鲲侯预约
菜单
《西游记》

第96回 寇员外喜待高僧 唐长老不贪富贵

铜台府寇员外许斋万僧,只差四众;唐僧师徒被留下做了圆满道场,一家人轮番挽留,唐僧执意西行,盛大送别后却夜宿破院。

色色原无色,空空亦非空。静喧语默本来同,梦里何劳说梦。有用用中无用,无功功里施功。还如果熟自然红,莫问如何修种。

话表唐僧师众,使法力阻住那布金寺僧。僧见黑风过处,不见他师徒,以为活佛临凡,磕头而回不题。

他师徒们西行,正是春尽夏初时节:

清和天气爽,池沼芰荷生。

梅逐雨余熟,麦随风里成。

草香花落处,莺老柳枝轻。

江燕携雏习,山鸡哺子鸣。

斗南当日永,万物显光明。

说不尽那朝餐暮宿,转涧寻波。在那平安路上,行经半月。前边又见一城垣相近。三藏问道:“徒弟,此又是甚么去处?”行者道:“不知,不知。”八戒笑道:“这路是你行过的,怎说不知?却是又有些儿跷蹊,故意推不认得,捉弄我们哩。”行者道:“这呆子全不察理。这路虽是走过几遍,那时只在九霄空里,驾云而来,驾云而去,何曾落在此地?事不关心,查他做甚?此所以不知。却有甚跷蹊,又捉弄你也?”

说话间,不觉已至边前。三藏下马,过吊桥,径入门里长街上,只见廊下坐著两个老儿叙话。三藏叫:“徒弟,你们在那街心里站住,低著头,不要放肆。等我去那廊下,问个地方。”行者果依言立住。长老近前合掌,叫声:“老施主,贫僧问讯了。”那二老正在那里闲讲闲论,说甚么兴衰得失,谁圣谁贤,当时的英雄事业,而今安在,诚可谓大叹息。忽听得道声问讯,随答礼道:“长老有何话说?”三藏道:“贫僧乃远方来拜佛祖的,适到宝方,不知是甚地名。

哪里有向善的人家,化斋一顿?”老者道:“我敝处是铜台府。府后有一县,叫做地灵县。长老若要吃斋,不须募化,过此牌坊,南北街坐西向东的,有一个虎坐门楼,乃是寇员外家,他门前有个‘万僧不阻’之牌。似你这远方僧,尽著受用。去!去!去!莫打断我们的话头。”三藏谢了。转身对行者道:“此处乃铜台府地灵县。那二老道:‘过此牌坊南北街,向东虎坐门楼,有个寇员外家,他门前有个“万僧不阻”之牌。’教我到他家去吃斋哩。”沙僧道:“西方乃佛家之地,真个有斋僧的。此间既是府县,不必照验关文,我们去化些斋吃了,就好走路。”

长老与三人缓步长街,又惹得那市口里人都惊惊恐恐,猜猜疑疑的,围绕争看他们相貌。长老吩咐闭口,只教:“莫放肆,莫放肆。”三人果低著头,不敢仰视。转过拐角,果见一条南北大街。

正行时,见一个虎坐门楼,门里边影壁上挂著一面大牌,书著“万僧不阻”四字。三藏道:“西方佛地,贤者愚者,俱无诈伪。那二老说时,我犹不信,至此果如其言。”八戒村野,就要进去。行者道:“呆子且住,待有人出来,问及何如,方好进去。”沙僧道:“大哥说得有理,恐一时不分内外,惹施主烦恼。”在门口歇下马匹、行李。

水墨西方城中虎坐门楼,影壁高挂万僧不阻大牌,师徒歇在门前
书著“万僧不阻”四字
翻译点开

色色原无色,空空亦非空。静喧语默本来同,梦里何劳说梦。有用用中无用,无功功里施功。还如果熟自然红,莫问如何修种。

有色的一切本来无色,空到极处也并非空。静与喧、说与默本来相同,何必在梦里说梦。有用之中含着无用,无功之中自有功夫。好比果子熟了自然变红,不必问如何栽种。

话表唐僧师众,使法力阻住那布金寺僧。僧见黑风过处,不见他师徒,以为活佛临凡,磕头而回不题。

话说唐僧师徒使法力摆脱了布金寺的僧人。众僧见黑风过处,不见了他们师徒,以为是活佛临凡,磕了头回去,这里不提。

他师徒们西行,正是春尽夏初时节:

他们师徒往西走,正是春末夏初时节:

清和天气爽,池沼芰荷生。

清和的天气爽朗,池塘里菱荷生长。

梅逐雨余熟,麦随风里成。

梅子随着雨后成熟,麦子随着风吹长成。

草香花落处,莺老柳枝轻。

花落的地方草也飘香,黄莺老了,柳枝轻扬。

江燕携雏习,山鸡哺子鸣。

江上燕子带着雏燕练习飞翔,山鸡哺育幼雏啼鸣。

斗南当日永,万物显光明。

北斗指南,白日正长,万物都显得光明。

说不尽那朝餐暮宿,转涧寻波。在那平安路上,行经半月。前边又见一城垣相近。三藏问道:“徒弟,此又是甚么去处?”行者道:“不知,不知。”八戒笑道:“这路是你行过的,怎说不知?却是又有些儿跷蹊,故意推不认得,捉弄我们哩。”行者道:“这呆子全不察理。这路虽是走过几遍,那时只在九霄空里,驾云而来,驾云而去,何曾落在此地?事不关心,查他做甚?此所以不知。却有甚跷蹊,又捉弄你也?”

说不尽那早上吃饭、晚上住宿,过涧寻水。在平安的路上走了半个月。前面又见一座城池靠近。三藏问:“徒弟,这又是什么地方?”行者说:“不知道,不知道。”八戒笑道:“这路是你走过的,怎么说不知道?分明又有些蹊跷,故意推说不认得,捉弄我们哩。”行者说:“这呆子一点不明事理。这路虽然走过几遍,那时只在九霄云中,驾云来,驾云去,何曾落到这地上?事不关心,查它做什么?所以不知道。有什么蹊跷,又捉弄你呢?”

说话间,不觉已至边前。三藏下马,过吊桥,径入门里长街上,只见廊下坐著两个老儿叙话。三藏叫:“徒弟,你们在那街心里站住,低著头,不要放肆。等我去那廊下,问个地方。”行者果依言立住。长老近前合掌,叫声:“老施主,贫僧问讯了。”那二老正在那里闲讲闲论,说甚么兴衰得失,谁圣谁贤,当时的英雄事业,而今安在,诚可谓大叹息。忽听得道声问讯,随答礼道:“长老有何话说?”三藏道:“贫僧乃远方来拜佛祖的,适到宝方,不知是甚地名。

说话间,不知不觉已到了城边。三藏下马,过了吊桥,直进城门,在长街上,只见廊檐下坐着两个老人在聊天。三藏叫:“徒弟,你们在街心站住,低着头,不要放肆。等我到那廊下去问个地名。”行者果然依言站住。长老走近,合掌叫声:“老施主,贫僧问讯了。”那两个老人正在那里闲谈,说什么兴衰得失、谁圣谁贤,当年的英雄事业如今都在哪里,真可说是大为叹息。忽听得有人问讯,随即还礼说:“长老有什么话说?”三藏说:“贫僧是从远方来拜佛祖的,刚到贵地,不知是什么地名。

哪里有向善的人家,化斋一顿?”老者道:“我敝处是铜台府。府后有一县,叫做地灵县。长老若要吃斋,不须募化,过此牌坊,南北街坐西向东的,有一个虎坐门楼,乃是寇员外家,他门前有个‘万僧不阻’之牌。似你这远方僧,尽著受用。去!去!去!莫打断我们的话头。”三藏谢了。转身对行者道:“此处乃铜台府地灵县。那二老道:‘过此牌坊南北街,向东虎坐门楼,有个寇员外家,他门前有个“万僧不阻”之牌。’教我到他家去吃斋哩。”沙僧道:“西方乃佛家之地,真个有斋僧的。此间既是府县,不必照验关文,我们去化些斋吃了,就好走路。”

哪里有向善的人家,可以化一顿斋?”老人说:“我们这里是铜台府。府后有一个县,叫做地灵县。长老若要吃斋,不用募化,过了这牌坊,南北街上坐西朝东的,有一座虎坐门楼,是寇员外家,他门前有一块‘万僧不阻’的牌子。像你这远方来的僧人,尽管去享用。去!去!去!别打断我们的话头。”三藏谢过。转身对行者说:“这里是铜台府地灵县。那两位老人说:‘过了这牌坊南北街,朝东的虎坐门楼,有个寇员外家,他门前有一块“万僧不阻”的牌子。’叫我到他家去吃斋哩。”沙僧说:“西方是佛家之地,真有斋僧的。这里既然是府县,不必验看关文,我们去化些斋吃了,就好赶路。”

长老与三人缓步长街,又惹得那市口里人都惊惊恐恐,猜猜疑疑的,围绕争看他们相貌。长老吩咐闭口,只教:“莫放肆,莫放肆。”三人果低著头,不敢仰视。转过拐角,果见一条南北大街。

长老与三人慢步走在长街上,又惹得街口的人都惊惊慌慌、猜猜疑疑的,围拢来争看他们的相貌。长老吩咐他们闭口,只叫:“不要放肆,不要放肆。”三人果然低着头,不敢抬眼。转过拐角,果然看见一条南北大街。

正行时,见一个虎坐门楼,门里边影壁上挂著一面大牌,书著“万僧不阻”四字。三藏道:“西方佛地,贤者愚者,俱无诈伪。那二老说时,我犹不信,至此果如其言。”八戒村野,就要进去。行者道:“呆子且住,待有人出来,问及何如,方好进去。”沙僧道:“大哥说得有理,恐一时不分内外,惹施主烦恼。”在门口歇下马匹、行李。

正走着,看见一座虎坐门楼,门里边影壁上挂着一块大牌,写着“万僧不阻”四个字。三藏说:“西方佛地,贤人愚人,都没有欺诈虚伪。那两位老人说的时候,我还不信,到这里果然像他们说的。”八戒粗野,就要进去。行者说:“呆子先站住,等有人出来,问问情况,才好进去。”沙僧说:“大哥说得有理,怕一时不分内外,惹施主烦恼。”就在门口歇下马匹、行李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春尽夏初,师徒平安走了半月,到一座城池;廊下二老说这里是铜台府地灵县,寇员外家门前挂着「万僧不阻」之牌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清和qīng hé初夏天气清明和暖
跷蹊qiāo qī奇怪可疑
吊桥diào qiáo护城河上可吊起的桥
虎坐门楼hǔ zuò mén lóu气派的门楼
影壁yǐng bì大门内的屏墙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回首词说色空不二、有用无用,「还如果熟自然红,莫问如何修种」。这一回写的是一户真心斋僧的人家,和唐僧不为富贵所留的定力。开头接上回:布金寺僧见黑风过处不见了师徒,只当活佛临凡,磕头而回。

〔图〕行者为何说不知道

〔图〕一路问到寇家门前

正是春尽夏初,梅熟麦成,师徒平安走了半月,又见一座城。行者说不知是什么地方,八戒笑他故意捉弄;行者说以前都是驾云来去,没落过地,「事不关心,查他做甚」。图一。这一句也说明,取经的路要一步步走,翻跟头去过不算数。

三藏叫徒弟们在街心低头站着,自己去廊下问路。两个老人正说着兴衰得失、英雄事业,被打断还不耐烦,只说这里是铜台府地灵县,过牌坊有个虎坐门楼的寇员外家,门前挂着「万僧不阻」之牌,去!去!去!图二。三藏原本不信,走到门前果然看见大牌,叹西方佛地贤愚俱无诈伪。

须臾间,有个苍头出来,提著一把秤、一只篮儿,猛然看见,慌的丢了,倒跑进去报道:“主公,外面有四个异样僧家来也!”那员外拄著拐,正在天井中闲走,口里不住的念佛,一闻报道,就丢了拐,出来迎接。见他四众,也不怕丑恶,只叫:“请进!请进!”三藏谦谦逊逊,一同都入。转过一条巷子,员外引路,至一座房里,说道:“此上手房宇,乃管待老爷们的佛堂、经堂、斋堂。下手的,是我弟子老小居住。”三藏称赞不已。随取袈裟穿了拜佛,举步登堂观看,但见那:

香云叆叇,烛焰光辉。满堂中锦簇花攒,四下里金铺彩绚。朱红架高挂紫金钟,彩漆檠对设花腔鼓。几对旛绣成八宝,千尊佛尽戗黄金。古铜炉,古铜瓶;雕漆桌,雕漆盒。古铜炉内,常常不断沉檀;古铜瓶中,每每莲花现彩。雕漆桌上五云鲜,雕漆盒中香瓣积。玻璃盏,净水澄清;琉璃灯,香油明亮。一声金磬,响韵虚徐。真个是红尘不到赛珍楼,家奉佛堂欺上刹。

长老净了手,拈了香,叩头拜毕,却转回与员外行礼。员外道:“且住,请到经堂中相见。”又见那:

方台竖柜,玉匣金函。方台竖柜,堆积著无数经文;玉匣金函,收贮著许多简札。彩漆桌上,有纸墨笔砚,都是些精精致致的文房;椒粉屏前,有书画琴棋,尽是些妙妙玄玄的真趣。放一口轻玉浮金之仙磬,挂一柄披风披月之龙髯。清气令人神气爽,斋心自觉道心闲。

长老到此,正欲行礼,那员外又搀住道:“请宽佛衣。”三藏脱了袈裟。才与长老见了。又请行者三人见了。又叫把马喂了,行李安在廊下,方问起居。三藏道:“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诣宝方谒灵山见佛祖求真经者。闻知尊府敬僧,故此拜见,求一斋就行。”员外面生喜色,笑吟吟的道:“弟子贱名寇洪,字大宽,虚度六十四岁。自四十岁上,许斋万僧,才做圆满。今已斋了二十四年,有一簿斋僧的帐目。连日无事,把斋过的僧名算一算,已斋过九千九百九十六员,止少四众,不得圆满。

今日可可的天降老师四位,圆满万僧之数。请留尊讳,好歹宽住月余,待做了圆满,弟子著轿马送老师上山。此间到灵山只有八百里路,苦不远也。”三藏闻言,十分欢喜,都就权且应承不题。

他那几个大小家僮,往宅里搬柴打水,取米面蔬菜,整治斋供,忽惊动员外妈妈,问道:“是哪里来的僧,这等上紧?”僮仆道:“才有四位高僧,爹爹问他起居,他说是东土大唐皇帝差来的,往灵山拜佛爷爷。到我们这里,不知有多少路程。爹爹说是天降的,吩咐我们快整斋,供养他也。”那老妪听说也喜,叫丫鬟:“取衣服来我穿,我也去看看。”僮仆道:“奶奶,只一位看得,那三位看不得,形容丑得很哩。”老妪道:“汝等不知,但形容丑陋,古怪清奇,必是天人下界。

快先去报你爹爹知道。”那僮仆跑至经堂,对员外道:“奶奶来了,要拜见东土老爷哩。”三藏听见,即起身下座。说不了,老妪已至堂前。举目见唐僧相貌轩昂,丰姿英伟。转面见行者三人模样非凡,虽知他是天人下界,却也有几分悚惧,朝上跪拜。三藏急急还礼道:“有劳菩萨错敬。”老妪问员外道:“四位师父,怎不并坐?”八戒掬著嘴道:“我三个是徒弟。”噫!他这一声,就如深山虎啸,那妈妈一发害怕。

翻译点开

须臾间,有个苍头出来,提著一把秤、一只篮儿,猛然看见,慌的丢了,倒跑进去报道:“主公,外面有四个异样僧家来也!”那员外拄著拐,正在天井中闲走,口里不住的念佛,一闻报道,就丢了拐,出来迎接。见他四众,也不怕丑恶,只叫:“请进!请进!”三藏谦谦逊逊,一同都入。转过一条巷子,员外引路,至一座房里,说道:“此上手房宇,乃管待老爷们的佛堂、经堂、斋堂。下手的,是我弟子老小居住。”三藏称赞不已。随取袈裟穿了拜佛,举步登堂观看,但见那:

不一会儿,有个老仆人出来,提着一杆秤、一只篮子,猛然看见他们,慌得把东西丢了,倒跑进去报告:“主人,外面来了四个模样古怪的僧人!”那员外拄着拐杖,正在天井里闲走,嘴里不停地念佛,一听这话,就丢了拐杖,出来迎接。见了他们四众,也不怕丑恶,只叫:“请进!请进!”三藏谦谦让让,一同都进去了。转过一条巷子,员外领路,到了一座房舍,说道:“这上首的房屋,是招待老爷们的佛堂、经堂、斋堂。下首的,是弟子一家老小住的。”三藏称赞不已。随即取出袈裟穿上拜佛,举步登堂观看,只见那:

香云叆叇,烛焰光辉。满堂中锦簇花攒,四下里金铺彩绚。朱红架高挂紫金钟,彩漆檠对设花腔鼓。几对旛绣成八宝,千尊佛尽戗黄金。古铜炉,古铜瓶;雕漆桌,雕漆盒。古铜炉内,常常不断沉檀;古铜瓶中,每每莲花现彩。雕漆桌上五云鲜,雕漆盒中香瓣积。玻璃盏,净水澄清;琉璃灯,香油明亮。一声金磬,响韵虚徐。真个是红尘不到赛珍楼,家奉佛堂欺上刹。

香烟如云浓厚,烛焰光辉明亮。满堂锦绣成簇、鲜花攒聚,四周金饰铺陈、彩色绚丽。朱红架上高挂紫金钟,彩漆灯架前对设花腔鼓。几对幡上绣着八宝,千尊佛像都镶着黄金。古铜炉,古铜瓶;雕漆桌,雕漆盒。古铜炉里,常常不断地烧着沉香檀香;古铜瓶中,时时插着莲花,放出光彩。雕漆桌上五色鲜果,雕漆盒中香瓣堆积。玻璃盏里净水澄清,琉璃灯中香油明亮。一声金磬,余韵悠长。真是红尘不到的赛珍楼,家里供奉的佛堂胜过大寺。

长老净了手,拈了香,叩头拜毕,却转回与员外行礼。员外道:“且住,请到经堂中相见。”又见那:

长老洗了手,拈了香,叩头拜完,才转回来与员外行礼。员外说:“且慢,请到经堂里相见。”又见那:

方台竖柜,玉匣金函。方台竖柜,堆积著无数经文;玉匣金函,收贮著许多简札。彩漆桌上,有纸墨笔砚,都是些精精致致的文房;椒粉屏前,有书画琴棋,尽是些妙妙玄玄的真趣。放一口轻玉浮金之仙磬,挂一柄披风披月之龙髯。清气令人神气爽,斋心自觉道心闲。

方台竖柜,玉匣金函。方台竖柜里,堆积着无数经文;玉匣金函中,收藏着许多书信简札。彩漆桌上有纸墨笔砚,都是些精精致致的文房用具;椒粉墙屏前有书画琴棋,尽是些玄妙的真趣。放着一口轻玉浮金的仙磬,挂着一柄披风披月的龙须拂尘。清气使人神清气爽,斋戒的心自然觉得道心悠闲。

长老到此,正欲行礼,那员外又搀住道:“请宽佛衣。”三藏脱了袈裟。才与长老见了。又请行者三人见了。又叫把马喂了,行李安在廊下,方问起居。三藏道:“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诣宝方谒灵山见佛祖求真经者。闻知尊府敬僧,故此拜见,求一斋就行。”员外面生喜色,笑吟吟的道:“弟子贱名寇洪,字大宽,虚度六十四岁。自四十岁上,许斋万僧,才做圆满。今已斋了二十四年,有一簿斋僧的帐目。连日无事,把斋过的僧名算一算,已斋过九千九百九十六员,止少四众,不得圆满。

长老到了这里,正要行礼,员外又扶住他说:“请脱下佛衣。”三藏脱了袈裟。员外这才和长老相见。又请行者三人相见。又叫人把马喂了,行李放在廊下,才问起来历。三藏说:“贫僧是东土大唐派往贵地、拜谒灵山、见佛祖求真经的。听说贵府敬重僧人,所以来拜见,求一顿斋就走。”员外满面喜色,笑吟吟地说:“弟子贱名寇洪,字大宽,虚度六十四岁。从四十岁起,许愿斋一万名僧人,才算圆满。到今天已经斋了二十四年,有一本斋僧的账簿。近日闲着无事,把斋过的僧名算了一算,已斋过九千九百九十六位,只差四位,不得圆满。

今日可可的天降老师四位,圆满万僧之数。请留尊讳,好歹宽住月余,待做了圆满,弟子著轿马送老师上山。此间到灵山只有八百里路,苦不远也。”三藏闻言,十分欢喜,都就权且应承不题。

今天正巧天降老师四位,圆满了万僧之数。请留下尊名,务必多住一个多月,等做了圆满道场,弟子派轿马送老师上山。这里到灵山只有八百里路,并不远了。”三藏听了,十分欢喜,都暂且答应了,这里不提。

他那几个大小家僮,往宅里搬柴打水,取米面蔬菜,整治斋供,忽惊动员外妈妈,问道:“是哪里来的僧,这等上紧?”僮仆道:“才有四位高僧,爹爹问他起居,他说是东土大唐皇帝差来的,往灵山拜佛爷爷。到我们这里,不知有多少路程。爹爹说是天降的,吩咐我们快整斋,供养他也。”那老妪听说也喜,叫丫鬟:“取衣服来我穿,我也去看看。”僮仆道:“奶奶,只一位看得,那三位看不得,形容丑得很哩。”老妪道:“汝等不知,但形容丑陋,古怪清奇,必是天人下界。

他家几个大小家僮,往宅里搬柴打水,取米面蔬菜,整治斋饭,忽然惊动了员外的老伴,问道:“是哪里来的僧人,这样上紧?”僮仆说:“刚来了四位高僧,爹爹问他们来历,他们说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的,往灵山拜佛爷爷。到我们这里,不知走了多少路程。爹爹说是天降的,吩咐我们快整治斋饭供养他们。”那老妇人听了也欢喜,叫丫鬟:“拿衣服来我穿,我也去看看。”僮仆说:“奶奶,只有一位看得,那三位看不得,模样丑得很哩。”老妇人说:“你们不知道,凡是模样丑陋、古怪清奇的,一定是天人下界。

快先去报你爹爹知道。”那僮仆跑至经堂,对员外道:“奶奶来了,要拜见东土老爷哩。”三藏听见,即起身下座。说不了,老妪已至堂前。举目见唐僧相貌轩昂,丰姿英伟。转面见行者三人模样非凡,虽知他是天人下界,却也有几分悚惧,朝上跪拜。三藏急急还礼道:“有劳菩萨错敬。”老妪问员外道:“四位师父,怎不并坐?”八戒掬著嘴道:“我三个是徒弟。”噫!他这一声,就如深山虎啸,那妈妈一发害怕。

快先去告诉你爹爹。”那僮仆跑到经堂,对员外说:“奶奶来了,要拜见东土老爷哩。”三藏听见,立即起身离座。话没说完,老妇人已到了堂前。抬眼看见唐僧相貌轩昂、丰姿英伟。转脸看见行者三人模样不凡,虽然知道他们是天人下界,却也有几分害怕,朝上跪拜。三藏急忙还礼说:“有劳菩萨错敬了。”老妇人问员外:“四位师父,怎么不并排坐?”八戒噘着嘴说:“我们三个是徒弟。”哎!他这一声,就像深山里老虎吼叫,那老妈妈越发害怕了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寇员外丢拐出迎,引看佛堂经堂;他四十岁许斋万僧,二十四年斋了九千九百九十六员,正差四众,要留师徒做圆满;老妪也来拜见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苍头cāng tóu老仆人
檠qíng灯架
戗qiàng镶嵌
龙髯lóng rán拂尘
上紧shàng jǐn加紧,赶紧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苍头提秤挎篮出门,一见四众吓得倒跑回去报信。寇员外正拄拐念佛,听说来了异样僧家,丢了拐就出来迎接,也不怕他们丑恶。他家上手是佛堂、经堂、斋堂,专待僧人;下手才是自家老小住处。两篇赋写佛堂金钟花鼓、千尊金佛,经堂玉匣金函、琴棋书画,富而敬佛。

〔图〕寇洪斋僧:二十四年只差四众

〔图〕看丑:僮仆怕,老妪敬

员外自报姓名:寇洪,字大宽,六十四岁。四十岁上许愿斋万僧,斋了二十四年,簿上已有九千九百九十六员,只差四众。今日正好天降四位,圆满万僧之数。图一。他要留师徒住一个多月做圆满道场,再用轿马送上灵山,说此去灵山只有八百里。

家僮忙着整斋,惊动了员外的妈妈。僮仆说那三位丑得看不得,老妪却说「形容丑陋,古怪清奇,必是天人下界」。图二。她来到经堂,见唐僧轩昂,又见三个徒弟模样非凡,也有几分害怕,还是跪拜。八戒一声「我三个是徒弟」,像深山虎啸,把老妈妈吓得更厉害。

正说处,又见一个家僮来报道:“两个叔叔也来了。”三藏急转身看时,原来是两个少年秀才。那秀才走上经堂,对长老倒身下拜。慌得三藏急便还礼。员外上前扯住道:“这是我两个小儿,唤名寇梁、寇栋,在书房里读书方回,来吃午饭,知老师下降,故来拜也。”三藏喜道:“贤哉,贤哉!正是:欲高门第须为善,要好儿孙在读书。”二秀才启上父亲道:“这老爷是哪里来的?”员外笑道:“来路远哩,南赡部洲东土大唐皇帝钦差到灵山拜佛祖爷爷取经的。”

秀才道:“我看《事林广记》上,盖天下只有四大部洲。我们这里叫做西牛贺洲,还有个东胜神洲。想南赡部洲至此,不知走了多少年代?”三藏笑道:“贫僧在路,耽阁的日子多,行的日子少。常遭毒魔狠怪,万苦千辛,甚亏我三个徒弟保护。共计一十四遍寒暑,方得至宝方。”秀才闻言,称奖不尽道:“真是神僧!真是神僧!”

说未毕,又有个小的来请道:“斋筵已摆,请老爷进斋。”员外著妈妈与儿子转宅,他却陪四众进斋堂吃斋。那里铺设的齐整,但见:

金漆桌案,黑漆交椅。前面是五色高果,俱巧匠新装成的时样;第二行五盘小菜;第三行五碟水果;第四行五大盘闲食。般般甜美,件件馨香。素汤米饭,蒸卷馒头,辣辣爨爨热腾腾,尽皆可口,真足充肠。七八个僮仆往来奔奉,四五个庖丁不住手。

你看那上汤的上汤,添饭的添饭,一往一来,真如流星赶月。这猪八戒一口一碗,就是风卷残云。师徒们尽受用了一顿。长老起身,对员外谢了斋,就欲走路。那员外拦住道:“老师,放心住几日儿。常言道:‘起头容易结梢难。’只等我做过了圆满,方敢送程。”三藏见他心诚意恳,没奈何住了。

早经过五七遍朝夕,那员外才请了本处应佛僧二十四员,办做圆满道场。众僧们写作有三四日,选定良辰,开启佛事。他那里与大唐的世情一般,却倒也:

大扬旛,铺设金容;齐秉烛,烧香供养。擂鼓敲铙,吹笙捻管。云锣儿,横笛音清,也都是尺工字样。打一回,吹一趟,朗言齐语开经藏。先安土地,次请神将。发了文书,拜了佛像。谈一部《孔雀经》,句句消灾障;点一架药师灯,焰焰辉光亮。拜水忏,解冤愆;讽《华严》,除诽谤。三乘妙法甚精勤,一二沙门皆一样。

水墨寇家堂前幡幢高扬,众僧擂鼓敲铙,烛火通明做道场
大扬旛,铺设金容
翻译点开

正说处,又见一个家僮来报道:“两个叔叔也来了。”三藏急转身看时,原来是两个少年秀才。那秀才走上经堂,对长老倒身下拜。慌得三藏急便还礼。员外上前扯住道:“这是我两个小儿,唤名寇梁、寇栋,在书房里读书方回,来吃午饭,知老师下降,故来拜也。”三藏喜道:“贤哉,贤哉!正是:欲高门第须为善,要好儿孙在读书。”二秀才启上父亲道:“这老爷是哪里来的?”员外笑道:“来路远哩,南赡部洲东土大唐皇帝钦差到灵山拜佛祖爷爷取经的。”

正说着,又见一个家僮来报:“两位叔叔也来了。”三藏急忙转身看,原来是两个年轻秀才。那两个秀才走上经堂,向长老倒身下拜。慌得三藏急忙还礼。员外上前扯住说:“这是我两个小儿,名叫寇梁、寇栋,在书房里读书刚回来,来吃午饭,知道老师降临,所以来拜。”三藏高兴地说:“贤哉,贤哉!正是:想要光大门第,必须行善;想要儿孙成器,就在读书。”两个秀才问父亲:“这位老爷是从哪里来的?”员外笑道:“来路远哩,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皇帝派到灵山拜佛祖爷爷取经的。”

秀才道:“我看《事林广记》上,盖天下只有四大部洲。我们这里叫做西牛贺洲,还有个东胜神洲。想南赡部洲至此,不知走了多少年代?”三藏笑道:“贫僧在路,耽阁的日子多,行的日子少。常遭毒魔狠怪,万苦千辛,甚亏我三个徒弟保护。共计一十四遍寒暑,方得至宝方。”秀才闻言,称奖不尽道:“真是神僧!真是神僧!”

秀才说:“我看《事林广记》上说,天下总共只有四大部洲。我们这里叫做西牛贺洲,还有个东胜神洲。想从南赡部洲到这里,不知走了多少年?”三藏笑道:“贫僧在路上,耽搁的日子多,走路的日子少。常遭毒魔恶怪,千辛万苦,多亏我三个徒弟保护。总共经过了十四次寒暑,才到了贵地。”秀才听了,称赞不已说:“真是神僧!真是神僧!”

说未毕,又有个小的来请道:“斋筵已摆,请老爷进斋。”员外著妈妈与儿子转宅,他却陪四众进斋堂吃斋。那里铺设的齐整,但见:

话没说完,又有个小厮来请:“斋筵已经摆好,请老爷用斋。”员外叫老伴和儿子回宅里去,自己陪着四众进斋堂吃斋。那里铺设得整整齐齐,只见:

金漆桌案,黑漆交椅。前面是五色高果,俱巧匠新装成的时样;第二行五盘小菜;第三行五碟水果;第四行五大盘闲食。般般甜美,件件馨香。素汤米饭,蒸卷馒头,辣辣爨爨热腾腾,尽皆可口,真足充肠。七八个僮仆往来奔奉,四五个庖丁不住手。

金漆桌案,黑漆交椅。前面是五色高果,都是巧手工匠新做的时兴样式;第二行是五盘小菜;第三行是五碟水果;第四行是五大盘点心。样样甜美,件件馨香。素汤米饭,蒸卷馒头,辣乎乎、热腾腾,全都可口,真能填饱肚肠。七八个僮仆来来往往奔走伺候,四五个厨子手不停歇。

你看那上汤的上汤,添饭的添饭,一往一来,真如流星赶月。这猪八戒一口一碗,就是风卷残云。师徒们尽受用了一顿。长老起身,对员外谢了斋,就欲走路。那员外拦住道:“老师,放心住几日儿。常言道:‘起头容易结梢难。’只等我做过了圆满,方敢送程。”三藏见他心诚意恳,没奈何住了。

你看那上汤的上汤,添饭的添饭,一来一往,真像流星赶月。这猪八戒一口一碗,就像风卷残云。师徒们都饱饱享用了一顿。长老起身,向员外谢了斋,就要上路。那员外拦住说:“老师,放心住几天吧。常言道:‘起头容易收尾难。’只等我做完了圆满道场,才敢送行。”三藏见他心诚意恳,没办法,只好住下。

早经过五七遍朝夕,那员外才请了本处应佛僧二十四员,办做圆满道场。众僧们写作有三四日,选定良辰,开启佛事。他那里与大唐的世情一般,却倒也:

转眼过了五七个早晚,员外才请了本地的应佛僧二十四位,筹办圆满道场。众僧书写文疏准备了三四天,选定吉日,开始做佛事。他们那里和大唐的风俗一样,倒也是:

大扬旛,铺设金容;齐秉烛,烧香供养。擂鼓敲铙,吹笙捻管。云锣儿,横笛音清,也都是尺工字样。打一回,吹一趟,朗言齐语开经藏。先安土地,次请神将。发了文书,拜了佛像。谈一部《孔雀经》,句句消灾障;点一架药师灯,焰焰辉光亮。拜水忏,解冤愆;讽《华严》,除诽谤。三乘妙法甚精勤,一二沙门皆一样。

高高扬起幡幢,铺设佛像金容;一齐点上蜡烛,烧香供养。擂鼓敲铙,吹笙按管。云锣声声,横笛音清,奏的也都是工尺谱的调子。打一回,吹一阵,齐声朗诵,开启经藏。先安土地,再请神将。发了文书,拜了佛像。诵一部《孔雀经》,句句消除灾障;点一架药师灯,焰焰光辉明亮。拜水忏,解除冤孽;诵《华严》,消除诽谤。三乘妙法修得十分精勤,一个个僧人都是一样虔诚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寇家两个秀才儿子来拜,问起四大部洲路程,三藏说已历十四遍寒暑;斋筵丰盛,员外苦留,请二十四员应佛僧做了圆满道场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爨cuàn烧火煮饭
庖丁páo dīng厨子
结梢jié shāo收尾
铙náo铜制打击乐器
水忏shuǐ chàn佛门拜忏的法事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员外的两个儿子寇梁、寇栋从书房回来,向唐僧下拜。三藏赞「欲高门第须为善,要好儿孙在读书」。图一。秀才说《事林广记》上天下只有四大部洲,这里是西牛贺洲,问从南赡部洲来走了多少年;三藏说耽搁的日子多、行的日子少,共十四遍寒暑。

〔图〕寇家一门,人人敬僧

素汤米饭、蒸卷馒头,八戒一口一碗,风卷残云
斋筵摆设
第一行五色高果,巧匠新装的时样
第二行五盘小菜
第三行五碟水果
第四行五大盘闲食

斋堂里金漆桌案、黑漆交椅,五色高果、小菜、水果、闲食各摆一行。表二。僮仆上汤添饭如流星赶月,八戒一口一碗如风卷残云。唐僧谢斋要走,员外说「起头容易结梢难」,非等做过圆满不放,三藏见他心诚意恳,只好住下。

过了五七天,员外请来本处二十四员应佛僧,写了三四天文书,选定良辰开启道场。一篇赞词写扬旛铺金容、擂鼓敲铙、谈《孔雀经》、点药师灯、拜水忏、讽《华严》,与大唐的世情一般。这是寇洪二十四年心愿的圆满。

如此做了三昼夜,道场已毕。唐僧想著雷音,一心要去,又相辞谢。员外道:“老师辞别甚急,想是连日佛事冗忙,多致简慢,有见怪之意?”三藏道:“深扰尊府,不知何以为报,怎敢言怪?但只当时圣君送我出关,问几时可回,我就误答三年可回。不期在路耽阁,今已十四年矣。取经未知有无,及回又得十二三年,岂不违背圣旨?罪何可当?望老员外让贫僧前去,待取得经回,再造府久住些时,有何不可?”

八戒忍不住,高叫道:“师父忒也不从人愿,不近人情。老员外大家巨富,许下这等斋僧之愿,今已圆满,又况留得至诚,须住年把,也不妨事,只管要去怎的?放了这等现成好斋不吃,却往人家化募。前头有你甚老爷、老娘家哩?”长老咄的喝了一声道:“你这夯货,只知好吃,更不管回向之因,正是那槽里吃食,胃里擦痒的畜生。汝等既要贪此嗔痴,明日等我自家去罢。”行者见师父变了脸,即揪住八戒,著头打一顿拳,骂道:“呆子不知好歹,惹得师父连我们都怪了。”

沙僧笑道:“打得好,打得好。只这等不说话还惹人嫌,且又插嘴。”那呆子气呼呼的立在傍边,再不敢言。员外见他师徒们生恼,只得满面陪笑道:“老师莫焦燥,今日且少宽容。待明日我办些旗鼓,请几个邻里亲戚,送你们起程。”

正讲处,那老妪又出来道:“老师父,既蒙到舍,不必苦辞。今到几日了?”三藏道:“已半月矣。”老妪道:“这半月算我员外的功德。老身也有些针线钱儿,也愿斋老师父半月。”说不了,寇栋兄弟又出来道:“四位老爷,家父斋僧二十余年,更不曾遇著好人。今幸圆满,四位下降,诚然是蓬荜生辉。学生年幼,不知因果,常闻得有云:‘公修公得,婆修婆得,不修不得。’我家父、家母各欲献芹者,正是各求得些因果,何必苦辞?

就是愚兄弟,也省得有些束修钱儿,也指望供养老爷半月,方才送行。”三藏道:“令堂老菩萨盛情,已不敢领,怎么又承贤昆玉厚爱?决不敢领。今朝定要起身,万勿见罪。不然,久违钦限,罪不容诛矣。”那老妪与二子见他执一不住,便生起恼来道:“好意留他,他这等固执要去。要去便就去了罢,只管劳叨甚么?”母子遂抽身进去。

八戒忍不住口,又对唐僧道:“师父,不要拿过了班儿。常言道:‘留得在,落得怪。’我们且住一个月儿,了了他母子的愿心也罢了,只管忙怎的?”唐僧又咄了一声,那呆子就自家把嘴打了两下道:“啐啐啐!说道莫多话,又做声了!”行者与沙僧赥赥的笑在一边。唐僧又怪行者道:“你笑甚么?”即捻诀,要念紧箍儿咒。慌得个行者跪下道:“师父,我不曾笑,我不曾笑。千万莫念,莫念。”

员外又见他师徒们渐生烦恼,再也不敢苦留,只叫:“老师不必吵闹,准于明早送行。”遂此出了经堂,吩咐书办,写了百十个简帖儿,邀请邻里亲戚,明早奉送唐朝老师西行。一壁厢又叫庖人安排饯行的筵宴;一壁厢又叫管办的做二十对彩旗,觅一班吹鼓手乐人,南来寺里请一班和尚,东岳观里请一班道士,限明日巳时俱要整齐。众执事领命去讫。

翻译点开

如此做了三昼夜,道场已毕。唐僧想著雷音,一心要去,又相辞谢。员外道:“老师辞别甚急,想是连日佛事冗忙,多致简慢,有见怪之意?”三藏道:“深扰尊府,不知何以为报,怎敢言怪?但只当时圣君送我出关,问几时可回,我就误答三年可回。不期在路耽阁,今已十四年矣。取经未知有无,及回又得十二三年,岂不违背圣旨?罪何可当?望老员外让贫僧前去,待取得经回,再造府久住些时,有何不可?”

这样做了三天三夜,道场完毕。唐僧想着雷音寺,一心要走,又来辞谢。员外说:“老师辞别得这样急,想是这几天佛事繁忙,多有怠慢,有怪罪的意思?”三藏说:“深深打扰贵府,不知怎样报答,怎敢说怪罪?只是当时圣君送我出关,问我几时能回,我随口答说三年可回。不料在路上耽搁,如今已经十四年了。取经还不知取得到取不到,回去又得十二三年,岂不违背圣旨?这罪怎么担当得起?望老员外让贫僧前去,等取得经回来,再到府上久住些时,有什么不可以?”

八戒忍不住,高叫道:“师父忒也不从人愿,不近人情。老员外大家巨富,许下这等斋僧之愿,今已圆满,又况留得至诚,须住年把,也不妨事,只管要去怎的?放了这等现成好斋不吃,却往人家化募。前头有你甚老爷、老娘家哩?”长老咄的喝了一声道:“你这夯货,只知好吃,更不管回向之因,正是那槽里吃食,胃里擦痒的畜生。汝等既要贪此嗔痴,明日等我自家去罢。”行者见师父变了脸,即揪住八戒,著头打一顿拳,骂道:“呆子不知好歹,惹得师父连我们都怪了。”

八戒忍不住,高声叫道:“师父也太不顺人意,不近人情。老员外是大户巨富,许下这样斋僧的大愿,如今已圆满了,又这样诚心挽留,就住上一年半载,也不妨事,只管要走做什么?放着这现成的好斋不吃,却要到人家去化缘。前头有你什么老爷、老娘家吗?”长老咄的一声喝道:“你这蠢货,只知道贪吃,全不管回向的因果,正是那在槽里吃食、在胃里擦痒的畜生。你们既然要贪恋这些,生出贪嗔痴来,明天我自己走好了。”行者见师父变了脸,就揪住八戒,照头打了一顿拳,骂道:“呆子不知好歹,惹得师父连我们都怪上了。”

沙僧笑道:“打得好,打得好。只这等不说话还惹人嫌,且又插嘴。”那呆子气呼呼的立在傍边,再不敢言。员外见他师徒们生恼,只得满面陪笑道:“老师莫焦燥,今日且少宽容。待明日我办些旗鼓,请几个邻里亲戚,送你们起程。”

沙僧笑道:“打得好,打得好。就这样不说话还惹人嫌,还要插嘴。”那呆子气呼呼地站在旁边,再不敢说话。员外见他们师徒生气,只得满脸赔笑说:“老师不要焦躁,今天暂且宽容一下。等明天我备些旗鼓,请几个邻里亲戚,送你们起程。”

正讲处,那老妪又出来道:“老师父,既蒙到舍,不必苦辞。今到几日了?”三藏道:“已半月矣。”老妪道:“这半月算我员外的功德。老身也有些针线钱儿,也愿斋老师父半月。”说不了,寇栋兄弟又出来道:“四位老爷,家父斋僧二十余年,更不曾遇著好人。今幸圆满,四位下降,诚然是蓬荜生辉。学生年幼,不知因果,常闻得有云:‘公修公得,婆修婆得,不修不得。’我家父、家母各欲献芹者,正是各求得些因果,何必苦辞?

正说着,那老妈妈又出来说:“老师父,既然来到舍下,不必苦苦推辞。如今到了几天了?”三藏说:“已经半个月了。”老妈妈说:“这半个月算我员外的功德。老身也有些做针线攒的钱,也愿斋老师父半个月。”话没说完,寇栋兄弟又出来说:“四位老爷,家父斋僧二十多年,还不曾遇着好人。如今幸好圆满,四位降临,真是蓬荜生辉。学生年纪小,不懂因果,常听人说:‘公修公得,婆修婆得,不修不得。’我家父亲、母亲各自想献上一点心意,正是各求些因果,何必苦辞?

就是愚兄弟,也省得有些束修钱儿,也指望供养老爷半月,方才送行。”三藏道:“令堂老菩萨盛情,已不敢领,怎么又承贤昆玉厚爱?决不敢领。今朝定要起身,万勿见罪。不然,久违钦限,罪不容诛矣。”那老妪与二子见他执一不住,便生起恼来道:“好意留他,他这等固执要去。要去便就去了罢,只管劳叨甚么?”母子遂抽身进去。

就是我们兄弟俩,也省下了一些束修钱,也指望供养老爷半个月,才送行。”三藏说:“令堂老菩萨的盛情,已经不敢领受,怎么又承蒙两位贤兄弟厚爱?决不敢领。今天一定要动身,万望不要怪罪。不然,久违了皇上的期限,罪该万死了。”那老妈妈和两个儿子见他执意不肯留,就恼起来说:“好意留他,他这样固执要走。要走就走吧,只管唠叨什么?”母子就转身进去了。

八戒忍不住口,又对唐僧道:“师父,不要拿过了班儿。常言道:‘留得在,落得怪。’我们且住一个月儿,了了他母子的愿心也罢了,只管忙怎的?”唐僧又咄了一声,那呆子就自家把嘴打了两下道:“啐啐啐!说道莫多话,又做声了!”行者与沙僧赥赥的笑在一边。唐僧又怪行者道:“你笑甚么?”即捻诀,要念紧箍儿咒。慌得个行者跪下道:“师父,我不曾笑,我不曾笑。千万莫念,莫念。”

八戒管不住嘴,又对唐僧说:“师父,不要把架子拿过了头。常言道:‘留得在,落得怪。’我们且住一个月,了了他们母子的心愿也罢了,只管忙什么?”唐僧又咄了一声,那呆子就自己打了自己嘴巴两下说:“啐啐啐!说好了不多话,又出声了!”行者和沙僧在一边嗤嗤地笑。唐僧又怪行者说:“你笑什么?”就捏诀,要念紧箍儿咒。慌得行者跪下说:“师父,我没有笑,我没有笑。千万别念,别念。”

员外又见他师徒们渐生烦恼,再也不敢苦留,只叫:“老师不必吵闹,准于明早送行。”遂此出了经堂,吩咐书办,写了百十个简帖儿,邀请邻里亲戚,明早奉送唐朝老师西行。一壁厢又叫庖人安排饯行的筵宴;一壁厢又叫管办的做二十对彩旗,觅一班吹鼓手乐人,南来寺里请一班和尚,东岳观里请一班道士,限明日巳时俱要整齐。众执事领命去讫。

员外又见他们师徒渐渐烦恼起来,再也不敢苦留,只叫:“老师不必吵闹,准定明早送行。”于是出了经堂,吩咐书办写了百十张请帖,邀请邻里亲戚,明早奉送唐朝老师西行。一边又叫厨子安排饯行的筵席;一边又叫管事的做二十对彩旗,找一班吹鼓手乐人,到南来寺请一班和尚,到东岳观请一班道士,限明天巳时全都齐备。众管事领命去了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道场做完,唐僧以久违钦限辞行;八戒嫌他不近人情挨了骂,寇妈妈与两个儿子又各要斋半月,唐僧坚辞,员外只得准备明早送行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回向huí xiàng把功德回施众生
献芹xiàn qín谦称献上薄礼
束修shù xiū学费,敬师之礼
昆玉kūn yù称人兄弟
简帖jiǎn tiě请帖

🧭 图解与讲解

三昼夜道场做完,唐僧一心要去。员外以为是自己简慢了,唐僧说不是:当年太宗送他出关,他误答三年可回,如今已十四年,取经未知有无,回去又要十二三年,岂不违背圣旨?这是他不肯久留的根本缘由。

〔图〕一家人轮番留客,唐僧一一推辞

〔图〕去与留:师徒起了口角

八戒嫌师父不近人情,放着现成好斋不吃,前头又没有你的老爷老娘家。唐僧骂他只知好吃、不管回向之因,是「槽里吃食,胃里擦痒的畜生」,说你们贪嗔痴,我明日自己去。图二。行者揪住八戒一顿拳,沙僧也笑他不说话还惹人嫌,还要插嘴。

寇妈妈出来说,这半月算员外的功德,她愿拿针线钱再斋半月;寇梁寇栋又说「公修公得,婆修婆得」,兄弟俩也要拿束修钱供养半月。图一。唐僧坚辞,母子恼了,抽身进去。八戒又劝住一个月,被咄一声自打嘴巴;行者偷笑,差点挨紧箍儿咒。员外这才不敢苦留,连夜发帖、备筵、做彩旗、请僧道,准备明早送行。

不多时,天又晚了。吃了晚斋,各归寝处。但见:

几点归鸦过别村,楼头钟鼓远相闻。

六街三市人烟静,万户千门灯火昏。

月皎风清花弄影,银河惨淡映星辰。

子规啼处更深矣,天籁无声大地钧。

当夜三四更天气,各管事的家僮尽皆早起,买办各项物件。你看那办筵席的,厨上慌忙;置彩旗的,堂前吵闹;请僧道的,两脚奔波;叫鼓乐的,一身急纵;送简帖的,东走西跑;备轿马的,上呼下应。这半夜,直嚷至天明,将巳时前后,各项俱完,也只是有钱不过。

却表唐僧师徒们早起,又有那一班人供奉。长老吩咐收拾行李,扣备马匹。呆子听说要走,又努嘴胖唇,唧唧哝哝,只得将衣钵收拾,找出高肩担子。沙僧刷洗马匹,套起鞍辔伺候。行者将九环杖递在师父手里,他将通关文牒的引袋儿挂在胸前,只是一齐要走。员外又都请至后面大厂厅内,那里面又铺设了筵宴,比斋堂中相待的更是不同。但见那:

帘幕高挂,屏围四绕。正中间挂一幅寿山福海之图,两壁厢列四轴春夏秋冬之景。龙文鼎内香飘霭,鹊尾炉中瑞气生。看盘簇彩,宝妆花色色鲜明;排桌堆金,狮仙糖齐齐摆列。阶前鼓舞按宫商,堂上果肴铺锦绣。素汤素饭甚清奇,香酒香茶多美艳。虽然是百姓之家,却不亚王侯之宅。只听得一片欢声,真个也惊天动地。

长老正与员外作礼,只见家僮来报:“客俱到了。”却是那请来的左邻右舍、妻弟姨兄、姐夫妹丈,又有那些同道的斋公,念佛的善友,一齐都向长老礼拜。拜毕,各各叙坐。只见堂下面鼓瑟吹笙,堂上边弦歌酒䜩。这一席盛宴,八戒留心,对沙僧道:“兄弟,放怀放量吃些儿,离了寇家,再没这好丰盛的东西了。”沙僧笑道:“二哥说哪里话,常言道:‘珍馐百味,一饱便休。’只有私房路,哪有私房肚?”八戒道:“你也忒不济,不济。我这一顿尽饱吃了,就是三日也急忙不饿。”行者听见道:“呆子,莫胀破了肚子,如今要走路哩。”

翻译点开

不多时,天又晚了。吃了晚斋,各归寝处。但见:

不多时,天又晚了。吃了晚斋,各自回房安歇。只见:

几点归鸦过别村,楼头钟鼓远相闻。

几只归巢的乌鸦飞过别的村子,楼头的钟鼓声远远相闻。

六街三市人烟静,万户千门灯火昏。

大街小巷人烟安静,千家万户灯火昏暗。

月皎风清花弄影,银河惨淡映星辰。

月色皎洁,清风徐来,花影摇动;银河暗淡,映着星辰。

子规啼处更深矣,天籁无声大地钧。

杜鹃啼叫处,夜已深了;万籁无声,大地一片均静。

当夜三四更天气,各管事的家僮尽皆早起,买办各项物件。你看那办筵席的,厨上慌忙;置彩旗的,堂前吵闹;请僧道的,两脚奔波;叫鼓乐的,一身急纵;送简帖的,东走西跑;备轿马的,上呼下应。这半夜,直嚷至天明,将巳时前后,各项俱完,也只是有钱不过。

当夜三四更天,各位管事的家僮都早早起来,采买各项东西。你看那办筵席的,厨房里慌慌忙忙;置彩旗的,堂前吵吵闹闹;请僧道的,两脚奔波;叫鼓乐的,一身急忙;送请帖的,东走西跑;备轿马的,上呼下应。这半夜一直嚷到天亮,将到巳时前后,各项都已齐备,这也只是有钱才办得到。

却表唐僧师徒们早起,又有那一班人供奉。长老吩咐收拾行李,扣备马匹。呆子听说要走,又努嘴胖唇,唧唧哝哝,只得将衣钵收拾,找出高肩担子。沙僧刷洗马匹,套起鞍辔伺候。行者将九环杖递在师父手里,他将通关文牒的引袋儿挂在胸前,只是一齐要走。员外又都请至后面大厂厅内,那里面又铺设了筵宴,比斋堂中相待的更是不同。但见那:

却说唐僧师徒早早起来,又有那一班人来伺候。长老吩咐收拾行李,备好马匹。呆子听说要走,又噘嘴撇唇,唧唧哝哝的,只得把衣钵收拾好,找出高肩担子。沙僧刷洗马匹,套好鞍辔伺候。行者把九环锡杖递到师父手里,自己把通关文牒的引袋挂在胸前,只等一齐动身。员外又把他们都请到后面的大敞厅里,那里面又摆设了筵宴,比斋堂中的招待更是不同。只见那:

帘幕高挂,屏围四绕。正中间挂一幅寿山福海之图,两壁厢列四轴春夏秋冬之景。龙文鼎内香飘霭,鹊尾炉中瑞气生。看盘簇彩,宝妆花色色鲜明;排桌堆金,狮仙糖齐齐摆列。阶前鼓舞按宫商,堂上果肴铺锦绣。素汤素饭甚清奇,香酒香茶多美艳。虽然是百姓之家,却不亚王侯之宅。只听得一片欢声,真个也惊天动地。

帘幕高挂,屏风四面围绕。正中间挂着一幅寿山福海图,两边墙上挂着四轴春夏秋冬的景色画。龙纹鼎里香烟缭绕,鹊尾炉中瑞气升腾。看盘上彩饰簇簇,宝妆花样样鲜明;桌上摆满金饰,狮仙糖整整齐齐。台阶前鼓乐按着宫商起舞,堂上果品菜肴铺得像锦绣。素汤素饭十分清雅,香酒香茶非常美好。虽然是百姓人家,却不亚于王侯的府第。只听得一片欢声,真也是惊天动地。

长老正与员外作礼,只见家僮来报:“客俱到了。”却是那请来的左邻右舍、妻弟姨兄、姐夫妹丈,又有那些同道的斋公,念佛的善友,一齐都向长老礼拜。拜毕,各各叙坐。只见堂下面鼓瑟吹笙,堂上边弦歌酒䜩。这一席盛宴,八戒留心,对沙僧道:“兄弟,放怀放量吃些儿,离了寇家,再没这好丰盛的东西了。”沙僧笑道:“二哥说哪里话,常言道:‘珍馐百味,一饱便休。’只有私房路,哪有私房肚?”八戒道:“你也忒不济,不济。我这一顿尽饱吃了,就是三日也急忙不饿。”行者听见道:“呆子,莫胀破了肚子,如今要走路哩。”

长老正和员外行礼,只见家僮来报:“客人都到了。”原来是请来的左邻右舍、妻弟姨兄、姐夫妹夫,又有那些同道的斋公、念佛的善友,一齐向长老礼拜。拜完,各自叙礼入座。只见堂下鼓瑟吹笙,堂上弦歌饮宴。这一席盛宴,八戒留了心,对沙僧说:“兄弟,放开肚量多吃些,离了寇家,再没有这么丰盛的东西了。”沙僧笑道:“二哥说哪里话,常言道:‘珍馐百味,一饱便休。’只有私房路,哪有私房肚?”八戒说:“你也太不中用,不中用。我这一顿吃个饱,就是三天也不容易饿。”行者听见说:“呆子,别撑破了肚子,如今要赶路哩。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寇家半夜张罗筵席、彩旗、僧道、鼓乐、简帖、轿马;次日师徒收拾停当,又被请进大厂厅赴饯行盛宴,亲友善友齐来礼拜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天籁tiān lài自然界的声响
鞍辔ān pèi马鞍和缰绳
看盘kàn pán摆着看的装饰菜盘
狮仙糖shī xiān táng狮子仙人形的糖塑
䜩yàn同宴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当夜月皎风清,一首诗写归鸦、钟鼓、万户灯昏。寇家的家僮三四更就起来张罗:办筵席、置彩旗、请僧道、叫鼓乐、送简帖、备轿马,各有一句。表一。半夜直嚷到天明,巳时前后样样齐备,书里一句「也只是有钱不过」,说得干脆。

半夜直嚷到天明,「也只是有钱不过」
家僮忙什么
办筵席的厨上慌忙
置彩旗的堂前吵闹
请僧道的两脚奔波
叫鼓乐的一身急纵
送简帖的东走西跑
备轿马的上呼下应

〔图〕一席盛宴,两种吃法

师徒早起收拾:八戒努嘴胖唇找出高肩担子,沙僧刷马套鞍,行者把九环杖递给师父、自己挂上关文引袋。员外又请到后面大厂厅,寿山福海图、四季景轴、龙文鼎、鹊尾炉、看盘、狮仙糖,「虽然是百姓之家,却不亚王侯之宅」。

左邻右舍、亲戚斋公、念佛善友齐来礼拜入座,堂下鼓瑟吹笙。八戒留心要放量吃,说离了寇家再没这么丰盛的;沙僧笑他「珍馐百味,一饱便休」,哪有私房肚?图二。行者也提醒他莫胀破肚子,还要走路。

说不了,日将中矣。长老在上举箸,念《谒斋经》。八戒慌了,拿过添饭来,一口一碗,又丢够有五六碗,把那馒头、卷儿、饼子、烧果,没好没歹的满满笼了两袖,才跟师父起身。长老谢了员外,又谢了众人,一同出门。你看那门外摆著彩旗宝盖、鼓手乐人,又见那两班僧道方来。员外笑道:“列位来迟,老师去急,不及奉斋,俟回来谢罢。”众等让出道路,抬轿的抬轿,骑马的骑马,步行的步行,都让长老四众前行。

只闻得鼓乐諠天,旗旛蔽日,人烟凑集,车马骈填,都来看寇员外迎送唐僧。这一场富贵,真赛过珠围翠绕,诚不亚锦帐藏春。那一班僧,打一套佛曲;那一班道,吹一道玄音。俱送出府城之外,行至十里长亭,又设著箪食壶浆,擎杯把盏,相饮而别。那员外犹不忍舍,噙著泪道:“老师取经回来,是必到舍再住几日,以了我寇洪之心。”三藏感之不尽,谢之无已道:“我若到灵山,得见佛祖,首表员外之大德。回时定踵门叩谢叩谢。”说说话儿,不觉的又有二三里路,长老恳切拜辞。那员外又放声大哭而转。这正是:

有愿斋僧归妙觉,无缘得见佛如来。

且不说寇员外送至十里长亭,同众回家。却说他师徒四众,行有四五十里之地,天色将晚。长老道:“天晚了,何方借宿?”八戒挑著担,努著嘴道:“放了现成茶饭不吃,清凉瓦屋不住,却要走甚么路,像抢丧撞魂的。如今天晚,倘下起雨来,却如之何?”三藏骂道:“泼孽畜,又来报怨了。常言道:‘长安虽好,不是久恋之家。’待我们有缘拜了佛祖,取得真经,那时回转大唐,奏过主公,将那御厨里饭,凭你吃上几年,胀死你这孽畜,教你做个饱鬼。”那呆子哈哈的暗笑,不敢复言。

行者举目遥观,只见大路傍有几间房宇,急请师父道:“那里安歇,那里安歇。”长老至前,见是一座倒塌的牌坊,坊上有一旧匾,匾上有落颜色积尘的四个大字,乃“华光行院”。长老下了马道:“华光菩萨是火焰五光佛的徒弟,因剿除毒火鬼王,降了职,化做五显灵官。此间必有庙祝。”遂一齐进去,但见廊房俱倒,不见人影。欲抽身而出,不期天上黑云盖顶,大雨淋漓。没奈何,却在那破房之下,拣遮得风雨处,将身躲避。密密寂寂,不敢高声,恐有妖邪知觉。坐的坐,站的站,苦捱了一夜未睡。咦!真个是:

泰极还生否,乐处又逢悲。

毕竟不知天晓向前去还是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水墨十里长亭彩旗宝盖,寇员外含泪拱手,送别唐僧师徒西行
行至十里长亭
翻译点开

说不了,日将中矣。长老在上举箸,念《谒斋经》。八戒慌了,拿过添饭来,一口一碗,又丢够有五六碗,把那馒头、卷儿、饼子、烧果,没好没歹的满满笼了两袖,才跟师父起身。长老谢了员外,又谢了众人,一同出门。你看那门外摆著彩旗宝盖、鼓手乐人,又见那两班僧道方来。员外笑道:“列位来迟,老师去急,不及奉斋,俟回来谢罢。”众等让出道路,抬轿的抬轿,骑马的骑马,步行的步行,都让长老四众前行。

话没说完,太阳快到正中了。长老坐在上首举起筷子,念《谒斋经》。八戒慌了,拿过饭来,一口一碗,又吞了足有五六碗,把那馒头、卷子、饼子、烧果,不管好坏,满满地塞了两袖子,才跟师父起身。长老谢了员外,又谢了众人,一同出门。你看那门外摆着彩旗宝盖、鼓手乐人,又见那两班僧道才来。员外笑道:“各位来晚了,老师走得急,来不及请你们吃斋,等回来再谢吧。”众人让出道路,抬轿的抬轿,骑马的骑马,步行的步行,都让长老四众走在前头。

只闻得鼓乐諠天,旗旛蔽日,人烟凑集,车马骈填,都来看寇员外迎送唐僧。这一场富贵,真赛过珠围翠绕,诚不亚锦帐藏春。那一班僧,打一套佛曲;那一班道,吹一道玄音。俱送出府城之外,行至十里长亭,又设著箪食壶浆,擎杯把盏,相饮而别。那员外犹不忍舍,噙著泪道:“老师取经回来,是必到舍再住几日,以了我寇洪之心。”三藏感之不尽,谢之无已道:“我若到灵山,得见佛祖,首表员外之大德。回时定踵门叩谢叩谢。”说说话儿,不觉的又有二三里路,长老恳切拜辞。那员外又放声大哭而转。这正是:

只听得鼓乐喧天,旗幡遮日,人群聚集,车马塞满街道,都来看寇员外迎送唐僧。这一场富贵热闹,真胜过珠围翠绕,实不亚于锦帐藏春。那一班僧人,奏一套佛曲;那一班道士,吹一段玄音。一直送出府城之外,走到十里长亭,又摆着竹篮饭食、壶中酒浆,举杯把盏,饮酒作别。那员外还舍不得,含着泪说:“老师取经回来,务必到舍下再住几天,了却我寇洪的心愿。”三藏感激不尽,道谢不已说:“我若到了灵山,见到佛祖,首先禀明员外的大德。回来时一定登门叩谢叩谢。”说着话,不知不觉又走了二三里路,长老恳切地拜辞。那员外又放声大哭着回去了。这正是:

有愿斋僧归妙觉,无缘得见佛如来。

有心斋僧的人终归妙觉,却无缘得见如来佛。

且不说寇员外送至十里长亭,同众回家。却说他师徒四众,行有四五十里之地,天色将晚。长老道:“天晚了,何方借宿?”八戒挑著担,努著嘴道:“放了现成茶饭不吃,清凉瓦屋不住,却要走甚么路,像抢丧撞魂的。如今天晚,倘下起雨来,却如之何?”三藏骂道:“泼孽畜,又来报怨了。常言道:‘长安虽好,不是久恋之家。’待我们有缘拜了佛祖,取得真经,那时回转大唐,奏过主公,将那御厨里饭,凭你吃上几年,胀死你这孽畜,教你做个饱鬼。”那呆子哈哈的暗笑,不敢复言。

且不说寇员外送到十里长亭,同众人回家。却说他们师徒四众走了四五十里路,天色将晚。长老说:“天晚了,到哪里借宿?”八戒挑着担子,噘着嘴说:“放着现成的茶饭不吃,清凉的瓦屋不住,却要赶什么路,像奔丧赶魂似的。如今天晚了,倘若下起雨来,又怎么办?”三藏骂道:“泼孽畜,又来抱怨了。常言道:‘长安虽好,不是久恋之家。’等我们有缘拜了佛祖,取得真经,那时回到大唐,奏过主公,把那御厨里的饭,任你吃上几年,撑死你这孽畜,叫你做个饱死鬼。”那呆子哈哈地暗笑,不敢再说话。

行者举目遥观,只见大路傍有几间房宇,急请师父道:“那里安歇,那里安歇。”长老至前,见是一座倒塌的牌坊,坊上有一旧匾,匾上有落颜色积尘的四个大字,乃“华光行院”。长老下了马道:“华光菩萨是火焰五光佛的徒弟,因剿除毒火鬼王,降了职,化做五显灵官。此间必有庙祝。”遂一齐进去,但见廊房俱倒,不见人影。欲抽身而出,不期天上黑云盖顶,大雨淋漓。没奈何,却在那破房之下,拣遮得风雨处,将身躲避。密密寂寂,不敢高声,恐有妖邪知觉。坐的坐,站的站,苦捱了一夜未睡。咦!真个是:

行者抬眼远望,只见大路旁有几间房屋,急忙请师父说:“到那里安歇,到那里安歇。”长老来到跟前,见是一座倒塌的牌坊,坊上有一块旧匾,匾上有褪了颜色、积满灰尘的四个大字,是“华光行院”。长老下了马说:“华光菩萨是火焰五光佛的徒弟,因为剿除毒火鬼王,被降了职,化作五显灵官。这里一定有庙祝。”于是一齐进去,只见廊房都倒塌了,不见人影。想抽身出来,不料天上黑云盖顶,大雨淋漓。没办法,只好在那破房子下,拣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躲着。悄悄静静的,不敢高声,怕有妖邪察觉。坐的坐,站的站,苦熬了一夜没睡。哎!真是:

泰极还生否,乐处又逢悲。

太平到了极点又生出困厄,快乐的时候又碰上悲伤。

毕竟不知天晓向前去还是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天亮后往前走又会怎样,且听下回分解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八戒饱吃又笼了两袖点心;寇员外鼓乐旗旛送到十里长亭,含泪而别;师徒走到天晚,只得在倒塌的华光行院躲雨,苦捱一夜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骈填pián tián拥挤充塞
箪食壶浆dān sì hú jiāng竹篮盛饭,壶装酒
踵门zhǒng mén登门
庙祝miào zhù管庙宇香火的人
否pǐ困厄,不顺

🧭 图解与讲解

日将正午,唐僧举箸念《谒斋经》,八戒慌忙又吃了五六碗,还把馒头、卷儿、饼子、烧果满满笼了两袖。出门时彩旗宝盖、鼓手乐人都已摆好,请来的僧道才到,员外只说老师去急、俟回来谢罢。抬轿的、骑马的、步行的,都让长老四众走在前头。

〔图〕十里长亭之后:泰极还生否

〔图〕一天之内,两样境遇

鼓乐諠天、旗旛蔽日,满城人都来看寇员外送唐僧,僧打佛曲、道吹玄音,送出府城,到十里长亭摆酒饯别。员外噙泪要唐僧取经回来再住几日,三藏答应到灵山首表员外大德,回时定踵门叩谢。又送了二三里,员外放声大哭而回。诗说「有愿斋僧归妙觉,无缘得见佛如来」,话里有话。

走了四五十里天就晚了。八戒抱怨放着现成茶饭瓦屋不要,像抢丧撞魂;三藏骂他,说回到大唐让他吃御厨的饭撑成饱鬼。大路旁一座倒塌牌坊,旧匾写「华光行院」,三藏说华光菩萨是火焰五光佛的徒弟,降职化作五显灵官。里面廊房俱倒,偏又大雨淋漓,四众只好在破房下苦捱一夜。图一、图二:白天的富贵热闹,到夜里成了破院冷雨,正是「泰极还生否,乐处又逢悲」。

原文为公有领域古籍;翻译、印象画与图文解读由 AI 辅助生成,鲲侯审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