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回　金平府元夜观灯　玄英洞唐僧供状

修禅何处用工夫，马劣猿颠速剪除。

修禅要在什么地方用功夫？劣马与颠猿要赶快剪除。

牢捉牢拴生五彩，暂停暂住堕三途。

牢牢捉住拴紧，便生出五彩光华；稍一停歇放松，就堕入三途恶道。

若教自在神丹漏，才放从容玉性枯。

若是放任自在，神丹就会泄漏；才一放松从容，玉性便会枯竭。

喜怒忧思须扫净，得玄得妙恰如无。

喜怒忧思都须扫除干净，得玄得妙之时，恰恰好像一无所有。

话表唐僧师徒四众离了玉华城，一路平稳，诚所谓极乐之乡。去有五六日程途，又见一座城池。唐僧问行者道：“此又是甚么处所？”行者道：“是座城池。但城上有杆无旗，不知地方，俟近前再问。”及至东关厢，见那两边茶坊酒肆喧哗，米市油房热闹。街衢中有几个无事闲游的浪子，见猪八戒嘴长，沙和尚脸黑，孙行者眼红，都拥拥簇簇的争看，只是不敢近前而问。唐僧捏著一把汗，惟恐他们惹祸。又走过几条巷口，还不到城。忽见有一座山门，门上有“慈云寺”三字。唐僧道：“此处略进去歇歇马，打一个斋如何？”行者道：“好，好。”四众遂一齐而入。但见那里边：

话说唐僧师徒四人离开了玉华城，一路平安，真可说是极乐之乡。走了五六天路程，又看见一座城池。唐僧问行者：“这又是什么地方？”行者说：“是座城池。只是城上有旗杆没有旗，不知是什么地方，等走近了再问。”到了东关厢，只见两边茶馆酒店喧闹，米市油坊热闹。街上有几个无事闲逛的浪子，看见猪八戒嘴长，沙和尚脸黑，孙行者眼红，都挤挤簇簇地争着看，只是不敢上前来问。唐僧捏着一把汗，生怕他们惹祸。又走过几条巷口，还没到城里。忽然看见一座山门，门上有“慈云寺”三个字。唐僧说：“在这里进去稍稍歇歇马，化一顿斋怎么样？”行者说：“好，好。”四人就一齐进去。只见那里面：

珍楼壮丽，宝座峥嵘。佛阁高云外，僧房静月中。丹霞缥缈浮屠挺，碧树阴森轮藏清。真净土，假龙宫，大雄殿上紫云笼。两廊不绝闲人戏，一塔常开有客登。炉中香火时时爇，台上灯花夜夜荧。忽闻方丈金钟韵，应佛僧人朗诵经。

珍贵的楼阁壮丽，宝座高峻。佛阁高出云外，僧房静立月中。红霞缥缈，佛塔挺立；碧树阴森，转轮藏清幽。真是一片净土，仿佛龙宫，大雄宝殿上紫云笼罩。两廊闲人游戏不断，一座塔常开着，有游客登临。炉中香火时时燃着，台上灯花夜夜闪亮。忽然听见方丈里金钟响起，应和佛事的僧人朗声诵经。

四众正看时，又见廊下走出一个和尚，对唐僧作礼道：“老师何来？”唐僧道：“弟子中华唐朝来者。”那和尚倒身下拜。慌得唐僧搀起道：“院主何为行此大礼？”那和尚合掌道：“我这里向善的人，看经念佛，都指望修到你中华地托生。才见老师丰采衣冠，果然是前生修到的，方得此受用，故当下拜。”唐僧笑道：“惶恐，惶恐。我弟子乃行脚僧，有何受用？若院主在此闲养自在，才是享福哩。”那和尚领唐僧入正殿，拜了佛像，唐僧方才招呼徒弟进来。

四人正在观看，又见廊下走出一个和尚，向唐僧行礼说：“老师从哪里来？”唐僧说：“弟子是从中华唐朝来的。”那和尚倒身下拜。慌得唐僧扶起他说：“院主为什么行这样的大礼？”那和尚合掌说：“我们这里向善的人，看经念佛，都指望修到你们中华地方去投生。刚才看见老师的风采衣冠，果然是前生修来的，才得到这样的福分，所以应当下拜。”唐僧笑道：“惭愧，惭愧。弟子是个行脚僧，有什么福分？像院主在这里清闲自在，才是享福哩。”那和尚领唐僧进了正殿，拜了佛像，唐僧这才招呼徒弟们进来。

原来行者三人自见那和尚与师父讲话，他都背著脸，牵著马，守著担，立在一处，和尚不曾在心。忽的闻唐僧叫“徒弟”，他三人方才转面。那和尚见了，慌得叫：“爷爷呀！你高徒如何恁般丑样？”唐僧道：“丑则虽丑，倒颇有些法力，我一路甚亏他们保护。”

原来行者三人自从看见那和尚和师父讲话，都背着脸，牵着马，守着担子，站在一处，那和尚没有在意。忽然听见唐僧叫“徒弟”，他三人才转过脸来。那和尚看见了，慌得叫：“爷爷呀！你的高徒怎么这样丑？”唐僧说：“丑虽然丑，倒很有些法力，我一路上多亏他们保护。”

正说处，里面又走出几个和尚作礼。先见的那和尚对后的说道：“这老师是中华大唐来的人物，那三位是他高徒。”众僧且喜且惧道：“老师中华大国，到此何为？”唐僧言：“我奉唐王圣旨，向灵山拜佛求经。适过宝方，特奔上刹，一则求问地方，二则打顿斋食就行。”那僧人个个欢喜，又邀入方丈。方丈里又有几个与人家做斋的和尚。这先进去的又叫道：“你们都来看看中华人物。原来中华有俊的，有丑的。俊的真个难描难画，丑的却十分古怪。”那许多僧同斋主都来相见。见毕，各坐下。

正说着，里面又走出几个和尚来行礼。先见的那和尚对后来的说：“这位老师是中华大唐来的人物，那三位是他的高徒。”众僧又喜又怕地说：“老师是中华大国人，到这里来做什么？”唐僧说：“我奉唐王圣旨，往灵山拜佛求经。刚好路过贵地，特地投奔宝刹，一来问问地方，二来化顿斋饭就走。”那些僧人个个欢喜，又邀请进方丈。方丈里又有几个给人家做斋事的和尚。这先进去的和尚又叫道：“你们都来看看中华的人物。原来中华有俊的，有丑的。俊的真是难描难画，丑的却十分古怪。”那许多僧人和斋主都来相见。见过礼，各自坐下。

茶罢，唐僧问道：“贵处是何地名？”众僧道：“我这里乃天竺国外郡，金平府是也。”唐僧道：“贵府至灵山还有许多远近？”众僧道：“此间到都下有二千里。这是我等走过的。西去到灵山，我们未走，不知还有多少路，不敢妄对。”唐僧谢了。

喝过茶，唐僧问道：“贵地叫什么地名？”众僧说：“我们这里是天竺国的外郡，叫金平府。”唐僧说：“贵府到灵山还有多远？”众僧说：“从这里到京城有二千里。这是我们走过的。往西到灵山，我们没走过，不知还有多少路，不敢乱答。”唐僧道了谢。

少时，摆上斋来。斋罢，唐僧要行，却被众僧并斋主款留道：“老师宽住一二日，过了元宵，耍耍去不妨。”唐僧惊问道：“弟子在路，只知有山有水，怕的是逢怪逢魔，把光阴都错过了，不知几时是元宵佳节？”众僧笑道：“老师拜佛与悟禅心重，故不以此为念。今日乃正月十三，到晚就试灯。后日十五上元。直至十八九，方才谢灯。我这里人家好事，本府太守老爷爱民，各地方俱高张灯火，彻夜笙箫。还有个金灯桥，乃上古传留，至今丰盛。老爷们宽住数日，我荒山颇管待得起。”

不一会儿，摆上斋饭来。吃完斋，唐僧要走，却被众僧和斋主挽留说：“老师宽住一两天，过了元宵，玩玩再走也不妨。”唐僧吃惊地问：“弟子在路上，只知道有山有水，怕的是遇妖逢魔，把日子都错过了，不知什么时候是元宵佳节？”众僧笑道：“老师一心拜佛、参悟禅心，所以不把这放在心上。今天是正月十三，到晚上就试灯。后天十五是上元节。一直到十八九，才撤灯。我们这里的人家喜欢热闹，本府太守老爷爱护百姓，各处都高挂灯火，整夜吹笙奏箫。还有一座金灯桥，是上古传下来的，至今还很兴盛。老爷们宽住几天，我们这小寺还招待得起。”

唐僧无奈，遂俱住下。当晚只听得佛殿上钟鼓喧天，乃是街坊众信人等送灯来献佛。唐僧等都出方丈来看了灯，各自归寝。

唐僧没办法，就都住下了。当晚只听见佛殿上钟鼓喧天，原来是街坊的善男信女们送灯来献佛。唐僧等人都出方丈来看了灯，各自回房睡了。

次日，寺僧又献斋。吃罢，同步后园闲耍。果然好个去处，正是：

第二天，寺僧又献上斋饭。吃完，一同到后园闲逛。果然是个好地方，正是：

时维正月，岁届新春。园林幽雅，景物妍森。四时花木争奇，一派峰峦叠翠。芳草阶前萌动，老梅枝上生馨。红入桃花嫩，青归柳色新。金谷园富丽休夸，《辋川图》流风慢说。水流一道，野凫出没无常；竹种千竿，墨客推敲未定。芍药花、牡丹花、紫薇花、含笑花，天机方醒；山茶花、红梅花、迎春花、瑞香花，艳质先开。阴崖积雪犹含冻，远树浮烟已带春。又见那鹿向池边照影，鹤来松下听琴。东几厦，西几亭，客来留宿；南几堂，北几塔，僧静安禅。花卉中，有一两座养性楼，重檐高拱；山水内，有三四处炼魔室，静几明窗。真个是天然堪隐逸，又何须他处觅蓬瀛。

时当正月，岁逢新春。园林幽静雅致，景物美好繁茂。四季的花木争奇斗艳，一片峰峦层层叠翠。芳草在阶前萌芽，老梅在枝头飘香。桃花透出嫩红，柳色换上新青。金谷园的富丽不必夸耀，《辋川图》的风流也不用多说。一道流水，野鸭时隐时现；千竿翠竹，文人推敲诗句还没定稿。芍药花、牡丹花、紫薇花、含笑花，春机刚刚醒来；山茶花、红梅花、迎春花、瑞香花，艳丽的花朵已先开放。背阴的山崖积雪还带着寒冻，远处的树木浮着烟霭已有春意。又看见鹿到池边照影，鹤来松下听琴。东边几座厦，西边几座亭，供客人留宿；南边几座堂，北边几座塔，僧人静坐参禅。花丛中，有一两座养性楼，重檐高高拱起；山水间，有三四处炼魔室，几案洁净、窗户明亮。真是天然适合隐居的地方，又何必到别处去寻找蓬莱、瀛洲。

师徒们玩赏一日，殿上看了灯，又都去看灯游戏。但见那：

师徒们游赏了一天，在殿上看了灯，又都去看灯游玩。只见那：

玛瑙花城，琉璃仙洞，水晶云母诸宫：似重重锦绣，叠叠玲珑。星桥影晃乾坤动，看数株火树摇红。六街箫鼓，千门璧月，万户香风。几处鳌峰高耸，有鱼龙出海，鸾凤腾空。羡灯光月色，和气融融。绮罗队里，人人喜听笙歌。车马轰轰：看不尽花容玉貌，风流豪侠，佳景无穷。

玛瑙般的花城，琉璃般的仙洞，水晶云母造成的各座宫殿：好像重重锦绣，层层玲珑。星桥灯影晃动，天地也像在摇动，看那几株火树摇曳着红光。六条大街箫鼓齐鸣，千家门前圆月如璧，万户人家飘着香风。几处鳌山灯高高耸立，有鱼龙出海，鸾凤腾空。可喜灯光月色交相辉映，一派和气融融。绫罗丛中，人人爱听笙歌。车马轰轰：看不尽如花似玉的容貌，风流豪侠的人物，美景无穷。

三藏与众僧在本寺里看了灯，又到东关厢各街上游戏。到二更时，方才回转安置。

三藏和众僧在本寺看了灯，又到东关厢各条街上游玩。到二更时分，才回来安歇。

次日，唐僧对众僧道：“弟子原有扫塔之愿，趁今日上元佳节，请院主开了塔门，让弟子了此愿心。”众僧随开了门。沙僧取了袈裟，随从唐僧；到了一层，就披了袈裟，拜佛祷祝毕，即将笤帚扫了一层，卸了袈裟，付与沙僧。……又扫二层，一层层直扫上绝顶。那塔上层层有佛，处处开窗，扫一层，赏玩赞羡一层。扫毕下来，天色已晚，又都点上灯火。

第二天，唐僧对众僧说：“弟子本来有扫塔的心愿，趁今天上元佳节，请院主打开塔门，让弟子了却这个心愿。”众僧就开了门。沙僧拿着袈裟，跟随唐僧；到了第一层，唐僧就披上袈裟，拜佛祷告完毕，就拿笤帚扫了一层，脱下袈裟，交给沙僧。……又扫第二层，一层层一直扫到塔顶。那塔上层层有佛像，处处开着窗，扫一层，就赏玩赞叹一层。扫完下来，天色已晚，又都点上了灯火。

此夜正是十五元宵。众僧道：“老师父，我们前晚只在荒山与关厢看灯，今晚正节，进城看看金灯如何？”唐僧欣然从之，同行者三人及本寺多僧进城看灯。正是：

这一夜正是十五元宵。众僧说：“老师父，我们前天晚上只在小寺和关厢看灯，今晚是正节，进城去看看金灯怎么样？”唐僧欣然答应，同行者三人和本寺许多和尚进城看灯。正是：

三五良宵节，上元春色和。花灯悬闹市，齐唱太平歌。又见那六街三市灯亮，半空一鉴初升。那月如冯夷推上烂银盘，这灯似仙女织成铺地锦。灯映月，增一倍光辉；月照灯，添十分灿烂。观不尽铁锁星桥，看不了灯花火树。雪花灯、梅花灯，春冰剪碎；绣屏灯、画屏灯，五彩攒成。核桃灯、荷花灯，灯楼高挂；青狮灯、白象灯，灯架高檠。虾儿灯、鳖儿灯，棚前高弄；羊儿灯、兔儿灯，檐下精神。鹰儿灯、凤儿灯，相连相并；虎儿灯、马儿灯，同走同行。

正月十五的良宵佳节，上元春色一片和暖。花灯挂满热闹的街市，人们齐唱太平歌。又见那六街三市灯火通明，半空中一轮明月刚刚升起。那月亮像河神冯夷推上来的一只亮银盘，这灯火像仙女织成的铺地锦。灯映着月，增添一倍光辉；月照着灯，更添十分灿烂。看不尽铁锁星桥，看不完灯花火树。雪花灯、梅花灯，像春冰剪碎；绣屏灯、画屏灯，用五彩拼成。核桃灯、荷花灯，挂在高高的灯楼上；青狮灯、白象灯，擎在高高的灯架上。虾儿灯、鳖儿灯，在棚前高高舞弄；羊儿灯、兔儿灯，在檐下栩栩如生。鹰儿灯、凤儿灯，一盏连一盏；虎儿灯、马儿灯，一同走一同行。

仙鹤灯、白鹿灯，寿星骑坐；金鱼灯、长鲸灯，李白高乘。鳌山灯，神仙聚会；走马灯，武将交锋。万千家灯火楼台，十数里云烟世界。那壁厢，索琅琅玉韂飞来；这壁厢，毂辘辘香车辇过。看那红妆楼上，倚著栏，隔著帘，并著肩，携著手，双双美女贪欢；绿水桥边，闹吵吵，锦簇簇，醉醺醺，笑呵呵，对对游人戏彩。满城中箫鼓喧哗，彻夜里笙歌不断。

仙鹤灯、白鹿灯，上面坐着寿星；金鱼灯、长鲸灯，上面高乘着李白。鳌山灯上，神仙聚会；走马灯里，武将交锋。千万户人家灯火照亮楼台，十几里地一片云烟世界。那边，玉饰的马鞍叮叮当当飞驰而来；这边，香车骨碌碌地辗过。看那红妆楼上，靠着栏杆，隔着帘子，并着肩，携着手，一对对美女尽情欢乐；绿水桥边，闹哄哄，锦簇簇，醉醺醺，笑呵呵，一对对游人嬉戏玩耍。满城中箫鼓喧哗，整夜里笙歌不断。

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
有诗为证。诗说：

锦绣场中唱彩莲，太平境内簇人烟。

锦绣的场子里唱着《采莲》，太平的境内聚满了人烟。

灯明月皎元宵夜，雨顺风调大有年。

灯明月皎的元宵之夜，风调雨顺，正是丰年。

此时正是金吾不禁，乱烘烘的，无数人烟。有那跳舞的，屣跷的，装鬼的，骑象的，东一攒，西一簇，看之不尽。

这时正是金吾不禁的夜晚，乱哄哄的，人山人海。有跳舞的，踩高跷的，装鬼的，骑象的，东一堆，西一簇，看也看不完。

却才到金灯桥上，唐僧与众僧近前看处，原来是三盏金灯。那灯有缸来大，上照著玲珑剔透的两层楼阁。都是细金丝儿编成，内托著琉璃薄片，其光晃月，其油喷香。唐僧回问众僧道：“此灯是甚油？怎么这等异香扑鼻？”众僧道：“老师不知。我这府后有一县，名唤旻天县，县有二百四十里。每年审造差徭，共有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。府县的各项差徭犹可，惟有此大户甚是吃累：每家当一年，要使二百多两银子。此油不是寻常之油，乃是酥合香油。

刚到金灯桥上，唐僧和众僧走近去看，原来是三盏金灯。那灯有缸那么大，上面罩着玲珑剔透的两层楼阁。都是细金丝编成的，里面衬着薄薄的琉璃片，灯光晃得月亮失色，灯油喷香。唐僧回头问众僧：“这灯点的是什么油？怎么这样异香扑鼻？”众僧说：“老师不知道。我们这府后面有一个县，名叫旻天县，县境有二百四十里。每年审定派造差役，共有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。府县的各项差役还好，只有这大户负担很重：每家轮当一年，要花二百多两银子。这油不是平常的油，是酥合香油。

这油每一两值价银二两，每一斤值三十二两银子。三盏灯，每缸有五百斤，三缸共一千五百斤，共该银四万八千两。还有杂项缴缠使用，将有五万余两，只点得三夜。”行者道：“这许多油，三夜何以就点得尽？”众僧道：“这缸里每缸有四十九个大灯马，都是灯草札的把，裹了丝绵，有鸡子粗细。只点过今夜，见佛爷现了身，明夜油也没了，灯就昏了。”八戒在傍笑道：“想是佛爷连油都收去了。”众僧道：“正是此说，满城里人家，自古及今，皆是这等传说。

这油每一两值银子二两，每一斤值三十二两银子。三盏灯，每缸有五百斤，三缸共一千五百斤，共该银四万八千两。还有各种杂项开销，将近五万多两，只点得三夜。”行者说：“这么多油，三夜怎么就点得完？”众僧说：“这缸里每缸有四十九个大灯芯，都是用灯草扎成的把子，裹上丝绵，有鸡蛋那么粗。只点过今夜，佛爷现了身，明晚油也没了，灯就暗了。”八戒在旁边笑道：“想是佛爷连油都收去了。”众僧说：“正是这么说，满城人家，从古到今，都是这样传说。

但油干了，人俱说是佛祖收了灯，自然五谷丰登；若有一年不干，却就年成荒旱，风雨不调。所以人家都要这供献。”

只要油干了，人们都说是佛祖收了灯，自然五谷丰登；如果有一年油不干，就会年成荒旱，风雨不调。所以人家都要这样供献。”

正说处，只听得半空中呼呼风响，諕得些看灯的人尽皆四散。那些和尚也立不住脚道：“老师父，回去罢。风来了，是佛爷降祥，到此看灯也。”唐僧道：“怎见得是佛来看灯？”众僧道：“年年如此，不上三更，就有风来。知道是诸佛降祥，所以人皆回避。”唐僧道：“我弟子原是思佛念佛拜佛的人，今逢佳景，果有诸佛降临，就此拜拜，多少是好。”众僧连请不回。少时，风中果现出三位佛身，近灯来了。慌得那唐僧跑上桥顶，倒身下拜。

正说着，只听见半空中呼呼风响，吓得那些看灯的人都四散跑开。那些和尚也站不住脚，说：“老师父，回去吧。风来了，是佛爷降福，到这里看灯来了。”唐僧说：“怎么见得是佛来看灯？”众僧说：“年年都是这样，不到三更，就有风来。知道是诸佛降福，所以人们都回避。”唐僧说：“弟子本是思佛念佛拜佛的人，今天遇上这美景，果真有诸佛降临，就在这里拜拜，也是好事。”众僧连连请他回去，他也不回。不一会儿，风中果然现出三位佛身，走近灯来了。慌得那唐僧跑上桥顶，倒身下拜。

行者急忙扯起道：“师父，不是好人，必定是妖邪也。”说不了，见灯光昏暗，呼的一声，把唐僧抱起，驾风而去。噫！不知是那山那洞真妖怪，积年假佛看金灯。諕得那八戒两边寻找，沙僧左右招呼。行者叫道：“兄弟，不须在此叫唤。师父乐极生悲，已被妖精摄去了。”那几个和尚害怕道：“爷爷，怎见得是妖精摄去？”行者笑道：“原来你这伙凡人累年不识，故被妖邪惑了，只说是真佛降祥，受此灯供。刚才风到处，现佛身者，就是三个妖精。

行者急忙把他扯起来说：“师父，这不是好人，一定是妖邪。”话没说完，只见灯光昏暗下来，呼的一声，把唐僧抱起，驾风走了。唉！不知是哪山哪洞的真妖怪，多年来假扮佛祖来看金灯。吓得那八戒两边寻找，沙僧左右呼喊。行者叫道：“兄弟，不用在这里叫唤。师父乐极生悲，已经被妖精摄去了。”那几个和尚害怕地说：“爷爷，怎么见得是妖精摄去了？”行者笑道：“原来你们这伙凡人多年不识，所以被妖邪迷惑了，只说是真佛降福，受这灯油供奉。刚才风到的地方，现出佛身的，就是三个妖精。

我师父亦不能识，上桥顶就拜，却被他侮暗灯光，将器皿盛了油，连我师父都摄去。我略走迟了些儿，所以他三个化风而遁。”沙僧道：“师兄，这般却如之何？”行者道：“不必迟疑，你两个同众回寺，看守马匹、行李，等老孙趁此风追赶去也。”

我师父也不认得，跑上桥顶就拜，却被他们遮暗了灯光，用器皿盛了油，连我师父都摄去了。我稍微走迟了一点，所以他们三个化风逃走了。”沙僧说：“师兄，这样可怎么办？”行者说：“不必迟疑，你们两个同众人回寺，看守马匹、行李，等老孙趁着这风追赶去。”

好大圣，急纵斤斗云，起在半空，闻著那腥风之气，往东北上径赶。赶至天晓，倏尔风息。见有一座大山，十分险峻，著实嵯峨，好山：

好大圣，急忙驾起筋斗云，升到半空，闻着那股腥风的气味，往东北方径直追去。追到天亮，风忽然停了。只见有一座大山，十分险峻，实在高耸，好山：

重重丘壑，曲曲源泉。藤萝悬削壁，松柏挺虚岩。鹤鸣晨雾里，雁唳晓云间。峨峨矗矗峰排戟，突突磷磷石砌磐。顶巅高万仞，峻岭叠千湾。野花佳木知春发，杜宇黄莺应景妍。能巍奕，实巉岩，古怪崎岖险又艰。停玩多时人不语，只听虎豹有声鼾。香獐白鹿随来往，玉兔青狼去复还。深涧水流千万里，回湍激石响潺潺。

重重山丘沟壑，曲曲源头泉水。藤萝悬挂在陡壁上，松柏挺立在空岩间。鹤在晨雾里鸣叫，雁在晓云间啼唳。山峰高高耸立，排列如戟；山石嶙峋突兀，砌成磐石。山顶高达万仞，峻岭重叠千弯。野花佳木知道春天来了就开，杜鹃黄莺应着时景啼得正美。山势高大，实在险峻，古怪崎岖，又险又难。停下来看了很久，不见人声，只听得虎豹鼾声。香獐白鹿随意往来，玉兔青狼去了又回。深涧流水千万里，回旋的急流冲击石头，潺潺作响。

大圣在山崖上正自找寻路径，只见四个人赶著三只羊，从西坡下，齐吆喝：“开泰。”大圣闪火眼金睛，仔细观看，认得是年、月、日、时四值功曹使者，隐像化形而来。大圣即掣出铁棒，幌一幌，碗来粗细，有丈二长短。跳下崖来，喝道：“你都藏头缩颈的那里走？”四值功曹见他说出风息，慌得喝散三羊，现了本相，闪下路傍施礼道：“大圣恕罪，恕罪。”行者道：“这一向也不曾用著你们，你们见老孙宽慢，都一个个弄懈怠了，见也不来见我一见，是怎么说？

大圣在山崖上正找路径，只见四个人赶着三只羊，从西坡下来，一齐吆喝：“开泰。”大圣睁开火眼金睛，仔细一看，认得是年、月、日、时四值功曹使者，隐藏真相变了模样来的。大圣就抽出铁棒，晃一晃，有碗口粗细，一丈二尺长短。跳下崖来，喝道：“你们都藏头缩颈的，往哪里走？”四值功曹见他说破了底细，慌得喝散三只羊，现了本相，闪在路旁行礼说：“大圣恕罪，恕罪。”行者说：“这一向也没用着你们，你们见老孙宽厚，一个个都懈怠了，见也不来见我一见，是什么道理？

你们怎么不暗中保祐吾师，都往那里去？”功曹道：“你师父宽了禅性，在于金平府慈云寺贪欢，所以泰极生否，乐盛成悲，今被妖邪捕获。他身边有护法伽蓝保著哩。吾等知大圣连夜追寻，恐大圣不识山林，特来传报。”行者道：“你既传报，怎么隐姓埋名，赶著三个羊儿，吆吆喝喝作甚？”功曹道：“设此三羊，以应开泰之言，唤做‘三阳开泰’，破解你师之否塞也。”行者恨恨的要打，见有此意，却就免之，收了棒，回嗔作喜道：“这座山可是妖精之处？”功曹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

你们怎么不暗中保护我师父，都到哪里去了？”功曹说：“你师父放纵了禅性，在金平府慈云寺贪图欢乐，所以泰极生否，乐极生悲，如今被妖邪捉去了。他身边有护法伽蓝保护着哩。我们知道大圣连夜追寻，怕大圣不认得山林，特来传报。”行者说：“你们既然来传报，为什么隐姓埋名，赶着三只羊，吆吆喝喝做什么？”功曹说：“设这三只羊，是应‘开泰’这句话，叫做‘三阳开泰’，用来破解你师父的否塞。”行者恨恨地要打，见他们有这番用意，也就免了，收了棒，转怒为喜说：“这座山可是妖精住的地方？”功曹说：“正是，正是。

此山名青龙山，内有洞，名玄英洞。洞中有三个妖精：大的个名辟寒大王，第二个号辟暑大王，第三个号辟尘大王。这妖精在此有千年了。他自幼儿爱食酥合香油，当年成精，到此假装佛像，哄了金平府官员人等，设立金灯，灯油用酥合香油。他年年到正月半，变佛像收油。今年见你师父，他认得是圣僧之身，连你师父都摄在洞内，不日要割剐你师之肉，使酥合香油煎吃哩。你快用工夫，救援去也。”

这山名叫青龙山，里面有个洞，名叫玄英洞。洞中有三个妖精：大的叫辟寒大王，第二个叫辟暑大王，第三个叫辟尘大王。这些妖精在这里已经一千年了。他们从小爱吃酥合香油，当年成了精，到那里假扮佛像，哄骗了金平府的官员人等，设立金灯，灯油用酥合香油。他们年年到正月十五，变作佛像来收油。今年见了你师父，认得是圣僧之身，连你师父都摄进洞里，不久就要割剐你师父的肉，用酥合香油煎着吃哩。你快下功夫，去救他吧。”

行者闻言，喝退四功曹，转过山崖，找寻洞府。行未数里，只见那涧边有一石崖。崖下是座石屋，屋有两扇石门，半开半掩。门傍立有石碣，上有六字，却是“青龙山玄英洞”。行者不敢擅入，立定步，叫声：“妖怪！快送我师父出来。”那里唿喇一声，大开了门，跑出一阵牛头精，邓邓呆呆的问道：“你是谁，敢在这里呼唤！”行者道：“我本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圣僧唐三藏之大徒弟。路过金平府观灯，我师被你家魔头摄来。快早送还，免汝等性命；如或不然，掀翻你窝巢，教你群精都化为脓血。”

行者听了，喝退四功曹，转过山崖，寻找洞府。走了不到几里，只见那山涧边有一座石崖。崖下是一座石屋，屋有两扇石门，半开半掩。门旁立着一块石碑，上有六个字，是“青龙山玄英洞”。行者不敢擅自进去，站定脚步，叫一声：“妖怪！快送我师父出来。”里面唿喇一声，大开了门，跑出一群牛头精，呆头呆脑地问道：“你是谁，敢在这里呼喊！”行者说：“我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圣僧唐三藏的大徒弟。路过金平府看灯，我师父被你家魔头摄来了。快快送还，饶你们性命；如若不然，掀翻你们的窝巢，叫你们这群妖精都化成脓血。”

那些小妖听言，急入里边报道：“大王，祸事了，祸事了。”三个老妖正把唐僧拿在那洞中深远处，那里问甚么青红皂白，教小的选剥了衣裳，汲湍中清水洗净，算计要细切细锉，著酥合香油煎吃。忽闻得报声“祸事”，老大著惊，问是何故。小妖道：“大门前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嚷道：大王摄了他师父来，教快送出去，免吾等性命；不然，就要掀翻窝巢，教我们都化为脓血哩。”那老妖听说，个个心惊道：“才拿了这厮，还不曾问他个姓名来历。小的们，且把衣服与他穿了，带过来审他一审，端是何人，何自而来也。”

那些小妖听了，急忙跑进去报告说：“大王，祸事了，祸事了。”三个老妖正把唐僧捉在洞中深处，哪里管什么青红皂白，叫小的们把他衣服剥了，打来急流中的清水洗干净，打算细切细剁，用酥合香油煎着吃。忽然听到报“祸事”，大吃一惊，问是什么缘故。小妖说：“大门前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嚷着说：大王摄了他师父来，叫快送出去，饶我们性命；不然，就要掀翻窝巢，叫我们都化成脓血哩。”那老妖听了，个个心惊说：“才拿了这家伙，还没问他个姓名来历。小的们，先把衣服给他穿上，带过来审他一审，到底是什么人，从哪里来的。”

众妖一拥上前，把唐僧解了索，穿了衣服，推至座前。諕得唐僧战兢兢的跪在下面，只叫：“大王饶命，饶命。”三个妖精异口同声道：“你是那方来的和尚？怎么见佛像不躲，却冲撞我的云路？”唐僧磕头道：“贫僧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的，前往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祖取经的。因到金平府慈云寺打斋，蒙那寺僧留过元宵看灯。正在金灯桥上，见大王显现佛像，贫僧乃肉眼凡胎，见佛就拜，故此冲撞大王云路。”那妖精道：“你那东土到此，路程甚远。一行共有几众？都叫甚名字？

众妖一拥上前，把唐僧解了绳索，穿上衣服，推到座前。吓得唐僧战战兢兢地跪在下面，只叫：“大王饶命，饶命！”三个妖精异口同声地说：“你是哪里来的和尚？怎么见了佛像不躲，却冲撞了我们的云路？”唐僧磕头说：“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的，前往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祖取经的。因为到金平府慈云寺化斋，承蒙寺里的和尚留住过元宵看灯。正在金灯桥上，看见大王显现佛像，贫僧是肉眼凡胎，见佛就拜，所以冲撞了大王的云路。”那妖精说：“你们东土到这里，路程很远。一行共有几人？都叫什么名字？

快实实供来，我饶你性命。”唐僧道：“贫僧俗名陈玄奘，自幼在金山寺为僧。后蒙唐皇敕赐在长安洪福寺为僧官。又因魏徵丞相梦斩泾河老龙，唐王游地府，回生阳世，开设水陆大会，超度阴魂，蒙唐王又选赐贫僧为坛主，大阐都纲。幸观世音菩萨出现，指化贫僧，说西天大雷音寺有三藏真经，可以超度亡者升天，差贫僧来取，因赐号三藏，即倚唐为姓，所以人都呼我为唐三藏。我有三个徒弟。第一个姓孙，名悟空行者，乃齐天大圣归正。”

快老老实实招来，我饶你性命。”唐僧说：“贫僧俗名陈玄奘，从小在金山寺做和尚。后来承蒙唐朝皇帝敕赐，在长安洪福寺做僧官。又因为魏徵丞相梦中斩了泾河老龙，唐王游了地府，回生阳世，开设水陆大会，超度阴魂，承蒙唐王又选中贫僧做坛主，总领僧纲。幸亏观世音菩萨出现，点化贫僧，说西天大雷音寺有三藏真经，可以超度亡灵升天，派贫僧来取，于是赐号三藏，就借唐作姓，所以人们都叫我唐三藏。我有三个徒弟。第一个姓孙，名叫悟空行者，是齐天大圣归了正。”

群妖闻得此名，著了一惊道：“这个齐天大圣，可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？”唐僧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第二个姓猪，名悟能八戒，乃天蓬大元帅转世。第三个姓沙，名悟净和尚，乃卷帘大将临凡。”

群妖听到这个名字，吃了一惊说：“这个齐天大圣，可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个？”唐僧说：“正是，正是。第二个姓猪，名叫悟能八戒，是天蓬大元帅转世。第三个姓沙，名叫悟净和尚，是卷帘大将下凡。”

三个妖王听说，个个心惊道：“早是不曾吃他。小的们，且把唐僧将铁链锁在后面，待拿他三个徒弟来凑吃。”遂点了一群山牛精、水牛精、黄牛精，各持兵器，走出门，掌了号头，摇旗擂鼓。三个妖披挂整齐，都到门外喝道：“是谁人敢在我这里吆喝？”行者闪在石崖上，仔细观看，那妖精生得：

三个妖王听了，个个心惊说：“幸好还没吃他。小的们，先把唐僧用铁链锁在后面，等拿了他的三个徒弟来凑在一起吃。”就点起一群山牛精、水牛精、黄牛精，各拿兵器，走出门来，吹响号角，摇旗擂鼓。三个妖王披挂整齐，都到门外喝道：“是谁敢在我这里吆喝？”行者闪在石崖上，仔细观看，那些妖精长得：

彩面环睛，二角峥嵘。尖尖四只耳，灵窍闪光明。一体花纹如彩画，满身锦绣若蜚英。第一个，头顶狐裘花帽暖，一脸昂毛热气腾；第二个，身挂轻纱飞烈焰，四蹄花莹玉玲玲；第三个，威雄声吼如雷振，獠牙尖利赛银针。个个勇而猛，手持三样兵：一个使钺斧，一个大刀能；但看第三个，肩上横担扢挞藤。

彩色的脸，环形的眼，两只角高高耸起。尖尖的四只耳朵，灵窍闪着光亮。全身花纹像彩画，满身锦绣像繁花。第一个，头戴暖和的狐裘花帽，一脸长毛冒着热气；第二个，身披轻纱飘着烈焰，四只蹄子花纹晶莹，像玉一样玲珑；第三个，威武雄壮，吼声像雷震，獠牙尖利胜过银针。个个勇猛，手拿三样兵器：一个使钺斧，一个善使大刀；再看第三个，肩上横扛着一根扢挞藤。

又见那七长八短、七肥八瘦的大大小小妖精，都是些牛头鬼怪，各执枪棒。有三面大旗，旗上明明书著“辟寒大王”、“辟暑大王”、“辟尘大王”。

又见那高高矮矮、胖胖瘦瘦的大大小小妖精，都是些牛头鬼怪，各拿枪棒。有三面大旗，旗上清清楚楚写着“辟寒大王”、“辟暑大王”、“辟尘大王”。

孙行者看了一会，忍耐不得，上前高叫道：“泼贼怪！认得老孙么？”那妖喝道：“你是那闹天宫的孙悟空？真个是闻名不曾见面，见面羞杀天神。你原来是这等个猢狲儿。”行者大怒，骂道：“我把你这个偷灯油的贼，油嘴妖怪，不要胡谈，快还我师父来。”赶近前，抡铁棒就打；那三个老妖举三般兵器，急架相迎。这一场在山凹中好杀：

孙行者看了一会儿，忍耐不住，上前高叫道：“泼贼怪！认得老孙吗？”那妖精喝道：“你就是那大闹天宫的孙悟空？真是闻名不曾见面，见了面羞死天神。你原来是这样一个猢狲儿。”行者大怒，骂道：“我把你这个偷灯油的贼，油嘴的妖怪，不要胡说，快还我师父来。”赶上前，抡起铁棒就打；那三个老妖举起三般兵器，急忙招架相迎。这一场在山坳中好一场厮杀：

钺斧钢刀扢挞藤，猴王一棒敢来迎。辟寒辟暑辟尘怪，认得齐天大圣名。棒起致令神鬼怕，斧来刀砍乱飞腾。好一个混元有法真空像，抵住三妖假佛形。那三个偷油润鼻今年犯，务捉钦差驾下僧。这个因师不惧山程远，那个为嘴常年设献灯。乒乓只听刀斧响，劈朴惟闻棒有声。冲冲撞撞三攒一，架架遮遮各显能。一朝斗至天将晚，不知那个亏输那个赢。

钺斧、钢刀和扢挞藤，猴王一条棒敢来迎战。辟寒、辟暑、辟尘三个妖怪，认得齐天大圣的名声。棒举起来叫神鬼害怕，斧来刀砍乱飞乱腾。好一个混元有法、真空妙相的大圣，抵住三个妖怪假扮的佛形。那三个偷油润鼻的妖怪今年犯了事，一心要捉钦差驾下的圣僧。这个为了师父不怕山路遥远，那个为了口腹年年设灯受献。乒乒乓乓只听刀斧响，劈劈扑扑只听棒有声。冲冲撞撞三个围攻一个，架架遮遮各显本领。一直斗到天快黑了，不知哪个输了哪个赢。

孙行者一条棒与那三个妖魔斗经百五十合，天色将晚，胜负未分。只见那辟尘大王把扢挞藤闪一闪，跳过阵前，将旗摇了一摇。那伙牛头怪簇拥上前，把行者围在垓心，各抡兵器，乱打将来。行者见事不谐，唿喇的纵起斤斗云，败阵而走。那妖更不来赶，招回群妖，安排些晚食，众各吃了。也叫小妖送一碗与唐僧，只待拿住孙行者等才要整治。那师父一则长斋，二则愁苦，哭啼啼的未敢沾唇不题。

孙行者一条棒和那三个妖魔斗了一百五十回合，天色将晚，不分胜负。只见那辟尘大王把扢挞藤晃一晃，跳到阵前，把旗摇了一摇。那伙牛头怪一拥上前，把行者围在中间，各抡兵器，乱打过来。行者见事情不妙，唿喇一声驾起筋斗云，败阵逃走了。那妖怪也不来追，招回群妖，安排些晚饭，大家都吃了。也叫小妖送一碗给唐僧，只等拿住孙行者等人才要整治他。那师父一来长年吃斋，二来忧愁苦闷，哭哭啼啼的，不敢沾嘴，不在话下。

却说行者驾云回至慈云寺内，叫声：“师弟。”那八戒、沙僧正自盼望商量，听得叫时，一齐出接道：“哥哥，如何去这一日方回？端的师父下落何如？”行者笑道：“昨夜闻风而赶，至天晓，到一山，不见。幸四值功曹传信道：那山叫做青龙山，山中有一玄英洞。洞中有三个妖精，唤做辟寒大王、辟暑大王、辟尘大王。原来积年在此偷油，假变佛像，哄了金平府官员人等。今年遇见我们，他不知好歹，反连师父都摄去。老孙审得此情，吩咐功曹等众暗中保护师父，我寻近门前叫骂。

却说行者驾云回到慈云寺里，叫一声：“师弟。”那八戒、沙僧正在盼望商量，听见叫，一齐出来迎接说：“哥哥，怎么去了这一天才回来？师父到底下落怎样？”行者笑道：“昨夜闻着风追赶，到天亮，到了一座山，不见了。幸亏四值功曹传信说：那山叫做青龙山，山中有一个玄英洞。洞中有三个妖精，叫做辟寒大王、辟暑大王、辟尘大王。原来多年在这里偷油，假变佛像，哄骗了金平府的官员人等。今年遇见我们，他们不知好歹，反把师父也摄去了。老孙问清了这情况，吩咐功曹等神暗中保护师父，我找到门前叫骂。

那三怪齐出，都像牛头鬼形。第一个使钺斧，第二个使大刀，第三个使藤棍。后引一窝子牛头鬼怪，摇旗擂鼓，与老孙斗了一日，杀个手平。那妖王摇动旗，小妖都来。我见天晚，恐不能取胜，所以驾斤斗回来也。”八戒道：“那里想是酆都城鬼王弄喧？”沙僧道：“你怎么就猜道是酆都城鬼王弄喧？”八戒笑道：“哥哥说是牛头鬼怪，故知之耳。”行者道：“不是，不是。若论老孙看那怪，是三只犀牛成的精。”八戒道：“若是犀牛，且拿住他，锯下角来，倒值好几两银子哩。”

那三个妖怪一齐出来，都像牛头鬼的样子。第一个使钺斧，第二个使大刀，第三个使藤棍。后面带着一窝牛头鬼怪，摇旗擂鼓，和老孙斗了一天，杀个平手。那妖王一摇旗，小妖都来了。我见天晚，怕不能取胜，所以驾筋斗云回来了。”八戒说：“那里想是酆都城的鬼王在捣鬼？”沙僧说：“你怎么就猜是酆都城鬼王捣鬼？”八戒笑道：“哥哥说是牛头鬼怪，所以知道。”行者说：“不是，不是。照老孙看那妖怪，是三只犀牛成的精。”八戒说：“如果是犀牛，就拿住它，锯下角来，倒值好几两银子哩。”

正说处，众僧道：“孙老爷可吃晚斋？”行者道：“方便吃些儿，不吃也罢。”众僧道：“老爷征战这一日，岂不饥了？”行者笑道：“这日把儿那里便得饥？老孙曾五百年不吃饮食哩。”众僧不知是实，只以为说笑。须臾拿来，行者也吃了。道：“且收拾睡觉，待明日我等都去相持，拿住妖王，庶可救师父也。”沙僧在傍道：“哥哥说那里话！常言道：‘停留长智。’那妖精倘或今晚不睡，把师父害了，却如之何？不若如今就去，嚷得他措手不及，方才好救师父。少迟，恐有失也。”

正说着，众僧说：“孙老爷可吃晚斋？”行者说：“方便就吃些，不吃也罢。”众僧说：“老爷打了这一天仗，难道不饿？”行者笑道：“这一天把哪里就饿了？老孙曾经五百年不吃饮食哩。”众僧不知道是真的，只当是说笑。一会儿拿来，行者也吃了。说：“先收拾睡觉，等明天我们都去和他相持，拿住妖王，才可以救师父。”沙僧在旁边说：“哥哥说的哪里话！常言道：‘停留长智。’那妖精倘若今晚不睡，把师父害了，可怎么办？不如现在就去，闹得他措手不及，才好救师父。稍微迟了，恐怕有失。”

八戒闻言，抖擞神威道：“沙兄弟说得是，我们都趁此月光去降魔耶。”行者依言，即吩咐寺僧：“看守行李、马匹，待我等把妖精捉来，对本府刺史证其假佛，免却灯油，以苏概县小民之困，却不是好？”众僧遵命。他三个遂纵起祥云，出城而去。正是那：

八戒听了，抖擞精神说：“沙兄弟说得对，我们都趁着这月光去降魔吧。”行者依了，就吩咐寺僧：“看守行李、马匹，等我们把妖精捉来，到本府刺史面前证明他们是假佛，免掉这灯油，解除全县小民的困苦，岂不是好？”众僧遵命。他们三个就驾起祥云，出城去了。正是那：

懒散无拘禅性乱，灾危有分道心蒙。

懒散无拘无束，禅性就乱；灾祸危难有分，道心便蒙昧。

毕竟不知此去胜败何如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这一去胜败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