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回　木母助威征怪物　金公施法灭妖邪

话说孙大圣牵著马，挑著担，满山头寻叫师父，忽见猪八戒气呼呼的跑将来道：“哥哥，你喊怎的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不见了，你可曾看见？”八戒道：“我原来只跟唐僧做和尚的，你又捉弄我，教做甚么将军。我舍著命，与那妖精战了一会，得命回来。师父是你与沙僧看著的，反来问我？”行者道：“兄弟，我不怪你。你不知怎么眼花了，把妖精放回来拿师父。我去打那妖精，教沙和尚看著师父的，如今连沙和尚也不见了。”八戒笑道：“想是沙和尚带师父那里出恭去了。”

话说孙大圣牵着马，挑着担，满山头呼叫寻找师父，忽然看见猪八戒气呼呼地跑过来说：“哥哥，你喊什么？”行者说：“师父不见了，你看见没有？”八戒说：“我本来只跟着唐僧做和尚，你又捉弄我，叫我做什么将军。我拼着命和那妖精战了一阵，才捡了条命回来。师父是你和沙僧看着的，反倒来问我？”行者说：“兄弟，我不怪你。你不知怎么眼花了，把妖精放回来拿师父。我去打那妖精，叫沙和尚看着师父，现在连沙和尚也不见了。”八戒笑道：“想是沙和尚带师父到哪里解手去了。”

说不了，只见沙僧来到。行者问道：“沙僧，师父那里去了？”沙僧道：“你两个眼都昏了，把妖精放将来拿师父。老沙去打那妖精的，师父自家在马上坐来。”行者气得暴跳道：“中他计了，中他计了。”沙僧道：“中他甚么计？”行者道：“这是分瓣梅花计，把我弟兄们调开，他劈心里捞了师父去了。天天天，却怎么好？”止不住腮边泪滴。八戒道：“不要哭，一哭就脓包了。横竖不远，只在这座山上，我们寻去来。”

话没说完，只见沙僧来了。行者问：“沙僧，师父到哪里去了？”沙僧说：“你们两个眼睛都昏了，把妖精放过来拿师父。老沙去打那妖精，师父自己在马上坐着。”行者气得暴跳，说：“中他的计了，中他的计了！”沙僧说：“中他什么计？”行者说：“这是分瓣梅花计，把我们弟兄调开，他从正当中把师父捞走了。天哪天哪天哪，这可怎么好？”止不住腮边落泪。八戒说：“别哭，一哭就成脓包了。反正不远，就在这座山上，我们找去。”

三人没计奈何，只得入山找寻。行了有二十里远近，只见那悬崖之下，有一座洞府：

三人无计可施，只得进山寻找。走了大约二十里路，只见那悬崖下面有一座洞府：

削峰掩映，怪石嵯峨。奇花瑶草馨香，红杏碧桃艳丽。崖前古树，霜皮溜雨四十围；门外苍松，黛色参天二千尺。双双野鹤，常来洞口舞清风；对对山禽，每向枝头啼白昼。簇簇黄藤如挂索，行行烟柳似垂金。方塘积水，深穴依山。方塘积水，隐穷鳞未变的蛟龙；深穴依山，住多年吃人的老怪。果然不亚神仙境，真是藏风聚气巢。

陡削的山峰掩映，怪石高耸。奇花仙草芬芳，红杏碧桃艳丽。崖前的古树，树皮如霜，雨水流过，粗有四十围；门外的苍松，青黑之色直插云天，高有二千尺。成双的野鹤常来洞口迎着清风起舞；成对的山鸟常在枝头对着白昼啼鸣。一簇簇黄藤像挂着的绳索，一行行烟柳像垂下的金丝。方塘积着水，深洞依着山。方塘积水，藏着还没变化的蛟龙；深洞依山，住着多年吃人的老怪。果然不比神仙境界差，真是一处藏风聚气的巢穴。

行者见了，两三步跳到门前看处，那石门紧闭，门上横安著一块石版，石版上有八个大字，乃“隐雾山折岳连环洞”。行者道：“八戒，动手啊。此间乃妖精住处，师父必在他家也。”那呆子仗势行凶，举钉钯尽力筑将去，把他那石头门筑了一个大窟窿，叫道：“妖怪，快送出我师父来，免得钉钯筑倒门，一家子都是了帐。”

行者看见了，两三步跳到门前一看，那石门紧闭，门上横嵌着一块石板，石板上有八个大字，是“隐雾山折岳连环洞”。行者说：“八戒，动手啊。这里是妖精住处，师父一定在他家。”那呆子仗势逞凶，举起钉钯用力筑去，把那石门筑了一个大窟窿，叫道：“妖怪，快把我师父送出来，免得钉钯筑倒了门，一家子都完蛋。”

守门的小妖急急跑入报道：“大王，闯出祸来了。”老怪道：“有甚祸？”小妖道：“门前有人把门打破，嚷道要师父哩！”老怪大惊道：“不知是那个寻将来也？”先锋道：“莫怕，等我出去看看。”那小妖奔至前门，从那打破的窟窿处，歪著头，往外张，见是个长嘴大耳朵，即回头高叫：“大王莫怕他，这是个猪八戒，没甚本事，不敢无理。他若无理，开了门，拿他进来凑蒸。怕便只怕那毛脸雷公嘴的和尚。”八戒在外边听见道：“哥啊，他不怕我，只怕你哩。

守门的小妖急忙跑进去报告：“大王，闯出祸来了。”老怪说：“有什么祸？”小妖说：“门前有人把门打破了，嚷着要师父呢！”老怪大惊说：“不知是哪个找来了？”先锋说：“别怕，等我出去看看。”那小妖奔到前门，从那打破的窟窿里歪着头往外张望，见是个长嘴大耳朵，就回头高叫：“大王别怕他，这是个猪八戒，没什么本事，不敢无理。他若无理，就开了门，把他拿进来一起蒸。怕只怕那毛脸雷公嘴的和尚。”八戒在外面听见，说：“哥啊，他不怕我，只怕你呢。

师父定在他家了，你快上前。”行者骂道：“泼孽畜，你孙外公在这里，送我师父出来，饶你命罢。”先锋道：“大王，不好了，孙行者也寻将来了。”老怪报怨道：“都是你定的甚么‘分瓣分瓣’，却惹得祸事临门。怎生结果？”先锋道：“大王放心，且休埋怨。我记得孙行者是个宽洪海量的猴头，虽则他神通广大，却好奉承。我们拿个假人头出去哄他一哄，奉承他几句，只说他师父是我们吃了。若还哄得他去了，唐僧还是我们受用；哄不过，再作理会。”老怪道：“那里得个假人头？”先锋道：“等我做一个儿看。”

师父一定在他家了，你快上前。”行者骂道：“该死的孽畜，你孙外公在这里，把我师父送出来，饶你性命。”先锋说：“大王，不好了，孙行者也找来了。”老怪埋怨道：“都是你定的什么‘分瓣分瓣’，惹得祸事上了门。这怎么收场？”先锋说：“大王放心，先别埋怨。我记得孙行者是个宽宏大量的猴头，虽说他神通广大，却喜欢人奉承。我们拿个假人头出去哄他一哄，奉承他几句，只说他师父被我们吃了。要是哄得他走了，唐僧还是我们受用；哄不过，再作打算。”老怪说：“哪里弄个假人头？”先锋说：“等我做一个看看。”

好妖怪，将一把衠钢刀斧，把柳树根砍做个人头模样，喷上些人血，糊糊涂涂的，著一个小怪，使漆盘儿拿至门下，叫道：“大圣爷爷，息怒容禀。”孙行者果好奉承，听见叫声“大圣爷爷”，便就止住八戒：“且莫动手，看他有甚话说。”拿盘的小怪道：“你师父被我大王拿进洞来，洞里小妖村顽，不识好歹，这个来吞，那个来啃，抓的抓，咬的咬，把你师父吃了，只剩了一个头在这里也。”行者道：“既吃了便罢，只拿出人头来，我看是真是假。”那小怪从门窟里抛出那个头来。

好妖怪，用一把纯钢刀斧，把柳树根砍成人头的模样，喷上些人血，糊里糊涂的，叫一个小妖用漆盘端到门下，叫道：“大圣爷爷，请息怒，听我禀告。”孙行者果然喜欢奉承，听见叫声“大圣爷爷”，就止住八戒：“先别动手，看他有什么话说。”端盘的小妖说：“你师父被我家大王拿进洞来，洞里的小妖粗野，不识好歹，这个来吞，那个来啃，抓的抓，咬的咬，把你师父吃了，只剩下一个头在这里了。”行者说：“既然吃了也就罢了，只把人头拿出来，我看是真是假。”那小妖从门洞里把那个头抛了出来。

猪八戒见了就哭道：“可怜啊！那们个师父进去，弄做这们个师父出来也。”行者道：“呆子，你且认认是真是假，就哭。”八戒道：“不羞，人头有个真假的？”行者道：“这是个假人头。”八戒道：“怎认得是假？”行者道：“真人头抛出来，扑搭不响；假人头抛得像梆子声。你不信，等我抛了你听。”拿起来往石头上一掼，当的一声响亮。沙和尚道：“哥哥，响哩。”行者道：“响便是个假的。我教他现出本相来你看。”急掣金箍棒，扑的一下打破了。八戒看时，乃是个柳树根。

猪八戒看见就哭道：“可怜啊！那么一个师父进去，弄成这么一个师父出来了。”行者说：“呆子，你先认认是真是假再哭。”八戒说：“不害臊，人头还有真假的？”行者说：“这是个假人头。”八戒说：“怎么认得是假的？”行者说：“真人头抛出来，扑搭一声不响；假人头抛起来像梆子声。你不信，等我抛给你听。”拿起来往石头上一摔，当的一声响亮。沙和尚说：“哥哥，响呢。”行者说：“响就是个假的。我叫它现出原形给你看。”急忙抽出金箍棒，扑的一下打破了。八戒一看，原来是个柳树根。

呆子忍不住骂起来道：“我把你这伙毛团！你将我师父藏在洞里，拿个柳树根哄你猪祖宗，莫成我师父是柳树精变的。”

呆子忍不住骂起来：“我把你们这伙毛团！你们把我师父藏在洞里，拿个柳树根来哄你猪祖宗，难道我师父是柳树精变的？”

慌得那拿盘的小怪战兢兢跑去报道：“难难难，难难难。”老妖道：“怎么有许多难？”小妖道：“猪八戒与沙和尚倒哄过了，孙行者却是个贩古董的──识货，识货。他就认得是个假人头。如今得个真人头与他，或者他就去了。”老怪道：“怎么得个真人头？我们那剥皮亭内有吃不了的人头选一个来。”众妖即至亭内拣了个新鲜的头，教啃净头皮，滑塔塔的，还使盘儿拿出，叫：“大圣爷爷，先前委是个假头。这个真正是唐老爷的头，我大王留了镇宅子的，今特献出来也。”扑通的把个人头又从门窟里抛出，血滴滴的乱滚。

吓得那端盘的小妖战战兢兢跑去报告：“难难难，难难难。”老妖说：“怎么有这么多难？”小妖说：“猪八戒和沙和尚倒是哄过了，孙行者却是个贩古董的——识货，识货。他就认出是个假人头。如今要是弄个真人头给他，或许他就走了。”老怪说：“哪里弄个真人头？我们那剥皮亭里有吃不完的人头，选一个来。”众妖就到亭里拣了个新鲜的头，叫人把头皮啃干净，光溜溜的，还用盘子端出去，叫：“大圣爷爷，先前确实是个假头。这个真正是唐老爷的头，我家大王留着镇宅的，今天特地献出来。”扑通一声，又从门洞里把人头抛出来，血淋淋地乱滚。

孙行者认得是个真人头，没奈何就哭；八戒、沙僧也一齐放声大哭。八戒噙著泪道：“哥哥，且莫哭。天气不是好天气，恐一时弄臭了，等我拿将去，乘生气埋下再哭。”行者道：“也说得是。”那呆子不嫌秽污，把个头抱在怀里，跑上山崖向阳处，寻了个藏风聚气的所在，取钉钯筑了一个坑，把头埋了，又筑起一个坟冢。才叫沙僧：“你与哥哥哭著，等我去寻些甚么供养供养。”他就走向涧边，攀几根大柳枝，拾几块鹅卵石。回至坟前，把柳枝儿插在左右，鹅卵石堆在面前。

孙行者认出是个真人头，没奈何只得哭；八戒、沙僧也一齐放声大哭。八戒含着泪说：“哥哥，先别哭。天气不是好天气，怕一会儿弄臭了，等我拿去，趁着还新鲜埋了再哭。”行者说：“说得也是。”那呆子不嫌污秽，把头抱在怀里，跑上山崖向阳的地方，找了个藏风聚气的所在，用钉钯筑了一个坑，把头埋了，又筑起一座坟堆。这才叫沙僧：“你和哥哥哭着，等我去找些东西来供养供养。”他就走到山涧边，折了几根大柳枝，拾了几块鹅卵石。回到坟前，把柳枝插在左右，鹅卵石堆在前面。

行者问道：“这是怎么说？”八戒道：“这柳枝权为松柏，与师父遮遮坟顶；这石子权当点心，与师父供养供养。”行者喝道：“夯货，人已死了，还将石子儿供他。”八戒道：“表表生人意，权为孝道心。”行者道：“且休胡弄。教沙僧在此：一则庐墓，二则看守行李、马匹。我和你去打破他的洞府，拿住妖魔，碎尸万段，与师父报仇去来。”沙和尚滴泪道：“大哥言之极当。你两个著意，我在此处看守。”

行者问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八戒说：“这柳枝暂当松柏，给师父遮遮坟顶；这石子暂当点心，给师父供养供养。”行者喝道：“蠢货，人已经死了，还拿石子供他。”八戒说：“表表活人的心意，算是一片孝心。”行者说：“先别胡闹。叫沙僧留在这里：一来守墓，二来看守行李和马。我和你去打破他的洞府，拿住妖魔，碎尸万段，给师父报仇去。”沙和尚流泪说：“大哥说得极对。你们两个小心，我在这里看守。”

好八戒，即脱了皂锦直裰，束一束著体小衣，举钯随著行者，二人努力向前，不容分辨，径自把他石门打破，喊声振天，叫道：“还我活唐僧来耶！”那洞里大小群妖，一个个魂飞魄散，都报怨先锋的不是。老妖问先锋道：“这些和尚打进门来，却怎处治？”先锋道：“古人说得好：‘手插鱼篮，避不得腥。’一不做，二不休，左右帅领家兵杀那和尚去来。”老怪闻言，无计可奈，真个传令，叫：“小的们，各要齐心，将精锐器械跟我去出征。”果然一齐呐喊，杀出洞门。

好八戒，当即脱了黑锦直裰，束一束贴身小衣，举着钯跟着行者，两人奋力向前，不容分说，径直把他的石门打破，喊声震天，叫道：“还我活唐僧来！”那洞里大大小小的群妖，一个个魂飞魄散，都埋怨先锋的不是。老妖问先锋：“这些和尚打进门来，怎么对付？”先锋说：“古人说得好：‘手伸进鱼篮，免不了沾腥。’一不做，二不休，索性率领家兵杀那和尚去。”老怪听了，无计可施，真的传令，叫：“孩儿们，大家齐心，拿上精锐兵器跟我出征。”果然一齐呐喊，杀出洞门。

这大圣与八戒急退几步，到那山场平处，抵住群妖，喝道：“那个是出名的头儿？那个是拿我师父的妖怪？”那群妖扎下营盘，将一面锦绣花旗闪一闪，老怪持铁杵，应声高呼道：“那泼和尚，你认不得我？我乃南山大王，数百年放荡于此。你唐僧已是我拿吃了，你敢如何？”行者骂道：“这个大胆的毛团！你能有多少的年纪，敢称‘南山’二字？李老君乃开天辟地之祖，尚坐于太清之右；佛如来是治世之尊，还坐于大鹏之下；孔圣人是儒教之尊，亦仅呼为‘夫子’。

大圣和八戒急退几步，到那山间平地，挡住群妖，喝道：“哪个是有名的头领？哪个是拿我师父的妖怪？”那群妖扎下营盘，把一面锦绣花旗晃了一晃，老怪拿着铁杵，应声高叫：“那泼和尚，你不认得我？我是南山大王，几百年来在这里逍遥放荡。你那唐僧已经被我拿来吃了，你敢怎样？”行者骂道：“这个大胆的毛团！你能有多大年纪，敢称‘南山’二字？李老君是开天辟地的始祖，还坐在太清的右边；佛如来是治世的至尊，还坐在大鹏之下；孔圣人是儒教的至尊，也只称为‘夫子’。

你这个孽畜，敢称甚么‘南山大王’，数百年之放荡。不要走，吃你外公老爷一棒。”那妖精侧身闪过，使杵抵住铁棒，睁圆眼问道：“你这嘴脸像个猴儿模样，敢将许多言语压我？你有甚么手段，在吾门下猖狂？”行者笑道：“我把你个无名的孽畜！是也不知老孙。你站住，硬著胆，且听我说：

你这个孽畜，敢称什么‘南山大王’，几百年来放荡。不要走，吃你外公老爷一棒！”那妖精侧身躲过，用杵挡住铁棒，睁圆眼睛问道：“你这嘴脸像个猴子模样，敢拿这么多话压我？你有什么手段，在我门前猖狂？”行者笑道：“我把你这个无名的孽畜！原来不知道老孙。你站住，壮着胆子，听我说：

祖居东胜大神洲，天地包含几万秋。

我祖居东胜神洲，天地孕育了几万年。

花果山头仙石卵，卵开产化我根苗。

花果山顶有块仙石生了卵，卵开化生出我的根苗。

生来不比凡胎类，圣体原从日月俦。

生来不同于凡胎之类，圣体本与日月为伴。

本性自修非小可，天姿颖悟大丹头。

本性自修，非同小可，天资聪颖，炼成大丹。

官封大圣居云府，倚势行凶斗斗牛。

官封齐天大圣，住在云中天府，倚仗威势横行，大斗斗牛宫。

十万神兵难近我，满天星宿易为收。

十万神兵近不得我身，满天星宿都被我轻易收拾。

名扬宇宙方方晓，智贯乾坤处处留。

名扬宇宙，四方都知晓；智慧贯通天地，处处留名。

今幸皈依从释教，扶持长老向西游。

如今有幸皈依了佛教，扶持长老往西去。

逢山开路无人阻，遇水支桥有怪愁。

逢山开路，没人能阻拦；遇水架桥，妖怪都发愁。

林内施威擒虎豹，崖前复手捉貔貅。

在林中施威擒拿虎豹，在崖前反手捉住貔貅。

东方果正来西域，那个妖邪敢出头？

东土的僧人求取正果来到西域，哪个妖邪敢出头？

孽畜伤师真可恨，管教时下命将休。”

你这孽畜伤我师父，真是可恨，管叫你立刻就丧命。”

那怪闻言，又惊又恨，咬著牙，跳近前来，使铁杵望行者就打。行者轻轻的用棒架住，还要与他讲话，那八戒忍不住，掣钯乱筑那怪的先锋。先锋帅众齐来。这一场在山中平地处混战，真是好杀：

那怪听了，又惊又恨，咬着牙，跳近前来，抡铁杵朝行者就打。行者轻轻地用棒架住，还想和他讲话，那八戒忍不住，抽出钯朝那怪的先锋乱筑。先锋率领众妖一齐上来。这一场在山中平地上混战，真是好杀：

东土大邦上国僧，西方极乐取真经。南山大豹喷风雾，路阻深山独显能。施巧计，弄乖伶，无知误捉大唐僧。相逢行者神通广，更遭八戒有声名。群妖混战山平处，尘土纷飞天不清。那阵上小妖呼哮，枪刀乱举；这壁厢神僧叱喝，钯棒齐兴。大圣英雄无敌手，悟能精壮喜夯来。南禺老怪，部下先锋，都为唐僧一块肉，致令舍死又忘生。这两个因师性命成仇隙，那两个为要唐僧忒恶情。往来斗经多半会，冲冲撞撞没输赢。

东土大国的上邦僧人，往西方极乐世界取真经。南山大豹喷风吐雾，在深山拦路，独自逞能。施巧计，耍机灵，无知地误捉了大唐僧。偏遇上神通广大的行者，又碰上名声响亮的八戒。群妖在山间平地混战，尘土纷飞，天色昏暗。那阵上小妖呼喊咆哮，枪刀乱举；这边神僧叱喝，钯棒齐上。大圣英雄无敌，悟能精壮，最喜硬冲。南禺的老怪和部下先锋，都为了唐僧一块肉，以致舍生忘死。这两个因为师父的性命结下仇怨，那两个为了要吃唐僧太过凶恶。来来往往斗了大半天，冲冲撞撞不分输赢。

孙大圣见那些小妖勇猛，连打不退，即使个分身法，把毫毛拔下一把，嚼在口中，喷出去，叫声：“变！”都变做本身模样，一个使一条金箍棒，从前边往里打进。那一二百个小妖顾前不能顾后，遮左不能遮右，一个个各自逃生，败走归洞。这行者与八戒从阵里往外杀来，可怜那些不识俊的妖精搪著钯，九孔血出；挽著棒，骨肉如泥。諕得那南山大王滚风生雾，得命逃回。那先锋不能变化，早被行者一棒打倒，现出本相，乃是个铁背苍狼怪。

孙大圣见那些小妖勇猛，连打也打不退，就使个分身法，拔下一把毫毛，嚼在口中，喷出去，叫声“变！”都变成自己的模样，一个个使一条金箍棒，从前面往里打。那一二百个小妖顾前顾不了后，遮左遮不了右，一个个各自逃命，败回洞里。这行者和八戒从阵里往外杀出来，可怜那些不知好歹的妖精，碰上钯，九个窟窿冒血；挨着棒，骨肉打成泥。吓得那南山大王滚风生雾，捡了条命逃回去。那先锋不会变化，早被行者一棒打倒，现出原形，原来是个铁背苍狼怪。

八戒上前扯著脚，翻过来看了道：“这厮从小儿也不知偷了人家多少猪牙子、羊羔儿吃了。”行者将身一抖，收上毫毛道：“呆子，不可迟慢，快赶老怪，讨师父的命去来。”八戒回头，就不见那些小行者，道：“哥哥的法相儿都去了。”行者道：“我已收来也。”八戒道：“妙啊，妙啊！”两个喜喜欢欢，得胜而回。

八戒上前扯着脚，翻过来看了看，说：“这家伙从小也不知偷吃了人家多少小猪、小羊羔。”行者把身子一抖，收回毫毛，说：“呆子，别耽搁，快赶那老怪，讨回师父的命去。”八戒回头，就不见了那些小行者，说：“哥哥的法身都不见了。”行者说：“我已经收回来了。”八戒说：“妙啊，妙啊！”两人欢欢喜喜，得胜而回。

却说那老怪逃了命回洞，吩咐小妖搬石块，挑土把前门堵了。那些得命的小妖，一个个战兢兢的，把门都堵了，再不敢出头。这行者引八戒，赶至门首吆喝，内无人答应。八戒使钯筑时，莫想得动。行者知之，道：“八戒，莫费气力，他把门已堵了。”八戒道：“堵了门，师仇怎报？”行者道：“且回上墓前，看看沙僧去。”

却说那老怪逃命回洞，吩咐小妖搬石块、挑土把前门堵上。那些活下来的小妖一个个战战兢兢，把门都堵死了，再也不敢出头。行者领着八戒赶到门前吆喝，里面没人答应。八戒用钯筑，怎么也筑不动。行者明白了，说：“八戒，别费力气，他已经把门堵了。”八戒说：“堵了门，师父的仇怎么报？”行者说：“先回到坟前，看看沙僧去。”

二人复至本处，见沙僧还哭哩。八戒越发伤悲，丢了钯，伏在坟上，手扑著土哭道：“苦命的师父啊！远乡的师父啊！那里再得见你耶！”行者道：“兄弟，且莫悲切。这妖精把前门堵了，一定有个后门出入。你两个只在此间，等我再去寻看。”八戒滴泪道：“哥啊，仔细著，莫连你也捞去了，我们不好哭得：哭一声师父，哭一声师兄，就要哭得乱了。”行者道：“没事，我自有手段。”

两人回到原处，见沙僧还在哭。八戒越发伤心，丢了钯，伏在坟上，手拍着土哭道：“苦命的师父啊！远离家乡的师父啊！哪里还能再见到你啊！”行者说：“兄弟，先别悲伤。这妖精把前门堵了，一定有个后门出入。你们两个只在这里，等我再去找找看。”八戒流泪说：“哥啊，小心些，别连你也被捞去了，那我们就不好哭了：哭一声师父，哭一声师兄，就要哭乱了。”行者说：“没事，我自有手段。”

好大圣，收了棒，束束裙，拽开步，转过山坡，忽听得潺潺水响。且回头看处，原来是涧中水响，上溜头冲泄下来。又见涧那边有座门儿，门左边有一个出水的暗沟。他道：“不消讲！那就是后门了。若要是原嘴脸，恐有小妖开门看见认得，等我变作个水蛇儿过去。且住，变水蛇恐师父的阴灵儿知道，怪我出家人变蛇缠长。变作个小螃蟹儿过去罢。也不好，恐师父怪我出家人脚多。”即变做一个水老鼠，飕的一声撺过去，从那出水的沟中，钻至里面天井中。

好大圣，收了棒，束束裙子，迈开步，转过山坡，忽然听见潺潺水响。回头一看，原来是山涧里的水声，从上游冲泻下来。又见山涧那边有一道小门，门左边有一条出水的暗沟。他说：“不用说！那就是后门了。若是本来面目，怕有小妖开门看见认出来，等我变个水蛇过去。且慢，变水蛇怕师父的阴魂知道，怪我出家人变蛇，又缠又长。变个小螃蟹过去吧。也不好，怕师父怪我出家人脚多。”就变成一只水老鼠，嗖的一声窜过去，从那出水的沟里钻到里面天井中。

探著头儿观看，只见那向阳处有个小妖，拿些人肉巴子，一块块的理著晒哩。行者道：“我的儿啊，那想是师父的肉吃不了，晒干巴子防天阴的。我要现本相，赶上前，一棍子打杀，显得我有勇无谋。且再变化进去，寻那老怪，看是何如。”跳出沟，摇身一变，变做个有翅的蚂蚁儿。真个是：

探着头观看，只见那向阳的地方有个小妖，拿着些人肉干，一块一块地摊着晒呢。行者说：“我的儿啊，那想是师父的肉吃不完，晒成肉干防阴天的。我要是现出原形，赶上前一棍子打死，显得我有勇无谋。还是再变化进去，找那老怪，看看怎样。”跳出沟来，摇身一变，变成一只有翅膀的蚂蚁。真是：

力微身小号玄驹，日久藏修有翅飞。

力气小、身子小，号称玄驹，日子久了修成翅膀能飞。

闲渡桥边排阵势，喜来床下斗仙机。

闲时在桥边排开阵势，高兴时在床下斗起机巧。

善知雨至常封穴，垒积尘多遂作灰。

善于预知下雨，常常封住洞口；堆积的尘土多了，就成了土堆。

巧巧轻轻能爽利，几番不觉过柴扉。

灵巧轻快，十分爽利，几次不知不觉就飞过了柴门。

他展开翅，无声无影，一直飞入中堂。只见那老怪烦烦恼恼正坐，有一个小妖从后面跳将来报道：“大王，万千之喜。”老妖道：“喜从何来？”小妖道：“我才在后门外涧头上探看，忽听得有人大哭。即爬上峰头望望，原来是猪八戒、孙行者、沙和尚在那里拜坟痛哭。想是把那个人头认做唐僧的头葬下，㧏作坟墓哭哩。”行者在暗中听说，心内欢喜道：“若出此言，我师父还藏在那里，未曾吃哩。等我再去寻寻，看死活如何，再与他说话。”

他展开翅膀，无声无影，一直飞进中堂。只见那老怪烦烦恼恼地坐着，有一个小妖从后面跳进来报告：“大王，万千之喜。”老妖说：“喜从哪里来？”小妖说：“我刚才在后门外山涧上探看，忽然听见有人大哭。就爬上山峰望了望，原来是猪八戒、孙行者、沙和尚在那里拜坟痛哭。想是把那个人头当作唐僧的头埋了，堆成坟墓在哭呢。”行者在暗中听了，心里欢喜，说：“照这话说，我师父还藏在哪里，没有被吃。等我再去找找，看是死是活，再和他说话。”

好大圣，飞在中堂，东张西看，见傍边有个小门儿，关得甚紧。即从门缝儿里钻去看时，原是个大园子，隐隐的听得悲声。径飞入深处，但见一丛大树，树底下绑著两个人，一个正是唐僧。行者见了，心痒难挠，忍不住，现了本相，近前叫声：“师父。”那长老认得，滴泪道：“悟空，你来了？快救我一救。悟空，悟空。”行者道：“师父莫只管叫名字：面前有人，怕走了风汛。你既有命，我可救得你。那怪只说已将你吃了，拿个假人头哄我，我们与他恨苦相持。师父放心，且再熬熬儿，等我把那妖精弄倒，方好来解救。”

好大圣，飞在中堂，东张西望，看见旁边有个小门，关得很紧。就从门缝里钻进去看，原来是个大园子，隐隐听到哭声。直飞到深处，只见一丛大树，树底下绑着两个人，一个正是唐僧。行者见了，心痒难搔，忍不住现了原形，走近前叫声：“师父。”那长老认出来，流泪说：“悟空，你来了？快救我一救。悟空，悟空。”行者说：“师父别只管叫名字：面前有人，怕走漏了风声。你既然还活着，我就救得了你。那怪只说已经把你吃了，拿个假人头哄我，我们正和他苦苦相持。师父放心，再熬一熬，等我把那妖精弄倒，才好来解救。”

大圣念声咒语，却又摇身还变做个蚂蚁儿，复入中堂，丁在正梁之上。只见那些未伤命的小妖簇簇攒攒，纷纷嚷嚷。内中忽跳出一个小妖，告道：“大王，他们见堵了门，攻打不开，死心塌地，舍了唐僧，将假人头弄做个坟墓。今日哭一日，明日再哭一日，后日复了三，好道回去。打听得他们散了啊，把唐僧拿出来，碎劖碎剁，把些大料煎了，香喷喷的大家吃一块儿，也得个延年长寿。”又一个小妖拍著手道：“莫说，莫说，还是蒸了吃的有味。”又一个说：“煮了吃，还省柴。”

大圣念声咒语，又摇身变成一只蚂蚁，回到中堂，叮在正梁上。只见那些没送命的小妖挤挤挨挨，乱嚷乱叫。其中忽然跳出一个小妖禀告：“大王，他们见堵了门，攻打不开，死了心，舍了唐僧，把假人头做成了坟墓。今天哭一天，明天再哭一天，后天第三天复了墓，大概就回去了。打听到他们散了，就把唐僧拿出来，细细地剁碎，放些大料煎了，香喷喷的大家吃一块，也能延年长寿。”又一个小妖拍着手说：“别说，别说，还是蒸着吃有味。”又一个说：“煮着吃，还省柴。”

又一个道：“他本是个稀奇之物，还著些盐儿腌腌，吃得长久。”行者在那梁中听见，心中大怒道：“我师父与你有甚毒情，这般算计吃他？”即将毫毛拔了一把，口中嚼碎，轻轻吹出，暗念咒语，都教变做瞌睡虫儿，往那众妖脸上抛去。一个个钻入鼻中，小妖渐渐打盹，不一时都睡倒了。只有那个老妖睡不稳，他两只手揉头搓脸，不住的打涕喷，捏鼻子。行者道：“莫是他晓得了？与他个双掭灯。”又拔一根毫毛，依母儿做了，抛在他脸上，钻于鼻孔内。两个虫儿，一个从左进，一个从右入。那老妖爬起来，伸伸腰，打两个啊欠，呼呼的也睡倒了。

又一个说：“他本是个稀罕东西，还是撒些盐腌一腌，吃得长久。”行者在梁上听见，心中大怒，说：“我师父和你们有什么深仇，这样算计吃他？”就拔了一把毫毛，在口中嚼碎，轻轻吹出，暗念咒语，都叫变成瞌睡虫，往那些妖怪脸上抛去。一个个钻进鼻子里，小妖渐渐打盹，不一会儿都睡倒了。只有那个老妖睡不安稳，他两只手揉头搓脸，不住地打喷嚏，捏鼻子。行者说：“莫非他知道了？给他来个双芯灯，加一倍。”又拔一根毫毛，照样做了，抛在他脸上，钻进鼻孔。两个虫儿，一个从左边进，一个从右边进。那老妖爬起来，伸伸腰，打两个哈欠，呼呼地也睡倒了。

行者暗喜，才跳下来，现出本相。耳朵里取出棒来，幌一幌，有鸭蛋粗细，当的一声，把旁门打破，跑至后园，高叫：“师父！”长老道：“徒弟，快来解解绳儿，绑坏我了。”行者道：“师父不要忙，等我打杀妖精，再来解你。”急抽身跑至中堂，正举棍要打，又滞住手道：“不好，等解了师父来打。”复至园中，又思量道：“等打了来救。”如此者两三番，却才跳跳舞舞的到园里。长老见了，悲中作喜道：“猴儿，想是看见我不曾伤命，所以欢喜得没是处，故这等作跳舞也？”

行者暗暗高兴，这才跳下来，现出原形。从耳朵里取出棒来，晃一晃，有鸭蛋粗细，当的一声把旁门打破，跑到后园，高叫：“师父！”长老说：“徒弟，快来解解绳子，绑坏我了。”行者说：“师父别急，等我打死妖精，再来解你。”急忙转身跑到中堂，刚举棍要打，又停住手说：“不好，等解了师父再来打。”又回到园中，又想：“等打了再来救。”这样来回两三趟，才蹦蹦跳跳地到了园里。长老见了，悲中生喜，说：“猴儿，想是看见我没有丧命，所以高兴得不知怎么好，才这样手舞足蹈吧？”

行者才至前，将绳解了，挽著师父就走。又听得对面树上绑的人叫道：“老爷舍大慈悲，也救我一命。”长老立定身，叫：“悟空，那个人也解他一解。”行者道：“他是甚么人？”长老道：“他比我先拿进一日。他是个樵子，说有母亲年老，甚是思想，倒是个尽孝的，一发连他都救了罢。”

行者这才走上前，把绳子解了，搀着师父就走。又听见对面树上绑着的人叫道：“老爷大发慈悲，也救我一命。”长老站住，叫：“悟空，把那个人也解一解。”行者说：“他是什么人？”长老说：“他比我早一天被拿进来。他是个樵夫，说有年老的母亲，十分思念，倒是个尽孝的人，索性连他也救了吧。”

行者依言，也解了绳索，一同带出后门，爬上石崖，过了陡涧。长老谢道：“贤徒，亏你救了他与我命。悟能、悟净都在何处？”行者道：“他两个都在那里哭你哩。你可叫他一声。”长老果厉声高叫道：“八戒，八戒。”那呆子哭得昏头昏脑的，揩揩鼻涕眼泪道：“沙和尚，师父回家来显魂哩，在那里叫我们不是？”行者上前，喝了一声道：“夯货，显甚么魂？这不是师父来了？”那沙僧抬头见了，忙忙跪在面前道：“师父，你受了多少苦啊！哥哥怎生救得你来也？”行者把上项事说了一遍。

行者依言，也解了他的绳索，一起带出后门，爬上石崖，过了陡峭的山涧。长老道谢说：“贤徒，亏你救了他和我的命。悟能、悟净都在哪里？”行者说：“他们两个都在那里哭你呢。你可以叫他们一声。”长老果然高声大叫：“八戒，八戒。”那呆子哭得昏头昏脑，擦擦鼻涕眼泪说：“沙和尚，师父回家来显魂了，那不是在叫我们吗？”行者上前喝了一声：“蠢货，显什么魂？这不是师父来了？”那沙僧抬头看见，连忙跪在面前说：“师父，你受了多少苦啊！哥哥是怎么救你出来的？”行者把前面的事说了一遍。

八戒闻言，咬牙恨齿，忍不住举起钯把那坟冢一顿筑倒，掘出那人头，一顿筑得稀烂。唐僧道：“你筑他为何？”八戒道：“师父啊，不知他是那家的亡人，教我朝著他哭。”长老道：“亏他救了我命哩。你兄弟们打上他门，嚷著要我，想是拿他来搪塞；不然啊，就杀了我也。还把他埋一埋，见我们出家人之意。”那呆子听长老此言，遂将一包稀烂骨肉埋下，也㧏起个坟墓。

八戒听了，咬牙切齿，忍不住举起钯把那坟堆一顿筑倒，挖出那人头，筑得稀烂。唐僧说：“你筑它干什么？”八戒说：“师父啊，不知他是哪家的死人，叫我对着他哭。”长老说：“亏他救了我的命呢。你们兄弟打上门去，嚷着要我，想是拿他来搪塞；不然啊，就把我杀了。还是把他埋一埋，表表我们出家人的心意。”那呆子听了长老这话，就把一包稀烂的骨肉埋下，也堆起个坟墓。

行者却笑道：“师父，你请略坐坐，等我剿除去来。”即又跳下石崖，过涧入洞，把那绑唐僧与樵子的绳索拿入中堂，那老妖还睡著了，即将他四马攒蹄捆倒，使金箍棒掬起来，握在肩上，径出后门。猪八戒远远的望见道：“哥哥好干这握头事。再寻一个儿趁头挑著不好？”行者到跟前放下，八戒举钯就筑。行者道：“且住，洞里还有小妖怪未拿哩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啊，有便带我进去打他。”行者道：“打又费工夫了，不若寻些柴，教他断根罢。”

行者却笑道：“师父，你请稍坐一坐，等我去剿除妖怪。”就又跳下石崖，过涧进洞，把那绑唐僧和樵夫的绳索拿进中堂，那老妖还睡着，就把他四蹄攒在一起捆倒，用金箍棒挑起来，扛在肩上，径直出了后门。猪八戒远远地望见，说：“哥哥好干这只挑一头的活。再找一个来挑在另一头不好吗？”行者到跟前放下，八戒举钯就筑。行者说：“先别忙，洞里还有小妖怪没拿呢。”八戒说：“哥啊，有就带我进去打他们。”行者说：“打又费工夫，不如找些柴来，叫他们断了根吧。”

那樵子闻言，即引八戒去东凹里寻了些破梢竹、败叶松、空心柳、断根藤、黄蒿、老荻、芦苇、干桑，挑了若干，送入后门里。行者点上火，八戒两耳搧起风。那大圣将身跳上，抖一抖，收了瞌睡虫的毫毛。那些小妖及醒来，烟火齐著。可怜！莫想有半个得命。连洞府烧得精空。却回见师父。师父听见老妖方醒声唤，便叫：“徒弟，妖精醒了。”八戒上前一钯，把老怪筑死，现出本相，原来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。行者道：“花皮会吃老虎，如今又会变人。这顿打死，才绝了后患也。”

那樵夫听了，就领八戒到东边山坳里找了些破竹梢、枯松枝、空心柳、断根藤、黄蒿、老荻、芦苇、干桑，挑了好些，送进后门里。行者点上火，八戒用两只耳朵扇起风。大圣跳上去，把身子一抖，收回变瞌睡虫的毫毛。那些小妖等到醒来，烟和火都烧起来了。可怜！休想有半个活命。连洞府都烧得精光。他们回来见师父。师父听见老妖刚醒过来在叫唤，就叫：“徒弟，妖精醒了。”八戒上前一钯，把老怪筑死，现出原形，原来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。行者说：“花皮豹会吃老虎，如今又会变人。这一顿打死了，才断了后患。”

长老谢之不尽，攀鞍上马。那樵子道：“老爷，向西南去不远，就是舍下。请老爷到舍，见见家母，叩谢老爷活命之恩，送老爷上路。”

长老感谢不尽，攀鞍上马。那樵夫说：“老爷，往西南去不远就是我家。请老爷到我家，见见家母，叩谢老爷救命之恩，再送老爷上路。”

长老欣然，遂不骑马，与樵子并四众同行，向西南迤逦前来，不多路，果见那：

长老很高兴，就不骑马了，和樵夫及徒弟们一同步行，往西南弯弯曲曲走来，没多远，果然看见那：

石径重漫苔藓，柴门蓬络藤花。

石头小路上层层铺满苔藓，柴门上缠绕着藤花。

四面山光连接，一林鸟雀喧哗。

四面山色相连，满林鸟雀喧闹。

密密松篁交翠，纷纷异卉奇葩。

密密的松竹交织着翠色，纷纷的奇花异草竞相开放。

地僻云深之处，竹篱茅舍人家。

在这偏僻、云深的地方，有一户竹篱茅舍的人家。

远见一个老妪倚著柴扉，眼泪汪汪的，儿天儿地的痛哭。这樵子看见自家母亲，丢了长老，急忙忙先跑到柴扉前，跪下叫道：“母亲，儿来也。”老妪一把抱住道：“儿啊，你这几日不来家，我只说是山主拿你去，害了性命，是我心疼难忍。你既不曾被害，何以今日才来？你绳担、柯斧俱在何处？”樵子叩头道：“母亲，儿已被山主拿去，绑在树上，实是难得性命，幸亏这几位老爷。这老爷是东土唐朝往西天取经的罗汉。那老爷倒也被山主拿去绑在树上。

远远看见一个老婆婆倚着柴门，眼泪汪汪，一声儿一声天地痛哭。这樵夫看见自己的母亲，丢下长老，急忙先跑到柴门前，跪下叫道：“母亲，儿子回来了。”老婆婆一把抱住，说：“儿啊，你这几天不回家，我只当是山主把你拿去害了性命，叫我心疼难忍。你既然没被害，为什么今天才回来？你的绳子、扁担、斧头都在哪里？”樵夫叩头说：“母亲，儿子确实被山主拿去，绑在树上，实在难保性命，幸亏这几位老爷。这位老爷是东土唐朝往西天取经的罗汉。这位老爷也被山主拿去绑在树上。

他那三位徒弟老爷神通广大，把山主一顿打死。却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；概众小妖，俱尽烧死，却将那老老爷解下救出，连孩儿都解救出来。此诚天高地厚之恩。不是他们，孩儿也死无疑了。如今山上太平，孩儿彻夜行走，也无事矣。”

他那三位徒弟老爷神通广大，把山主一顿打死。原来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；所有的小妖都烧死了，把那位老老爷解下救了出来，连孩儿也解救出来了。这真是天高地厚的恩情。要不是他们，孩儿必死无疑。如今山上太平了，孩儿就是整夜走路，也没事了。”

那老妪听言，一步一拜，拜接长老四众，都入柴扉茅舍中坐下。娘儿两个磕头称谢不尽，慌慌忙忙的安排些素斋酬谢。八戒道：“樵哥，我知你府上也寒薄，只可将就一饭，切莫费心大摆布。”樵子道：“不瞒老爷说，我这山间实是寒薄，没甚么香蕈、蘑菰、川椒、大料，只是几品野菜奉献老爷，权表寸心。”八戒笑道：“聒噪，聒噪。放快些儿就是，我们肚中饥了。”樵子道：“就有，就有。”果然不多时，展抹桌凳，摆将上来，果是几盘野菜。但见那：

那老婆婆听了，一步一拜，拜接长老师徒四众，都请进柴门茅屋里坐下。母子两人磕头道谢不尽，慌慌忙忙地准备些素斋酬谢。八戒说：“樵哥，我知道你府上也贫寒，只要将就一顿饭，千万别费心大摆排场。”樵夫说：“不瞒老爷说，我这山里实在贫寒，没有什么香菇、蘑菇、川椒、大料，只有几样野菜献给老爷，聊表寸心。”八戒笑道：“打扰，打扰。快些端上来就是，我们肚子饿了。”樵夫说：“这就有，这就有。”果然不多时，擦好桌凳，摆了上来，果然是几盘野菜。只见那：

嫩焯黄花菜，酸虀白鼓丁。浮蔷马齿苋，江荠雁肠英。燕子不来香且嫩，芽儿拳小脆还青。烂煮马蓝头，白熝狗脚迹。猫耳朵，野落荜，灰条熟烂能中吃；剪刀股，牛塘利，倒灌窝螺操帚荠；碎米荠，莴菜荠，几品青香又滑腻。油炒乌英花，菱科甚可夸。蒲根菜并茭儿菜，四般近水实清华。看麦娘，娇且佳；破破纳，不穿他。苦麻台下藩篱架。雀儿绵单，猢狲脚迹，油灼灼煎来只好吃。斜蒿青蒿抱娘蒿，灯蛾儿飞上板荞荞。羊耳秃，枸杞头，加上乌蓝不用油。几般野菜一餐饭，樵子虔心为谢酬。

嫩焯的黄花菜，酸腌的白鼓丁。浮蔷、马齿苋，江荠、雁肠英。燕子不来又香又嫩，芽儿拳曲小巧，又脆又青。烂煮的马蓝头，白水煮的狗脚迹。猫耳朵、野落荜，灰条菜煮烂了也能吃；剪刀股、牛塘利，还有倒灌窝螺和操帚荠；碎米荠、莴菜荠，几样都清香又滑腻。油炒乌英花，菱科很值得夸。蒲根菜和茭儿菜，四样近水生长，实在清美。看麦娘，娇嫩又好；破破纳，不用穿它。苦麻台长在篱笆架下。雀儿绵单、猢狲脚迹，油汪汪地煎来正好吃。斜蒿、青蒿、抱娘蒿，灯蛾儿飞上板荞荞。羊耳秃、枸杞头，再加上乌蓝不用油。几样野菜做一顿饭，是樵夫诚心诚意来答谢。

师徒们饱餐一顿，收拾起程。那樵子不敢久留，请母亲出来再拜，再谢。樵子只是磕头，取了一条枣木棍，结束了衣裙，出门相送。沙僧牵马，八戒挑担，行者紧随左右，长老在马上拱手道：“樵哥，烦先引路，到大路上相别。”一齐登高下阪，转涧寻坡。长老在马上思量道：“徒弟啊，

师徒们饱吃一顿，收拾起程。那樵夫不敢久留，请母亲出来再拜再谢。樵夫只是磕头，拿了一根枣木棍，扎好衣裙，出门相送。沙僧牵马，八戒挑担，行者紧跟在左右，长老在马上拱手说：“樵哥，烦你在前面引路，到了大路上再分别。”一行人登高下坡，转过山涧，寻着山坡走。长老在马上思量道：“徒弟啊，

自从别主来西域，递递迢迢去路遥。

自从辞别君主来往西域，千里迢迢，去路遥远。

水水山山灾不脱，妖妖怪怪命难逃。

一路山山水水，灾难脱不掉；妖妖怪怪，性命难逃。

心心只为经三藏，念念仍求上九霄。

心心念念只为了三藏真经，念念不忘仍求着上九霄。

碌碌劳劳何日了，几时行满转唐朝？”

这样忙忙碌碌、劳劳苦苦，哪天才是尽头，几时功行圆满回到唐朝？”

樵子闻言道：“老爷切莫忧思。这条大路，向西方不满千里，就是天竺国，极乐之乡也。”长老闻言，翻身下马道：“有劳远涉。既是大路，请樵哥回府，多多拜上令堂老安人：适间厚扰盛斋，贫僧无甚相谢，只是早晚诵经，保佑你母子平安，百年长寿。”那樵子喏喏相辞，复回本路。师徒遂一直投西。正是：

樵夫听了说：“老爷千万别忧愁。这条大路往西走不到一千里，就是天竺国，极乐之乡了。”长老听了，翻身下马说：“有劳你远送。既然到了大路，请樵哥回家，多多拜上令堂老夫人：刚才多多打扰了丰盛的斋饭，贫僧没什么可答谢的，只有早晚诵经，保佑你们母子平安，百年长寿。”那樵夫连声答应着告辞，回原路去了。师徒就一直往西走。正是：

降怪解冤离苦厄，受恩上路用心行。

降伏妖怪，解了冤仇，脱离苦难；受了恩情上路，用心前行。

毕竟不知还有几日得到西天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还要几天才能到西天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