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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西游记》

第97回 金酬外护遭魔毒 圣显幽魂救本原

寇家遭劫,妈妈诬告唐僧;师徒夺回赃物送还,反被当贼下狱。行者一夜三处显应,又入地府救回寇洪,冤情大白。

且不言唐僧等在华光破屋中苦耐夜雨存身。却说铜台府地灵县城内有伙凶徒,因宿娼、饮酒、赌博,花费了家私,无计过活,遂伙了十数人做贼,算道本城哪家是第一个财主,哪家是第二个财主,去打劫些金银用度。内有一人道:“也不用缉访,也不须算计,只有今日送那唐朝和尚的寇员外家十分富厚。我们乘此夜雨,街上人也不防备,火甲等也不巡逻,就此下手,劫他些赀本,我们再去嫖赌儿耍子,岂不美哉?”

众贼欢喜,齐了心,都带了短刀、蒺藜、拐子、闷棍、麻绳、火把,冒雨前来,打开寇家大门,呐喊杀入。慌得他家里若大若小,是男是女,俱躲个干净:妈妈儿躲在床底;老头儿闪在门后;寇梁、寇栋与著亲的几个儿女,都战战兢兢的四散逃走顾命。那伙贼拿著刀,点著火,将他家箱笼打开,把些金银宝贝、首饰衣裳、器皿家火,尽情搜劫。那员外割舍不得,拼了命,走出门来,对众强人哀告道:“列位大王,够你用的便罢,还留几件衣物与我老汉送终。”

那众强人哪容分说,赶上前,把寇员外撩阴一脚,踢翻在地。可怜三魂渺渺归阴府,七魄悠悠别世人!众贼得了手,走出寇家,顺城脚做了软梯,漫城墙一一系出,冒著雨连夜奔西而去。那寇家僮仆见贼退了,方才出头。及看时,老员外已死在地下。放声哭道:“天呀!主人公已打死了!”众皆伏尸而哭,悲悲啼啼。

将四更时,那妈妈想恨唐僧等不受他的斋供,因为花扑扑的送他,惹出这场灾祸,便生妒害之心,欲陷他四众。扶著寇梁道:“儿啊,不须哭了。你老子今日也斋僧,明日也斋僧,岂知今日做圆满,斋著那一伙送命的僧也。”他兄弟道:“母亲,怎么是送命僧?”妈妈道:“贼势凶勇,杀进房来,我就躲在床下,战兢兢的留心向灯火处看得明白。你说是谁?点火的是唐僧,持刀的是猪八戒,搬金银的是沙和尚,打死你老子的是孙行者。”二子听言,认了真实道:“母亲既然看得明白,必定是了。

他四人在我家住了半月,将我家门户墙垣、窗棂巷道,俱看熟了,财动人心,所以乘此夜雨,复到我家,既劫去财物,又害了父亲,此情何毒!待天明到府里递失状,坐名告他。”寇栋道:“失状如何写?”寇梁道:“就依母亲之言。”写道:

唐僧点著火,八戒叫杀人。沙和尚劫出金银去,孙行者打死我父亲。

一家子吵吵闹闹,不觉天晓。一壁厢传请亲人,置办棺木;一壁厢寇梁兄弟,赴府投词。原来这铜台府刺史正堂大人:

平生正直,素性贤良。少年向雪案攻书,早岁在金銮对策。常怀忠义之心,每切仁慈之念。名扬青史播千年,龚黄再见;声振黄堂传万古,卓鲁重生。

当时坐了堂,发放了一应事务,即令抬出放告牌。这寇梁兄弟抱牌而入,跪倒高叫道:“爷爷,小的们是告强盗得财,杀伤人命重情事。”刺史接上状去,看了这般这的,如此如彼,即问道:“昨日有人传说,你家斋僧圆满,斋得四众高僧,乃东土唐朝的罗汉,花扑扑的满街鼓乐送行,怎么却有这般事情?”寇梁等磕头道:“爷爷,小的父亲寇洪,斋僧二十四年。因这四僧远来,恰足万僧之数,因此做了圆满,留他住了半月。他就将路道、门窗都看熟了。

当日送出,当晚复回,乘黑夜风雨,遂明火执杖,杀进房来,劫去金银财宝、衣服首饰,又将父打死在地。望爷爷与小民做主。”刺史闻言,即点起马步快手并民壮人役,共有百五十人,各执锋利器械,出西门,一直来赶唐僧四众。

翻译点开

且不言唐僧等在华光破屋中苦耐夜雨存身。却说铜台府地灵县城内有伙凶徒,因宿娼、饮酒、赌博,花费了家私,无计过活,遂伙了十数人做贼,算道本城哪家是第一个财主,哪家是第二个财主,去打劫些金银用度。内有一人道:“也不用缉访,也不须算计,只有今日送那唐朝和尚的寇员外家十分富厚。我们乘此夜雨,街上人也不防备,火甲等也不巡逻,就此下手,劫他些赀本,我们再去嫖赌儿耍子,岂不美哉?”

先不说唐僧等人在华光行院的破屋里苦熬夜雨、栖身避雨。再说铜台府地灵县城里有一伙凶徒,因为嫖娼、喝酒、赌博,花光了家产,没法过活,就纠合了十几个人做贼,盘算本城哪家是头号财主,哪家是第二号财主,好去抢些金银来花用。其中有一个人说:“也不用打听,也不用盘算,只有今天送那唐朝和尚的寇员外家十分富厚。我们趁着今夜下雨,街上的人也不防备,巡夜的火甲也不巡逻,就此下手,抢他些家财,我们再去嫖娼赌钱玩乐,岂不美哉?”

众贼欢喜,齐了心,都带了短刀、蒺藜、拐子、闷棍、麻绳、火把,冒雨前来,打开寇家大门,呐喊杀入。慌得他家里若大若小,是男是女,俱躲个干净:妈妈儿躲在床底;老头儿闪在门后;寇梁、寇栋与著亲的几个儿女,都战战兢兢的四散逃走顾命。那伙贼拿著刀,点著火,将他家箱笼打开,把些金银宝贝、首饰衣裳、器皿家火,尽情搜劫。那员外割舍不得,拼了命,走出门来,对众强人哀告道:“列位大王,够你用的便罢,还留几件衣物与我老汉送终。”

众贼很高兴,齐了心,都带上短刀、蒺藜、拐子、闷棍、麻绳、火把,冒着雨赶来,打开寇家大门,呐喊着杀了进去。吓得他家里不论大小、不论男女,都躲得干干净净:老太太躲在床底下,老头儿闪在门后;寇梁、寇栋和亲近的几个儿女,都战战兢兢地四散逃命。那伙贼拿着刀,点着火,把他家的箱笼打开,把金银宝贝、首饰衣裳、器皿家什,统统搜抢一空。那员外舍不得,拼了命走出门来,向众强人哀求说:“各位大王,够你们用的就罢了,还留几件衣物给我老汉送终吧。”

那众强人哪容分说,赶上前,把寇员外撩阴一脚,踢翻在地。可怜三魂渺渺归阴府,七魄悠悠别世人!众贼得了手,走出寇家,顺城脚做了软梯,漫城墙一一系出,冒著雨连夜奔西而去。那寇家僮仆见贼退了,方才出头。及看时,老员外已死在地下。放声哭道:“天呀!主人公已打死了!”众皆伏尸而哭,悲悲啼啼。

那些强人哪容他分说,赶上前去,朝寇员外下身一脚,把他踢翻在地。可怜他三魂渺渺归了阴府,七魄悠悠离了人世!众贼得了手,走出寇家,沿着城脚做了软梯,从城墙上一个个吊了出去,冒着雨连夜向西逃去。寇家的僮仆见贼退了,才敢露头。等出来一看,老员外已经死在地上。他们放声大哭道:“天啊!主人被打死了!”众人都伏在尸身上哭,悲悲啼啼。

将四更时,那妈妈想恨唐僧等不受他的斋供,因为花扑扑的送他,惹出这场灾祸,便生妒害之心,欲陷他四众。扶著寇梁道:“儿啊,不须哭了。你老子今日也斋僧,明日也斋僧,岂知今日做圆满,斋著那一伙送命的僧也。”他兄弟道:“母亲,怎么是送命僧?”妈妈道:“贼势凶勇,杀进房来,我就躲在床下,战兢兢的留心向灯火处看得明白。你说是谁?点火的是唐僧,持刀的是猪八戒,搬金银的是沙和尚,打死你老子的是孙行者。”二子听言,认了真实道:“母亲既然看得明白,必定是了。

快到四更时,那老太太恨唐僧等人不肯受他家的斋供,又因为热热闹闹地送他们走,才惹出这场灾祸,就生了嫉恨陷害之心,想陷害他们四众。她扶着寇梁说:“儿啊,不必哭了。你父亲今天也斋僧,明天也斋僧,哪知道今天做圆满,斋的是那一伙送命的和尚。”他兄弟说:“母亲,怎么是送命的和尚?”老太太说:“贼势凶猛,杀进房来,我就躲在床下,战战兢兢地留心朝灯火处看得清清楚楚。你说是谁?点火的是唐僧,拿刀的是猪八戒,搬金银的是沙和尚,打死你父亲的是孙行者。”两个儿子听了,信以为真,说:“母亲既然看得清楚,一定就是了。

他四人在我家住了半月,将我家门户墙垣、窗棂巷道,俱看熟了,财动人心,所以乘此夜雨,复到我家,既劫去财物,又害了父亲,此情何毒!待天明到府里递失状,坐名告他。”寇栋道:“失状如何写?”寇梁道:“就依母亲之言。”写道:

他们四个在我家住了半个月,把我家的门户墙垣、窗棂巷道都看熟了,见财起意,所以趁今夜下雨,又回到我家,既抢去财物,又害了父亲,这心肠何等狠毒!等天亮到府里递失状,指名告他们。”寇栋说:“失状怎么写?”寇梁说:“就照母亲的话写。”于是写道:

唐僧点著火,八戒叫杀人。沙和尚劫出金银去,孙行者打死我父亲。

唐僧点着火,八戒喊杀人。沙和尚抢出金银去,孙行者打死我父亲。

一家子吵吵闹闹,不觉天晓。一壁厢传请亲人,置办棺木;一壁厢寇梁兄弟,赴府投词。原来这铜台府刺史正堂大人:

一家人吵吵闹闹,不知不觉天亮了。一边派人去请亲戚,置办棺木;一边寇梁兄弟赶到府里递状子。原来这铜台府的刺史正堂大人是:

平生正直,素性贤良。少年向雪案攻书,早岁在金銮对策。常怀忠义之心,每切仁慈之念。名扬青史播千年,龚黄再见;声振黄堂传万古,卓鲁重生。

一生正直,性情贤良。少年时在映雪的书案前苦读,早年就在金銮殿上应对策问。常怀忠义之心,时时念着仁慈。名扬青史,流传千年,好比龚遂、黄霸再世;声振府堂,传颂万古,如同卓茂、鲁恭重生。

当时坐了堂,发放了一应事务,即令抬出放告牌。这寇梁兄弟抱牌而入,跪倒高叫道:“爷爷,小的们是告强盗得财,杀伤人命重情事。”刺史接上状去,看了这般这的,如此如彼,即问道:“昨日有人传说,你家斋僧圆满,斋得四众高僧,乃东土唐朝的罗汉,花扑扑的满街鼓乐送行,怎么却有这般事情?”寇梁等磕头道:“爷爷,小的父亲寇洪,斋僧二十四年。因这四僧远来,恰足万僧之数,因此做了圆满,留他住了半月。他就将路道、门窗都看熟了。

当时他升了堂,处理完各项事务,就叫人抬出放告牌。寇梁兄弟抱着牌子进来,跪下高叫:“老爷,小的们告的是强盗抢财、杀伤人命的重案。”刺史接过状子,看了上面如此这般的情由,就问:“昨天有人传说,你家斋僧圆满,斋了四位高僧,是东土唐朝的罗汉,热热闹闹满街鼓乐送行,怎么却出了这种事?”寇梁等磕头说:“老爷,小的父亲寇洪,斋僧二十四年。因为这四个和尚远来,正好凑足一万僧的数目,所以做了圆满,留他们住了半个月。他们就把路径、门窗都看熟了。

当日送出,当晚复回,乘黑夜风雨,遂明火执杖,杀进房来,劫去金银财宝、衣服首饰,又将父打死在地。望爷爷与小民做主。”刺史闻言,即点起马步快手并民壮人役,共有百五十人,各执锋利器械,出西门,一直来赶唐僧四众。

当天送他们出门,当晚又回来,趁着黑夜风雨,就明火执杖,杀进房来,抢走金银财宝、衣服首饰,又把父亲打死在地。求老爷给小民做主。”刺史听了,立刻点起骑马的、步行的捕快和民壮差役,一共一百五十人,各拿锋利兵器,出了西门,一路追赶唐僧四众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一伙败家子趁夜雨抢劫寇家,踢死寇员外;寇妈妈怨唐僧不受供,捏造失状指名告四众,刺史点起一百五十人追赶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蒺藜jí lí带刺的铁兵器
撩阴liāo yīn朝下身踢去
坐名zuò míng指名道姓
龚黄gōng huáng汉代好官龚遂黄霸
明火执杖míng huǒ zhí zhàng点火持械公然抢劫

🧭 图解与讲解

第九十七回接上回:唐僧师徒辞了寇员外,夜里在华光行院的破屋里避雨。城里一伙吃喝嫖赌、花光家私的子弟,偏挑上刚送走唐僧、正热闹的寇家,趁夜雨打劫。寇员外舍不得家当,出门哀告,被一脚撩阴踢死。回目「金酬外护遭魔毒」说的就是这位斋僧护法的员外因钱财招祸。

〔图〕一张失状把恩人告成强盗

四句失状句句落在四众头上,打劫的却是城里三十来个败家子
失状里的人诬告的罪名那一夜其实在哪里
唐僧点著火华光行院破屋里避雨
猪八戒叫杀人同在破屋
沙和尚劫出金银同在破屋
孙行者打死父亲同在破屋

寇妈妈躲在床下,看见的本是强盗;可她恨唐僧不受斋供,又觉得是那场花扑扑的送行惹来灾祸,便捏出一张四句失状:唐僧点火、八戒叫杀、沙僧劫财、行者打死父亲。图一。两个儿子信以为真,还替她补上理由:他们住了半月,门户都看熟了。表二把失状和实情对照着看。

刺史是个出了名的清官,赞里把他比作龚遂、黄霸、卓茂、鲁恭。他也起过疑心:昨天还满街鼓乐送行的高僧,怎么当晚就来打劫?可寇梁说得有板有眼,斋僧二十四年恰足万僧之数,留住半月,他便点起一百五十人,出西门追赶。

却说他师徒们在那华光行院破屋下挨至天晓,方才出门,上路奔西。可可的那些强盗当夜打劫了寇家,系出城外,也向西方大路上,行经天晓,走过华光院西去,有二十里远近,藏于山凹中,分拨金银等物。分还未了,忽见唐僧四众顺路而来,众贼心犹不歇,指定唐僧道:“那不是昨日送行的和尚来了?”众贼笑道:“来得好,来得好。我们也是干这般没天理的买卖,这些和尚缘路来,又在寇家许久,不知身边有多少东西,我们索性去截住他,夺了盘缠,抢了白马凑分,却不是遂心满意之事?”

众贼遂持兵器,呐一声喊,跑上大路,一字儿摆开,叫道:“和尚,不要走,快留下买路钱,饶你性命;牙迸半个‘不’字,一刀一个,决不留存。”諕得唐僧在马上乱战,沙僧与八戒心慌,对行者道:“怎的了?怎的了?苦耐得半夜雨天,又早遇强徒断路,诚所谓‘祸不单行’也。”行者笑道:“师父莫怕,兄弟勿忧,等老孙去问他一问。”

好大圣,束一束虎皮裙,抖一抖锦布直裰,走近前,叉手当胸道:“列位是做甚么的?”贼徒喝道:“这厮不知死活,敢来问我。你额颅下没眼,不认得我是大王爷爷?快将买路钱来,放你过去。”行者闻言,满面陪笑道:“你原来是剪径的强盗。”贼徒发狠叫:“杀了。”行者假假的惊恐道:“大王,大王,我是乡村中的和尚,不会说话,冲撞莫怪,莫怪。若要买路钱,不要问那三个,只消问我。我是个管帐的,凡有经钱、衬钱,哪里化缘的、布施的,都在包袱中,尽是我管出入。

那个骑马的虽是我的师父,他却只会念经,不管闲事,财色俱忘,一毫没有。那个黑脸的是我半路上收的个后生,只会养马。那个长嘴的是我雇的长工,只会挑担。你把三个放过去,我将盘缠、衣钵尽情送你。”众贼皆说:“这个和尚倒是个老实头儿。既如此,饶了你命,教那三个丢下行李,放他过去。”行者回头使个眼色,沙僧就丢了行李担子,与师父牵著马,同八戒往西径走。

行者低头打开包袱,就地挝把尘土,往上一洒,念个咒语,乃是个定身之法;喝一声:“住!”那伙贼共有三十来名,一个个咬著牙,睁著眼,撒著手,直直的站定,莫能言语,不得动身。行者跳出路口,叫道:“师父,回来,回来。”八戒慌了道:“不好,不好,师兄供出我们来了。他身上又无钱财,包里又无金银,必定是叫师父要马哩。叫我们是剥衣服了。”沙僧笑道:“二哥莫乱说。大哥是个了得的,向者那般毒魔狠怪,也能收服,怕这几个毛贼?他那里招呼,必有话说,快回去看看。”

长老听言,欣然转马,回至边前,叫道:“悟空,有甚事叫回来也?”行者道:“你们看这些贼是怎的说?”八戒近前推著他,叫道:“强盗,你怎的不动弹了?”那贼浑然无知,不言不语。八戒道:“好的痴哑了。”行者笑道:“是老孙使个定身法定住也。”八戒道:“既定了身,未曾定口,怎么连声也不做?”行者道:“师父请下马坐著。常言道:‘只有错捉,没有错放。’兄弟,你们把贼都扳翻倒捆了,教他供一个供状,看他是个雏儿强盗,把势强盗。”沙僧道:“没绳索哩。”

行者即拔下些毫毛,吹口仙气,变作三十条绳索。一齐下手,把贼扳翻,都四马攒蹄捆住。却又念念解咒,那伙贼渐渐苏醒。

行者请唐僧坐在上首,他三人各执兵器喝道:“毛贼!你们一起有多少人?做了几年买卖?打劫了有多少东西?可曾杀伤人口?还是初犯,却是二犯、三犯?”众贼开口道:“爷爷饶命。”行者道:“莫叫唤,从实供来。”众贼道:“老爷,我们不是久惯做贼的,都是好人家子弟。只因不才,吃酒赌钱、宿娼顽耍,将父祖家业,尽花费了,一向无干,又无钱用。访知铜台府城中寇员外家赀财豪富,昨日合伙,当晚乘夜雨昏黑,就去打劫。

劫的有些金银服饰,在这路北下山凹里正自分赃,忽见老爷们来,内中有认得是寇员外送行的,必定身边有物;又见行李沉重,白马快走;人心不足,故又来邀截。岂知老爷有大神通法力,将我们困住。万望老爷慈悲,收去那劫的财物,饶了我们性命也。”

水墨山路上三十来个强盗僵立不动,一猴面僧人扬手撒土念咒
直直的站定
翻译点开

却说他师徒们在那华光行院破屋下挨至天晓,方才出门,上路奔西。可可的那些强盗当夜打劫了寇家,系出城外,也向西方大路上,行经天晓,走过华光院西去,有二十里远近,藏于山凹中,分拨金银等物。分还未了,忽见唐僧四众顺路而来,众贼心犹不歇,指定唐僧道:“那不是昨日送行的和尚来了?”众贼笑道:“来得好,来得好。我们也是干这般没天理的买卖,这些和尚缘路来,又在寇家许久,不知身边有多少东西,我们索性去截住他,夺了盘缠,抢了白马凑分,却不是遂心满意之事?”

再说唐僧师徒在那华光行院的破屋下熬到天亮,才出门上路往西走。偏巧那伙强盗当夜抢了寇家,吊出城外,也朝西方大路上走,走到天亮,过了华光院往西二十里左右,躲在山坳里分金银等财物。还没分完,忽然看见唐僧四众顺着路走来,众贼贼心不死,指着唐僧说:“那不是昨天被送行的和尚来了吗?”众贼笑道:“来得好,来得好。我们干的也是这种没天理的买卖,这些和尚一路走来,又在寇家住了许久,不知身边带着多少东西,我们索性去截住他们,夺了盘缠,抢了白马凑着分,岂不称心如意?”

众贼遂持兵器,呐一声喊,跑上大路,一字儿摆开,叫道:“和尚,不要走,快留下买路钱,饶你性命;牙迸半个‘不’字,一刀一个,决不留存。”諕得唐僧在马上乱战,沙僧与八戒心慌,对行者道:“怎的了?怎的了?苦耐得半夜雨天,又早遇强徒断路,诚所谓‘祸不单行’也。”行者笑道:“师父莫怕,兄弟勿忧,等老孙去问他一问。”

众贼就拿起兵器,呐一声喊,跑上大路,一字排开,叫道:“和尚,别走,快留下买路钱,饶你们性命;牙缝里蹦出半个‘不’字,一刀一个,决不留活口。”吓得唐僧在马上直哆嗦,沙僧和八戒心慌,对行者说:“怎么办?怎么办?苦熬了半夜雨,一早又遇强盗拦路,真是所谓‘祸不单行’啊。”行者笑道:“师父别怕,兄弟别愁,等老孙去问他一问。”

好大圣,束一束虎皮裙,抖一抖锦布直裰,走近前,叉手当胸道:“列位是做甚么的?”贼徒喝道:“这厮不知死活,敢来问我。你额颅下没眼,不认得我是大王爷爷?快将买路钱来,放你过去。”行者闻言,满面陪笑道:“你原来是剪径的强盗。”贼徒发狠叫:“杀了。”行者假假的惊恐道:“大王,大王,我是乡村中的和尚,不会说话,冲撞莫怪,莫怪。若要买路钱,不要问那三个,只消问我。我是个管帐的,凡有经钱、衬钱,哪里化缘的、布施的,都在包袱中,尽是我管出入。

好大圣,束一束虎皮裙,抖一抖锦布直裰,走上前,两手交叉在胸前说:“各位是做什么的?”贼人喝道:“这家伙不知死活,敢来问我。你额头底下没长眼,不认得我是大王爷爷?快拿买路钱来,放你过去。”行者听了,满脸赔笑说:“原来你们是拦路抢劫的强盗。”贼人发狠叫:“杀了他。”行者假装害怕地说:“大王,大王,我是乡下的和尚,不会说话,冲撞了莫怪,莫怪。要买路钱,不要问那三个,只消问我。我是管账的,凡是念经的钱、布施的衬钱,哪里化缘来的、施舍来的,都在包袱里,全由我管进出。

那个骑马的虽是我的师父,他却只会念经,不管闲事,财色俱忘,一毫没有。那个黑脸的是我半路上收的个后生,只会养马。那个长嘴的是我雇的长工,只会挑担。你把三个放过去,我将盘缠、衣钵尽情送你。”众贼皆说:“这个和尚倒是个老实头儿。既如此,饶了你命,教那三个丢下行李,放他过去。”行者回头使个眼色,沙僧就丢了行李担子,与师父牵著马,同八戒往西径走。

那个骑马的虽是我师父,他却只会念经,不管闲事,钱财女色都忘了,一文也没有。那个黑脸的是我半路上收的后生,只会养马。那个长嘴的是我雇的长工,只会挑担。你把这三个放过去,我把盘缠、衣钵都送给你们。”众贼都说:“这个和尚倒是个老实人。既然这样,饶你的命,叫那三个丢下行李,放他们过去。”行者回头使个眼色,沙僧就丢下行李担子,和师父牵着马,同八戒一直往西走去。

行者低头打开包袱,就地挝把尘土,往上一洒,念个咒语,乃是个定身之法;喝一声:“住!”那伙贼共有三十来名,一个个咬著牙,睁著眼,撒著手,直直的站定,莫能言语,不得动身。行者跳出路口,叫道:“师父,回来,回来。”八戒慌了道:“不好,不好,师兄供出我们来了。他身上又无钱财,包里又无金银,必定是叫师父要马哩。叫我们是剥衣服了。”沙僧笑道:“二哥莫乱说。大哥是个了得的,向者那般毒魔狠怪,也能收服,怕这几个毛贼?他那里招呼,必有话说,快回去看看。”

行者低头打开包袱,就地抓一把尘土,往上一撒,念个咒语,原来是个定身法;喝一声:“住!”那伙贼一共三十来个,一个个咬着牙,睁着眼,张着手,直挺挺地站住,说不出话,动弹不得。行者跳出路口,叫道:“师父,回来,回来。”八戒慌了说:“不好,不好,师兄把我们供出来了。他身上又没钱财,包里又没金银,一定是叫师父回去献马了。叫我们回去是要剥衣服了。”沙僧笑道:“二哥别胡说。大哥是个了不起的,从前那么狠毒的魔怪也能收服,还怕这几个毛贼?他在那边招呼,一定有话说,快回去看看。”

长老听言,欣然转马,回至边前,叫道:“悟空,有甚事叫回来也?”行者道:“你们看这些贼是怎的说?”八戒近前推著他,叫道:“强盗,你怎的不动弹了?”那贼浑然无知,不言不语。八戒道:“好的痴哑了。”行者笑道:“是老孙使个定身法定住也。”八戒道:“既定了身,未曾定口,怎么连声也不做?”行者道:“师父请下马坐著。常言道:‘只有错捉,没有错放。’兄弟,你们把贼都扳翻倒捆了,教他供一个供状,看他是个雏儿强盗,把势强盗。”沙僧道:“没绳索哩。”

长老听了,高高兴兴地掉转马头,回到跟前,叫道:“悟空,有什么事叫我们回来?”行者说:“你们看这些贼怎么说?”八戒上前推着一个,叫道:“强盗,你怎么不动弹了?”那贼浑然不觉,一声不吭。八戒说:“好嘛,痴呆哑巴了。”行者笑道:“是老孙使个定身法定住了。”八戒说:“既然定了身,又没定住口,怎么连声都不出?”行者说:“师父请下马坐着。常言道:‘只有错捉,没有错放。’兄弟,你们把贼都扳倒捆起来,叫他们招个供状,看他们是新手强盗,还是老手强盗。”沙僧说:“没有绳子呀。”

行者即拔下些毫毛,吹口仙气,变作三十条绳索。一齐下手,把贼扳翻,都四马攒蹄捆住。却又念念解咒,那伙贼渐渐苏醒。

行者就拔下些毫毛,吹口仙气,变作三十条绳子。大家一齐下手,把贼扳倒,都把手脚攒在一起捆住。然后又念了解咒,那伙贼渐渐苏醒过来。

行者请唐僧坐在上首,他三人各执兵器喝道:“毛贼!你们一起有多少人?做了几年买卖?打劫了有多少东西?可曾杀伤人口?还是初犯,却是二犯、三犯?”众贼开口道:“爷爷饶命。”行者道:“莫叫唤,从实供来。”众贼道:“老爷,我们不是久惯做贼的,都是好人家子弟。只因不才,吃酒赌钱、宿娼顽耍,将父祖家业,尽花费了,一向无干,又无钱用。访知铜台府城中寇员外家赀财豪富,昨日合伙,当晚乘夜雨昏黑,就去打劫。

行者请唐僧坐在上首,他们三个各拿兵器喝道:“毛贼!你们一伙有多少人?做了几年这买卖?抢了多少东西?可曾杀伤人命?是初犯,还是二犯、三犯?”众贼开口道:“爷爷饶命。”行者说:“别叫唤,从实招来。”众贼说:“老爷,我们不是惯贼,都是好人家的子弟。只因不成器,喝酒赌钱、嫖娼玩乐,把祖上的家业全花光了,一向没有营生,又没钱用。打听到铜台府城里寇员外家财豪富,昨天合伙,当晚趁着夜雨昏黑,就去抢了。

劫的有些金银服饰,在这路北下山凹里正自分赃,忽见老爷们来,内中有认得是寇员外送行的,必定身边有物;又见行李沉重,白马快走;人心不足,故又来邀截。岂知老爷有大神通法力,将我们困住。万望老爷慈悲,收去那劫的财物,饶了我们性命也。”

抢到些金银衣服首饰,正在这路北边山坳里分赃,忽然看见老爷们来,里头有人认得是寇员外送行的,想必身边有东西;又见行李沉重,白马走得快;人心不足,所以又来拦截。哪知老爷有大神通法力,把我们困住了。万望老爷慈悲,收去抢来的财物,饶了我们性命吧。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群贼分赃未了又来截路,行者装作管账的老实和尚,放走三人,撒一把土定住三十来名强贼,捆起审出打劫寇家的实情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剪径jiǎn jìng拦路抢劫
直裰zhí duō僧人穿的长衣
衬钱chèn qián施给僧人的钱
四马攒蹄sì mǎ cuán tí手脚捆在一处
雏儿chú ér新手,生手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唐僧师徒天亮才上路,那伙强盗也正往西逃,在华光院西二十里的山凹里分赃。见了昨天送行的和尚,贼心又起:这些和尚在寇家住了许久,身边必有东西,不如连白马一并抢来凑分。三十来人一字儿摆开,要买路钱。

〔图〕装成管账和尚,一把土定住群贼

〔图〕同一声招呼,两样猜想

行者的应对很有趣。他满面陪笑,自称管帐的,说师父只会念经、黑脸的只会养马、长嘴的只会挑担,钱都在他包袱里,求贼人先放那三个走。图一。等师父走远,他就地挝一把土往上一洒,念个定身咒,三十来个贼咬著牙、睁著眼,直直站定。

他叫师父回来,八戒以为是要献马、剥衣服,沙僧却信得过大哥。图二。行者用毫毛变了三十条绳索,把贼四马攒蹄捆了,再解咒审问。群贼招认:都是花光家业的好人家子弟,昨夜打劫寇员外,分赃时又起了贪心。

三藏听说是寇家劫的财物,猛然吃了一惊,慌忙站起道:“悟空,寇老员外十分好善,如何招此灾厄?”行者笑道:“只为送我们起身,那等彩帐花幢,盛张鼓乐,惊动了人眼目,所以这伙光棍就去下手他家。今又幸遇著我们,夺下他这许多金银服饰。”三藏道:“我们扰他半月,感激厚恩,无以为报,不如将此财物护送他家,却不是一件好事?”行者依言。即与八戒、沙僧,去山凹里取将那些赃物,收拾了,驮在马上。又教八戒挑了一担金银,沙僧挑著自己行李。

行者欲将这伙强盗一棍尽情打死,又恐唐僧怪他伤人性命,只得将身一抖,收上毫毛。那伙贼松了手脚,爬起来,一个个落荒逃生而去。这唐僧转步回身,将财物送还员外。这一去,却似飞蛾投火,反受其殃。有诗为证。诗曰:

恩将恩报人间少,反把恩慈变作仇。

下水救人终有失,三思行事却无忧。

三藏师徒们将著金银服饰拿转,正行处,忽见那枪刀簇簇而来。三藏大惊道:“徒弟,你看那兵器簇拥相临,是甚好歹?”八戒道:“祸来了,祸来了,这是那放去的强盗,他取了兵器,又伙了些人,转过路来与我们斗杀也。”沙僧道:“二哥,那来的不是贼势。──大哥,你仔细观之。”行者悄悄的向沙僧道:“师父的灾星又到了,此必是官兵捕贼之意。”说不了,众兵卒至边前,撒开个圈子阵,把他师徒围住道:“好和尚!打劫了人家东西,还在这里摇摆哩。”

一拥上前,先把唐僧抓下马来,用绳捆了;又把行者三人,也一齐捆了。穿上杠子,两个抬一个,赶著马,夺了担,径转府城。只见那:

唐三藏,战战兢兢,滴泪难言;猪八戒,絮絮叨叨,心中报怨。沙和尚,囊突突,意下踌躇;孙行者,笑嘻嘻,要施手段。

众官兵攒拥扛抬,须臾间,拿到城里,径自解上黄堂报道:“老爷,民快人等,捕获强盗来了。”那刺史端坐堂上,赏劳了民快,检看了贼赃,当叫寇家领去。却将三藏等提近厅前,问道:“你这起和尚,口称是东土远来,向西天拜佛,却原来是些设法屣看门路,打家劫舍之贼。”三藏道:“大人容告:贫僧实不是贼,决不敢假,随身现有通关文牒可照。只因寇员外家斋我等半月,情意深重,我等路遇强盗,夺转打劫寇家的财物,因送还寇家报恩,不期民快人等捉获,以为是贼,实不是贼。

望大人详察。”刺史道:“你这厮见官兵捕获,却巧言报恩。既是路遇强盗,何不连他捉来,报官报恩?如何只是你四众?你看,寇梁递得失状,坐名告你,你还敢展挣?”三藏闻言,一似大海吞舟,魂飞魄丧。叫:“悟空,你何不上来折辨?”行者道:“有赃是实,折辨何为?”刺史道:“正是啊,赃证现存,还敢抵赖?”叫手下:“拿脑箍来,把这秃贼的光头箍他一箍,然后再打。”行者慌了,心中暗想道:“虽是我师父该有此难,还不可教他十分受苦。”

翻译点开

三藏听说是寇家劫的财物,猛然吃了一惊,慌忙站起道:“悟空,寇老员外十分好善,如何招此灾厄?”行者笑道:“只为送我们起身,那等彩帐花幢,盛张鼓乐,惊动了人眼目,所以这伙光棍就去下手他家。今又幸遇著我们,夺下他这许多金银服饰。”三藏道:“我们扰他半月,感激厚恩,无以为报,不如将此财物护送他家,却不是一件好事?”行者依言。即与八戒、沙僧,去山凹里取将那些赃物,收拾了,驮在马上。又教八戒挑了一担金银,沙僧挑著自己行李。

三藏听说是抢寇家的财物,猛地吃了一惊,慌忙站起来说:“悟空,寇老员外十分行善,怎么招来这种灾祸?”行者笑道:“只因送我们起身时,搭那么多彩帐花幢,大张鼓乐,惹人眼目,所以这伙光棍就到他家下手。如今又幸好遇上我们,夺下了这许多金银服饰。”三藏说:“我们打扰了他半个月,感激他的厚恩,无以为报,不如把这些财物护送回他家,岂不是一件好事?”行者照办。就和八戒、沙僧到山坳里把那些赃物取来,收拾好,驮在马上。又叫八戒挑了一担金银,沙僧挑着自己的行李。

行者欲将这伙强盗一棍尽情打死,又恐唐僧怪他伤人性命,只得将身一抖,收上毫毛。那伙贼松了手脚,爬起来,一个个落荒逃生而去。这唐僧转步回身,将财物送还员外。这一去,却似飞蛾投火,反受其殃。有诗为证。诗曰:

行者想把这伙强盗一棍子全打死,又怕唐僧怪他伤人性命,只好把身子一抖,收回毫毛。那伙贼手脚松开,爬起来,一个个落荒逃命去了。这唐僧转身往回走,要把财物送还员外。这一去,却像飞蛾扑火,反倒遭了殃。有诗为证。诗说:

恩将恩报人间少,反把恩慈变作仇。

以恩报恩的人世上少有,反倒有人把恩德慈悲变成仇怨。

下水救人终有失,三思行事却无忧。

下水救人终究难免有失,凡事三思而行才能无忧。

三藏师徒们将著金银服饰拿转,正行处,忽见那枪刀簇簇而来。三藏大惊道:“徒弟,你看那兵器簇拥相临,是甚好歹?”八戒道:“祸来了,祸来了,这是那放去的强盗,他取了兵器,又伙了些人,转过路来与我们斗杀也。”沙僧道:“二哥,那来的不是贼势。──大哥,你仔细观之。”行者悄悄的向沙僧道:“师父的灾星又到了,此必是官兵捕贼之意。”说不了,众兵卒至边前,撒开个圈子阵,把他师徒围住道:“好和尚!打劫了人家东西,还在这里摇摆哩。”

三藏师徒拿着金银服饰往回走,正走着,忽然看见一簇簇刀枪涌来。三藏大惊说:“徒弟,你看那些兵器簇拥着过来,是好是歹?”八戒说:“祸来了,祸来了,这是那放走的强盗,他们拿了兵器,又纠合了些人,转回头来和我们拼杀了。”沙僧说:“二哥,来的不像贼的架势。——大哥,你仔细看看。”行者悄悄对沙僧说:“师父的灾星又到了,这一定是官兵来捉贼。”话没说完,众兵卒已到跟前,撒开一个圈子阵,把师徒围住说:“好和尚!抢了人家的东西,还在这里大摇大摆哩。”

一拥上前,先把唐僧抓下马来,用绳捆了;又把行者三人,也一齐捆了。穿上杠子,两个抬一个,赶著马,夺了担,径转府城。只见那:

他们一拥而上,先把唐僧揪下马来,用绳子捆了;又把行者三个也一齐捆了。穿上杠子,两个人抬一个,赶着马,夺了担子,径直回府城。只见那:

唐三藏,战战兢兢,滴泪难言;猪八戒,絮絮叨叨,心中报怨。沙和尚,囊突突,意下踌躇;孙行者,笑嘻嘻,要施手段。

唐三藏战战兢兢,流着泪说不出话;猪八戒絮絮叨叨,心里抱怨。沙和尚嘟嘟囔囔,心中犹豫;孙行者笑嘻嘻的,正要施展手段。

众官兵攒拥扛抬,须臾间,拿到城里,径自解上黄堂报道:“老爷,民快人等,捕获强盗来了。”那刺史端坐堂上,赏劳了民快,检看了贼赃,当叫寇家领去。却将三藏等提近厅前,问道:“你这起和尚,口称是东土远来,向西天拜佛,却原来是些设法屣看门路,打家劫舍之贼。”三藏道:“大人容告:贫僧实不是贼,决不敢假,随身现有通关文牒可照。只因寇员外家斋我等半月,情意深重,我等路遇强盗,夺转打劫寇家的财物,因送还寇家报恩,不期民快人等捉获,以为是贼,实不是贼。

众官兵簇拥着扛抬,不一会儿拿到城里,径直押上府堂报告:“老爷,民壮捕快们捉到强盗来了。”那刺史端坐堂上,犒赏了民壮捕快,查看了赃物,当即叫寇家领回去。却把三藏等人提到厅前,问道:“你们这伙和尚,口口声声说是从东土远来,往西天拜佛,原来是些想方设法踩看门路、打家劫舍的贼。”三藏说:“大人容我禀告:贫僧实在不是贼,绝不敢作假,随身有通关文牒可以查对。只因寇员外家斋了我们半个月,情意深重,我们路上遇见强盗,夺回了抢寇家的财物,为了送还寇家报恩,没想到被民壮捕快捉住,当作是贼,其实不是贼。

望大人详察。”刺史道:“你这厮见官兵捕获,却巧言报恩。既是路遇强盗,何不连他捉来,报官报恩?如何只是你四众?你看,寇梁递得失状,坐名告你,你还敢展挣?”三藏闻言,一似大海吞舟,魂飞魄丧。叫:“悟空,你何不上来折辨?”行者道:“有赃是实,折辨何为?”刺史道:“正是啊,赃证现存,还敢抵赖?”叫手下:“拿脑箍来,把这秃贼的光头箍他一箍,然后再打。”行者慌了,心中暗想道:“虽是我师父该有此难,还不可教他十分受苦。”

望大人详察。”刺史说:“你这家伙见官兵捉住了,却巧言说是报恩。既然路上遇见强盗,为什么不连他们一起捉来,报官报恩?怎么只有你们四个?你看,寇梁递了失状,指名告你们,你还敢狡辩?”三藏听了,就像大海翻了船,魂飞魄散。叫道:“悟空,你怎么不上来分辩?”行者说:“有赃物是实,分辩有什么用?”刺史说:“正是啊,赃证都在,还敢抵赖?”叫手下:“拿脑箍来,把这秃贼的光头箍上一箍,然后再打。”行者慌了,心里暗想:“虽说我师父该有这一难,还不能叫他太受苦。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三藏要把夺下的财物送还寇家报恩,行者放了群贼;回头正撞上捕贼的官兵,人赃并获,刺史不听分辩,要上脑箍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光棍guāng gùn地痞无赖
黄堂huáng táng知府的厅堂
圈子阵quān zi zhèn围成圆圈的阵势
展挣zhǎn zhèng争辩抵赖
脑箍nǎo gū箍头的刑具

🧭 图解与讲解

三藏一听是寇家的财物,吃了一惊,决定原样送还,算是报答半月斋供之恩。行者想一棍打死这伙贼,又怕师父怪他伤人,只收了毫毛放他们逃生。诗里说「下水救人终有失」,这一番好意,正应了「飞蛾投火,反受其殃」。

〔图〕好意送还,反成贼赃

〔图〕堂上两种说法

刚回头没走多远,就撞上刺史派出的一百五十名官兵。八戒还以为是放走的强盗回来报仇,沙僧看出不是贼势,行者心里明白:师父的灾星又到了。官兵见他们带着寇家的金银服饰,正是人赃并获,把四人捆了,两人抬一个押回府城。图一。

刺史当堂问罪,三藏说明送赃报恩,刺史反问:既遇强盗,何不连贼一并捉来?寇梁又递了失状坐名告你,还敢展挣?行者不但不辩,还说「有赃是实」。图二。他心里另有打算:师父命里该有这一难,只是不能叫他受脑箍之苦。

他见那皂隶们收拾索子,结脑箍,即便开口道:“大人且莫箍那个和尚。昨夜打劫寇家,点灯的也是我,持刀的也是我,劫财的也是我,杀人的也是我。我是个贼头,要打只打我,与他们无干,但只不放我便是。”刺史闻言,就教先箍起这个来。皂隶们齐来上手,把行者套上脑箍,收紧了一勒,扢扑的把索子断了。又结又箍,又扢扑的断了。一连箍了三四次,他的头皮皱也不曾皱一些儿。

却又换索子再结时,只听得有人来报道:“老爷,都下陈少保爷爷到了,请老爷出郭迎接。”那刺史即命刑房吏:“把贼收监,好生看辖。待我接过上司,再行拷问。”刑房吏遂将唐僧四众推进监门。八戒、沙僧将自己行李担进随身。三藏道:“徒弟,这是怎么起的?”行者笑道:“师父,进去,进去,这里边没狗叫,倒好耍子。”可怜把四众捉将进去,一个个都推入辖床,扣拽了滚肚、敌脑、攀胸。禁子们又来乱打。三藏苦痛难禁,只叫:“悟空,怎的好?怎的好?”

行者道:“他打是要钱哩。常言道:‘好处安身,苦处用钱。’如今与他些钱,便罢了。”三藏道:“我的钱自何来?”行者道:“若没钱,衣物也是,把那袈裟与了他罢。”三藏听说,就如刀刺其心。一时间见他打不过,只得开言道:“悟空,随你罢。”

行者便叫:“列位长官,不必打了。我们担进来的那两个包袱中,有一件锦襕袈裟,价值千金,你们解开拿了去罢。”众禁子听言,一齐动手,把两个包袱解看。虽有几件布衣,虽有个引袋,俱不值钱。只见几层油纸包裹著一物,霞光焰焰,知是好物。抖开看时,但只见:

巧妙明珠缀,稀奇佛宝攒。

盘龙铺绣结,飞凤锦沿边。

众皆争看,又惊动本司狱官,走来喝道:“你们在此嚷甚的?”禁子们跪道:“老爹,才子提审,送下四个和尚,乃是大伙强盗。他见我们打了他几下,把这两个包袱与我。我们打开看时,见有此物,无可处置:若众人扯破分之,其实可惜;若独归一人,众人无利。幸老爹来,凭老爹做个劈著。”狱官见了,乃是一件袈裟;又将别项衣服,并引袋儿通检看了。又打开袋内关文一看,见有各国的宝印花押,道:“早是我来看呀,不然,你们都撞出事来了。这和尚不是强盗,切莫动他衣物。待明日太爷再审,方知端的。”众禁子听言,将包袱还与他,照旧包裹,交与狱官收讫。

翻译点开

他见那皂隶们收拾索子,结脑箍,即便开口道:“大人且莫箍那个和尚。昨夜打劫寇家,点灯的也是我,持刀的也是我,劫财的也是我,杀人的也是我。我是个贼头,要打只打我,与他们无干,但只不放我便是。”刺史闻言,就教先箍起这个来。皂隶们齐来上手,把行者套上脑箍,收紧了一勒,扢扑的把索子断了。又结又箍,又扢扑的断了。一连箍了三四次,他的头皮皱也不曾皱一些儿。

他见那些衙役在收拾绳子、结脑箍,就开口说:“大人先别箍那个和尚。昨夜抢寇家,点灯的也是我,拿刀的也是我,抢财的也是我,杀人的也是我。我是个贼头,要打只打我,和他们无关,只要不放我走就是了。”刺史听了,就叫先把这个箍起来。衙役们一齐动手,给行者套上脑箍,收紧一勒,嘣的一声绳子断了。再结再箍,又嘣的一声断了。一连箍了三四次,他的头皮连皱都没皱一点。

却又换索子再结时,只听得有人来报道:“老爷,都下陈少保爷爷到了,请老爷出郭迎接。”那刺史即命刑房吏:“把贼收监,好生看辖。待我接过上司,再行拷问。”刑房吏遂将唐僧四众推进监门。八戒、沙僧将自己行李担进随身。三藏道:“徒弟,这是怎么起的?”行者笑道:“师父,进去,进去,这里边没狗叫,倒好耍子。”可怜把四众捉将进去,一个个都推入辖床,扣拽了滚肚、敌脑、攀胸。禁子们又来乱打。三藏苦痛难禁,只叫:“悟空,怎的好?怎的好?”

又换绳子再结时,只听有人来报:“老爷,京城的陈少保爷爷到了,请老爷出城迎接。”那刺史就命刑房吏:“把贼收监,好好看管。等我接过上司,再来拷问。”刑房吏就把唐僧四众推进监门。八戒、沙僧把自己的行李也担进去随身带着。三藏说:“徒弟,这是怎么闹的?”行者笑道:“师父,进去,进去,这里面没狗叫,倒好玩。”可怜四众被捉进去,一个个都被推上辖床,扣上了滚肚、敌脑、攀胸。狱卒们又来乱打。三藏痛得受不了,只叫:“悟空,怎么好?怎么好?”

行者道:“他打是要钱哩。常言道:‘好处安身,苦处用钱。’如今与他些钱,便罢了。”三藏道:“我的钱自何来?”行者道:“若没钱,衣物也是,把那袈裟与了他罢。”三藏听说,就如刀刺其心。一时间见他打不过,只得开言道:“悟空,随你罢。”

行者说:“他们打是要钱哩。常言道:‘好处安身,苦处用钱。’如今给他些钱,就罢了。”三藏说:“我的钱从哪里来?”行者说:“要是没钱,衣物也行,把那袈裟给他吧。”三藏听了,就像刀刺在心上。一时间见他们打得厉害,挨不过,只好开口说:“悟空,随你吧。”

行者便叫:“列位长官,不必打了。我们担进来的那两个包袱中,有一件锦襕袈裟,价值千金,你们解开拿了去罢。”众禁子听言,一齐动手,把两个包袱解看。虽有几件布衣,虽有个引袋,俱不值钱。只见几层油纸包裹著一物,霞光焰焰,知是好物。抖开看时,但只见:

行者就叫:“各位长官,不必打了。我们担进来的那两个包袱里,有一件锦襕袈裟,价值千金,你们解开拿去吧。”众狱卒听了,一齐动手,把两个包袱解开来看。虽有几件布衣,虽有个引袋,都不值钱。只见几层油纸包着一样东西,霞光闪闪,知道是好东西。抖开一看,只见:

巧妙明珠缀,稀奇佛宝攒。

巧妙地缀着明珠,稀奇的佛宝攒聚其上。

盘龙铺绣结,飞凤锦沿边。

盘龙铺绣结成,飞凤织锦镶边。

众皆争看,又惊动本司狱官,走来喝道:“你们在此嚷甚的?”禁子们跪道:“老爹,才子提审,送下四个和尚,乃是大伙强盗。他见我们打了他几下,把这两个包袱与我。我们打开看时,见有此物,无可处置:若众人扯破分之,其实可惜;若独归一人,众人无利。幸老爹来,凭老爹做个劈著。”狱官见了,乃是一件袈裟;又将别项衣服,并引袋儿通检看了。又打开袋内关文一看,见有各国的宝印花押,道:“早是我来看呀,不然,你们都撞出事来了。这和尚不是强盗,切莫动他衣物。待明日太爷再审,方知端的。”众禁子听言,将包袱还与他,照旧包裹,交与狱官收讫。

众人都争着看,又惊动了本司的狱官,走来喝道:“你们在这里嚷什么?”狱卒们跪下说:“老爹,刚才老爷提审,送下四个和尚,是一大伙强盗。他见我们打了他几下,就把这两个包袱给了我们。我们打开看时,见有这件东西,不好处置:要是众人扯破分了,实在可惜;要是归一个人,众人又没好处。幸好老爹来了,请老爹做个主断。”狱官一看,是一件袈裟;又把别的衣服和引袋都检查了。又打开袋里的关文一看,见上面有各国的宝印花押,说:“幸亏我来看了,不然,你们都要闯出祸来。这和尚不是强盗,千万别动他的衣物。等明天太爷再审,才知道底细。”众狱卒听了,把包袱还给他们,照旧包好,交给狱官收下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行者自认贼头替师父顶脑箍,绳索连断三四次;四众收监挨打,行者献出袈裟,狱官验过关文,知道不是强盗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皂隶zào lì衙门差役
扢扑gē pū绳子绷断的声音
辖床xiá chuáng拘束犯人的刑床
禁子jìn zi狱卒
花押huā yā签署用的符号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刺史要箍唐僧,行者抢上前,把失状上的罪名全揽到自己身上:点灯、持刀、劫财、杀人都是我,我是贼头,要打只打我。皂隶给他套上脑箍,一勒就扢扑一声断了索子,一连箍了三四次,头皮皱也不曾皱一些。

〔图〕牢里一夜,行者不辩不使法

正要再箍,京里的陈少保到了,刺史忙去迎接上司,把四众收进监里。辖床上扣了滚肚、敌脑、攀胸,禁子们又来乱打,原是要钱。行者说「好处安身,苦处用钱」,叫师父拿出锦襕袈裟。三藏听了如刀刺心,熬不过打,只得说随你罢。

禁子们见袈裟霞光焰焰,正为怎么分争执,惊动了狱官。狱官细看引袋里的关文,见有各国宝印花押,断定不是强盗,叫把包袱原样包好收存。图一。行者不开口折辨、不使法力,是要让师父把这一夜牢狱之灾受满。

渐渐天晚,听得楼头起鼓,火甲巡更。捱至四更三点,行者见他们都不呻吟,尽皆睡著,他暗想道:“师父该有这一夜牢狱之灾。老孙不开口折辨,不使法力者,盖为此耳。如今四更将尽,灾将满矣,我须去打点打点,天明好出牢门。”你看他弄本事,将身小一小,脱出辖床。摇身一变,变做个蜢虫儿,从房檐瓦缝里飞出。见那星光月皎,正是清和夜静之天。他认了方向,径飞向寇家门首,只见那街西下一家儿灯火明亮。又飞近他门口看时,原来是个做豆腐的。见一个老头儿烧火,妈妈儿挤浆。

那老儿忽的叫声:“妈妈,寇大官且是有子有财,只是没寿。我和他小时同学读书,我还大他五岁。他老子叫做寇铭,当时也不上千亩田地,放些租帐,也讨不起。他到二十岁时,那铭老儿死了,他掌著家当。其实也是他一步好运:娶的妻是那张旺之女,小名叫做穿针儿,却倒旺夫,自进他门,种田又收,放帐又起,买著的有利,做著的赚钱,被他如今挣了有十万家私。他到四十岁上,就回心向善,斋了万僧,不期昨夜被强盗踢死。可怜!今年才六十四岁,正好享用。何期这等向善,不得好报,乃死于非命,可叹,可叹!”

行者一一听之,却早五更初点。他就飞入寇家,只见那堂屋里已停著棺材,材头边点著灯,摆列著香烛花果,妈妈在傍啼哭;又见他两个儿子也来拜哭,两个媳妇拿两盏饭儿供献。行者就钉在他材头上,咳嗽了一声。諕得那两个媳妇查手舞脚的往外跑;寇梁兄弟伏在地下不敢动。只叫:“爹爹!嚛嚛嚛……”那妈妈子胆大,把材头扑了一把道:“老员外,你活了?”行者学著那员外的声音道:“我不曾活。”两个儿子一发慌了,不住的叩头垂泪,只叫:“爹爹!

嚛嚛嚛……”妈妈子硬著胆,又问道:“员外,你不曾活,如何说话?”行者道:“我是阎王差鬼使押将来家与你们讲话的。那张氏穿针儿枉口诳舌,陷害无辜。”那妈妈子听见叫他小名,慌得跪倒磕头道:“好老儿啊!这等大年纪还叫我的小名儿!我哪些枉口诳舌,害甚么无辜?”行者喝道:“有个甚么‘唐僧点著火,八戒叫杀人。沙僧劫出金银去,行者打死你父亲’。只因你诳言,把那好人受难。那唐朝四位老师路遇强徒,夺将财物,送来谢我,是何等好意!你却假捏失状,著儿子们首官。

官府又未细审,又如今把他们监禁。那狱神、土地、城隍俱慌了,坐立不宁,报与阎王。阎王转差鬼使押解我来家,教你们趁早解放他去;不然,教我在家搅闹一月,将合家老幼并鸡狗之类,一个也不存留。”寇梁兄弟又磕头哀告道:“爹爹请回,切莫伤残老幼。待天明就去本府投递解状,愿认招回,只求存殁均安也。”行者听了,即叫:“烧纸,我去呀。”他一家儿都来烧纸。

翻译点开

渐渐天晚,听得楼头起鼓,火甲巡更。捱至四更三点,行者见他们都不呻吟,尽皆睡著,他暗想道:“师父该有这一夜牢狱之灾。老孙不开口折辨,不使法力者,盖为此耳。如今四更将尽,灾将满矣,我须去打点打点,天明好出牢门。”你看他弄本事,将身小一小,脱出辖床。摇身一变,变做个蜢虫儿,从房檐瓦缝里飞出。见那星光月皎,正是清和夜静之天。他认了方向,径飞向寇家门首,只见那街西下一家儿灯火明亮。又飞近他门口看时,原来是个做豆腐的。见一个老头儿烧火,妈妈儿挤浆。

天渐渐黑了,听得鼓楼上起了更鼓,火甲巡更。熬到四更三点,行者见他们都不呻吟了,全睡着了,他暗想:“师父该有这一夜的牢狱之灾。老孙不开口分辩、不使法力,就是为了这个。如今四更快完了,灾也快满了,我得去打点打点,天亮好出牢门。”你看他施展本事,把身子缩一缩,脱出辖床。摇身一变,变成一只蜢虫儿,从房檐瓦缝里飞了出去。只见星光明亮、月色皎洁,正是清朗和暖、夜深人静的天气。他认准方向,径直飞到寇家门口,只见街西边有一户人家灯火通明。又飞近门口一看,原来是个做豆腐的。看见一个老头儿烧火,一个老太太挤豆浆。

那老儿忽的叫声:“妈妈,寇大官且是有子有财,只是没寿。我和他小时同学读书,我还大他五岁。他老子叫做寇铭,当时也不上千亩田地,放些租帐,也讨不起。他到二十岁时,那铭老儿死了,他掌著家当。其实也是他一步好运:娶的妻是那张旺之女,小名叫做穿针儿,却倒旺夫,自进他门,种田又收,放帐又起,买著的有利,做著的赚钱,被他如今挣了有十万家私。他到四十岁上,就回心向善,斋了万僧,不期昨夜被强盗踢死。可怜!今年才六十四岁,正好享用。何期这等向善,不得好报,乃死于非命,可叹,可叹!”

那老头儿忽然叫一声:“老婆子,寇大官可真是有儿有财,只是没寿。我和他小时候一起读书,我还比他大五岁。他父亲叫寇铭,当时也不到一千亩田地,放些租账,也收不上来。他到二十岁时,那寇铭老头死了,他就掌管家业。其实也是他一步好运:娶的妻子是张旺的女儿,小名叫穿针儿,却很旺夫,自从进了他家门,种田有收成,放账收得回,买的东西有利,做的生意赚钱,被他如今挣下了十万家产。他到四十岁上,就回心向善,斋了一万个和尚,没想到昨夜被强盗踢死。可怜!今年才六十四岁,正好享福。谁想这样向善,却得不到好报,竟死于非命,可叹,可叹!”

行者一一听之,却早五更初点。他就飞入寇家,只见那堂屋里已停著棺材,材头边点著灯,摆列著香烛花果,妈妈在傍啼哭;又见他两个儿子也来拜哭,两个媳妇拿两盏饭儿供献。行者就钉在他材头上,咳嗽了一声。諕得那两个媳妇查手舞脚的往外跑;寇梁兄弟伏在地下不敢动。只叫:“爹爹!嚛嚛嚛……”那妈妈子胆大,把材头扑了一把道:“老员外,你活了?”行者学著那员外的声音道:“我不曾活。”两个儿子一发慌了,不住的叩头垂泪,只叫:“爹爹!

行者一一听着,已是五更初点。他就飞进寇家,只见堂屋里已经停着棺材,棺材头边点着灯,摆着香烛花果,老太太在旁边啼哭;又见他两个儿子也来拜哭,两个媳妇端着两碗饭供上。行者就叮在他的棺材头上,咳嗽了一声。吓得那两个媳妇张手舞脚地往外跑;寇梁兄弟趴在地上不敢动。只叫:“爹爹!呜呜呜……”那老太太胆子大,在棺材头上拍了一把说:“老员外,你活了?”行者学着那员外的声音说:“我没活。”两个儿子更慌了,不停地磕头流泪,只叫:“爹爹!

嚛嚛嚛……”妈妈子硬著胆,又问道:“员外,你不曾活,如何说话?”行者道:“我是阎王差鬼使押将来家与你们讲话的。那张氏穿针儿枉口诳舌,陷害无辜。”那妈妈子听见叫他小名,慌得跪倒磕头道:“好老儿啊!这等大年纪还叫我的小名儿!我哪些枉口诳舌,害甚么无辜?”行者喝道:“有个甚么‘唐僧点著火,八戒叫杀人。沙僧劫出金银去,行者打死你父亲’。只因你诳言,把那好人受难。那唐朝四位老师路遇强徒,夺将财物,送来谢我,是何等好意!你却假捏失状,著儿子们首官。

呜呜呜……”老太太壮着胆,又问:“员外,你没活,怎么会说话?”行者说:“我是阎王派鬼使押回家来跟你们说话的。那张氏穿针儿信口胡说,陷害无辜。”那老太太听见叫她小名,慌得跪下磕头说:“好老头儿啊!这么大年纪还叫我的小名!我哪里信口胡说,害了什么无辜?”行者喝道:“有个什么‘唐僧点着火,八戒叫杀人。沙僧抢出金银去,行者打死你父亲’。只因你说谎,让好人受难。那唐朝四位师父路上遇见强盗,夺回财物,送来谢我,是何等的好意!你却假捏失状,叫儿子们去告官。

官府又未细审,又如今把他们监禁。那狱神、土地、城隍俱慌了,坐立不宁,报与阎王。阎王转差鬼使押解我来家,教你们趁早解放他去;不然,教我在家搅闹一月,将合家老幼并鸡狗之类,一个也不存留。”寇梁兄弟又磕头哀告道:“爹爹请回,切莫伤残老幼。待天明就去本府投递解状,愿认招回,只求存殁均安也。”行者听了,即叫:“烧纸,我去呀。”他一家儿都来烧纸。

官府又没细审,如今把他们关进了牢里。那狱神、土地、城隍都慌了,坐立不安,报给了阎王。阎王转派鬼使押我回家,叫你们趁早把他们放了;不然,叫我在家里搅闹一个月,把全家老小连鸡狗之类,一个也不留。”寇梁兄弟又磕头哀求说:“爹爹请回,千万别伤害老小。等天亮就到本府递解状,情愿认错撤回,只求活着的、死去的都平安。”行者听了,就叫:“烧纸,我去了。”他一家子都来烧纸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四更将尽,行者变蜢虫飞出牢房,在豆腐坊外听得寇洪身世,又钉在棺材头上学员外说话,吓得妈妈和儿子答应天明递解状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蜢虫měng chóng蚱蜢一类的小虫
放帐fàng zhàng放债
枉口诳舌wǎng kǒu kuáng shé信口说谎
首官shǒu guān向官府告发
存殁cún mò活人和死人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四更三点,行者算准师父的灾快满了,把身子一小,脱出辖床,变作蜢虫儿从瓦缝飞出。路过街西一家豆腐坊,正听见做豆腐的老儿和老伴说起寇洪:父亲寇铭只有薄产,娶了旺夫的穿针儿才挣下十万家私,四十岁回心向善,斋了万僧,六十四岁却死于非命。图一是寇家的人。

〔图〕寇洪一家:斋僧的员外,诬告的妻儿

〔图〕蜢虫一夜,先到寇家

这一段闲话不是白听的。行者飞进寇家灵堂,钉在材头上咳嗽一声,学著员外的声音说话,一开口就叫出妈妈的小名「穿针儿」。连小名都知道,妈妈哪能不信?两个媳妇吓得往外跑,儿子伏地不敢动。

「员外」历数妈妈枉口诳舌、假捏失状,说狱神、土地、城隍都报到阎王那里,若不放人,就要在家搅闹一月,鸡狗不留。寇梁兄弟连忙答应天明去递解状。图二是这一程的经过,行者这一夜要去的还不止寇家。

行者一翅飞起,径又飞至刺史住宅里面,低头观看,那房内里已有灯光,见刺史已起来了。他就飞进中堂看时,只见中间后壁挂著一轴画儿,是一个官儿骑著一匹点子马,有几个从人打著一把青伞,搴著一张校床,更不识是甚么故事。行者就丁在中间。忽然那刺史自房里出来,弯著腰梳洗。行者猛的里咳嗽一声,把刺史諕得慌慌张张,走入房内。

梳洗毕,穿了大衣,即出来对著画儿焚香祷告道:“伯考姜公干一神位:孝侄姜坤三,蒙祖上德荫,忝中甲科,今叨受铜台府刺史,旦夕侍奉香火不绝,为何今日发声?切勿为邪为祟,恐諕家众。”行者暗笑道:“此是他大爷的神子。”却就绰著经儿叫道:“坤三贤侄,你做官虽承祖荫,一向清廉,怎的昨日无知,把四个圣僧当贼,不审来音,囚于禁内?那狱神、土地、城隍不安,报与阎君,阎君差鬼使押我来对你说,教你推情察理,快快解放他;不然,就教你去阴司折证也。”

刺史听说,心中悚惧道:“大爷请回,小侄升堂,当就释放。”行者道:“既如此,烧纸来,我去见阎君回话。”刺史复添香烧纸拜谢。

行者又飞出来看时,东方早已发白。及飞到地灵县,又见那合县官却都在堂上。他思道:“蜢虫儿说话,被人看见,露出马脚来不好。”他就半空中改了个大法身,从空里伸下一只脚来,把个县堂屣满。口中叫道:“众官听著:我乃玉帝差来的浪荡游神,说你这府监里屈打了取经的佛子,惊动三界诸神不安,教我传说,趁早放他;若有差池,教我再来一脚,先踢死合府县官,后屣死四境居民,把城池都踏为灰烬。”概县官吏人等慌得一齐跪倒,磕头礼拜道:“上圣请回。

我们如今进府,禀上府尊,即教放出。千万莫动脚,惊諕死下官。”行者才收了法身,仍变做个蜢虫儿,从监房瓦缝儿飞入,依旧钻在辖床中间睡著。

却说那刺史升堂,才抬出投文牌去,早有寇梁兄弟抱牌跪门叫喊。刺史著令进来。二人将解状递上。刺史见了,发怒道:“你昨日递了失状,就与你拿了贼来,你又领了赃去,怎么今日又来递解状?”二人滴泪道:“老爷,昨夜小的父亲显魂道:‘唐朝圣僧,原将贼徒拿住,夺获财物,放了贼去,好意将财物送还我家报恩,怎么反将他当贼,拿在狱中受苦?狱中土地、城隍不安,报了阎王,阎王差鬼使押解我来教你赴府再告,释放唐僧,庶免灾咎;不然,老幼皆亡。’因此,特来递个解词。

望老爷方便方便。”刺史听他说了这话,却暗想道:“他那父亲乃是热尸,新鬼显魂,报应犹可;我伯父死去五六年了,却怎么今夜也来显魂,教我审放?看起来必是冤枉。”

正忖度间,只见那地灵县知县等官急急跑上堂,乱道:“老大人,不好了,不好了,适才玉帝差浪荡游神下界,教你快放狱中好人。昨日拿的那些和尚,不是强盗,都是取经的佛子。若少迟延,就要踢杀我等官员,还要把城池连百姓都踏为灰烬。”刺史又大惊失色,即叫刑房吏火速写牌提出。当时开了监门提出。八戒愁道:“今日又不知怎的打哩。”行者笑道:“管你一下儿也不敢打,老孙俱已干办停当。上堂切不可下跪,他还要下来请我们上坐。却等我问他要行李、要马匹,少了一些儿,等我打他你看。”

说不了,已至堂口。那刺史、知县并府县大小官员一见,都下来迎接道:“圣僧昨日来时,一则接上司忙迫,二则又见了所获之赃,未及细问端的。”唐僧合掌躬身,又将前情细陈了一遍。众官满口认称,都道:“错了,错了。莫怪,莫怪。”又问狱中可曾有甚疏失。行者近前努目睁看,厉声高叫道:“我的白马是堂上人得了,行李是狱中人得了,快快还我。今日却该我拷较你们了:枉拿平人做贼,你们该个甚罪?”

府县官见他作恶,无一个不怕,即便叫收马的牵马来,收行李的取行李来,一一交付明白。你看他三人一个个逞凶,众官只以寇家遮饰。三藏劝解了道:“徒弟,是也不得明白。我们且到寇家去,一则吊问,二来与他对证对证,看是何人见我做贼?”行者道:“说得是。等老孙把那死的叫起来,看是哪个打他?”

沙僧就在府堂上把唐僧撮上马,吆吆喝喝,一拥而出。那些府县多官,也一一俱到寇家。諕得那寇梁兄弟在门前不住的磕头,接进厅。只见他孝堂之中,一家儿都在孝幔里啼哭。行者叫道:“那打诳语栽害平人的妈妈子且莫哭,等老孙叫你老公来,看他说是哪个打死的,羞他一羞。”众官员只道孙行者说的是笑话。行者道:“列位大人,略陪我师父坐坐。八戒、沙僧,好生保护。等我去了就来。”好大圣,跳出门,望空就起。只见那遍地彩霞笼住宅,一天瑞气护元神。众等方才认得是个腾云驾雾之仙,起死回生之圣,这里一一焚香礼拜不题。

水墨县衙上空云雾中伸下一只巨脚,满堂官吏跪地叩拜
把个县堂屣满
翻译点开

行者一翅飞起,径又飞至刺史住宅里面,低头观看,那房内里已有灯光,见刺史已起来了。他就飞进中堂看时,只见中间后壁挂著一轴画儿,是一个官儿骑著一匹点子马,有几个从人打著一把青伞,搴著一张校床,更不识是甚么故事。行者就丁在中间。忽然那刺史自房里出来,弯著腰梳洗。行者猛的里咳嗽一声,把刺史諕得慌慌张张,走入房内。

行者一展翅飞起,径直又飞到刺史的住宅里,低头一看,房里已有灯光,刺史已经起来了。他就飞进中堂去看,只见正中后墙挂着一轴画,画的是一个官员骑着一匹花点子马,有几个随从打着一把青伞,扛着一张交椅,也认不出是什么故事。行者就叮在画中间。忽然那刺史从房里出来,弯着腰梳洗。行者猛地咳嗽一声,把刺史吓得慌慌张张,躲进房里。

梳洗毕,穿了大衣,即出来对著画儿焚香祷告道:“伯考姜公干一神位:孝侄姜坤三,蒙祖上德荫,忝中甲科,今叨受铜台府刺史,旦夕侍奉香火不绝,为何今日发声?切勿为邪为祟,恐諕家众。”行者暗笑道:“此是他大爷的神子。”却就绰著经儿叫道:“坤三贤侄,你做官虽承祖荫,一向清廉,怎的昨日无知,把四个圣僧当贼,不审来音,囚于禁内?那狱神、土地、城隍不安,报与阎君,阎君差鬼使押我来对你说,教你推情察理,快快解放他;不然,就教你去阴司折证也。”

梳洗完毕,穿上大衣,就出来对着画焚香祷告说:“伯父姜公干一神位:孝侄姜坤三,承蒙祖上恩德荫庇,侥幸考中甲科,如今忝任铜台府刺史,早晚侍奉香火不断,为什么今天发出声响?千万不要作邪作祟,怕吓坏了家里人。”行者暗笑道:“这是他伯父的画像。”就顺着他的话头叫道:“坤三贤侄,你做官虽然仰仗祖上荫庇,一向清廉,怎么昨天糊涂,把四个圣僧当成贼,不审问来历,就关进牢里?那狱神、土地、城隍不安,报给阎君,阎君派鬼使押我来对你说,叫你推究情理,快快放了他们;不然,就叫你到阴间去对质。”

刺史听说,心中悚惧道:“大爷请回,小侄升堂,当就释放。”行者道:“既如此,烧纸来,我去见阎君回话。”刺史复添香烧纸拜谢。

刺史听了,心里害怕,说:“伯父请回,小侄升了堂,就马上释放。”行者说:“既然这样,烧纸来,我去见阎君回话。”刺史又添香烧纸拜谢。

行者又飞出来看时,东方早已发白。及飞到地灵县,又见那合县官却都在堂上。他思道:“蜢虫儿说话,被人看见,露出马脚来不好。”他就半空中改了个大法身,从空里伸下一只脚来,把个县堂屣满。口中叫道:“众官听著:我乃玉帝差来的浪荡游神,说你这府监里屈打了取经的佛子,惊动三界诸神不安,教我传说,趁早放他;若有差池,教我再来一脚,先踢死合府县官,后屣死四境居民,把城池都踏为灰烬。”概县官吏人等慌得一齐跪倒,磕头礼拜道:“上圣请回。

行者又飞出来看,东方已经发白。等飞到地灵县,又见全县的官员都在堂上。他想:“蜢虫儿说话,被人看见,露出马脚就不好了。”他就在半空中变了个大法身,从空中伸下一只脚来,把整个县堂踩满。嘴里叫道:“众官听着:我是玉帝派来的浪荡游神,说你们这府监里屈打了取经的佛门弟子,惊动三界诸神不安,叫我来传话,趁早放了他们;要是有差错,叫我再来一脚,先踢死全府全县的官员,再踩死四境的居民,把城池都踏成灰烬。”全县的官吏人等吓得一齐跪下,磕头礼拜说:“上圣请回。

我们如今进府,禀上府尊,即教放出。千万莫动脚,惊諕死下官。”行者才收了法身,仍变做个蜢虫儿,从监房瓦缝儿飞入,依旧钻在辖床中间睡著。

我们这就进府,禀告府尊,马上叫他放人。千万别动脚,吓死下官。”行者这才收了法身,仍变成蜢虫儿,从监房的瓦缝里飞进去,依旧钻到辖床中间睡着。

却说那刺史升堂,才抬出投文牌去,早有寇梁兄弟抱牌跪门叫喊。刺史著令进来。二人将解状递上。刺史见了,发怒道:“你昨日递了失状,就与你拿了贼来,你又领了赃去,怎么今日又来递解状?”二人滴泪道:“老爷,昨夜小的父亲显魂道:‘唐朝圣僧,原将贼徒拿住,夺获财物,放了贼去,好意将财物送还我家报恩,怎么反将他当贼,拿在狱中受苦?狱中土地、城隍不安,报了阎王,阎王差鬼使押解我来教你赴府再告,释放唐僧,庶免灾咎;不然,老幼皆亡。’因此,特来递个解词。

再说那刺史升堂,刚抬出投文牌,早有寇梁兄弟抱着牌子跪在门口叫喊。刺史叫他们进来。两人把解状递上。刺史看了,发怒说:“你们昨天递了失状,就给你们拿了贼来,你们又领了赃去,怎么今天又来递解状?”两人流着泪说:“老爷,昨夜小的父亲显魂说:‘唐朝圣僧本来已把贼人拿住,夺回财物,放了贼,好意把财物送还我家报恩,怎么反把他们当贼,拿到牢里受苦?牢里的土地、城隍不安,报了阎王,阎王派鬼使押我来,叫你们到府里再告,释放唐僧,才能免去灾祸;不然,老小都要死。’因此特来递个解状。

望老爷方便方便。”刺史听他说了这话,却暗想道:“他那父亲乃是热尸,新鬼显魂,报应犹可;我伯父死去五六年了,却怎么今夜也来显魂,教我审放?看起来必是冤枉。”

望老爷行个方便。”刺史听他们这样说,暗想道:“他那父亲尸骨还热,新鬼显魂,有报应还说得过去;我伯父死了五六年了,怎么今夜也来显魂,叫我审明放人?看来一定是冤枉。”

正忖度间,只见那地灵县知县等官急急跑上堂,乱道:“老大人,不好了,不好了,适才玉帝差浪荡游神下界,教你快放狱中好人。昨日拿的那些和尚,不是强盗,都是取经的佛子。若少迟延,就要踢杀我等官员,还要把城池连百姓都踏为灰烬。”刺史又大惊失色,即叫刑房吏火速写牌提出。当时开了监门提出。八戒愁道:“今日又不知怎的打哩。”行者笑道:“管你一下儿也不敢打,老孙俱已干办停当。上堂切不可下跪,他还要下来请我们上坐。却等我问他要行李、要马匹,少了一些儿,等我打他你看。”

正在思量,只见那地灵县知县等官急急忙忙跑上堂,乱嚷道:“老大人,不好了,不好了,刚才玉帝派浪荡游神下界,叫你快放牢里的好人。昨天拿的那些和尚不是强盗,都是取经的佛门弟子。要是稍微拖延,就要踢死我们这些官员,还要把城池连百姓都踏成灰烬。”刺史又大惊失色,就叫刑房吏火速写牌提人。当时开了监门把人提出来。八戒发愁说:“今天又不知要怎么挨打哩。”行者笑道:“管保一下也不敢打,老孙全都打点妥当了。上堂千万不要下跪,他还要下来请我们上坐。等我问他要行李、要马匹,少了一点儿,我打他给你看。”

说不了,已至堂口。那刺史、知县并府县大小官员一见,都下来迎接道:“圣僧昨日来时,一则接上司忙迫,二则又见了所获之赃,未及细问端的。”唐僧合掌躬身,又将前情细陈了一遍。众官满口认称,都道:“错了,错了。莫怪,莫怪。”又问狱中可曾有甚疏失。行者近前努目睁看,厉声高叫道:“我的白马是堂上人得了,行李是狱中人得了,快快还我。今日却该我拷较你们了:枉拿平人做贼,你们该个甚罪?”

话没说完,已到堂口。那刺史、知县和府县大小官员一见,都下来迎接说:“圣僧昨天来时,一来忙着接上司,二来又见了缴获的赃物,没来得及细问底细。”唐僧合掌躬身,又把前情细说了一遍。众官满口认错,都说:“错了,错了。莫怪,莫怪。”又问牢里可曾有什么闪失。行者走近前,瞪起眼睛,厉声高叫:“我的白马是堂上的人拿了,行李是牢里的人拿了,快快还我。今天该我来拷问你们了:冤枉拿良民当贼,你们该当何罪?”

府县官见他作恶,无一个不怕,即便叫收马的牵马来,收行李的取行李来,一一交付明白。你看他三人一个个逞凶,众官只以寇家遮饰。三藏劝解了道:“徒弟,是也不得明白。我们且到寇家去,一则吊问,二来与他对证对证,看是何人见我做贼?”行者道:“说得是。等老孙把那死的叫起来,看是哪个打他?”

府县官见他发狠,没有一个不怕的,就叫收马的牵马来,收行李的取行李来,一一交代清楚。你看他们三个一个个逞凶,众官只拿寇家来遮掩推脱。三藏劝解说:“徒弟,这样也说不明白。我们先到寇家去,一来吊唁,二来和他们对质对质,看是谁见我做贼?”行者说:“说得对。等老孙把那死人叫起来,看是谁打的他?”

沙僧就在府堂上把唐僧撮上马,吆吆喝喝,一拥而出。那些府县多官,也一一俱到寇家。諕得那寇梁兄弟在门前不住的磕头,接进厅。只见他孝堂之中,一家儿都在孝幔里啼哭。行者叫道:“那打诳语栽害平人的妈妈子且莫哭,等老孙叫你老公来,看他说是哪个打死的,羞他一羞。”众官员只道孙行者说的是笑话。行者道:“列位大人,略陪我师父坐坐。八戒、沙僧,好生保护。等我去了就来。”好大圣,跳出门,望空就起。只见那遍地彩霞笼住宅,一天瑞气护元神。众等方才认得是个腾云驾雾之仙,起死回生之圣,这里一一焚香礼拜不题。

沙僧就在府堂上把唐僧扶上马,吆吆喝喝,一拥而出。那些府县官员也一个个都到了寇家。吓得寇梁兄弟在门前不住地磕头,把众人迎进厅里。只见孝堂之中,一家人都在孝幔里啼哭。行者叫道:“那说谎栽害好人的老太太先别哭,等老孙把你丈夫叫回来,看他说是谁打死的,羞她一羞。”众官员只当孙行者说的是笑话。行者说:“各位大人,陪我师父稍坐。八戒、沙僧,好好保护。我去去就来。”好大圣,跳出门,朝空中就起。只见那满地彩霞笼罩住宅,满天瑞气护着元神。众人这才认出是个腾云驾雾的仙人、起死回生的圣者,在这里一一焚香礼拜,不必细说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行者又假扮刺史亡故的伯父、再化浪荡游神伸脚踏满县堂;天明寇家递解状、知县来报,刺史放出四众,众人同到寇家对证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神子shén zǐ祖先的画像
甲科jiǎ kē进士科第
浪荡游神làng dàng yóu shén四处巡游的神
解状jiě zhuàng撤诉的状子
热尸rè shī刚死不久的人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寇家之后,行者飞到刺史宅里,见中堂挂着一轴骑马官人的画,便钉在画上咳嗽。刺史焚香祷告,一开口就露了底:这是他伯父姜公干的神子。行者顺着话头,以伯父的口气责他把圣僧当贼、不审来音,叫他快放人,刺史连声答应。

一夜三处显应,刺史才觉出这里头必是冤枉
显应对谁说的是什么
寇洪显魂(蜢虫钉材头)寇家母子趁早解放,不然合家不留
伯父姜公干(蜢虫丁画上)刺史姜坤三推情察理,快快解放
浪荡游神(大法身伸脚)地灵县众官趁早放他,不然踏为灰烬

〔图〕天明放人,反过来要拷较众官

天已发白,行者飞到地灵县,怕蜢虫说话露马脚,干脆在半空现个大法身,伸下一只脚把县堂屣满,自称玉帝差来的浪荡游神,若不放人,就踢死合府县官、把城池踏为灰烬。全县官吏跪倒磕头。表一列出这一夜的三处显应。

刺史升堂,寇梁兄弟先来递解状;刺史暗想新鬼显魂犹可,伯父死了五六年也来,必是冤枉;知县又跑来报游神下界。他立刻提出四众,满堂官员下阶相迎,连说错了。行者反倒厉声要马、要行李,问他们枉拿平人该个甚罪。图二。

三藏要到寇家吊问对证,行者说要把死的叫起来,看是谁打他。大家只当笑话,等他跳出门、驾云而起,彩霞瑞气罩住寇宅,众官这才知道是腾云驾雾、起死回生的圣者,纷纷焚香礼拜。

那大圣一路斤斗云,直至幽冥地界,径撞入森罗殿上。慌得那:

十代阎君拱手接,五方鬼判叩头迎。千株剑树皆攲侧,万叠刀山尽坦平。枉死城中魑魅化,奈河桥下鬼超生。正是那神光一照如天赦,黑暗阴司处处明。

十阎王接下大圣,相见了,问及何来何干。行者道:“铜台府地灵县斋僧的寇洪之鬼,是哪个收了?快点查来与我。”十阎王道:“寇洪善士,也不曾有鬼使勾他,他自家到此,遇著地藏王的金衣童子,他引见地藏也。”行者即别了,径至翠云宫见地藏王菩萨。菩萨与他礼毕,具言前事。菩萨喜道:“寇洪阳寿,止该卦数命终,不染床席,弃世而去。我因他斋僧,是个善士,收他做个掌善缘簿子的案长。既大圣来取,我再延他阳寿一纪,教他跟大圣去。”金衣童子遂领出寇洪。

寇洪见了行者,声声叫道:“老师,老师,救我一救。”行者道:“你被强盗踢死,此乃阴司地藏王菩萨之处。我老孙特来取你到阳世间对明此事。既蒙菩萨放回,又延你阳寿一纪,待十二年之后,你再来也。”那员外顶礼不尽。

行者谢辞了菩萨,将他吹化为气,掉于衣袖之间,同去幽府,复返阳间。驾云头,到了寇家,即唤八戒捎开材盖,把他魂灵儿推付本身。须臾间,透出气来活了。那员外爬出材来,对唐僧四众磕头道:“师父,师父,寇洪死于非命,蒙师父至阴司救活,乃再造之恩。”言谢不已。及回头,见各官罗列,即又磕头道:“列位老爹都如何在舍?”那刺史道:“你儿子始初递失状,坐名告了圣僧,我即差人捕获。不期圣僧路遇杀劫你家之贼,夺取财物,送还你家。是我下人误捉,未得详审,当送监禁。

今夜被你显魂,我先伯亦来家诉告,县中又蒙浪荡游神下界,一时就有这许多显应,所以放出圣僧。圣僧却又去救活你也。”那员外跪道:“老爹,其实枉了这四位圣僧。那夜有三十多名强盗,明火执杖,劫去家私。是我难舍,向贼理说,不期被他一脚,撩阴踢死。与这四位何干?”叫过妻子来,“是谁人踢死,你等辄敢妄告?请老爹定罪。”当时一家老小只是磕头。刺史宽恩,免其罪过。寇洪教安排筵宴,酬谢府县厚恩。个个未坐回衙。至次日,再挂斋僧牌,又款留三藏。三藏决不肯住。却又请亲友,办旌幢,如前送行而去。咦!这正是:

地辟能存凶恶事,天高不负善心人。

逍遥稳步如来径,只到灵山极乐门。

毕竟不知见佛何如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水墨幽冥森罗殿神光照彻,十殿阎王拱手迎一猴面行者
神光一照如天赦
翻译点开

那大圣一路斤斗云,直至幽冥地界,径撞入森罗殿上。慌得那:

那大圣一路翻着筋斗云,直到幽冥地界,径直闯进森罗殿上。慌得那:

十代阎君拱手接,五方鬼判叩头迎。千株剑树皆攲侧,万叠刀山尽坦平。枉死城中魑魅化,奈河桥下鬼超生。正是那神光一照如天赦,黑暗阴司处处明。

十殿阎王拱手迎接,五方鬼判叩头相迎。千株剑树都歪倒一边,万重刀山全都铲成平地。枉死城中的鬼魅受了感化,奈河桥下的鬼魂得以超生。真是神光一照,好比上天大赦,黑暗的阴司处处光明。

十阎王接下大圣,相见了,问及何来何干。行者道:“铜台府地灵县斋僧的寇洪之鬼,是哪个收了?快点查来与我。”十阎王道:“寇洪善士,也不曾有鬼使勾他,他自家到此,遇著地藏王的金衣童子,他引见地藏也。”行者即别了,径至翠云宫见地藏王菩萨。菩萨与他礼毕,具言前事。菩萨喜道:“寇洪阳寿,止该卦数命终,不染床席,弃世而去。我因他斋僧,是个善士,收他做个掌善缘簿子的案长。既大圣来取,我再延他阳寿一纪,教他跟大圣去。”金衣童子遂领出寇洪。

十殿阎王接下大圣,相见完毕,问他从哪里来、有什么事。行者说:“铜台府地灵县斋僧的寇洪的鬼魂,是谁收了?快查出来交给我。”十殿阎王说:“寇洪是个善人,也没有鬼使去勾他,他自己到了这里,遇见地藏王的金衣童子,童子引他去见地藏菩萨了。”行者就告别了,径直到翠云宫去见地藏王菩萨。菩萨和他见过礼,行者把前事都说了。菩萨高兴地说:“寇洪的阳寿,只该照卦数到期而终,不沾病床,就离世而去。我因他斋僧,是个善人,收他做个掌管善缘簿子的案长。既然大圣来要,我再给他延长阳寿一纪,叫他跟大圣回去。”金衣童子就领出了寇洪。

寇洪见了行者,声声叫道:“老师,老师,救我一救。”行者道:“你被强盗踢死,此乃阴司地藏王菩萨之处。我老孙特来取你到阳世间对明此事。既蒙菩萨放回,又延你阳寿一纪,待十二年之后,你再来也。”那员外顶礼不尽。

寇洪见了行者,声声叫道:“老师,老师,救我一救。”行者说:“你被强盗踢死,这里是阴司地藏王菩萨的地方。我老孙特来带你回阳世,把这件事对质明白。既然承蒙菩萨放回,又给你延长阳寿一纪,等十二年以后,你再来吧。”那员外顶礼不止。

行者谢辞了菩萨,将他吹化为气,掉于衣袖之间,同去幽府,复返阳间。驾云头,到了寇家,即唤八戒捎开材盖,把他魂灵儿推付本身。须臾间,透出气来活了。那员外爬出材来,对唐僧四众磕头道:“师父,师父,寇洪死于非命,蒙师父至阴司救活,乃再造之恩。”言谢不已。及回头,见各官罗列,即又磕头道:“列位老爹都如何在舍?”那刺史道:“你儿子始初递失状,坐名告了圣僧,我即差人捕获。不期圣僧路遇杀劫你家之贼,夺取财物,送还你家。是我下人误捉,未得详审,当送监禁。

行者谢别了菩萨,把他吹化成一口气,揣在衣袖里,一同离开幽府,回到阳间。驾着云头到了寇家,就叫八戒撬开棺盖,把他的魂灵推回本身。不一会儿,他透出气来活了。那员外爬出棺材,对唐僧四众磕头说:“师父,师父,寇洪死于非命,承蒙师父到阴司救活,这是再造之恩。”谢个不停。等回头一看,见各位官员排列着,又磕头说:“各位老爷怎么都在寒舍?”那刺史说:“你儿子起初递了失状,指名告了圣僧,我就派人捉拿。没想到圣僧路上遇见抢你家的贼,夺回财物,送还你家。是我手下误捉,没有详审,就送进了监牢。

今夜被你显魂,我先伯亦来家诉告,县中又蒙浪荡游神下界,一时就有这许多显应,所以放出圣僧。圣僧却又去救活你也。”那员外跪道:“老爹,其实枉了这四位圣僧。那夜有三十多名强盗,明火执杖,劫去家私。是我难舍,向贼理说,不期被他一脚,撩阴踢死。与这四位何干?”叫过妻子来,“是谁人踢死,你等辄敢妄告?请老爹定罪。”当时一家老小只是磕头。刺史宽恩,免其罪过。寇洪教安排筵宴,酬谢府县厚恩。个个未坐回衙。至次日,再挂斋僧牌,又款留三藏。三藏决不肯住。却又请亲友,办旌幢,如前送行而去。咦!这正是:

今夜你显了魂,我先伯父也到家里来诉说,县里又有浪荡游神下界,一时间有这许多显应,所以放出了圣僧。圣僧又去把你救活了。”那员外跪下说:“老爷,其实是冤枉了这四位圣僧。那夜有三十多个强盗,明火执杖,抢去了家产。是我舍不得,向贼讲理,没想到被他一脚踢在下身,踢死了。和这四位有什么相干?”他叫过妻子来说:“是谁踢死我的,你们竟敢胡乱告状?请老爷定罪。”当时一家老小只顾磕头。刺史宽恩,免了他们的罪。寇洪叫安排筵席,酬谢府县的厚恩。官员们一个个没坐就回衙了。到第二天,寇洪又挂起斋僧牌,又款留三藏。三藏坚决不肯住。只好又请亲友,办起旌幢,像上次一样送行而去。唉!这正是:

地辟能存凶恶事,天高不负善心人。

地下虽然藏得住凶恶之事,天高却不会辜负善心之人。

逍遥稳步如来径,只到灵山极乐门。

逍遥稳步走在如来的道路上,一直走到灵山极乐的门前。

毕竟不知见佛何如,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见佛怎样,且听下回分解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行者闯进森罗殿,阎王说寇洪在地藏王处;地藏王为他延寿一纪,行者带魂还阳,寇洪亲口说明是强盗踢死,冤情大白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森罗殿sēn luó diàn阎王审鬼的殿
剑树jiàn shù地狱里的刀剑之树
案长àn zhǎng掌管簿册的官
一纪yī jì十二年
旌幢jīng chuáng旗帜和幡幢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大圣一路筋斗云直到幽冥,森罗殿上十代阎君拱手相接,赞里说剑树攲侧、刀山坦平,神光一照如天赦。阎王说寇洪是善士,没有鬼使勾他,他自己来了,被地藏王的金衣童子引去。行者又到翠云宫见地藏王菩萨。

〔图〕上天入地,一纪阳寿换回寇洪

〔图〕失状与亲口:寇洪还阳,真相大白

地藏王说寇洪本是卦数命终,因他斋僧,收他做个掌善缘簿子的案长;既然大圣来取,就再延他阳寿一纪,也就是十二年。行者把寇洪吹化为气,掉在袖里带回阳间,叫八戒捎开材盖,推魂附体,员外透气活了过来。图一。

寇洪醒来,一面谢唐僧再造之恩,一面当着众官说明:那夜是三十多名强盗明火执杖,自己是被他们撩阴踢死的,与这四位何干?图二。刺史宽恩免了寇家诬告之罪。寇洪再挂斋僧牌,仍旧旌幢鼓乐送行。回目下半「圣显幽魂救本原」,就是行者入冥救回寇洪的本命。

原文为公有领域古籍;翻译、印象画与图文解读由 AI 辅助生成,鲲侯审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