鲲侯预约
菜单
《西游记》

第84回 难灭伽持圆大觉 法王成正体天然

观音化作老母,警示前面灭法国杀僧;行者偷衣扮俗,投宿赵寡妇店,睡进大柜被贼劫、被官夺,夜里分身剃光满朝君臣。

话说唐三藏固住元阳,出离了烟花苦套。随行者投西前进,不觉夏时。正值那薰风初动,梅雨丝丝,好光景:

冉冉绿阴密,风轻燕引雏。

新荷翻沼面,修竹渐扶苏。

芳草连天碧,山花遍地铺。

溪边蒲插剑,榴火壮行图。

师徒四众,耽炎受热,正行处,忽见那路傍有两行高柳,柳阴中走出一个老母,右手下搀著一个小孩儿,对唐僧高叫道:“和尚,不要走了,快早儿拨马东回,进西去都是死路。”諕得个三藏跳下马来,打个问讯道:“老菩萨,古人云:‘海阔从鱼跃,天空任鸟飞。’怎么西进便没路了?”那老母用手朝西指道:“那里去有五六里远近,乃是灭法国。那国王前生那世里结下冤仇,今世里无端造罪。二年前许下一个罗天大愿,要杀一万个和尚。

这两年陆陆续续,杀够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和尚,只要等四个有名的和尚,凑成一万,好做圆满哩。你们去,若到城中,都是送命王菩萨。”三藏闻言,心中害怕,战兢兢的道:“老菩萨,深感盛情,感谢不尽。但请问可有不进城的方便路儿?我贫僧转过去罢。”那老母笑道:“转不过去,转不过去。只除是会飞的,就过去了。”八戒在傍边卖嘴道:“妈妈儿莫说黑话,我们都是会飞的。”

行者火眼金睛,其实认得好歹:那老母搀著孩儿,原是观音菩萨与善财童子。慌得倒身下拜,叫道:“菩萨,弟子失迎,失迎。”那菩萨一朵祥云,轻轻驾起。吓得个唐长老立身无地,只情跪著磕头;八戒、沙僧也慌跪下,朝天礼拜。一时间,祥云缥缈,径回南海而去。

行者起来,扶著师父道:“请起来,菩萨已回宝山也。”三藏起来道:“悟空,你既认得是菩萨,何不早说?”行者笑道:“你还问话不了,我即下拜,怎么还是不早哩?”八戒、沙僧对行者道:“感蒙菩萨指示,前边必是灭法国,要杀和尚,我等怎生奈何?”行者道:“呆子休怕。我们曾遭著那毒魔狠怪,虎穴龙潭,更不曾伤损;此间乃是一国凡人,有何惧哉?只奈这里不是住处,天色将晚,且有乡村人家,上城买卖回来的,看见我们是和尚,嚷出名去,不当稳便。

且引师父找下大路,寻个僻静之处,却好商议。”真个三藏依言,一行都闪下路来,到一个坑坎之下坐定。行者道:“兄弟,你两个好生保守师父,待老孙变化了,去那城中看看,寻一条僻路,连夜去也。”三藏叮嘱道:“徒弟啊,莫当小可,王法不容,你须仔细。”行者笑道:“放心,放心。老孙自有道理。”

翻译点开

话说唐三藏固住元阳,出离了烟花苦套。随行者投西前进,不觉夏时。正值那薰风初动,梅雨丝丝,好光景:

话说唐三藏守住了元阳,脱离了烟花的苦套。跟着行者往西前进,不知不觉到了夏天。正值和暖的南风初起,梅雨丝丝,好光景:

冉冉绿阴密,风轻燕引雏。

柔柔的绿荫渐渐浓密,风轻轻吹着,燕子领着雏燕飞。

新荷翻沼面,修竹渐扶苏。

新生的荷叶在池面翻动,修长的竹子渐渐茂盛。

芳草连天碧,山花遍地铺。

芳草连天一片碧绿,山花铺满了遍地。

溪边蒲插剑,榴火壮行图。

溪边的菖蒲像插着的剑,火红的石榴花给这幅行旅图添了气势。

师徒四众,耽炎受热,正行处,忽见那路傍有两行高柳,柳阴中走出一个老母,右手下搀著一个小孩儿,对唐僧高叫道:“和尚,不要走了,快早儿拨马东回,进西去都是死路。”諕得个三藏跳下马来,打个问讯道:“老菩萨,古人云:‘海阔从鱼跃,天空任鸟飞。’怎么西进便没路了?”那老母用手朝西指道:“那里去有五六里远近,乃是灭法国。那国王前生那世里结下冤仇,今世里无端造罪。二年前许下一个罗天大愿,要杀一万个和尚。

师徒四众,冒着炎热,正走着,忽然看见路旁有两行高柳,柳荫中走出一个老妇人,右手搀着一个小孩儿,对唐僧高叫道:“和尚,别走了,赶快拨马往东回去,往西去都是死路。”吓得三藏跳下马来,打个问讯说:“老菩萨,古人说:‘海阔凭鱼跃,天空任鸟飞。’怎么往西去就没路了?”那老妇人用手朝西指着说:“从那里过去五六里远,就是灭法国。那国王前世结下冤仇,今世无缘无故造罪。两年前许下一个罗天大愿,要杀一万个和尚。

这两年陆陆续续,杀够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和尚,只要等四个有名的和尚,凑成一万,好做圆满哩。你们去,若到城中,都是送命王菩萨。”三藏闻言,心中害怕,战兢兢的道:“老菩萨,深感盛情,感谢不尽。但请问可有不进城的方便路儿?我贫僧转过去罢。”那老母笑道:“转不过去,转不过去。只除是会飞的,就过去了。”八戒在傍边卖嘴道:“妈妈儿莫说黑话,我们都是会飞的。”

这两年陆陆续续,已经杀够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的和尚,只等四个有名的和尚,凑成一万,好做圆满呢。你们去,若到了城里,都是送命王菩萨。”三藏听了,心中害怕,战战兢兢地说:“老菩萨,深感盛情,感谢不尽。但请问有没有不进城的方便小路?贫僧绕过去吧。”那老妇人笑道:“绕不过去,绕不过去。除非是会飞的,才过得去。”八戒在旁边卖嘴说:“妈妈别说吓人的话,我们都是会飞的。”

行者火眼金睛,其实认得好歹:那老母搀著孩儿,原是观音菩萨与善财童子。慌得倒身下拜,叫道:“菩萨,弟子失迎,失迎。”那菩萨一朵祥云,轻轻驾起。吓得个唐长老立身无地,只情跪著磕头;八戒、沙僧也慌跪下,朝天礼拜。一时间,祥云缥缈,径回南海而去。

行者火眼金睛,确实认得出好坏:那老妇人搀着孩儿,原来是观音菩萨和善财童子。慌得他倒身下拜,叫道:“菩萨,弟子失迎,失迎。”那菩萨驾起一朵祥云,轻轻升起。吓得唐长老无地自容,只顾跪着磕头;八戒、沙僧也慌忙跪下,朝天礼拜。一时间,祥云缥缈,径直回南海去了。

行者起来,扶著师父道:“请起来,菩萨已回宝山也。”三藏起来道:“悟空,你既认得是菩萨,何不早说?”行者笑道:“你还问话不了,我即下拜,怎么还是不早哩?”八戒、沙僧对行者道:“感蒙菩萨指示,前边必是灭法国,要杀和尚,我等怎生奈何?”行者道:“呆子休怕。我们曾遭著那毒魔狠怪,虎穴龙潭,更不曾伤损;此间乃是一国凡人,有何惧哉?只奈这里不是住处,天色将晚,且有乡村人家,上城买卖回来的,看见我们是和尚,嚷出名去,不当稳便。

行者起来,扶着师父说:“请起来,菩萨已经回宝山了。”三藏起来说:“悟空,你既然认得是菩萨,为什么不早说?”行者笑道:“你还问话没问完,我就下拜了,怎么还算不早呢?”八戒、沙僧对行者说:“承蒙菩萨指点,前面一定是灭法国,要杀和尚,我们怎么办?”行者说:“呆子别怕。我们曾遇到那些毒魔狠怪、虎穴龙潭,都不曾受伤;这里不过是一国凡人,有什么可怕的?只是这里不是歇脚的地方,天色将晚,又有乡村人家进城做买卖回来,看见我们是和尚,嚷嚷出去,不太稳妥。

且引师父找下大路,寻个僻静之处,却好商议。”真个三藏依言,一行都闪下路来,到一个坑坎之下坐定。行者道:“兄弟,你两个好生保守师父,待老孙变化了,去那城中看看,寻一条僻路,连夜去也。”三藏叮嘱道:“徒弟啊,莫当小可,王法不容,你须仔细。”行者笑道:“放心,放心。老孙自有道理。”

先带师父离开大路,找个僻静的地方,好商量。”三藏果然依言,一行人都闪下路来,到一个土坑下面坐定。行者说:“兄弟,你们两个好好守着师父,等老孙变化了,到那城里看看,找一条僻静的路,连夜过去。”三藏叮嘱说:“徒弟啊,别当小事,王法不容,你要小心。”行者笑道:“放心,放心。老孙自有办法。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初夏路上,柳阴里一个老母搀着孩儿,说前面灭法国已杀九千九百九十六僧,只等四个凑满一万;原来是观音与善财童子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薰风xūn fēng和暖的南风
扶苏fú sū枝叶茂盛
问讯wèn xùn僧人合掌致敬
罗天大愿luó tiān dà yuàn极大的誓愿
坑坎kēng kǎn低洼的土坑

🧭 图解与讲解

第八十四回开头一句收住上回:唐三藏固住元阳,出离了烟花苦套。一首小诗写初夏:绿阴、新荷、修竹、芳草、蒲剑、榴火,路上却是耽炎受热。柳阴下走出一个老母,搀着个孩子,叫唐僧快拨马东回,西去都是死路。

〔图〕灭法国:一万之数只差四个

〔图〕城绕不过去,只能想法过

老母说前面五六里是灭法国,国王许下罗天大愿要杀一万个和尚,两年里已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和尚,只等四个有名的凑满。图一。唐僧问有无绕城的小路,她说只除是会飞的;八戒还卖嘴说我们都会飞。

行者火眼金睛,认出是观音菩萨和善财童子,倒身下拜,菩萨驾云回了南海。唐僧怪他不早说,他笑说你话还没问完我就拜了。他说毒魔狠怪都不曾伤损,一国凡人有何可怕;只是天晚有人往来,先把师父藏到路下坑坎里,自己变化了进城探路。图二。

好大圣,话毕,将身一纵,唿哨的跳在空中。怪哉:

上面无绳扯,下头没棍撑。

一般同父母,他便骨头轻。

伫立在云端里,往下观看。只见那城中喜气冲融,祥光荡漾。行者道:“好个去处,为何灭法?”看一会,渐渐天昏,又见那:

十字街灯光灿烂,九重殿香蔼钟鸣。七点皎星照碧汉,八方客旅卸行踪。六军营,隐隐的画角才吹;五鼓楼,点点的铜壶初滴。四边宿雾昏昏,三市寒烟蔼蔼。两两夫妻归绣幕,一轮明月上东方。

他想著:“我要下去,到街坊打看路迳,这般个嘴脸,撞见人,必定说是和尚。等我变一变了。”捻著诀,念动真言,摇身一变,变做个扑灯蛾儿:

形细翼硗轻巧,灭灯扑烛投明。本来面目化生成。腐草中间灵应。

每爱炎光触焰,忙忙飞绕无停。紫衣香翅赶流萤。最喜夜深风静。

但见他翩翩翻翻,飞向六街三市,傍房檐,近屋角。正行时,忽见那隅头拐角上一弯子人家,家家门首挂著个灯笼儿。他道:“这人家过元宵哩,怎么挨排儿都点灯笼?”他硬硬翅,飞近前来,仔细观看,正当中一家子,方灯笼上写著“安歇往来商贾”六字,下面又写著“王小二店”四字。行者才知是开饭店的。又伸头打一看,看见有八九个人,都吃了晚饭,宽了衣服,卸了头巾,洗了脚手,各各上床睡了。行者暗喜道:“师父过得去了。”你道他怎么就知过得去?他要起个不良之心,等那些人睡著,要偷他的衣服、头巾,装做俗人进城。

噫!有这般不遂意的事:正思忖处,只见那小二走向前,吩咐:“列位官人,仔细些,我这里君子小人不同,各人的衣物、行李都要小心著。”你想那在外做买卖的人,那样不仔细?又听得店家吩咐,越发谨慎。他都爬起来道:“主人家说得有理,我们走路的人辛苦,只怕睡著,急忙不醒,一时失所,奈何?你将这衣服、头巾、搭联都收进去,待天将明,交付与我们起身。”那王小二真个把些衣物之类,尽情都搬进他屋里去了。行者性急,展开翅,就飞入里面,丁在一个头巾架上。

又见王小二去门首摘了灯笼,放下吊搭,关了门窗,却才进房,脱衣睡下。那王小二有个婆子,带了两个孩子,哇哇聒噪,急忙不睡。那婆子又拿了一件破衣,补补纳纳,也不见睡。

行者暗想道:“若等这婆子睡了下手,却不误了师父?”又恐更深,城门闭了,他就忍不住,飞下去,望灯上一扑。真是:舍身投火焰,焦额探残生。那盏灯早已息了。他又摇身一变,变作个老鼠,嗔嗔哇哇的叫了两声,跳下来,拿著衣服、头巾,往外就走。那婆子慌慌张张的道:“老头子,不好了,夜耗子成精也。”行者闻言,又弄手段,拦著门,厉声高叫道:“王小二,莫听你婆子胡说。我不是夜耗子成精。明人不做暗事,吾乃齐天大圣临凡,保唐僧往西天取经。

你这国王无道,特来借此衣冠,装扮我师父。一时过了城去,就便送还。”那王小二听言,一毂辘爬起来,黑天摸地,又是著忙的人,捞著裤子当衫子,左穿也穿不上,右套也套不上。

水墨夜城街角一排灯笼,一只扑灯蛾飞近客店灯火
变做个扑灯蛾儿
翻译点开

好大圣,话毕,将身一纵,唿哨的跳在空中。怪哉:

好大圣,说完,将身一纵,呼哨一声跳到空中。真是怪事:

上面无绳扯,下头没棍撑。

上面没有绳子扯,下面没有棍子撑。

一般同父母,他便骨头轻。

一样是父母所生,他偏偏骨头轻。

伫立在云端里,往下观看。只见那城中喜气冲融,祥光荡漾。行者道:“好个去处,为何灭法?”看一会,渐渐天昏,又见那:

他站在云端里,往下观看。只见那城中喜气融融,祥光荡漾。行者说:“好个地方,为什么要灭法?”看了一会,天渐渐黑了,又见那:

十字街灯光灿烂,九重殿香蔼钟鸣。七点皎星照碧汉,八方客旅卸行踪。六军营,隐隐的画角才吹;五鼓楼,点点的铜壶初滴。四边宿雾昏昏,三市寒烟蔼蔼。两两夫妻归绣幕,一轮明月上东方。

十字街头灯光灿烂,九重宫殿香烟缭绕、钟声鸣响。七颗明亮的星照着碧空,八方的客商卸下行装歇宿。六军营里,隐隐约约画角刚吹响;五鼓楼上,点点滴滴铜壶漏刚开始滴。四边的夜雾昏昏沉沉,三处集市寒烟弥漫。一对对夫妻回到绣帐,一轮明月升上东方。

他想著:“我要下去,到街坊打看路迳,这般个嘴脸,撞见人,必定说是和尚。等我变一变了。”捻著诀,念动真言,摇身一变,变做个扑灯蛾儿:

他想着:“我要下去,到街上打听道路,凭我这副嘴脸,撞见人,一定说是和尚。等我变一变。”捏着诀,念动真言,摇身一变,变成一只扑灯蛾:

形细翼硗轻巧,灭灯扑烛投明。本来面目化生成。腐草中间灵应。

身形细小,翅膀薄硬,轻巧灵便,扑灭灯烛,投向光明。本来面目是化生而成,从腐草中间生出灵性。

每爱炎光触焰,忙忙飞绕无停。紫衣香翅赶流萤。最喜夜深风静。

总爱靠近火光、扑向火焰,忙忙地绕着飞个不停。紫色的身子,带香的翅膀,追赶着流萤。最喜欢夜深风静的时候。

但见他翩翩翻翻,飞向六街三市,傍房檐,近屋角。正行时,忽见那隅头拐角上一弯子人家,家家门首挂著个灯笼儿。他道:“这人家过元宵哩,怎么挨排儿都点灯笼?”他硬硬翅,飞近前来,仔细观看,正当中一家子,方灯笼上写著“安歇往来商贾”六字,下面又写著“王小二店”四字。行者才知是开饭店的。又伸头打一看,看见有八九个人,都吃了晚饭,宽了衣服,卸了头巾,洗了脚手,各各上床睡了。行者暗喜道:“师父过得去了。”你道他怎么就知过得去?他要起个不良之心,等那些人睡著,要偷他的衣服、头巾,装做俗人进城。

只见他翩翩翻飞,飞向六街三市,贴着房檐,靠着屋角。正飞着,忽然看见那街角拐弯处有一排人家,家家门口挂着个灯笼。他说:“这些人家在过元宵吗,怎么挨家挨户都点着灯笼?”他硬起翅膀,飞近前来,仔细观看,正当中一家,方灯笼上写着“安歇往来商贾”六个字,下面又写着“王小二店”四个字。行者这才知道是开饭店的。又伸头一看,看见有八九个人,都吃了晚饭,宽了衣服,摘了头巾,洗了手脚,各自上床睡了。行者暗喜道:“师父过得去了。”你说他怎么就知道过得去?他是起了个不良的心思,等那些人睡着,要偷他们的衣服、头巾,扮成俗人进城。

噫!有这般不遂意的事:正思忖处,只见那小二走向前,吩咐:“列位官人,仔细些,我这里君子小人不同,各人的衣物、行李都要小心著。”你想那在外做买卖的人,那样不仔细?又听得店家吩咐,越发谨慎。他都爬起来道:“主人家说得有理,我们走路的人辛苦,只怕睡著,急忙不醒,一时失所,奈何?你将这衣服、头巾、搭联都收进去,待天将明,交付与我们起身。”那王小二真个把些衣物之类,尽情都搬进他屋里去了。行者性急,展开翅,就飞入里面,丁在一个头巾架上。

唉!偏有这样不如意的事:正在盘算,只见那王小二走上前来吩咐:“各位客官,小心些,我这里君子小人混杂,各人的衣物、行李都要小心看好。”你想那些在外做买卖的人,哪个不仔细?又听见店家这样吩咐,越发谨慎了。他们都爬起来说:“主人家说得有理,我们赶路的人辛苦,只怕睡着了,一时醒不过来,丢了东西,怎么办?你把这些衣服、头巾、褡裢都收进去,等天快亮时,再交给我们起身。”那王小二真的把那些衣物之类,全都搬进自己屋里去了。行者性急,展开翅膀,就飞进里面,叮在一个头巾架上。

又见王小二去门首摘了灯笼,放下吊搭,关了门窗,却才进房,脱衣睡下。那王小二有个婆子,带了两个孩子,哇哇聒噪,急忙不睡。那婆子又拿了一件破衣,补补纳纳,也不见睡。

又见王小二到门口摘了灯笼,放下吊搭板,关了门窗,这才进房,脱衣睡下。那王小二有个老婆,带着两个孩子,哇哇吵闹,一时也不睡。那老婆又拿了一件破衣服,缝缝补补,也不睡。

行者暗想道:“若等这婆子睡了下手,却不误了师父?”又恐更深,城门闭了,他就忍不住,飞下去,望灯上一扑。真是:舍身投火焰,焦额探残生。那盏灯早已息了。他又摇身一变,变作个老鼠,嗔嗔哇哇的叫了两声,跳下来,拿著衣服、头巾,往外就走。那婆子慌慌张张的道:“老头子,不好了,夜耗子成精也。”行者闻言,又弄手段,拦著门,厉声高叫道:“王小二,莫听你婆子胡说。我不是夜耗子成精。明人不做暗事,吾乃齐天大圣临凡,保唐僧往西天取经。

行者暗想:“若等这老婆睡了再下手,岂不耽误了师父?”又怕夜深了,城门关了,他就忍不住,飞下去往灯上一扑。真是:舍身投火焰,烧焦了额头,只为探一条残生。那盏灯早已灭了。他又摇身一变,变成一只老鼠,吱吱哇哇叫了两声,跳下来,拿着衣服、头巾,往外就走。那老婆慌慌张张地说:“老头子,不好了,夜里耗子成精了。”行者听了,又弄手段,拦着门,厉声高叫道:“王小二,别听你老婆胡说。我不是夜耗子成精。明人不做暗事,我是齐天大圣下凡,保唐僧往西天取经。

你这国王无道,特来借此衣冠,装扮我师父。一时过了城去,就便送还。”那王小二听言,一毂辘爬起来,黑天摸地,又是著忙的人,捞著裤子当衫子,左穿也穿不上,右套也套不上。

你们这国王无道,我特地来借这些衣帽,装扮我师父。等过了城,就顺便送还。”那王小二听了,一骨碌爬起来,黑灯瞎火的,又是慌忙的人,抓着裤子当衫子,往左穿也穿不上,往右套也套不上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行者在云端看这城喜气祥光,夜里变扑灯蛾找到王小二店;客人衣物被收进屋,他扑灭灯火,变老鼠拿走衣巾,临走还报了名号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画角huà jiǎo军中吹的号角
铜壶tóng hú古代计时的漏壶
商贾shāng gǔ商人
搭联dā lián即褡裢,布口袋
吊搭diào dā店面的吊板门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行者唿哨一声跳上云端,一首打油诗笑他「一般同父母,他便骨头轻」。他往下一看,城中喜气冲融、祥光荡漾,不禁纳闷这样好去处为何灭法。天渐黑,一段夜景从十字街、九重殿数到一轮明月,写得太平安详。表一。

一段夜景从十数到一,写的是一座太平城池
句首夜景
十字街灯光灿烂
九重殿香蔼钟鸣
七点皎星照碧汉
八方客旅卸行踪
六军营画角才吹
五鼓楼铜壶初滴
四边宿雾昏昏
三市寒烟蔼蔼
两两夫妻归绣幕
一轮明月上东方

〔图〕偷衣三变:蛾、鼠、大圣

他怕自己这副嘴脸一撞见人就被认作和尚,便变个扑灯蛾,一首词写它爱炎光、扑灯焰。蛾子飞到一排挂灯笼的人家,见方灯笼上写「安歇往来商贾」「王小二店」,八九个客人正宽衣卸巾上床。他打的主意,是偷客人的衣服头巾,扮作俗人进城。

偏偏王小二吩咐客人小心,客人们索性把衣服、头巾、搭联都交给店家收进屋里。行者跟进去叮在头巾架上,等到王小二睡下,老婆还在哄孩子、补破衣。他等不及,扑灭灯火,变老鼠拖了衣巾往外走。图二。

老婆喊夜耗子成精,行者倒拦门报出名号:齐天大圣保唐僧取经,借衣冠一用,过城就送还。王小二慌得捞著裤子当衫子,左右穿不上。这是西游里少见的市井一笔,偷也偷得光明,说「明人不做暗事」。

那大圣使个摄法,早已驾云出去。复翻身,径至路下坑坎边前。三藏见星光月皎,探身凝望,见是行者来至近前,即开口叫道:“徒弟,可过得灭法国么?”行者上前放下衣物道:“师父,要过灭法国,和尚做不成。”八戒道:“哥,你勒掯那个哩?不做和尚也容易,只消半年不剃头,就长出毛来也。”行者道:“那里等得半年?眼下就都要做俗人哩。”那呆子慌了道:“但你说话,通不察理。我们如今都是和尚,眼下要做俗人,却怎么戴得头巾?就是边儿勒住,也没收顶绳处。”

三藏喝道:“不要打花,且干正事。端的何如?”行者道:“师父,他这城池,我已看了,虽是国王无道杀僧,却倒是个真天子,城上有祥光喜气。城中的街道,我也认得。这里的乡谈,我也省得,会说。却才在饭店内借了这几件衣服、头巾,我们且扮作俗人,进城去借了宿,至四更天就起来,教店家安排了斋吃。捱到五更时候,挨城门而去,奔大路西行。就有人撞见扯住,也好折辨:只说是上邦钦差的,灭法王不敢阻滞,放我们来的。”沙僧道:“师兄处的最当,且依他行。”

真个长老无奈,脱了褊衫,去了僧帽,穿了俗人的衣服,戴了头巾。沙僧也换了。八戒的头大,戴不得巾儿,被行者取了些针线,把头巾扯开两顶,缝做一顶,与他搭在头上;拣件宽大的衣服,与他穿了。然后自家也换上一套道:“列位,这一去,把‘师父’、‘徒弟’四个字儿且收起。”八戒道:“除了此四字,怎的称呼?”行者道:“都要做弟兄称呼:师父叫做唐大官儿,你叫做朱三官儿,沙僧叫做沙四官儿,我叫做孙二官儿。但到店中,你们切休言语,只让我一个开口答话。

等他问甚么买卖,只说是贩马的客人,把这白马做个样子。说我们是十弟兄,我四个先来赁店房卖马。那店家必然款待我们,我们受用了,临行时,等我拾块瓦查儿,变块银子谢他,却就走路。”长老无奈,只得曲从。

四众忙忙的牵马挑担,跑过那边。此处是个太平境界,入更时分,尚未关门,径直进去。行到王小二店门首,只听得里边叫哩。有的说:“我不见了头巾。”有的说:“我不见了衣服。”行者只推不知,引著他们,往斜对门一家安歇。那家子还未收灯笼,即近门叫道:“店家,可有闲房儿,我们安歇?”那里边有个妇人答应道:“有有有,请官人们上楼。”说不了,就有一个汉子来牵马,行者把马儿递与牵进去。他引著师父,从灯影儿后面,径上楼门,那楼上有方便的桌椅。推开窗格,映月光齐齐坐下。只见有人点上灯来,行者拦门,一口吹息道:“这般月亮不用灯。”

那人才下去,又一个丫鬟拿四碗清茶,行者接住。楼下又走上一个妇人来,约有五十七八岁的模样,一直上楼,站在傍边。问道:“列位客官,那里来的?有甚宝货?”行者道:“我们是北方来的,有几匹粗马贩卖。”那妇人道:“贩马的客人尚还小。”行者道:“这一位是唐大官,这一位是朱三官,这一位是沙四官,我学生是孙二官。”妇人笑道:“异姓。”行者道:“正是异姓同居:我们共有十个弟兄,我四个先来赁店房打火;还有六个在城外借歇,领著一群马,因天晚不好进城。

待我们赁了房子,明早都进来。只等卖了马才回。”那妇人道:“一群有多少马?”行者道:“大小有百十匹儿,都像我这个马的身子,却只是毛片不一。”妇人笑道:“孙二官人诚然是个客纲客纪。早是来到舍下,第二个人家也不敢留你。我舍下院落宽阔,槽札齐备,草料又有,凭你几百匹马都养得下。却一件:我舍下在此开店多年,也有个贱名。先夫姓赵,不幸去世久矣。我唤做赵寡妇店。我店里三样儿待客。如今先小人,后君子,先把房钱讲定后,好算帐。”行者道:“说得是。

翻译点开

那大圣使个摄法,早已驾云出去。复翻身,径至路下坑坎边前。三藏见星光月皎,探身凝望,见是行者来至近前,即开口叫道:“徒弟,可过得灭法国么?”行者上前放下衣物道:“师父,要过灭法国,和尚做不成。”八戒道:“哥,你勒掯那个哩?不做和尚也容易,只消半年不剃头,就长出毛来也。”行者道:“那里等得半年?眼下就都要做俗人哩。”那呆子慌了道:“但你说话,通不察理。我们如今都是和尚,眼下要做俗人,却怎么戴得头巾?就是边儿勒住,也没收顶绳处。”

那大圣使个摄法,早已驾云出去。又翻身回来,径直到了路下的土坑边。三藏见星光明亮、月色皎洁,探身张望,见是行者来到近前,就开口叫道:“徒弟,过得了灭法国吗?”行者上前放下衣物说:“师父,要过灭法国,和尚是做不成了。”八戒说:“哥,你要难为谁呢?不做和尚也容易,只要半年不剃头,就长出毛来了。”行者说:“哪里等得了半年?眼下就都要做俗人了。”那呆子慌了说:“你说话总不讲道理。我们如今都是和尚,眼下要做俗人,怎么戴得了头巾?就是边儿勒住了,也没有收顶绳的地方。”

三藏喝道:“不要打花,且干正事。端的何如?”行者道:“师父,他这城池,我已看了,虽是国王无道杀僧,却倒是个真天子,城上有祥光喜气。城中的街道,我也认得。这里的乡谈,我也省得,会说。却才在饭店内借了这几件衣服、头巾,我们且扮作俗人,进城去借了宿,至四更天就起来,教店家安排了斋吃。捱到五更时候,挨城门而去,奔大路西行。就有人撞见扯住,也好折辨:只说是上邦钦差的,灭法王不敢阻滞,放我们来的。”沙僧道:“师兄处的最当,且依他行。”

三藏喝道:“不要打诨,先干正事。到底怎样?”行者说:“师父,他这座城池,我已经看过了,虽然国王无道杀僧,却是个真天子,城上有祥光喜气。城里的街道,我也认得了。这里的方言,我也懂,也会说。刚才在饭店里借了这几件衣服、头巾,我们暂且扮作俗人,进城去借宿,到四更天就起来,叫店家安排斋饭吃。挨到五更时候,挨着城门出去,奔大路往西走。就算有人撞见扯住,也好分辩:只说是上国派来的钦差,灭法王不敢阻拦,放我们来的。”沙僧说:“师兄安排得最妥当,就照他的办。”

真个长老无奈,脱了褊衫,去了僧帽,穿了俗人的衣服,戴了头巾。沙僧也换了。八戒的头大,戴不得巾儿,被行者取了些针线,把头巾扯开两顶,缝做一顶,与他搭在头上;拣件宽大的衣服,与他穿了。然后自家也换上一套道:“列位,这一去,把‘师父’、‘徒弟’四个字儿且收起。”八戒道:“除了此四字,怎的称呼?”行者道:“都要做弟兄称呼:师父叫做唐大官儿,你叫做朱三官儿,沙僧叫做沙四官儿,我叫做孙二官儿。但到店中,你们切休言语,只让我一个开口答话。

长老真的没办法,脱了褊衫,摘了僧帽,穿上俗人的衣服,戴了头巾。沙僧也换了。八戒头大,戴不下头巾,行者取了些针线,把两顶头巾扯开,缝成一顶,给他搭在头上;挑件宽大的衣服给他穿了。然后自己也换上一套,说:“各位,这一去,把‘师父’、‘徒弟’这四个字先收起来。”八戒说:“除了这四个字,怎么称呼?”行者说:“都要按兄弟称呼:师父叫做唐大官儿,你叫做朱三官儿,沙僧叫做沙四官儿,我叫做孙二官儿。只是到了店里,你们千万别说话,只让我一个人开口答话。

等他问甚么买卖,只说是贩马的客人,把这白马做个样子。说我们是十弟兄,我四个先来赁店房卖马。那店家必然款待我们,我们受用了,临行时,等我拾块瓦查儿,变块银子谢他,却就走路。”长老无奈,只得曲从。

等他问做什么买卖,只说是贩马的客人,拿这匹白马做个样子。说我们是十个兄弟,我们四个先来租店房卖马。那店家一定会好好款待我们,我们享用了,临走时,等我捡块碎瓦片,变块银子谢他,就走路。”长老没办法,只好委屈依从。

四众忙忙的牵马挑担,跑过那边。此处是个太平境界,入更时分,尚未关门,径直进去。行到王小二店门首,只听得里边叫哩。有的说:“我不见了头巾。”有的说:“我不见了衣服。”行者只推不知,引著他们,往斜对门一家安歇。那家子还未收灯笼,即近门叫道:“店家,可有闲房儿,我们安歇?”那里边有个妇人答应道:“有有有,请官人们上楼。”说不了,就有一个汉子来牵马,行者把马儿递与牵进去。他引著师父,从灯影儿后面,径上楼门,那楼上有方便的桌椅。推开窗格,映月光齐齐坐下。只见有人点上灯来,行者拦门,一口吹息道:“这般月亮不用灯。”

四众急忙牵马挑担,跑到那边。这里是个太平地方,已经入更了,城门还没关,就径直进去。走到王小二店门口,只听得里边嚷着。有的说:“我的头巾不见了。”有的说:“我的衣服不见了。”行者只装不知道,领着他们,往斜对门一家投宿。那家还没收灯笼,行者就走近门叫道:“店家,有空房吗?我们要住店。”里边有个妇人答应道:“有有有,请官人们上楼。”话没说完,就有一个汉子来牵马,行者把马交给他牵进去。他领着师父,从灯影后面,径直上了楼,那楼上有现成的桌椅。推开窗格,映着月光一齐坐下。只见有人来点灯,行者拦在门口,一口吹灭说:“这样的月亮,不用点灯。”

那人才下去,又一个丫鬟拿四碗清茶,行者接住。楼下又走上一个妇人来,约有五十七八岁的模样,一直上楼,站在傍边。问道:“列位客官,那里来的?有甚宝货?”行者道:“我们是北方来的,有几匹粗马贩卖。”那妇人道:“贩马的客人尚还小。”行者道:“这一位是唐大官,这一位是朱三官,这一位是沙四官,我学生是孙二官。”妇人笑道:“异姓。”行者道:“正是异姓同居:我们共有十个弟兄,我四个先来赁店房打火;还有六个在城外借歇,领著一群马,因天晚不好进城。

那人刚下去,又有一个丫鬟拿来四碗清茶,行者接了。楼下又走上一个妇人来,大约五十七八岁的样子,一直上楼,站在旁边,问道:“各位客官,从哪里来的?有什么宝货?”行者说:“我们是从北方来的,有几匹粗马要卖。”那妇人说:“做贩马生意的客人,年纪倒还轻。”行者说:“这一位是唐大官,这一位是朱三官,这一位是沙四官,在下是孙二官。”妇人笑道:“都是不同的姓。”行者说:“正是异姓同居:我们一共有十个兄弟,我们四个先来租店房、打尖做饭;还有六个在城外借住,领着一群马,因为天晚了不好进城。

待我们赁了房子,明早都进来。只等卖了马才回。”那妇人道:“一群有多少马?”行者道:“大小有百十匹儿,都像我这个马的身子,却只是毛片不一。”妇人笑道:“孙二官人诚然是个客纲客纪。早是来到舍下,第二个人家也不敢留你。我舍下院落宽阔,槽札齐备,草料又有,凭你几百匹马都养得下。却一件:我舍下在此开店多年,也有个贱名。先夫姓赵,不幸去世久矣。我唤做赵寡妇店。我店里三样儿待客。如今先小人,后君子,先把房钱讲定后,好算帐。”行者道:“说得是。

等我们租好了房子,明早都进来。只等卖了马才回去。”那妇人说:“一群有多少匹马?”行者说:“大大小小有一百来匹,都像我这匹马的身架,只是毛色不一样。”妇人笑道:“孙二官人果然是个大客商。幸亏是来到我家,换了别的人家也不敢留你们。我家院子宽敞,槽枥齐全,草料也有,凭你几百匹马都养得下。只有一件:我家在这里开店多年,也有个小小的名号。先夫姓赵,不幸去世很久了。我这店叫做赵寡妇店。我店里分三等待客。如今先小人,后君子,先把房钱讲定,以后好算账。”行者说:“说得是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行者带回衣巾,说城中却有祥光,要四众扮作贩马客人;四人改称唐大官、孙二官、朱三官、沙四官,投宿王小二店斜对门的赵寡妇店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勒掯lēi kèn刁难,逼迫
打花dǎ huā插科打诨
乡谈xiāng tán本地方言
褊衫biǎn shān僧人穿的上衣
瓦查wǎ chá碎瓦片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行者带着衣巾回到坑坎边,第一句就是「要过灭法国,和尚做不成」。八戒说半年不剃头就长毛了,又愁光头戴不住头巾、没处收顶绳。唐僧喝他「不要打花」。行者说这国王虽杀僧,却是个真天子,城上有祥光喜气,他街道认得、乡谈会说。

「师父」「徒弟」四个字且收起:十个弟兄贩马,四个先来赁店房
本来化名
唐三藏唐大官儿
孙悟空孙二官儿
猪八戒朱三官儿
沙和尚沙四官儿

〔图〕行者的过城计

他的计策是:扮作俗人进城借宿,四更吃斋,五更挨城门出去;万一被人扯住,就说是上邦钦差。图二。唐僧脱了褊衫、去了僧帽,八戒头大,行者把两顶头巾扯开缝成一顶给他搭上。称呼也改了:唐大官、孙二官、朱三官、沙四官,只许行者一个开口。表一。

四人入更时进城,路过王小二店,里面正嚷着丢了头巾衣服,行者装作不知,往斜对门一家投宿。他吹灭灯,说「这般月亮不用灯」,想是怕灯下露出光头。老板娘五十七八岁,问来历,行者说十个弟兄贩一百来匹马,她夸「客纲客纪」,自报是赵寡妇店,还要先把房钱讲定。

你府上是那三样待客?常言道:‘货有高低三等价,客无远近一般看。’你怎么说三样待客?你可试说说我听。”赵寡妇道:“我这里是上、中、下三样。上样者,五果五菜的筵席,狮仙斗糖桌面,二位一张,请小娘儿来陪唱陪歇,每位该银五钱,连房钱在内。”行者笑道:“相应啊,我那里五钱银子还不够请小娘儿哩。”寡妇又道:“中样者,合盘桌儿,只是水果、热酒,筛来凭自家猜枚行令,不用小娘儿,每位只该二钱银子。”行者道:“一发相应。下样儿怎么?”

妇人道:“不敢在尊客面前说。”行者道:“也说说无妨,我们好拣相应的干。”妇人道:“下样者,没人伏侍,锅里有方便的饭,凭他怎么吃;吃饱了,拿个草儿,打个地铺,方便处睡觉。天光时,凭赐几文饭钱,决不争竞。”八戒听说道:“造化,造化!老朱的买卖到了!等我看著锅吃饱了饭,灶门前睡他娘!”行者道:“兄弟,说那里话?你我在江湖上,那里不赚几两银子?把上样的安排将来。”

那妇人满心欢喜,即叫:“看好茶来,厨下快整治东西。”遂下楼去,忙叫:“宰鸡宰鹅,煮腌下饭。”又叫:“杀猪杀羊,今日用不了,明日也可用。看好酒,拿白米做饭,白面捍饼。”三藏在楼上听见道:“孙二官,怎好?他去宰鸡鹅,杀猪羊,倘送将来,我们都是长斋,那个敢吃?”行者道:“我有主张。”去那楼门边跌跌脚道:“赵妈妈,你上来。”那妈妈上来道:“二官人有甚吩咐?”行者道:“今日且莫杀生,我们今日斋戒。”寡妇惊讶道:“官人们是长斋,是月斋?”

行者道:“俱不是,我们唤做庚申斋。今朝乃是庚申日,当斋。只过三更后,就是辛酉,便开斋了。你明日杀生罢。如今且去安排些素的来,定照上样价钱奉上。”

那妇人越发欢喜,跑下去教:“莫宰,莫宰。取些木耳、闽笋、豆腐、面筋,园里拔些青菜,做粉汤,发面蒸卷子,再煮白米饭,烧香茶。”咦!那些当厨的庖丁都是每日家做惯的手段,霎时间就安排停当,摆在楼上,又有现成的狮仙糖果,四众任情受用。又问:“可吃素酒?”行者道:“止唐大官不用,我们也吃几杯。”寡妇又取了一壶暖酒。他三个方才斟上,忽听得乒乓板响。行者道:“妈妈,底下倒了甚么家火了?”寡妇道:“不是,是我小庄上几个客子送租米来晚了,教他在底下睡。

因客官到,没人使用,教他们抬轿子去院中请小娘儿陪你们,想是轿杠撞得楼板响。”行者道:“早是说哩,快不要去请:一则斋戒日期,二则兄弟们未到。索性明日进来,一家请个表子,在府上耍耍时,待卖了马起身。”寡妇道:“好人,好人,又不失了和气,又养了精神。”教:“抬进轿子来,不要去请。”四众吃了酒饭,收了家火,都散讫。

翻译点开

你府上是那三样待客?常言道:‘货有高低三等价,客无远近一般看。’你怎么说三样待客?你可试说说我听。”赵寡妇道:“我这里是上、中、下三样。上样者,五果五菜的筵席,狮仙斗糖桌面,二位一张,请小娘儿来陪唱陪歇,每位该银五钱,连房钱在内。”行者笑道:“相应啊,我那里五钱银子还不够请小娘儿哩。”寡妇又道:“中样者,合盘桌儿,只是水果、热酒,筛来凭自家猜枚行令,不用小娘儿,每位只该二钱银子。”行者道:“一发相应。下样儿怎么?”

你府上是哪三等待客?常言道:‘货有高低三等价,客无远近一样看。’你怎么说三等待客?你试着说说给我听。”赵寡妇说:“我这里是上、中、下三等。上等的,是五果五菜的筵席,桌上摆狮仙糖人,两位一桌,请姑娘来陪唱陪宿,每位该五钱银子,连房钱在内。”行者笑道:“便宜啊,我们那里五钱银子还不够请姑娘的。”寡妇又说:“中等的,是合盘的桌子,只有水果、热酒,酒筛来,凭你们自己猜拳行令,不请姑娘,每位只该二钱银子。”行者说:“更便宜。下等的怎么样?”

妇人道:“不敢在尊客面前说。”行者道:“也说说无妨,我们好拣相应的干。”妇人道:“下样者,没人伏侍,锅里有方便的饭,凭他怎么吃;吃饱了,拿个草儿,打个地铺,方便处睡觉。天光时,凭赐几文饭钱,决不争竞。”八戒听说道:“造化,造化!老朱的买卖到了!等我看著锅吃饱了饭,灶门前睡他娘!”行者道:“兄弟,说那里话?你我在江湖上,那里不赚几两银子?把上样的安排将来。”

妇人说:“不敢在贵客面前说。”行者说:“说说也无妨,我们好挑合算的。”妇人说:“下等的,没人伺候,锅里有现成的饭,凭他怎么吃;吃饱了,拿些草来,打个地铺,找个方便处睡觉。天亮时,随意赏几文饭钱,决不计较。”八戒听了说:“好运气,好运气!老朱的买卖来了!等我守着锅吃饱了饭,在灶门前睡他娘的一觉!”行者说:“兄弟,说的什么话?你我在江湖上,哪里赚不到几两银子?把上等的安排来。”

那妇人满心欢喜,即叫:“看好茶来,厨下快整治东西。”遂下楼去,忙叫:“宰鸡宰鹅,煮腌下饭。”又叫:“杀猪杀羊,今日用不了,明日也可用。看好酒,拿白米做饭,白面捍饼。”三藏在楼上听见道:“孙二官,怎好?他去宰鸡鹅,杀猪羊,倘送将来,我们都是长斋,那个敢吃?”行者道:“我有主张。”去那楼门边跌跌脚道:“赵妈妈,你上来。”那妈妈上来道:“二官人有甚吩咐?”行者道:“今日且莫杀生,我们今日斋戒。”寡妇惊讶道:“官人们是长斋,是月斋?”

那妇人满心欢喜,就叫:“看好茶来,厨下快准备东西。”随即下楼去,连忙叫:“杀鸡杀鹅,煮腌肉下饭。”又叫:“杀猪杀羊,今天用不完,明天也可以用。看好酒,拿白米做饭,白面擀饼。”三藏在楼上听见说:“孙二官,怎么好?她去杀鸡鹅、宰猪羊,若送上来,我们都是吃长斋的,谁敢吃?”行者说:“我有主意。”走到楼门边跺跺脚说:“赵妈妈,你上来。”那妈妈上来说:“二官人有什么吩咐?”行者说:“今天先别杀生,我们今天斋戒。”寡妇惊讶道:“官人们是吃长斋,还是吃月斋?”

行者道:“俱不是,我们唤做庚申斋。今朝乃是庚申日,当斋。只过三更后,就是辛酉,便开斋了。你明日杀生罢。如今且去安排些素的来,定照上样价钱奉上。”

行者说:“都不是,我们这叫做庚申斋。今天是庚申日,应当斋戒。只要过了三更,就是辛酉日,便开斋了。你明天再杀生吧。现在先去安排些素的来,一定照上等的价钱奉上。”

那妇人越发欢喜,跑下去教:“莫宰,莫宰。取些木耳、闽笋、豆腐、面筋,园里拔些青菜,做粉汤,发面蒸卷子,再煮白米饭,烧香茶。”咦!那些当厨的庖丁都是每日家做惯的手段,霎时间就安排停当,摆在楼上,又有现成的狮仙糖果,四众任情受用。又问:“可吃素酒?”行者道:“止唐大官不用,我们也吃几杯。”寡妇又取了一壶暖酒。他三个方才斟上,忽听得乒乓板响。行者道:“妈妈,底下倒了甚么家火了?”寡妇道:“不是,是我小庄上几个客子送租米来晚了,教他在底下睡。

那妇人越发欢喜,跑下去吩咐:“别杀,别杀。取些木耳、闽笋、豆腐、面筋,园里拔些青菜,做粉汤,发面蒸卷子,再煮白米饭,烧香茶。”咦!那些厨子都是每天做惯了的手艺,一会儿就安排停当,摆在楼上,又有现成的狮仙糖果,四众尽情享用。寡妇又问:“可喝素酒?”行者说:“只有唐大官不喝,我们也喝几杯。”寡妇又取来一壶热酒。他们三个才斟上,忽然听见乒乓的木板响声。行者说:“妈妈,楼下倒了什么家什?”寡妇说:“不是,是我小庄上几个佃客送租米来晚了,叫他们在楼下睡。

因客官到,没人使用,教他们抬轿子去院中请小娘儿陪你们,想是轿杠撞得楼板响。”行者道:“早是说哩,快不要去请:一则斋戒日期,二则兄弟们未到。索性明日进来,一家请个表子,在府上耍耍时,待卖了马起身。”寡妇道:“好人,好人,又不失了和气,又养了精神。”教:“抬进轿子来,不要去请。”四众吃了酒饭,收了家火,都散讫。

因为客官来了,没人使唤,叫他们抬轿子去院里请姑娘来陪你们,想是轿杠撞得楼板响。”行者说:“幸亏说了,快别去请:一来是斋戒的日子,二来兄弟们还没到。索性明天进来,一人请个姑娘,在府上玩玩,等卖了马再动身。”寡妇说:“好人,好人,又不伤了和气,又养了精神。”吩咐:“把轿子抬进来,不要去请了。”四众吃了酒饭,收了家什,都散了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赵寡妇讲上中下三样待客,行者要了上样;她吩咐宰鸡杀猪,行者推说庚申斋,改作素筵照上样付钱,又拦下去请小娘儿的轿子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相应xiāng yìng便宜,合算
猜枚cāi méi一种猜数的酒令
庚申gēng shēn干支纪日之一
闽笋mǐn sǔn福建出产的笋
庖丁páo dīng厨子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行者问三样待客,寡妇一一说来:上样五果五菜、狮仙斗糖桌面,有小娘儿陪,每位五钱;中样合盘桌儿、水果热酒、自家猜枚,每位二钱;下样锅里有饭、打个地铺,天亮赏几文。表一。行者句句说「相应」,八戒一听下样就嚷「老朱的买卖到了」。

行者要了上样,八戒却只想看著锅吃饱了饭,灶门前睡
等次款待价钱
上样五果五菜筵席,狮仙斗糖桌面,小娘儿陪唱陪歇每位五钱,连房钱在内
中样合盘桌儿,水果热酒,自家猜枚行令每位二钱
下样没人伏侍,锅里有饭,打个地铺天光时凭赐几文

〔图〕庚申斋:一句话挡下荤腥

行者装阔要了上样,寡妇满心欢喜,楼下一迭声叫宰鸡宰鹅、杀猪杀羊。唐僧在楼上慌了,长斋的人哪敢吃。行者跌脚叫上赵妈妈,说今日是庚申斋,三更后到了辛酉日才开斋,素的也照上样价钱。图二。这一句既保住了斋戒,又不露和尚的底。

素筵很快摆上:木耳、闽笋、豆腐、面筋、粉汤、蒸卷子,还有狮仙糖果。忽听楼板乒乓响,原来寡妇要庄客抬轿子去请小娘儿。行者又拦住,说一则斋戒、二则弟兄未到,明日再请。寡妇夸他「又不失了和气,又养了精神」。

三藏在行者耳根边悄悄的道:“那里睡?”行者道:“就在楼上睡。”三藏道:“不稳便。我们都辛辛苦苦的,倘或睡著,这家子一时再有人来收拾,见我们或滚了帽子,露出光头,认得是和尚,嚷将起来,却怎么好?”行者道:“是啊!”又去楼前跌跌脚,寡妇又上来道:“孙官人又有甚吩咐?”行者道:“我们在那里睡?”妇人道:“楼上好睡,又没蚊子,又是南风,大开著窗子,忒好睡觉。”行者道:“睡不得。我这朱三官儿有些寒湿气,沙四官儿有些漏肩风,唐大哥只要在黑处睡,我也有些儿羞明,此间不是睡处。”

那妈妈走下去,倚著柜栏叹气。他有个女儿,抱著个孩子近前道:“母亲,常言道:‘十日滩头坐,一日行九滩。’如今炎天,虽没甚买卖,到交秋时,还做不了的生意哩,你嗟叹怎么?”妇人道:“儿啊,不是愁没买卖。今日晚间,已是将收铺子,入更时分,有这四个马贩子来赁店房,他要上样管待。实指望赚他几钱银子,他却吃斋,又赚不得他钱,故此嗟叹。”那女儿道:“他既吃了饭,不好往别人家去,明日还好安排荤酒,如何赚不得他钱?”

妇人又道:“他都有病、怕风、羞亮,都要在黑处睡。你想家中都是些单浪瓦儿的房子,那里去寻黑暗处?不若舍一顿饭与他吃了,教他往别家去罢。”女儿道:“母亲,我家有个黑处,又无风色,甚好,甚好。”妇人道:“是那里?”女儿道:“父亲在日曾做了一张大柜,那柜有四尺宽,七尺长,三尺高下,里面可睡六七个人。教他们往柜里睡去罢。”妇人道:“不知可好?等我问他一声。──孙官人,舍下蜗居,更无黑处,止有一张大柜,不透风,又不透亮,往柜里睡去如何?”行者道:“好好好。”即著几个客子把柜抬出,打开盖儿,请他们下楼。

行者引著师父,沙僧拿担,顺灯影后径到柜边。八戒不管好歹,就先爬进柜去。沙僧把行李递入,搀著唐僧进去,沙僧也到里边。行者道:“我的马在那里?”旁有伏侍的道:“马在后屋拴著吃草料哩。”行者道:“牵来,把槽抬来,紧挨著柜儿拴住。”方才进去,叫:“赵妈妈,盖上盖儿,插上锁钉,锁上锁子;还替我们看看,那里透亮,使些纸儿糊糊。明日早些儿来开。”寡妇道:“忒小心了。”遂此各各关门去睡不题。

却说他四个到了柜里,可怜啊!一则乍戴个头巾,二来天气炎热,又闷住了气,略不透风。他都摘了头巾,脱了衣服,又没把扇子,只将僧帽扑扑搧搧。你挨著我,我挨著你,直到有二更时分,却都睡著。惟行者有心闯祸,偏他睡不著,伸过手,将八戒腿上一捻。那呆子缩了脚,口里哼哼的道:“睡了罢,辛辛苦苦的,有甚么心肠还捻手捻脚的耍子?”行者捣鬼道:“我们原来的本身是五千两,前者马卖了三千两,如今两搭联里现有四千两,这一群马还卖他三千两,也有一本一利。够了,够了。”八戒要睡的人,那里答对。

翻译点开

三藏在行者耳根边悄悄的道:“那里睡?”行者道:“就在楼上睡。”三藏道:“不稳便。我们都辛辛苦苦的,倘或睡著,这家子一时再有人来收拾,见我们或滚了帽子,露出光头,认得是和尚,嚷将起来,却怎么好?”行者道:“是啊!”又去楼前跌跌脚,寡妇又上来道:“孙官人又有甚吩咐?”行者道:“我们在那里睡?”妇人道:“楼上好睡,又没蚊子,又是南风,大开著窗子,忒好睡觉。”行者道:“睡不得。我这朱三官儿有些寒湿气,沙四官儿有些漏肩风,唐大哥只要在黑处睡,我也有些儿羞明,此间不是睡处。”

三藏在行者耳边悄悄地说:“在哪里睡?”行者说:“就在楼上睡。”三藏说:“不稳妥。我们都辛辛苦苦的,倘若睡着了,这家一时又有人来收拾,看见我们帽子滚掉了,露出光头,认出是和尚,嚷起来,可怎么好?”行者说:“是啊!”又到楼前跺跺脚,寡妇又上来说:“孙官人又有什么吩咐?”行者说:“我们在哪里睡?”妇人说:“楼上好睡,又没蚊子,又有南风,大开着窗子,最好睡觉。”行者说:“睡不得。我这朱三官儿有些寒湿病,沙四官儿有些漏肩风,唐大哥只要在黑处睡,我也有些怕光,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。”

那妈妈走下去,倚著柜栏叹气。他有个女儿,抱著个孩子近前道:“母亲,常言道:‘十日滩头坐,一日行九滩。’如今炎天,虽没甚买卖,到交秋时,还做不了的生意哩,你嗟叹怎么?”妇人道:“儿啊,不是愁没买卖。今日晚间,已是将收铺子,入更时分,有这四个马贩子来赁店房,他要上样管待。实指望赚他几钱银子,他却吃斋,又赚不得他钱,故此嗟叹。”那女儿道:“他既吃了饭,不好往别人家去,明日还好安排荤酒,如何赚不得他钱?”

那妈妈走下去,靠着柜台叹气。她有个女儿,抱着个孩子走近前说:“母亲,常言道:‘十天在滩头坐,一天过九个滩。’如今是热天,虽没什么买卖,到了秋天,还有做不完的生意呢,你叹什么气?”妇人说:“孩儿啊,不是愁没买卖。今天晚上,已经快要关铺子了,入更时分,来了这四个马贩子租店房,他们要上等的款待。本指望赚他们几钱银子,他们却吃斋,又赚不到他们的钱,所以叹气。”那女儿说:“他们既然吃了饭,不好再往别人家去,明天还可以安排荤酒,怎么赚不到他们的钱?”

妇人又道:“他都有病、怕风、羞亮,都要在黑处睡。你想家中都是些单浪瓦儿的房子,那里去寻黑暗处?不若舍一顿饭与他吃了,教他往别家去罢。”女儿道:“母亲,我家有个黑处,又无风色,甚好,甚好。”妇人道:“是那里?”女儿道:“父亲在日曾做了一张大柜,那柜有四尺宽,七尺长,三尺高下,里面可睡六七个人。教他们往柜里睡去罢。”妇人道:“不知可好?等我问他一声。──孙官人,舍下蜗居,更无黑处,止有一张大柜,不透风,又不透亮,往柜里睡去如何?”行者道:“好好好。”即著几个客子把柜抬出,打开盖儿,请他们下楼。

妇人又说:“他们都有病,怕风、怕亮,都要在黑处睡。你想家里都是些单层瓦的房子,哪里去找黑暗的地方?不如舍一顿饭给他们吃了,叫他们往别家去吧。”女儿说:“母亲,我家有个黑处,又不透风,很好,很好。”妇人说:“在哪里?”女儿说:“父亲在世时做了一个大柜,那柜有四尺宽,七尺长,三尺来高,里面可以睡六七个人。叫他们到柜里睡去吧。”妇人说:“不知行不行?等我问他一声。——孙官人,寒舍窄小,再没有黑处,只有一个大柜,不透风,又不透亮,到柜里去睡怎么样?”行者说:“好好好。”就叫几个佃客把柜抬出来,打开盖子,请他们下楼。

行者引著师父,沙僧拿担,顺灯影后径到柜边。八戒不管好歹,就先爬进柜去。沙僧把行李递入,搀著唐僧进去,沙僧也到里边。行者道:“我的马在那里?”旁有伏侍的道:“马在后屋拴著吃草料哩。”行者道:“牵来,把槽抬来,紧挨著柜儿拴住。”方才进去,叫:“赵妈妈,盖上盖儿,插上锁钉,锁上锁子;还替我们看看,那里透亮,使些纸儿糊糊。明日早些儿来开。”寡妇道:“忒小心了。”遂此各各关门去睡不题。

行者领着师父,沙僧挑着担子,顺着灯影后面径直到柜边。八戒不管好歹,先爬进柜里去了。沙僧把行李递进去,扶着唐僧进去,沙僧也进到里边。行者说:“我的马在哪里?”旁边伺候的人说:“马在后屋拴着吃草料呢。”行者说:“牵来,把马槽抬来,紧挨着柜子拴住。”这才进去,叫:“赵妈妈,盖上盖子,插上锁钉,锁上锁;还替我们看看,哪里透亮,用些纸糊糊。明天早些来开。”寡妇说:“太小心了。”于是各自关门去睡,暂且不提。

却说他四个到了柜里,可怜啊!一则乍戴个头巾,二来天气炎热,又闷住了气,略不透风。他都摘了头巾,脱了衣服,又没把扇子,只将僧帽扑扑搧搧。你挨著我,我挨著你,直到有二更时分,却都睡著。惟行者有心闯祸,偏他睡不著,伸过手,将八戒腿上一捻。那呆子缩了脚,口里哼哼的道:“睡了罢,辛辛苦苦的,有甚么心肠还捻手捻脚的耍子?”行者捣鬼道:“我们原来的本身是五千两,前者马卖了三千两,如今两搭联里现有四千两,这一群马还卖他三千两,也有一本一利。够了,够了。”八戒要睡的人,那里答对。

再说他们四个到了柜里,可怜啊!一来刚戴上头巾,二来天气炎热,又闷住了气,一点不透风。他们都摘了头巾,脱了衣服,又没有扇子,只拿僧帽扑扑地扇。你挨着我,我挨着你,直到二更时分,才都睡着了。只有行者有心闯祸,偏偏睡不着,伸过手去,在八戒腿上捏了一把。那呆子缩了脚,嘴里哼哼着说:“睡了吧,辛辛苦苦的,还有什么心思捏手捏脚地玩?”行者故意捣鬼说:“我们原来的本钱是五千两,前些时卖马得了三千两,如今两个褡裢里现有四千两,这一群马再卖他三千两,也算一本一利了。够了,够了。”八戒是要睡的人,哪里搭理他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唐僧怕睡着露出光头,行者推说四人怕风羞明要睡黑处;寡妇的女儿想出家中大柜,四众钻进去锁上;夜里行者故意说起几千两银子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漏肩风lòu jiān fēng肩部受风的病
羞明xiū míng眼睛怕光
蜗居wō jū窄小的住处
搧shān同扇
捣鬼dǎo guǐ暗中耍花样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吃完饭,唐僧悄悄提醒:睡着了万一滚落帽子露出光头,被人认出是和尚就糟了。行者又跌脚叫寡妇,说楼上睡不得:朱三官有寒湿气,沙四官有漏肩风,唐大哥要在黑处睡,自己也羞明。图一。一番话把四个人都编成病人。

〔图〕一步步把自己锁进柜里

〔图〕寡妇的算盘,女儿的主意

寡妇下楼倚着柜栏叹气:本指望赚几钱银子,客人却吃斋,又要睡黑处,家里都是单浪瓦房,不如舍顿饭打发走。女儿劝她秋天有做不完的生意,又说客人明天还好安排荤酒;黑处也有,父亲在日做的大柜,四尺宽七尺长,可睡六七人。图二。

行者一口答应,八戒抢先爬进去,马拴在柜边,还叫赵妈妈锁上锁子、糊住透亮处,明早来开。柜里又闷又热,四人摘了头巾,拿僧帽扇风,二更才睡着。偏行者「有心闯祸」,捻八戒的腿,故意大声算账:本钱五千两,搭联里现有四千两。这几句话,正是下一场祸事的引子。

岂知他这店里走堂的、挑水的、烧火的素与强盗一伙,听见行者说有许多银子,他就著几个溜出去,伙了二十多个贼,明火执杖的来打劫马贩子,冲开门进来。諕得那赵寡妇娘女们战战兢兢的关了房门,尽他外边收拾。原来那贼不要店中家火,只寻客人。到楼上不见形迹,打著火把,四下照看,只见天井中一张大柜,柜脚上拴著一匹白马,柜盖紧锁,掀翻不动。众贼道:“走江湖的人都有手眼。看这柜势重,必是行囊财帛锁在里面。我们偷了马,抬柜出城,打开分用,却不是好?”

那些贼果找起绳扛,把柜抬著就走,幌啊幌的。八戒醒了道:“哥哥,睡罢,摇甚么?”行者道:“莫言语,没人摇。”三藏与沙僧忽地也醒了,道:“是甚人抬著我们哩?”行者道:“莫嚷,莫嚷。等他抬,抬到西天,也省得走路。”

那贼得了手,不往西去,倒抬向城东,杀了守门的军,打开城门出去。当时就惊动六街三市各铺上火甲人夫,都报与巡城总兵、东城兵马司。那总兵、兵马事当干己,即点人马弓兵,出城赶贼。那贼见官军势大,不敢抵敌,放下大柜,丢了白马,各自落草逃走。众官军不曾拿得半个强盗,只是夺下柜,捉住马,得胜而回。总兵在灯光下见那马,好马:

鬃分银线,尾搵玉条。说甚么八骏龙驹,赛过了骕骦款段。千金市骨,万里追风。登山每与青云合,啸月浑如白雪匀。真是蛟龙离海岛,人间喜有玉麒麟。

总兵官把自家马儿不骑,就骑上这个白马,帅军兵进城,把柜子抬在总府,同兵马写个封皮封了,令人巡守到天明启奏,请旨定夺。官军散讫不题。

却说唐长老在柜里埋怨行者道:“你这个猴头,害杀我也。若在外边,被人拿住,送与灭法国王,还好折辨;如今锁在柜里,被贼劫去,又被官军夺来,明日见了国王,现现成成的开刀请杀,却不凑了他一万之数?”行者道:“外面有人打开柜,拿出来,不是捆著,便是吊著。且忍耐些儿,免了捆吊。明日见那昏君,老孙自有登答,管你一毫儿也不伤。且放心睡睡。”

水墨夜半火把映着城门,众贼扛着大柜奔出,柜旁牵着白马
把柜抬著就走
翻译点开

岂知他这店里走堂的、挑水的、烧火的素与强盗一伙,听见行者说有许多银子,他就著几个溜出去,伙了二十多个贼,明火执杖的来打劫马贩子,冲开门进来。諕得那赵寡妇娘女们战战兢兢的关了房门,尽他外边收拾。原来那贼不要店中家火,只寻客人。到楼上不见形迹,打著火把,四下照看,只见天井中一张大柜,柜脚上拴著一匹白马,柜盖紧锁,掀翻不动。众贼道:“走江湖的人都有手眼。看这柜势重,必是行囊财帛锁在里面。我们偷了马,抬柜出城,打开分用,却不是好?”

哪知这店里跑堂的、挑水的、烧火的,向来和强盗是一伙,听见行者说有许多银子,就派几个人溜出去,伙同了二十多个贼,明火执仗地来打劫马贩子,冲开门进来。吓得那赵寡妇母女们战战兢兢地关了房门,任凭他们在外边搜刮。原来那些贼不要店里的家什,只找客人。到楼上不见人影,打着火把,四下照看,只见天井里一个大柜,柜脚上拴着一匹白马,柜盖锁得紧紧的,掀也掀不动。众贼说:“走江湖的人都有心眼。看这柜子这么沉,一定是行囊财物锁在里面。我们偷了马,抬着柜子出城,打开分了,岂不是好?”

那些贼果找起绳扛,把柜抬著就走,幌啊幌的。八戒醒了道:“哥哥,睡罢,摇甚么?”行者道:“莫言语,没人摇。”三藏与沙僧忽地也醒了,道:“是甚人抬著我们哩?”行者道:“莫嚷,莫嚷。等他抬,抬到西天,也省得走路。”

那些贼果然找来绳子杠子,抬着柜子就走,晃啊晃的。八戒醒了说:“哥哥,睡吧,摇什么?”行者说:“别说话,没人摇。”三藏和沙僧忽然也醒了,说:“是什么人抬着我们呢?”行者说:“别嚷,别嚷。让他抬,抬到西天,也省得走路。”

那贼得了手,不往西去,倒抬向城东,杀了守门的军,打开城门出去。当时就惊动六街三市各铺上火甲人夫,都报与巡城总兵、东城兵马司。那总兵、兵马事当干己,即点人马弓兵,出城赶贼。那贼见官军势大,不敢抵敌,放下大柜,丢了白马,各自落草逃走。众官军不曾拿得半个强盗,只是夺下柜,捉住马,得胜而回。总兵在灯光下见那马,好马:

那些贼得了手,不往西去,倒抬向城东,杀了守门的军士,打开城门出去了。当时就惊动了六街三市各铺巡夜的火甲人夫,都报告给巡城总兵、东城兵马司。那总兵、兵马司职责所在,立即点起人马弓兵,出城追贼。那些贼见官军势大,不敢抵抗,放下大柜,丢了白马,各自钻进草野逃走了。众官军没抓到半个强盗,只是夺下了柜子,捉住了马,得胜而回。总兵在灯光下看那匹马,好马:

鬃分银线,尾搵玉条。说甚么八骏龙驹,赛过了骕骦款段。千金市骨,万里追风。登山每与青云合,啸月浑如白雪匀。真是蛟龙离海岛,人间喜有玉麒麟。

鬃毛像分开的银线,尾巴像垂着的玉条。说什么八骏龙驹,它胜过了骕骦,更不是款段马可比。真是值得千金买骨的良马,能追风跑万里。登山时常与青云相合,对月长嘶,浑身像白雪一样匀净。真是蛟龙离开了海岛,人间喜得一匹玉麒麟。

总兵官把自家马儿不骑,就骑上这个白马,帅军兵进城,把柜子抬在总府,同兵马写个封皮封了,令人巡守到天明启奏,请旨定夺。官军散讫不题。

总兵官不骑自己的马,就骑上这匹白马,率领军兵进城,把柜子抬到总兵府,和兵马司一同写了封条封上,派人巡守,到天亮启奏,请旨定夺。官军都散了,暂且不提。

却说唐长老在柜里埋怨行者道:“你这个猴头,害杀我也。若在外边,被人拿住,送与灭法国王,还好折辨;如今锁在柜里,被贼劫去,又被官军夺来,明日见了国王,现现成成的开刀请杀,却不凑了他一万之数?”行者道:“外面有人打开柜,拿出来,不是捆著,便是吊著。且忍耐些儿,免了捆吊。明日见那昏君,老孙自有登答,管你一毫儿也不伤。且放心睡睡。”

再说唐长老在柜里埋怨行者说:“你这个猴头,害死我了。若在外边,被人捉住,送给灭法国王,还好分辩;如今锁在柜里,被贼劫去,又被官军夺来,明天见了国王,现成就被开刀杀了,岂不正凑成他一万之数?”行者说:“外面有人打开柜子,把我们拿出来,不是捆着,就是吊着。先忍耐些,免了捆吊。明天见那昏君,老孙自有应答,保管你一根毫毛也不伤。只管放心睡吧。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店伙通贼,二十多个强盗抬走大柜和白马,杀门军出城;官军追赶,贼丢柜逃走,总兵把柜抬进总府封存,等天明奏请定夺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明火执杖míng huǒ zhí zhàng点火持械公然抢劫
火甲huǒ jiǎ巡夜的更夫
落草luò cǎo逃入草野
骕骦sù shuāng古代良马名
封皮fēng pí封条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原来店里走堂的、挑水的、烧火的素与强盗一伙,听见柜里说有几千两银子,就勾来二十多个贼,明火执杖冲进店来。贼不要家火,只寻客人,楼上不见人,只见天井里一口锁紧的大柜,柜脚拴着白马,便猜财帛都锁在里面,连柜带马一起抬走。

〔图〕一句假话招来的连环事

柜子晃起来,八戒还问摇甚么,唐僧、沙僧也醒了。行者说让他抬,抬到西天也省得走路。贼偏偏往城东去,杀了守门军出城,惊动六街三市的火甲,巡城总兵、东城兵马司点兵追赶。贼丢下柜和马逃散,官军夺回柜子,捉住白马。图一。

总兵在灯下见这白马,一段赞说它胜过骕骦款段,是人间玉麒麟,便舍了自家的马骑它进城,把柜子抬进总府贴上封皮,等天明奏请定夺。白马本是龙马,这里只是借凡人眼光夸它。

唐僧在柜里埋怨:在外面被拿还好折辨,如今明日现成开刀,正凑他一万之数。行者却说,打开柜子拿出来不是捆就是吊,锁在柜里反倒免了捆吊,明天见昏君自有对答。这一劫,行者看来是正中下怀。

挨到三更时分,行者弄个手段,顺出棒来,吹口仙气,叫:“变!”即变做三尖头的钻儿,挨柜脚两三钻,钻了一个眼子。收了钻,摇身一变,变做个蝼蚁儿,爬将出去。现原身,踏起云头,径入皇宫门外。那国王正在睡浓之际。他使个“大分身普会神法”,将左臂上毫毛都拔下来,吹口仙气,叫:“变!”都变做小行者。右臂上毛也都拔下来,吹口仙气,叫:“变!”都变做瞌睡虫。

念一声“唵”字真言,教当方土地领众布散皇宫内院、五府六部、各衙门大小官员宅内,但有品职者,都与他一个瞌睡虫,人人稳睡,不许翻身。又将金箍棒取在手中,掂一掂,幌一幌,叫声:“宝贝,变!”即变做千百口剃头刀儿。他拿一把,吩咐小行者各拿一把,都去皇宫内院、五府六部、各衙门里剃头。咦!这才是:

法王灭法法无穷,法贯乾坤大道通。

万法原因归一体,三乘妙相本来同。

钻开玉柜明消息,布散金毫破蔽蒙。

管取法王成正果,不生不灭去来空。

这半夜剃削成功。念动咒语,喝退土地神祇。将身一抖,两臂上毫毛归伏。将剃头刀总捻成真,依然认了本性,还是一条金箍棒,收来些小之形,藏于耳内。复翻身还做蝼蚁,钻入柜内,现了本相,与唐僧守困不题。

却说那皇宫内院,宫娥彩女天不亮起来梳洗,一个个都没了头发;穿宫的大小太监也都没了头发。一拥齐来,到于寝宫外,奏乐惊寝,个个噙泪,不敢传言。少时,那三宫皇后醒来,也没了头发。忙移灯到龙床下看处,锦被窝中,睡著一个和尚,皇后忍不住言语出来,惊醒国王。那国王急睁睛,见皇后的头光,他连忙爬起来道:“梓童,你如何这等?”皇后道:“主公亦如此也。”那皇帝摸摸头,諕得三尸呻咋,七魄飞空,道:“朕当怎的来耶?”

正慌忙处,只见那六院嫔妃、宫娥彩女、大小太监,皆光著头跪下道:“主公,我们做了和尚耶。”国王见了,眼中流泪道:“想是寡人杀害和尚……”即传旨吩咐:“汝等不得说出落发之事,恐文武群臣褒贬国家不正。且都上殿设朝。”

却说那五府六部,合衙门大小官员,天不明都要去朝王拜阙。原来这半夜一个个也没了头发。各人都写表启奏此事。只听那:

静鞭三响朝皇帝,表奏当今剃发因。

毕竟不知那总兵官夺下柜里贼赃如何,与唐僧四众的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水墨深宫夜里烛影摇动,一群小行者手持剃刀为熟睡君臣剃发
都变做小行者
翻译点开

挨到三更时分,行者弄个手段,顺出棒来,吹口仙气,叫:“变!”即变做三尖头的钻儿,挨柜脚两三钻,钻了一个眼子。收了钻,摇身一变,变做个蝼蚁儿,爬将出去。现原身,踏起云头,径入皇宫门外。那国王正在睡浓之际。他使个“大分身普会神法”,将左臂上毫毛都拔下来,吹口仙气,叫:“变!”都变做小行者。右臂上毛也都拔下来,吹口仙气,叫:“变!”都变做瞌睡虫。

挨到三更时分,行者使个手段,顺手取出铁棒,吹一口仙气,叫:“变!”就变成一把三尖头的钻子,靠着柜脚钻了两三下,钻出一个小眼。收了钻子,摇身一变,变成一只蚂蚁,爬了出去。现出原身,踏起云头,径直到了皇宫门外。那国王正睡得香。他使个“大分身普会神法”,把左臂上的毫毛都拔下来,吹一口仙气,叫:“变!”都变成小行者。右臂上的毫毛也都拔下来,吹一口仙气,叫:“变!”都变成瞌睡虫。

念一声“唵”字真言,教当方土地领众布散皇宫内院、五府六部、各衙门大小官员宅内,但有品职者,都与他一个瞌睡虫,人人稳睡,不许翻身。又将金箍棒取在手中,掂一掂,幌一幌,叫声:“宝贝,变!”即变做千百口剃头刀儿。他拿一把,吩咐小行者各拿一把,都去皇宫内院、五府六部、各衙门里剃头。咦!这才是:

他念一声“唵”字真言,叫当地的土地带领众神,把瞌睡虫散布到皇宫内院、五府六部、各衙门大小官员的住宅里,凡有品级官职的,都给他一个瞌睡虫,人人睡得沉沉的,不许翻身。又把金箍棒拿在手中,掂一掂,晃一晃,叫一声:“宝贝,变!”就变成千百把剃头刀。他拿一把,吩咐小行者各拿一把,都到皇宫内院、五府六部、各衙门里去剃头。咦!这才是:

法王灭法法无穷,法贯乾坤大道通。

法王要灭佛法,佛法却无穷无尽,法贯通天地,大道畅通。

万法原因归一体,三乘妙相本来同。

万种法门原本归于一体,三乘的妙相本来相同。

钻开玉柜明消息,布散金毫破蔽蒙。

钻开了玉柜,透出消息;散布金色毫毛,破除蒙蔽。

管取法王成正果,不生不灭去来空。

保管这位法王修成正果,不生不灭,来去皆空。

这半夜剃削成功。念动咒语,喝退土地神祇。将身一抖,两臂上毫毛归伏。将剃头刀总捻成真,依然认了本性,还是一条金箍棒,收来些小之形,藏于耳内。复翻身还做蝼蚁,钻入柜内,现了本相,与唐僧守困不题。

这半夜剃头大功告成。他念动咒语,喝退土地神祇。把身子一抖,两臂的毫毛都收了回来。把剃头刀全都捏回成原物,依旧认了本性,还是一条金箍棒,收成小小的形状,藏在耳朵里。又翻身变回蚂蚁,钻进柜里,现了原形,和唐僧一起守困,暂且不提。

却说那皇宫内院,宫娥彩女天不亮起来梳洗,一个个都没了头发;穿宫的大小太监也都没了头发。一拥齐来,到于寝宫外,奏乐惊寝,个个噙泪,不敢传言。少时,那三宫皇后醒来,也没了头发。忙移灯到龙床下看处,锦被窝中,睡著一个和尚,皇后忍不住言语出来,惊醒国王。那国王急睁睛,见皇后的头光,他连忙爬起来道:“梓童,你如何这等?”皇后道:“主公亦如此也。”那皇帝摸摸头,諕得三尸呻咋,七魄飞空,道:“朕当怎的来耶?”

再说那皇宫内院里,宫娥彩女天不亮就起来梳洗,一个个都没了头发;在宫中行走的大小太监也都没了头发。一齐拥到寝宫外,奏乐请国王起床,个个含着眼泪,不敢传话。一会儿,那三宫皇后醒来,也没了头发。连忙移灯到龙床下看时,锦被窝里睡着一个和尚,皇后忍不住说出话来,惊醒了国王。那国王急忙睁眼,见皇后的头是光的,他连忙爬起来说:“梓童,你怎么成了这样?”皇后说:“主公也是这样啊。”那皇帝摸摸头,吓得三尸神乱叫,七魄飞上空中,说:“朕这是怎么了?”

正慌忙处,只见那六院嫔妃、宫娥彩女、大小太监,皆光著头跪下道:“主公,我们做了和尚耶。”国王见了,眼中流泪道:“想是寡人杀害和尚……”即传旨吩咐:“汝等不得说出落发之事,恐文武群臣褒贬国家不正。且都上殿设朝。”

正在慌乱,只见那六院嫔妃、宫娥彩女、大小太监,都光着头跪下说:“主公,我们做了和尚了。”国王见了,眼中流泪说:“想是寡人杀害和尚……”随即传旨吩咐:“你们不许说出落发的事,免得文武群臣议论国家不正。先都上殿设朝。”

却说那五府六部,合衙门大小官员,天不明都要去朝王拜阙。原来这半夜一个个也没了头发。各人都写表启奏此事。只听那:

再说那五府六部、各衙门大小官员,天不亮都要去朝见国王。原来这半夜里一个个也没了头发。各人都写了奏表启奏这件事。只听那:

静鞭三响朝皇帝,表奏当今剃发因。

静鞭响了三声,百官朝见皇帝,纷纷上表奏明剃发的缘由。

毕竟不知那总兵官夺下柜里贼赃如何,与唐僧四众的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那总兵官夺下的柜里贼赃怎样,唐僧四众的性命又怎样,请听下回分解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三更时行者钻柜而出,拔毫毛变小行者和瞌睡虫,金箍棒变千百剃刀,一夜剃光宫中与百官的头;天明国王、皇后、群臣都成了和尚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唵ǎn咒语的起首字
梓童zǐ tóng皇帝对皇后的称呼
三尸sān shī道家说的体内三神
静鞭jìng biān上朝时鸣鞭示静
拜阙bài què入朝朝拜

🧭 图解与讲解

三更时分,行者把铁棒变成三尖钻,在柜脚钻个眼,变蝼蚁爬出,现身直入皇宫。他使「大分身普会神法」:左臂毫毛变成小行者,右臂毫毛变成瞌睡虫,叫当方土地分送到宫中与五府六部、各衙门有品职的官员家里,人人稳睡。金箍棒又变成千百口剃头刀,分给小行者去剃头。图一。

〔图〕大分身普会神法:一夜剃光满朝

〔图〕灭法之国,一夜满朝都是和尚

一首诗点出回目:「法王灭法法无穷」,万法归一,三乘同相;「钻开玉柜」「布散金毫」,说的就是行者这一夜的作为;末句「管取法王成正果」,预告这位灭法国王要回心。半夜剃完,行者喝退土地,收回毫毛,剃刀还原成金箍棒,又变蝼蚁钻回柜里,陪唐僧守困。

天还没亮,宫娥彩女梳洗时发现头发全没了,太监也一样,含着泪不敢传言。皇后醒来移灯一照,龙床锦被里睡着个「和尚」,惊醒国王,两人互看都是光头。国王吓得三尸呻咋、七魄飞空,六院嫔妃跪下说「我们做了和尚耶」。

国王流泪,话只说出半句「想是寡人杀害和尚」,又怕群臣议论,下旨不许说破。可五府六部官员一夜间也都没了头发,各写表章奏这件事。图二。要杀一万个和尚的国王,一夜之间自己成了和尚,柜子和唐僧四众的下落,留到下一回。

原文为公有领域古籍;翻译、印象画与图文解读由 AI 辅助生成,鲲侯审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