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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西游记》

第82回 姹女求阳 元神护道

八戒井边探得女怪要与唐僧成亲;行者两入无底洞,吞虫计不成,又变红桃让妖精吞下,在肚里逼她背出唐僧。

却说八戒跳下山,寻著一条小路。依路前行,有五六里远近,忽见二个女怪,在那井上打水。他怎么认得是两个女怪,见他头上戴一顶一尺二三寸高的篾丝䯼髻,甚不时兴。呆子走近前,叫声:“妖怪。”那怪闻言大怒,两人互相说道:“这和尚惫懒,我们又不与他相识,平时又没有调得嘴惯,他怎么叫我们做妖怪?”那怪恼了,抡起抬水的杠子,劈头就打。

这呆子手无兵器,遮架不得,被他捞了几下,侮著头跑上山来道:“哥啊,回去罢,妖怪凶。”行者道:“怎么凶?”八戒道:“山凹内两个女妖精在井上打水,我只叫了他一声,就被他打了我三四杠子。”行者道:“你叫他做甚么的?”八戒道:“我叫他做妖怪。”行者笑道:“打得还少。”八戒道:“谢你照顾。头都打肿了,还说少哩。”行者道:“温柔天下去得,刚强寸步难移。他们是此地之怪,我们是远来之僧,你一身都是手,也要略温存。你就去叫他做妖怪,他不打你,打我?

人将礼乐为先。”八戒道:“一发不晓得。”行者道:“你自幼在山中吃人,你晓得有两样木么?”八戒道:“不知。是甚么木?”行者道:“一样是杨木,一样是檀木。杨木性格甚软,巧匠取来,或雕圣像,或刻如来,装金立粉,嵌玉装花,万人烧香礼拜,受了多少无量之福。那檀木性格刚硬,油房里取了去,做柞撒,使铁箍箍了头,又使铁锤往下打,只因刚强,所以受此苦楚。”八戒道:“哥啊,你这好话儿,早与我说说也好,却不受他打了。”行者道:“你还去问他个端的。”

八戒道:“这去他认得我了。”行者道:“你变化了去。”八戒道:“哥啊,且如我变了,却怎么问么?”行者道:“你变了去,到他跟前,行个礼儿,看他多大年纪。若与我们差不多,叫他声‘姑娘’;若比我们老些儿,叫他声‘奶奶’。”八戒笑道:“可是蹭蹬,这般许远的田地,认得是甚么亲?”行者道:“不是认亲,要套他的话哩。若是他拿了师父,就好下手;若不是他,却不误了我们别处干事?”八戒道:“说得有理,等我再去。”

好呆子,把钉钯撒在腰里,下山凹,摇身一变,变做个黑胖和尚。摇摇摆摆,走近怪前,深深唱个大喏道:“奶奶,贫僧稽首了。”那两个喜道:“这个和尚却好,会唱个喏儿,又会称道一声儿。”问道:“长老,那里来的?”八戒道:“那里来的。”又问:“那里去的?”又道:“那里去的。”又问:“你叫做甚么名字?”又答道:“我叫做甚么名字。”那怪笑道:“这和尚好便好,只是没来历,会说顺口话儿。”八戒道:“奶奶,你们打水怎的?”

那怪道:“和尚,你不知道,我家老夫人今夜里摄了一个唐僧在洞内,要管待他,我洞中水不干净,差我两个来此打这阴阳交媾的好水,安排素果素菜的筵席,与唐僧吃了,晚间要成亲哩。”

那呆子闻此言,急抽身跑上山,叫:“沙和尚,快拿将行李来,我们分了罢。”沙僧道:“二哥,又分怎的?”八戒道:“分了,便你还去流沙河吃人,我去高老庄探亲,哥哥去花果山称圣,白龙马归大海成龙。师父已在这妖精洞内成亲哩,我们都各安生理去也。”行者道:“这呆子又胡说了。”八戒道:“你的儿子胡说。才那两个抬水的妖精说,安排素筵席与唐僧吃了成亲哩。”行者道:“那妖精把师父困在洞里,师父眼巴巴的望我们去救,你却在此说这样话。”八戒道:“怎么救?”行者道:“你两个牵著马,挑著担,我们跟著那两个女怪,做个引子,引到那门前,一齐下手。”

真个呆子只得随行。行者远远的标著那两怪,渐入深山,有一二十里远近,忽然不见。八戒惊道:“师父是日里鬼拿去了。”行者道:“你好眼力,怎么就看出他本相来?”八戒道:“那两个怪正抬著水走,忽然不见,却不是个日里鬼?”行者道:“想是钻进洞去了。等我去看。”

翻译点开

却说八戒跳下山,寻著一条小路。依路前行,有五六里远近,忽见二个女怪,在那井上打水。他怎么认得是两个女怪,见他头上戴一顶一尺二三寸高的篾丝䯼髻,甚不时兴。呆子走近前,叫声:“妖怪。”那怪闻言大怒,两人互相说道:“这和尚惫懒,我们又不与他相识,平时又没有调得嘴惯,他怎么叫我们做妖怪?”那怪恼了,抡起抬水的杠子,劈头就打。

话说八戒跳下山,找到一条小路。顺着路往前走,约有五六里远,忽然看见两个女妖,在那井上打水。他怎么认得出是两个女妖?只见她们头上戴着一顶一尺二三寸高的篾丝发髻,很不时兴。呆子走近前,叫一声:“妖怪。”那妖怪听了大怒,两人互相说道:“这和尚无赖,我们又不和他相识,平时也没跟他说笑惯了,他怎么叫我们做妖怪?”那妖怪恼了,抡起抬水的杠子,劈头就打。

这呆子手无兵器,遮架不得,被他捞了几下,侮著头跑上山来道:“哥啊,回去罢,妖怪凶。”行者道:“怎么凶?”八戒道:“山凹内两个女妖精在井上打水,我只叫了他一声,就被他打了我三四杠子。”行者道:“你叫他做甚么的?”八戒道:“我叫他做妖怪。”行者笑道:“打得还少。”八戒道:“谢你照顾。头都打肿了,还说少哩。”行者道:“温柔天下去得,刚强寸步难移。他们是此地之怪,我们是远来之僧,你一身都是手,也要略温存。你就去叫他做妖怪,他不打你,打我?

这呆子手里没有兵器,遮挡不住,被她们捞着打了几下,捂着头跑上山来说:“哥啊,回去吧,妖怪凶。”行者说:“怎么凶?”八戒说:“山凹里两个女妖精在井上打水,我只叫了她一声,就被她们打了我三四杠子。”行者说:“你叫她们做什么?”八戒说:“我叫她们做妖怪。”行者笑道:“打得还少。”八戒说:“多谢你关照。头都打肿了,还说少呢。”行者说:“温柔走遍天下,刚强寸步难行。她们是本地的妖怪,我们是远来的和尚,你就是浑身是手,也该稍微温和些。你却去叫她们做妖怪,她们不打你,难道打我?

人将礼乐为先。”八戒道:“一发不晓得。”行者道:“你自幼在山中吃人,你晓得有两样木么?”八戒道:“不知。是甚么木?”行者道:“一样是杨木,一样是檀木。杨木性格甚软,巧匠取来,或雕圣像,或刻如来,装金立粉,嵌玉装花,万人烧香礼拜,受了多少无量之福。那檀木性格刚硬,油房里取了去,做柞撒,使铁箍箍了头,又使铁锤往下打,只因刚强,所以受此苦楚。”八戒道:“哥啊,你这好话儿,早与我说说也好,却不受他打了。”行者道:“你还去问他个端的。”

人要以礼乐为先。”八戒说:“越发不懂了。”行者说:“你从小在山中吃人,你知道有两样木头吗?”八戒说:“不知道。是什么木?”行者说:“一样是杨木,一样是檀木。杨木性子很软,巧匠拿去,或者雕圣像,或者刻如来,贴金抹粉,镶玉嵌花,千万人烧香礼拜,享了多少无量的福。那檀木性子刚硬,油坊里拿去做榨油的木楔,用铁箍箍住头,又用铁锤往下打,只因为刚强,所以受这样的苦楚。”八戒说:“哥啊,你这样的好话,早跟我说说也好,就不会挨她们打了。”行者说:“你再去问她们个底细。”

八戒道:“这去他认得我了。”行者道:“你变化了去。”八戒道:“哥啊,且如我变了,却怎么问么?”行者道:“你变了去,到他跟前,行个礼儿,看他多大年纪。若与我们差不多,叫他声‘姑娘’;若比我们老些儿,叫他声‘奶奶’。”八戒笑道:“可是蹭蹬,这般许远的田地,认得是甚么亲?”行者道:“不是认亲,要套他的话哩。若是他拿了师父,就好下手;若不是他,却不误了我们别处干事?”八戒道:“说得有理,等我再去。”

八戒说:“这回去她们认得我了。”行者说:“你变化了去。”八戒说:“哥啊,就算我变了,又怎么问呢?”行者说:“你变了去,到她们跟前,行个礼,看她们多大年纪。若和我们差不多,叫她一声‘姑娘’;若比我们老些,叫她一声‘奶奶’。”八戒笑道:“真是倒霉,隔着这么远的地方,认的是什么亲?”行者说:“不是认亲,是要套她们的话。若是她们捉了师父,我们就好下手;若不是她们,也不耽误我们去别处办事。”八戒说:“说得有理,等我再去。”

好呆子,把钉钯撒在腰里,下山凹,摇身一变,变做个黑胖和尚。摇摇摆摆,走近怪前,深深唱个大喏道:“奶奶,贫僧稽首了。”那两个喜道:“这个和尚却好,会唱个喏儿,又会称道一声儿。”问道:“长老,那里来的?”八戒道:“那里来的。”又问:“那里去的?”又道:“那里去的。”又问:“你叫做甚么名字?”又答道:“我叫做甚么名字。”那怪笑道:“这和尚好便好,只是没来历,会说顺口话儿。”八戒道:“奶奶,你们打水怎的?”

好呆子,把钉钯插在腰里,下了山凹,摇身一变,变成个黑胖和尚。摇摇摆摆走到妖怪跟前,深深地唱了个大喏说:“奶奶,贫僧行礼了。”那两个高兴地说:“这个和尚倒好,会唱个喏,又会称呼一声。”问道:“长老,从哪里来的?”八戒说:“从哪里来的。”又问:“往哪里去的?”又说:“往哪里去的。”又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又答道:“我叫什么名字。”那妖怪笑道:“这和尚好是好,只是没头没脑,只会顺着别人的话说。”八戒说:“奶奶,你们打水做什么?”

那怪道:“和尚,你不知道,我家老夫人今夜里摄了一个唐僧在洞内,要管待他,我洞中水不干净,差我两个来此打这阴阳交媾的好水,安排素果素菜的筵席,与唐僧吃了,晚间要成亲哩。”

那妖怪说:“和尚,你不知道,我家老夫人今夜摄来一个唐僧在洞里,要款待他。我们洞里的水不干净,派我们两个来这里打这阴阳交合的好水,安排素果素菜的筵席,给唐僧吃了,晚上要成亲呢。”

那呆子闻此言,急抽身跑上山,叫:“沙和尚,快拿将行李来,我们分了罢。”沙僧道:“二哥,又分怎的?”八戒道:“分了,便你还去流沙河吃人,我去高老庄探亲,哥哥去花果山称圣,白龙马归大海成龙。师父已在这妖精洞内成亲哩,我们都各安生理去也。”行者道:“这呆子又胡说了。”八戒道:“你的儿子胡说。才那两个抬水的妖精说,安排素筵席与唐僧吃了成亲哩。”行者道:“那妖精把师父困在洞里,师父眼巴巴的望我们去救,你却在此说这样话。”八戒道:“怎么救?”行者道:“你两个牵著马,挑著担,我们跟著那两个女怪,做个引子,引到那门前,一齐下手。”

那呆子听了这话,急忙抽身跑上山,叫:“沙和尚,快把行李拿来,我们分了吧。”沙僧说:“二哥,又分什么?”八戒说:“分了,你还回流沙河吃人,我去高老庄探亲,哥哥去花果山称圣,白龙马回大海做龙。师父已经在这妖精洞里成亲了,我们都各自过安生日子去吧。”行者说:“这呆子又胡说了。”八戒说:“你儿子才胡说。刚才那两个抬水的妖精说,安排素筵席给唐僧吃了就成亲呢。”行者说:“那妖精把师父困在洞里,师父眼巴巴地盼我们去救,你却在这里说这种话。”八戒说:“怎么救?”行者说:“你们两个牵着马,挑着担,我们跟着那两个女妖,让她们做个引路的,引到洞门前,一齐动手。”

真个呆子只得随行。行者远远的标著那两怪,渐入深山,有一二十里远近,忽然不见。八戒惊道:“师父是日里鬼拿去了。”行者道:“你好眼力,怎么就看出他本相来?”八戒道:“那两个怪正抬著水走,忽然不见,却不是个日里鬼?”行者道:“想是钻进洞去了。等我去看。”

呆子只好真的跟着走。行者远远地盯着那两个妖怪,渐渐进了深山,走了一二十里远,忽然不见了。八戒吃惊道:“师父是被白日鬼捉去了。”行者说:“你好眼力,怎么就看出她们的原形来了?”八戒说:“那两个妖怪正抬着水走,忽然不见了,不是白日鬼是什么?”行者说:“想是钻进洞里去了。等我去看。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八戒叫女怪「妖怪」挨了杠子;行者讲杨木檀木,教他变化套话,探得妖精要与唐僧成亲;三人跟踪女怪进山,忽然不见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惫懒bèi lǎn无赖,不讲理
端的duān dì底细,究竟
蹭蹬cèng dèng倒霉,不顺
喏rě作揖时出声致敬
本相běn xiàng原形

🧭 图解与讲解

第八十二回接上回:唐僧在镇海寺被女妖摄走,三人寻到山间。八戒下山探路,见井上两个女子打水,头上戴着一尺多高的篾丝发髻,一开口就叫「妖怪」,被抬水的杠子劈头打了三四下,捂着头跑回来诉苦。

〔图〕杨木与檀木:行者讲柔能胜刚

〔图〕八戒问路,第二回才问出实话

行者说「温柔天下去得,刚强寸步难移」,又打比方:杨木性软,被雕成圣像受万人礼拜;檀木性刚,做了油坊的榨具,天天挨铁锤。图一。他教八戒变化了再去,看年纪叫「姑娘」或「奶奶」,不是认亲,是套话。

八戒变个黑胖和尚,唱喏叫奶奶,人家问什么他就照说什么,被笑「会说顺口话儿」,却真套出了实情:老夫人摄了唐僧,要打阴阳交媾的好水,摆素筵吃了成亲。他听了就嚷着分行李散伙,被行者喝住,三人跟着两个女怪进了深山,女怪却忽然不见。图二。

好大圣,急睁火眼金睛,漫山看处,果然不见动静。只见那陡崖前,有一座玲珑剔透细妆花、堆五采、三檐四簇的牌楼。他与八戒、沙僧近前观看,上有六个大字,乃“陷空山无底洞”。行者道:“兄弟呀,这妖精把个架子支在这里,还不知门向那里开哩。”沙僧说:“不远,不远,好生寻。”都转身看时,牌楼下,山脚下有一块大石,约有十余里方圆,正中间有缸口大的一个洞儿,爬得光溜溜的。八戒道:“哥啊,这就是妖精出入洞也。”行者看了道:“怪哉!

我老孙自保唐僧,瞒不得你两个,妖精也拿了些,却不见这样洞府。八戒,你先下去试试,看有多少浅深,我好进去救师父。”八戒摇头道:“这个难,这个难。我老猪身子夯夯的,若塌了脚吊下去,不知二三年可得到底哩。”行者道:“就有多深么?”八戒道:“你看。”大圣伏在洞边上,仔细往下看处,咦!深啊,周围足有三百余里。回头道:“兄弟,果然深得紧。”八戒道:“你便回去罢,师父救不得耶。”行者道:“你说那里话?莫生懒惰意,休起怠荒心。

且将行李歇下,把马拴在牌楼柱上。你使钉钯,沙僧使杖,拦住洞门,让我进去打听打听。若师父果在里面,我将铁棒把妖精从里打出,跑至门口,你两个却在外面挡住:这是里应外合。打死精灵,才救得师父。”二人遵命。

行者却将身一纵,跳入洞中,足下彩云生万道,身边瑞气护千层。不多时,到于深远之间,那里边明明朗朗,一般的有日色,有风声,又有花草果木。行者喜道:“好去处啊!想老孙出世,天赐与水帘洞,这里也是个洞天福地。”正看时,又有一座二滴水的门楼,团团都是松竹,内有许多房舍。又想道:“此必是妖精的住处了。我且到里边去打听打听。且住。若是这般去啊,他认得我了。且变化了去。”摇身捻诀,就变做个苍蝇儿,轻轻的飞在门楼上听听。只见那怪高坐在草亭内,他那模样,比在松林里救他,寺里拿他,便是不同,越发打扮得俊了:

发盘云髻似堆鸦,身著绿绒花比甲。

一对金莲刚半折,十指如同春笋发。

团团粉面若银盆,朱唇一似樱桃滑。

端端正正美人姿,月里嫦娥还喜恰。

今朝拿住取经僧,便要欢娱同枕榻。

行者且不言语,听他说甚话。少时,绽破樱桃,喜孜孜的叫道:“小的们,快排素筵席来,我与唐僧哥哥吃了成亲。”行者暗笑道:“真个有这话!我只道八戒作耍子乱说哩。等我且飞进去寻寻,看师父在那里。不知他的心性如何?假若被他摩弄动了啊,留他在这里也罢。”即展翅,飞到里边看处,那东廊下上明下暗的红纸格子里面,坐著唐僧哩。

行者一头撞破格子眼,飞在唐僧光头上丁著,叫声:“师父。”三藏认得声音,叫道:“徒弟,救我命啊!”行者道:“师父不济呀,那妖精安排筵宴,与你吃了成亲哩。或生下一男半女,也是你和尚之后代,你愁怎的?”长老闻言,咬牙切齿道:“徒弟,我自出了长安,到两界山中收你,一向西来,那个时辰动荤?那一日子有甚歪意?今被这妖精拿住,要求配偶,我若把真阳丧了,我就身堕轮回,打在那阴山背后,永世不得翻身。”行者笑道:“莫发誓。

既有真心往西天取经,老孙带你去罢。”三藏道:“进来的路儿,我通忘了。”行者道:“莫说你忘了。他这洞,不比走进来走出去的,是打上头往下钻。如今救了你,要打底下往上钻。若是造化高,钻著洞口儿,就出去了;若是造化低,钻不著,还有个闷杀的日子了。”三藏满眼垂泪道:“似此艰难,怎生是好?”行者道:“没事,没事。那妖精整治酒与你吃,没奈何,也吃他一锺。只要斟得急些儿,斟起一个喜花儿来,等我变作个蟭蟟虫儿,飞在酒泡之下。

他把我一口吞下肚去,我就捻破他的心肝,扯断他的肠肚,弄死那妖精,你才得脱身出去。”三藏道:“徒弟,这等说,只是不当人子。”行者道:“只管行起善来,你命休矣。妖精乃害人之根,你惜他怎的?”三藏道:“也罢,也罢。你只是要跟著我。”正是:

那孙大圣护定唐三藏,取经僧全靠著美猴王。

水墨陡崖下五彩牌楼,巨石中央一个缸口洞,行者踏彩云跃入
足下彩云生万道
翻译点开

好大圣,急睁火眼金睛,漫山看处,果然不见动静。只见那陡崖前,有一座玲珑剔透细妆花、堆五采、三檐四簇的牌楼。他与八戒、沙僧近前观看,上有六个大字,乃“陷空山无底洞”。行者道:“兄弟呀,这妖精把个架子支在这里,还不知门向那里开哩。”沙僧说:“不远,不远,好生寻。”都转身看时,牌楼下,山脚下有一块大石,约有十余里方圆,正中间有缸口大的一个洞儿,爬得光溜溜的。八戒道:“哥啊,这就是妖精出入洞也。”行者看了道:“怪哉!

好大圣,急忙睁开火眼金睛,满山看去,果然不见动静。只见那陡崖前,有一座玲珑剔透、细细装点着花纹、堆着五彩、三层檐四角攒簇的牌楼。他和八戒、沙僧走近观看,上面有六个大字,是“陷空山无底洞”。行者说:“兄弟啊,这妖精把个架子搭在这里,还不知门朝哪里开呢。”沙僧说:“不远,不远,仔细找。”都转身看时,牌楼下面的山脚下有一块大石,约有十多里方圆,正中间有个缸口大的洞,被爬得光溜溜的。八戒说:“哥啊,这就是妖精出入的洞了。”行者看了说:“怪哉!

我老孙自保唐僧,瞒不得你两个,妖精也拿了些,却不见这样洞府。八戒,你先下去试试,看有多少浅深,我好进去救师父。”八戒摇头道:“这个难,这个难。我老猪身子夯夯的,若塌了脚吊下去,不知二三年可得到底哩。”行者道:“就有多深么?”八戒道:“你看。”大圣伏在洞边上,仔细往下看处,咦!深啊,周围足有三百余里。回头道:“兄弟,果然深得紧。”八戒道:“你便回去罢,师父救不得耶。”行者道:“你说那里话?莫生懒惰意,休起怠荒心。

我老孙自从保唐僧以来,不瞒你们两个,妖精也捉过一些,却没见过这样的洞府。八戒,你先下去试试,看有多深,我好进去救师父。”八戒摇头说:“这个难,这个难。我老猪身子笨重,要是失了脚掉下去,不知两三年能不能到底呢。”行者说:“就有那么深吗?”八戒说:“你看。”大圣趴在洞边上,仔细往下看,哎呀!深啊,四周足有三百多里。回头说:“兄弟,果然深得很。”八戒说:“你就回去吧,师父救不得了。”行者说:“你说的什么话?不要生懒惰的念头,别起懈怠的心。

且将行李歇下,把马拴在牌楼柱上。你使钉钯,沙僧使杖,拦住洞门,让我进去打听打听。若师父果在里面,我将铁棒把妖精从里打出,跑至门口,你两个却在外面挡住:这是里应外合。打死精灵,才救得师父。”二人遵命。

先把行李放下,把马拴在牌楼柱子上。你使钉钯,沙僧使宝杖,守住洞门,让我进去打听打听。若师父果然在里面,我用铁棒把妖精从里面打出来,跑到洞口,你们两个就在外面挡住:这就是里应外合。打死妖精,才救得了师父。”二人遵命。

行者却将身一纵,跳入洞中,足下彩云生万道,身边瑞气护千层。不多时,到于深远之间,那里边明明朗朗,一般的有日色,有风声,又有花草果木。行者喜道:“好去处啊!想老孙出世,天赐与水帘洞,这里也是个洞天福地。”正看时,又有一座二滴水的门楼,团团都是松竹,内有许多房舍。又想道:“此必是妖精的住处了。我且到里边去打听打听。且住。若是这般去啊,他认得我了。且变化了去。”摇身捻诀,就变做个苍蝇儿,轻轻的飞在门楼上听听。只见那怪高坐在草亭内,他那模样,比在松林里救他,寺里拿他,便是不同,越发打扮得俊了:

行者便将身一纵,跳进洞里,脚下生出万道彩云,身边护着千层瑞气。不多时,到了很深很远的地方,那里面明明亮亮,一样有日光,有风声,还有花草果树。行者高兴地说:“好地方啊!想老孙出世时,上天赐我一个水帘洞,这里也是个洞天福地。”正看着,又见一座两重滴水檐的门楼,四周都是松竹,里面有许多房舍。他又想:“这一定是妖精的住处了。我且到里边去打听打听。且慢。要是这样去,她认得我。还是变化了去。”摇身捏诀,就变成一只苍蝇,轻轻飞到门楼上听。只见那妖怪高坐在草亭里,她那模样,比起在松林里行者救她、在寺里她捉唐僧时大不相同,越发打扮得俊俏了:

发盘云髻似堆鸦,身著绿绒花比甲。

头发盘成云髻,乌黑如堆着的鸦羽,身上穿着绿绒绣花的背心。

一对金莲刚半折,十指如同春笋发。

一双小脚刚刚半拃长,十根手指像刚冒出的春笋。

团团粉面若银盆,朱唇一似樱桃滑。

圆圆的粉脸像银盆,红唇像樱桃一样润滑。

端端正正美人姿,月里嫦娥还喜恰。

端端正正一副美人的姿容,就是月里的嫦娥也和她一般可人。

今朝拿住取经僧,便要欢娱同枕榻。

今天捉住了取经的和尚,就要欢欢喜喜同床共枕。

行者且不言语,听他说甚话。少时,绽破樱桃,喜孜孜的叫道:“小的们,快排素筵席来,我与唐僧哥哥吃了成亲。”行者暗笑道:“真个有这话!我只道八戒作耍子乱说哩。等我且飞进去寻寻,看师父在那里。不知他的心性如何?假若被他摩弄动了啊,留他在这里也罢。”即展翅,飞到里边看处,那东廊下上明下暗的红纸格子里面,坐著唐僧哩。

行者先不作声,听她说什么。一会儿,她樱桃小口一开,喜滋滋地叫道:“孩儿们,快摆素筵席来,我和唐僧哥哥吃了好成亲。”行者暗笑道:“真有这话!我只当八戒开玩笑胡说呢。等我先飞进去找找,看师父在哪里。不知他的心性怎样?假如被她撩拨动了心,就把他留在这里也罢。”随即展翅,飞到里边一看,那东廊下上面亮、下面暗的红纸格子窗里,坐着唐僧呢。

行者一头撞破格子眼,飞在唐僧光头上丁著,叫声:“师父。”三藏认得声音,叫道:“徒弟,救我命啊!”行者道:“师父不济呀,那妖精安排筵宴,与你吃了成亲哩。或生下一男半女,也是你和尚之后代,你愁怎的?”长老闻言,咬牙切齿道:“徒弟,我自出了长安,到两界山中收你,一向西来,那个时辰动荤?那一日子有甚歪意?今被这妖精拿住,要求配偶,我若把真阳丧了,我就身堕轮回,打在那阴山背后,永世不得翻身。”行者笑道:“莫发誓。

行者一头撞破格子窗眼,飞到唐僧光头上叮着,叫一声:“师父。”三藏认得声音,叫道:“徒弟,救我的命啊!”行者说:“师父不中用啊,那妖精安排筵席,要和你吃了成亲呢。或许生下一男半女,也算你和尚的后代,你愁什么?”长老听了,咬牙切齿说:“徒弟,我自从出了长安,到两界山收了你,一路往西来,哪个时辰动过荤?哪一天有过邪念?如今被这妖精捉住,要我做她的配偶,我若丢了真阳,就会身堕轮回,被打到那阴山背后,永世不得翻身。”行者笑道:“别发誓。

既有真心往西天取经,老孙带你去罢。”三藏道:“进来的路儿,我通忘了。”行者道:“莫说你忘了。他这洞,不比走进来走出去的,是打上头往下钻。如今救了你,要打底下往上钻。若是造化高,钻著洞口儿,就出去了;若是造化低,钻不著,还有个闷杀的日子了。”三藏满眼垂泪道:“似此艰难,怎生是好?”行者道:“没事,没事。那妖精整治酒与你吃,没奈何,也吃他一锺。只要斟得急些儿,斟起一个喜花儿来,等我变作个蟭蟟虫儿,飞在酒泡之下。

既然真心去西天取经,老孙带你去吧。”三藏说:“进来的路,我全忘了。”行者说:“别说你忘了。她这个洞,不比走进来走出去的,是从上头往下钻。如今救你,要从底下往上钻。若是运气好,钻着洞口,就出去了;若是运气不好,钻不着,那就有闷死的日子了。”三藏满眼流泪说:“这样艰难,怎么是好?”行者说:“没事,没事。那妖精备了酒给你喝,没办法,你也喝她一杯。只要斟得急一些,斟出一个酒花来,等我变作一只小虫,飞到酒泡下面。

他把我一口吞下肚去,我就捻破他的心肝,扯断他的肠肚,弄死那妖精,你才得脱身出去。”三藏道:“徒弟,这等说,只是不当人子。”行者道:“只管行起善来,你命休矣。妖精乃害人之根,你惜他怎的?”三藏道:“也罢,也罢。你只是要跟著我。”正是:

她把我一口吞下肚,我就捏破她的心肝,扯断她的肠肚,弄死那妖精,你才能脱身出去。”三藏说:“徒弟,这样做未免罪过。”行者说:“只管行起善来,你的命就没了。妖精是害人的根,你可惜她做什么?”三藏说:“也罢,也罢。你只要跟着我。”正是:

那孙大圣护定唐三藏,取经僧全靠著美猴王。

那孙大圣护定了唐三藏,取经的和尚全靠着美猴王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牌楼写着陷空山无底洞,洞口缸口大、四周三百余里;行者跳入,变苍蝇见妖精高坐草亭,又飞到东廊与唐僧定下吞虫之计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夯夯hāng hāng身体笨重
洞天福地dòng tiān fú dì神仙所居的胜境
比甲bǐ jiǎ无袖的长背心
金莲jīn lián旧指女子小脚
蟭蟟jiāo liáo一种小虫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行者睁火眼金睛找到一座五彩牌楼,上写「陷空山无底洞」,门却不知开在哪里。牌楼下山脚有一块十余里方圆的大石,正中一个缸口大的洞,被出入的妖精爬得光溜溜。八戒不肯先下,说身子夯,掉下去两三年也到不了底;行者伏在洞边一看,周围足有三百余里。

〔图〕无底洞:从上往下钻,再从下往上出

〔图〕东廊格子里,师徒定下吞虫计

行者安排八戒、沙僧拴马歇担、守住洞口,自己进去把妖精往外打,叫做「里应外合」。他纵身跳入,洞里竟别有天地:有日色、有风声、有花草果木,他还想起自家的水帘洞。见一座两重滴水的门楼,便变个苍蝇飞上去听。图一。

草亭里的妖精比在松林、寺里时打扮得更俊,诗里写她云髻、绿绒比甲、樱桃小口,正吩咐摆素筵要与「唐僧哥哥」成亲。行者先打趣一句「假若被他摩弄动了」,飞进东廊,叮在唐僧光头上,故意说生个一男半女也是后代。

唐僧咬牙发誓,说若丧了真阳就永堕轮回。行者这才说正事:这洞是从上往下钻的,出去要从下往上钻,钻不着就闷死;不如让妖精斟酒起个喜花,他变小虫藏在花下,被吞进肚里再动手。唐僧还嫌「不当人子」,行者说妖精是害人之根,唐僧只得应了「你只是要跟著我」。图二。

他师徒两个商量未了,早是那妖精安排停当,走近东廊外,开了门锁,叫声:“长老。”唐僧不敢答应。又叫一声,又不敢答应。他不敢答应者何意?想著:“口开神气散,舌动是非生。”却又一条心儿想著:“若死住法儿不开口,只怕他心狠,顷刻间就害了性命。”正是那进退两难心问口,三思忍耐口问心。正自狐疑,那怪又叫一声:“长老。”唐僧没奈何,应他一声道:“娘子,有。”那长老应出这一句言来,真是肉落千斤。

人都说唐僧是个真心的和尚,往西天拜佛求经,怎么与这女妖精答话?不知此时正是危急存亡之际,万分出于无奈,虽是外有所答,其实内无所欲。妖精见长老应了一声,他推开门,把唐僧搀起来,和他携手挨背,交头接耳。你看他做出那千般娇态,万种风情。岂知三藏一腔子烦恼。行者暗中笑道:“我师父被他这般哄诱,只怕一时动心。”正是:

真僧魔苦遇娇娃,妖怪娉婷实可夸。

淡淡翠眉分柳叶,盈盈丹脸衬桃花。

绣鞋微露双钩凤,云髻高盘两鬓鸦。

含笑与师携手处,香飘兰麝满袈裟。

妖精挽著三藏,行近草亭道:“长老,我办了一杯酒,和你酌酌。”唐僧道:“娘子,贫僧自不用荤。”妖精道:“我知你不吃荤,因洞中水不洁净,特命山头上取阴阳交媾的净水,做些素果素菜筵席,和你耍子。”唐僧跟他进去观看,果然见那:

盈门下,绣缠彩结;满庭中,香喷金猊。摆列著黑油垒钿桌,乌漆篾丝盘。垒钿桌上,有异样珍馐;篾丝盘中,盛稀奇素物。林檎、橄榄、莲肉、葡萄、榧、奈、榛、松、荔枝、龙眼、山栗、风菱、枣儿、柿子、胡桃、银杏、金橘、香橙,果子随山有;蔬菜更时新:豆腐、面觔、木耳、鲜笋、蘑菇、香蕈、山药、黄精。石花菜、黄花菜,青油煎炒;扁豆角、江豆角,熟酱调成。王瓜、瓠子,白果、蔓菁。镟皮茄子鹌鹑做,剔种冬瓜方旦名。烂煨芋头糖拌著,白煮萝卜醋浇烹。椒姜辛辣般般美,咸淡调和色色平。

那妖精露尖尖之玉指,捧晃晃之金杯,满斟美酒,递与唐僧,口里叫道:“长老哥哥,妙人,请一杯交欢酒儿。”三藏羞答答的接了酒,望空浇奠,心中暗祝道:“护法诸天、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:弟子陈玄奘,自离东土,蒙观世音菩萨差遣列位众神暗中保护,拜雷音,见佛求经,今在途中,被妖精拿住,强逼成亲,将这一杯酒递与我吃。此酒果是素酒,弟子勉强吃了,还得见佛成功;若是荤酒,破了弟子之戒,永堕轮回苦。”

孙大圣,他却变得轻巧,在耳根后,若像一个耳报;但他说话,惟三藏听见,别人不闻。他知师父平日好吃葡萄做的素酒,教吃他一锺。那师父没奈何吃了,急将酒满斟一锺,回与妖怪。果然斟起有一个喜花儿。行者变作个蟭蟟虫儿,轻轻的飞入喜花之下。那妖精接在手,且不吃,把杯儿放住,与唐僧拜了两拜,口里娇娇怯怯,叙了几句情话。却才举杯,那花儿已散,就露出虫来。妖精也认不得是行者变的,只以为虫儿,用小指挑起,往下一弹。

行者见事不谐,料难入他腹,即变做个饿老鹰。真个是:

玉爪金睛铁翮,雄姿猛气抟云。妖狐狡兔见他忙,千里山河时遁。饥处迎风逐雀,饱来高贴天门。老拳钢硬最伤人,得志凌霄嫌近。

飞起来,抡开玉爪,响一声,掀翻桌席,把些素果素菜,盘碟壶爵,尽皆捽碎,撇却唐僧,飞将出去。諕得妖精心胆皆裂,唐僧亦骨肉通酥。妖精战战兢兢,搂住唐僧道:“长老哥哥,此物是那里来的?”三藏道:“贫僧不知。”妖怪道:“我费了许多心,安排这个素宴与你耍耍,却不知这个扁毛畜生从那里飞来,把我的家火打碎。”众小妖道:“夫人,打碎家火犹可,将些素品都泼散在地,秽了怎用?”三藏分明晓得是行者弄法,他那里敢说。

那妖精道:“小的们,我知道了:想必是我把唐僧困住,天地不容,故降此物。你们将碎家火拾出去,另安排些酒肴,不拘荤素,我指天为媒,指地作订,然后再与唐僧成亲。”依然把长老送在东廊里坐下不题。

水墨草亭筵席上,饿鹰展爪掀翻桌案,女妖惊惶搂住唐僧
掀翻桌席
翻译点开

他师徒两个商量未了,早是那妖精安排停当,走近东廊外,开了门锁,叫声:“长老。”唐僧不敢答应。又叫一声,又不敢答应。他不敢答应者何意?想著:“口开神气散,舌动是非生。”却又一条心儿想著:“若死住法儿不开口,只怕他心狠,顷刻间就害了性命。”正是那进退两难心问口,三思忍耐口问心。正自狐疑,那怪又叫一声:“长老。”唐僧没奈何,应他一声道:“娘子,有。”那长老应出这一句言来,真是肉落千斤。

他师徒两个还没商量完,那妖精早已安排妥当,走到东廊外,开了门锁,叫一声:“长老。”唐僧不敢答应。又叫一声,还是不敢答应。他为什么不敢答应?他想着:“口一开,神气就散;舌一动,是非就生。”却又转念想着:“若死守着不开口,只怕她心狠,转眼间就害了性命。”正是进退两难,心问口;再三忍耐,口问心。正在犹疑,那妖怪又叫一声:“长老。”唐僧没办法,应了她一声:“娘子,在。”长老这一句话应出来,真像身上掉了千斤肉。

人都说唐僧是个真心的和尚,往西天拜佛求经,怎么与这女妖精答话?不知此时正是危急存亡之际,万分出于无奈,虽是外有所答,其实内无所欲。妖精见长老应了一声,他推开门,把唐僧搀起来,和他携手挨背,交头接耳。你看他做出那千般娇态,万种风情。岂知三藏一腔子烦恼。行者暗中笑道:“我师父被他这般哄诱,只怕一时动心。”正是:

人们都说唐僧是个真心的和尚,往西天拜佛求经,怎么和这女妖精答话?却不知这时正是危急存亡的关头,万分出于无奈,虽然外面有所应答,其实心里毫无欲念。妖精见长老应了一声,推开门,把唐僧扶起来,和他手拉手、背挨背,交头接耳。你看她做出千般娇态、万种风情。哪知三藏满腔都是烦恼。行者暗中笑道:“我师父被她这样哄诱,只怕一时动了心。”正是:

真僧魔苦遇娇娃,妖怪娉婷实可夸。

真心的和尚落难,遇上了娇媚的女子,那妖怪婀娜多姿,确实可夸。

淡淡翠眉分柳叶,盈盈丹脸衬桃花。

淡淡的翠眉像分开的柳叶,盈盈的红脸衬着桃花。

绣鞋微露双钩凤,云髻高盘两鬓鸦。

绣鞋微微露出一对弯弯的凤头,云髻高盘,两鬓乌黑如鸦羽。

含笑与师携手处,香飘兰麝满袈裟。

含笑和师父携手的时候,兰麝的香气飘满了袈裟。

妖精挽著三藏,行近草亭道:“长老,我办了一杯酒,和你酌酌。”唐僧道:“娘子,贫僧自不用荤。”妖精道:“我知你不吃荤,因洞中水不洁净,特命山头上取阴阳交媾的净水,做些素果素菜筵席,和你耍子。”唐僧跟他进去观看,果然见那:

妖精挽着三藏,走近草亭说:“长老,我备了一杯酒,和你喝喝。”唐僧说:“娘子,贫僧向来不吃荤。”妖精说:“我知道你不吃荤,因为洞里的水不干净,特地叫人到山头上取来阴阳交合的净水,做了些素果素菜的筵席,和你玩耍。”唐僧跟她进去一看,果然只见:

盈门下,绣缠彩结;满庭中,香喷金猊。摆列著黑油垒钿桌,乌漆篾丝盘。垒钿桌上,有异样珍馐;篾丝盘中,盛稀奇素物。林檎、橄榄、莲肉、葡萄、榧、奈、榛、松、荔枝、龙眼、山栗、风菱、枣儿、柿子、胡桃、银杏、金橘、香橙,果子随山有;蔬菜更时新:豆腐、面觔、木耳、鲜笋、蘑菇、香蕈、山药、黄精。石花菜、黄花菜,青油煎炒;扁豆角、江豆角,熟酱调成。王瓜、瓠子,白果、蔓菁。镟皮茄子鹌鹑做,剔种冬瓜方旦名。烂煨芋头糖拌著,白煮萝卜醋浇烹。椒姜辛辣般般美,咸淡调和色色平。

满门挂着绣带彩结,满院金猊香炉喷着香烟。摆着黑漆嵌螺钿的桌子、乌漆篾丝的盘子。嵌钿桌上,有各样珍奇的美味;篾丝盘里,盛着稀奇的素食。林檎、橄榄、莲子、葡萄、榧子、柰子、榛子、松子、荔枝、龙眼、山栗、风菱、枣儿、柿子、核桃、银杏、金橘、香橙,山上有的果子样样都有;蔬菜更是应时新鲜:豆腐、面筋、木耳、鲜笋、蘑菇、香蕈、山药、黄精。石花菜、黄花菜,用青油煎炒;扁豆角、豇豆角,用熟酱调成。王瓜、瓠子,白果、蔓菁。削了皮的茄子做成鹌鹑样,去了籽的冬瓜切成方块。烂煨的芋头拌着糖,白煮的萝卜浇上醋。花椒生姜辛辣,样样都美;咸淡调和,色色适中。

那妖精露尖尖之玉指,捧晃晃之金杯,满斟美酒,递与唐僧,口里叫道:“长老哥哥,妙人,请一杯交欢酒儿。”三藏羞答答的接了酒,望空浇奠,心中暗祝道:“护法诸天、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:弟子陈玄奘,自离东土,蒙观世音菩萨差遣列位众神暗中保护,拜雷音,见佛求经,今在途中,被妖精拿住,强逼成亲,将这一杯酒递与我吃。此酒果是素酒,弟子勉强吃了,还得见佛成功;若是荤酒,破了弟子之戒,永堕轮回苦。”

那妖精露出尖尖的玉指,捧着亮晃晃的金杯,满满斟上美酒,递给唐僧,口里叫道:“长老哥哥,心上人,请喝一杯交欢酒。”三藏羞答答地接了酒,向空中洒酒祭奠,心里暗暗祷告:“护法诸天、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:弟子陈玄奘,自从离开东土,承蒙观世音菩萨差遣各位神祇暗中保护,去雷音寺拜佛求经,如今在路上被妖精捉住,强逼成亲,把这一杯酒递给我喝。这酒若是素酒,弟子勉强喝了,还能见佛成功;若是荤酒,破了弟子的戒,就永远堕入轮回受苦。”

孙大圣,他却变得轻巧,在耳根后,若像一个耳报;但他说话,惟三藏听见,别人不闻。他知师父平日好吃葡萄做的素酒,教吃他一锺。那师父没奈何吃了,急将酒满斟一锺,回与妖怪。果然斟起有一个喜花儿。行者变作个蟭蟟虫儿,轻轻的飞入喜花之下。那妖精接在手,且不吃,把杯儿放住,与唐僧拜了两拜,口里娇娇怯怯,叙了几句情话。却才举杯,那花儿已散,就露出虫来。妖精也认不得是行者变的,只以为虫儿,用小指挑起,往下一弹。

孙大圣变得轻巧,在三藏耳根后面,好像一个报信的耳报;他一说话,只有三藏听得见,别人听不见。他知道师父平时爱喝葡萄做的素酒,叫他喝一杯。师父没办法,喝了,急忙满满斟上一杯,回敬妖怪。果然斟出一个酒花来。行者变成一只小虫,轻轻飞进酒花下面。那妖精接在手里,先不喝,把杯子放下,给唐僧拜了两拜,口里娇娇怯怯,说了几句情话。等她才举起杯来,那酒花已经散了,就露出虫来。妖精也认不出是行者变的,只当是只虫子,用小指挑起来,往下一弹。

行者见事不谐,料难入他腹,即变做个饿老鹰。真个是:

行者见事情不顺,料想难进她的肚子,就变成一只饿老鹰。真是:

玉爪金睛铁翮,雄姿猛气抟云。妖狐狡兔见他忙,千里山河时遁。饥处迎风逐雀,饱来高贴天门。老拳钢硬最伤人,得志凌霄嫌近。

玉一样的爪,金色的眼,铁一般的翅膀,雄姿猛气,搏击云霄。妖狐狡兔见了它就慌,千里山河里时时躲藏。饿了迎着风追捕雀鸟,饱了高高贴近天门。一双老拳钢硬,最能伤人,得意时飞上云霄还嫌太近。

飞起来,抡开玉爪,响一声,掀翻桌席,把些素果素菜,盘碟壶爵,尽皆捽碎,撇却唐僧,飞将出去。諕得妖精心胆皆裂,唐僧亦骨肉通酥。妖精战战兢兢,搂住唐僧道:“长老哥哥,此物是那里来的?”三藏道:“贫僧不知。”妖怪道:“我费了许多心,安排这个素宴与你耍耍,却不知这个扁毛畜生从那里飞来,把我的家火打碎。”众小妖道:“夫人,打碎家火犹可,将些素品都泼散在地,秽了怎用?”三藏分明晓得是行者弄法,他那里敢说。

它飞起来,张开玉爪,哗啦一声,掀翻了桌席,把那些素果素菜、盘碟壶杯全都摔碎,丢下唐僧,飞了出去。吓得妖精心胆俱裂,唐僧也骨头都酥了。妖精战战兢兢,搂住唐僧说:“长老哥哥,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?”三藏说:“贫僧不知道。”妖怪说:“我费了多少心思,安排这桌素宴和你玩玩,却不知这只扁毛畜生从哪里飞来,把我的家什打碎了。”众小妖说:“夫人,打碎家什还罢了,把那些素菜都泼散在地上,弄脏了怎么用?”三藏分明知道是行者弄的法术,他哪里敢说。

那妖精道:“小的们,我知道了:想必是我把唐僧困住,天地不容,故降此物。你们将碎家火拾出去,另安排些酒肴,不拘荤素,我指天为媒,指地作订,然后再与唐僧成亲。”依然把长老送在东廊里坐下不题。

那妖精说:“孩儿们,我知道了:想必是我把唐僧困住,天地不容,所以降下这东西。你们把碎家什拾出去,另外安排些酒菜,不论荤素,我指天为媒,指地为证,然后再和唐僧成亲。”仍旧把长老送到东廊里坐下,暂且不提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唐僧不得已应声「娘子」,被挽去赴素宴;行者变虫藏在酒花下被弹开,改变饿鹰掀翻桌席,妖精却要指天为媒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娉婷pīng tíng姿态美好
金猊jīn ní狮形香炉
垒钿lěi diàn嵌螺钿的漆器
浇奠jiāo diàn洒酒祭神
翮hé鸟的翅膀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妖精来开东廊门锁,连叫三声「长老」。唐僧怕「口开神气散,舌动是非生」,又怕不开口惹她心狠害命,只得应一句「娘子,有」,书里说这一句应出来「真是肉落千斤」。作者特地替他辩白:虽是外有所答,其实内无所欲。图一。

〔图〕外有所答,内无所欲

〔图〕吞虫计不成,改变饿鹰掀席

妖精挽他上草亭,说专取了阴阳交媾的净水做素筵。一段赋把筵席写得极热闹:黑漆嵌钿桌、乌漆篾丝盘,十几样果子、几十样素菜。妖精捧金杯叫「长老哥哥,妙人」,唐僧接酒先望空浇奠,暗祝护法诸天:若是素酒才勉强吃,若是荤酒宁堕轮回。

行者在耳根后像个「耳报」,叫师父吃了那杯葡萄素酒,回敬时斟起喜花,自己变蟭蟟虫儿藏在花下。不料妖精先拜了两拜、叙了几句情话,花散虫露,被她小指一挑弹开了。行者便变个饿老鹰,掀翻桌席,盘碟壶爵全摔碎,飞了出去。

妖精吓得心胆皆裂,却并不起疑,只当是天地不容降下此物,反倒吩咐另排酒肴、不拘荤素,「指天为媒,指地作订」。图二。计策一步没成,倒把妖精逼得更急,这就是下一场唐僧怪行者「胆包身」的缘由。

却说行者飞出去,现了本相,到于洞口,叫声:“开门!”八戒笑道:“沙僧,哥哥来了。”他二人撒开兵器。行者跳出,八戒上前扯住道:“可有妖精?可有师父?”行者道:“有有有。”八戒道:“师父在里边受罪哩,绑著是捆著?要蒸是要煮?”行者道:“这个事倒没有,只是安排素宴,要与他干那个事哩。”八戒道:“你造化,你造化,你吃了陪亲酒来了?”行者道:“呆子啊,师父的性命也难保,吃甚么陪亲酒?”八戒道:“你怎的就来了?”行者把见唐僧施变化的上项事说了一遍。道:“兄弟们,再休胡思乱想。师父已在此间,老孙这一去,一定救他出来。”

复翻身入里面,还变做个苍蝇儿,丁在门楼上听之。只闻得这妖怪气呼呼的,在亭子上吩咐:“小的们,不论荤素,拿来烧纸。借烦天地为媒订,务要与他成亲。”行者听见,暗笑道:“这妖精全没一些儿廉耻,青天白日的,把个和尚关在家里摆布。且不要忙,等老孙再进去看看。”嘤的一声,飞在东廊之下,只见那师父坐在里边,清滴滴腮边泪淌。行者钻将进去,丁在他头上,又叫声:“师父。”长老认得声音,跳起来,咬牙恨道:“猢狲啊,别人胆大,还是身包胆;你的胆大,就是胆包身。

你弄变化神通,打破家火,能值几何?斗得那妖精淫兴发了,那里不分荤素安排,定要与我交媾,此事怎了?”行者暗中陪笑道:“师父莫怪,有救你处。”唐僧道:“那里救得我?”行者道:“我才一翅飞起去时,见他后边有个花园。你哄他往园里去耍子,我救了你罢。”唐僧道:“园里怎么样救?”行者道:“你与他到园里,走到桃树边,就莫走了。等我飞上桃枝,变作个红桃子。你要吃果子,先拣红的儿摘下来。红的是我。他必然也要摘一个,你把红的定要让他。

他若一口吃了,我却在他肚里,等我捣破他的皮袋,扯断他的肝肠,弄死他,你就脱身了。”三藏道:“你若有手段,就与他赌斗便了,只要钻在他肚里怎么?”行者道:“师父,你不知趣。他这个洞,若好出入,便可与他赌斗;只为出入不便,曲道难行,若就动手,他这一窝子,老老小小,连我都扯住,却怎么了?须是这般捽手干,大家才得干净。”三藏点头听信,只叫:“你跟定我。”行者道:“晓得,晓得,我在你头上。”

师徒们商量定了,三藏才欠起身来,双手扶著那格子,叫道:“娘子,娘子。”那妖精听见,笑唏唏的跑近跟前道:“妙人哥哥,有甚话说?”三藏道:“娘子,我出了长安,一路西来,无日不山,无日不水。昨在镇海寺投宿,偶得伤风重疾,今日出了汗,略才好些。又蒙娘子盛情,携入仙府。只是坐了这一日,又觉心神不爽。你带我往那里略散散心,耍耍儿去么。”那妖精十分欢喜道:“妙人哥哥倒有些兴趣,我和你去花园里耍耍。”叫:“小的们,拿钥匙来开了园门,打扫路迳。”众妖都跑去开门收拾。

这妖精开了格子,搀出唐僧。你看他许多小妖,都是油头粉面,袅娜娉婷,簇簇拥拥,与唐僧径上花园而去。好和尚,他在这绮罗队里无他故,锦绣丛中作哑聋。若不是这铁打的心肠朝佛去,第二个酒色凡夫也取不得经。一行都到了花园之外,那妖精俏语低声,叫道:“妙人哥哥,这里耍耍,真可散心释闷。”唐僧与他携手相搀,同入园内,抬头观看,其实好个去处。但见那:

翻译点开

却说行者飞出去,现了本相,到于洞口,叫声:“开门!”八戒笑道:“沙僧,哥哥来了。”他二人撒开兵器。行者跳出,八戒上前扯住道:“可有妖精?可有师父?”行者道:“有有有。”八戒道:“师父在里边受罪哩,绑著是捆著?要蒸是要煮?”行者道:“这个事倒没有,只是安排素宴,要与他干那个事哩。”八戒道:“你造化,你造化,你吃了陪亲酒来了?”行者道:“呆子啊,师父的性命也难保,吃甚么陪亲酒?”八戒道:“你怎的就来了?”行者把见唐僧施变化的上项事说了一遍。道:“兄弟们,再休胡思乱想。师父已在此间,老孙这一去,一定救他出来。”

再说行者飞出去,现了原形,到了洞口,叫一声:“开门!”八戒笑道:“沙僧,哥哥来了。”他们二人撤开兵器。行者跳出来,八戒上前扯住说:“有妖精吗?有师父吗?”行者说:“有有有。”八戒说:“师父在里边受罪呢,是绑着还是捆着?是要蒸还是要煮?”行者说:“这些倒没有,只是安排了素宴,要和他干那件事呢。”八戒说:“你好福气,你好福气,你是喝了陪亲酒回来了吧?”行者说:“呆子啊,师父的命都难保,喝什么陪亲酒?”八戒说:“那你怎么就回来了?”行者把见唐僧、施变化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,说:“兄弟们,别再胡思乱想了。师父就在这里,老孙这回进去,一定救他出来。”

复翻身入里面,还变做个苍蝇儿,丁在门楼上听之。只闻得这妖怪气呼呼的,在亭子上吩咐:“小的们,不论荤素,拿来烧纸。借烦天地为媒订,务要与他成亲。”行者听见,暗笑道:“这妖精全没一些儿廉耻,青天白日的,把个和尚关在家里摆布。且不要忙,等老孙再进去看看。”嘤的一声,飞在东廊之下,只见那师父坐在里边,清滴滴腮边泪淌。行者钻将进去,丁在他头上,又叫声:“师父。”长老认得声音,跳起来,咬牙恨道:“猢狲啊,别人胆大,还是身包胆;你的胆大,就是胆包身。

他又翻身进到里面,还变成苍蝇,叮在门楼上听。只听这妖怪气呼呼地在亭子上吩咐:“孩儿们,不论荤素,拿来烧纸。借天地做媒证,一定要和他成亲。”行者听了,暗笑道:“这妖精一点廉耻也没有,青天白日的,把个和尚关在家里摆布。先别忙,等老孙再进去看看。”嘤的一声,飞到东廊下,只见师父坐在里边,腮边泪水直淌。行者钻进去,叮在他头上,又叫一声:“师父。”长老认得声音,跳起来,咬牙恨道:“猢狲啊,别人胆大,还是身子包着胆;你的胆大,是胆包着身子。

你弄变化神通,打破家火,能值几何?斗得那妖精淫兴发了,那里不分荤素安排,定要与我交媾,此事怎了?”行者暗中陪笑道:“师父莫怪,有救你处。”唐僧道:“那里救得我?”行者道:“我才一翅飞起去时,见他后边有个花园。你哄他往园里去耍子,我救了你罢。”唐僧道:“园里怎么样救?”行者道:“你与他到园里,走到桃树边,就莫走了。等我飞上桃枝,变作个红桃子。你要吃果子,先拣红的儿摘下来。红的是我。他必然也要摘一个,你把红的定要让他。

你耍变化神通,打碎了家什,能值几个钱?惹得那妖精淫心发了,不分荤素地安排,定要和我成亲,这事怎么了结?”行者暗中赔笑说:“师父别怪,有救你的办法。”唐僧说:“哪里救得了我?”行者说:“我刚才一展翅飞出去时,看见她后边有个花园。你哄她去园里玩,我就救你。”唐僧说:“在园里怎么救?”行者说:“你和她到园里,走到桃树边,就别走了。等我飞上桃枝,变成一个红桃子。你说要吃果子,先挑红的摘下来。红的就是我。她一定也要摘一个,你一定要把红的让给她。

他若一口吃了,我却在他肚里,等我捣破他的皮袋,扯断他的肝肠,弄死他,你就脱身了。”三藏道:“你若有手段,就与他赌斗便了,只要钻在他肚里怎么?”行者道:“师父,你不知趣。他这个洞,若好出入,便可与他赌斗;只为出入不便,曲道难行,若就动手,他这一窝子,老老小小,连我都扯住,却怎么了?须是这般捽手干,大家才得干净。”三藏点头听信,只叫:“你跟定我。”行者道:“晓得,晓得,我在你头上。”

她若一口吃了,我就在她肚里,等我捣破她的皮囊,扯断她的肝肠,弄死她,你就脱身了。”三藏说:“你若有本事,就和她打一场好了,何必钻到她肚里?”行者说:“师父,你不明白。她这个洞,若是好进好出,就可以和她打;只因进出不便,弯道难走,若是就动起手来,她这一窝老老小小,连我都扯住,可怎么办?必须这样干净利落地动手,大家才能脱身。”三藏点头听从,只叫:“你跟定我。”行者说:“知道,知道,我就在你头上。”

师徒们商量定了,三藏才欠起身来,双手扶著那格子,叫道:“娘子,娘子。”那妖精听见,笑唏唏的跑近跟前道:“妙人哥哥,有甚话说?”三藏道:“娘子,我出了长安,一路西来,无日不山,无日不水。昨在镇海寺投宿,偶得伤风重疾,今日出了汗,略才好些。又蒙娘子盛情,携入仙府。只是坐了这一日,又觉心神不爽。你带我往那里略散散心,耍耍儿去么。”那妖精十分欢喜道:“妙人哥哥倒有些兴趣,我和你去花园里耍耍。”叫:“小的们,拿钥匙来开了园门,打扫路迳。”众妖都跑去开门收拾。

师徒商量定了,三藏才欠起身来,双手扶着格子窗,叫道:“娘子,娘子。”那妖精听见,笑嘻嘻地跑到跟前说:“心上人哥哥,有什么话说?”三藏说:“娘子,我出了长安,一路往西来,没有一天不翻山,没有一天不涉水。昨天在镇海寺投宿,偶然得了伤风重病,今天出了汗,才稍好些。又承蒙娘子盛情,带进仙府。只是坐了这一整天,又觉得心神不爽。你带我到哪里稍稍散散心,玩一玩好吗?”那妖精十分欢喜说:“心上人哥哥倒有些兴致,我和你去花园里玩玩。”叫:“孩儿们,拿钥匙来开了园门,打扫道路。”众妖都跑去开门收拾。

这妖精开了格子,搀出唐僧。你看他许多小妖,都是油头粉面,袅娜娉婷,簇簇拥拥,与唐僧径上花园而去。好和尚,他在这绮罗队里无他故,锦绣丛中作哑聋。若不是这铁打的心肠朝佛去,第二个酒色凡夫也取不得经。一行都到了花园之外,那妖精俏语低声,叫道:“妙人哥哥,这里耍耍,真可散心释闷。”唐僧与他携手相搀,同入园内,抬头观看,其实好个去处。但见那:

这妖精打开格子门,扶出唐僧。你看她那许多小妖,个个油头粉面,袅娜多姿,簇簇拥拥,和唐僧径直往花园去。好和尚,他在这绮罗堆里不起别的念头,在锦绣丛中装聋作哑。若不是这铁打的心肠一心朝佛,换了第二个贪恋酒色的凡夫,也取不到经。一行人都到了花园外,那妖精低声俏语,叫道:“心上人哥哥,在这里玩玩,真能散心解闷。”唐僧和她携手相扶,一同进了园子,抬头一看,真是个好地方。只见那: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行者出洞报信,又回东廊;唐僧怪他胆大惹急妖精,行者改出红桃之计;唐僧推说心神不爽,哄妖精同往花园散心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造化zào huà运气,福气
嘤yīng虫飞的细声
不知趣bù zhī qù不明白其中道理
袅娜niǎo nuó体态柔美
绮罗qǐ luó华美丝织,借指女子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行者飞出洞口现了本相,八戒头一句问绑着还是捆着、要蒸还是要煮,听说是素宴成亲,又打趣他吃了陪亲酒来。行者说师父性命难保,翻身又进洞,仍变苍蝇叮在门楼上。妖精正气呼呼地吩咐不论荤素拿来烧纸,借天地为媒。

〔图〕红桃计:一步一步引妖精吞桃

〔图〕为什么不在洞里硬打

东廊里唐僧泪流满腮,一认出行者的声音就咬牙骂:别人是身包胆,你是胆包身,打碎几件家火不值什么,倒惹得她不分荤素也要成亲。行者陪笑献新计:花园桃树边,他变红桃,唐僧把红的让给妖精,一口吃下,他便在肚里动手。图一。

唐僧问何不明打,行者说出无底洞的难处:曲道难行,一动手这一窝老小连他都扯住,只有钻进肚里「捽手干」才干净。图二。这和上一场「从下往上钻」的话是一个道理,洞的地形决定了打法。

唐僧扶着格子叫娘子,说伤风才好又坐了一日,要去散散心,妖精大喜,开园扫路。一群油头粉面的小妖簇拥着他们去花园,作者赞唐僧「绮罗队里无他故,锦绣丛中作哑聋」,若换个酒色凡夫,也取不得经。

萦回曲迳,纷纷尽点苍苔;窈窕绮窗,处处暗笼绣箔。微风初动,轻飘飘展开蜀锦吴绫;细雨才收,娇滴滴露出冰肌玉质。日灼鲜杏,红如仙子晒霓裳;月映芭蕉,青似太真摇羽扇。粉墙四面,万株杨柳啭黄鹂;闲馆周围,满院海棠飞粉蝶。更看那凝香阁、青蛾阁、解酲阁、相思阁,层层卷映,朱帘上钩控虾须,又见那养酸亭、披素亭、画眉亭、四雨亭,个个峥嵘,华扁上字书鸟篆。

看那浴鹤池、洗觞池、怡月池、濯缨池,青萍绿藻耀金鳞;又有墨花轩、异箱轩、适趣轩、慕云轩,玉斗琼卮浮绿蚁。池亭上下,有太湖石、紫英石、鹦落石、锦川石,青青栽著虎须蒲;轩阁东西,有木假山、翠屏山、啸风山、玉芝山,处处丛生凤尾竹。荼䕷架、蔷薇架,近著秋千架,浑如锦帐罗帏;松柏亭、辛夷亭,对著木香亭,却似碧城绣幕。芍药栏,牡丹丛,朱朱紫紫斗秾华;夜合台,茉藜槛,岁岁年年生妩媚。涓涓滴露紫含笑,堪画堪描;艳艳烧空红佛桑,宜题宜赋。论景致,休夸阆苑蓬莱;较芳菲,不数姚黄魏紫。若到三春闲斗草,园中只少玉琼花。

长老携著那怪,步赏花园,看不尽的奇葩异卉。行过了许多亭阁,真个是渐入佳境。忽抬头,到了桃树林边。行者把师父头上一掐,那长老就知。行者飞在桃树枝儿上,摇身一变,变作个红桃儿,其实红得可爱。长老对妖精道:“娘子,你这苑内花香,枝头果熟。苑内花香蜂竞采,枝头果熟鸟争衔。怎么这桃树上果子青红不一,何也?”妖精笑道:“天无阴阳,日月不明;地无阴阳,草木不生;人无阴阳,不分男女。

这桃树上果子,向阳处,有日色相烘者先熟,故红;背阴处无日者还生,故青:此阴阳之道理也。”三藏道:“谢娘子指教,其实贫僧不知。”即向前伸手摘了个红桃。妖精也去摘了一个青桃。三藏躬身将红桃捧与妖怪道:“娘子,你爱色,请吃这个红桃,拿青的来我吃。”妖精真个换了,且暗喜道:“好和尚啊,果是个真人,一日夫妻未做,却就有这般恩爱也。”那妖精喜喜欢欢的把唐僧亲敬。这唐僧把青桃拿过来就吃。那妖精喜相陪,把红桃儿张口便咬。

启朱唇,露银牙,未曾下口,原来孙行者十分性急,毂辘一个跟头,翻入他咽喉之下,径到肚腹之中。妖精害怕,对三藏道:“长老啊,这个果子利害:怎么不容咬破,就滚下去了?”三藏道:“娘子,新开园的果子爱吃,所以去得快了。”妖精道:“未曾吐出核子,他就撺下去了。”三藏道:“娘子意美情佳,喜吃之甚,所以不及吐核,就下去了。”

水墨花园桃林边,唐僧躬身捧红桃递与女妖,枝头果实青红相间
伸手摘了个红桃
翻译点开

萦回曲迳,纷纷尽点苍苔;窈窕绮窗,处处暗笼绣箔。微风初动,轻飘飘展开蜀锦吴绫;细雨才收,娇滴滴露出冰肌玉质。日灼鲜杏,红如仙子晒霓裳;月映芭蕉,青似太真摇羽扇。粉墙四面,万株杨柳啭黄鹂;闲馆周围,满院海棠飞粉蝶。更看那凝香阁、青蛾阁、解酲阁、相思阁,层层卷映,朱帘上钩控虾须,又见那养酸亭、披素亭、画眉亭、四雨亭,个个峥嵘,华扁上字书鸟篆。

曲曲折折的小路上,处处点缀着青苔;幽深美丽的窗户,处处暗罩着绣帘。微风一吹,花木轻飘飘地展开,像蜀锦吴绫;细雨刚停,花瓣娇滴滴地露出来,像冰肌玉骨。阳光照着鲜杏,红得像仙子晾晒的霓裳;月光映着芭蕉,青得像杨太真摇着的羽扇。四面粉墙之内,万株杨柳上黄鹂婉转啼鸣;闲静的馆舍四周,满院海棠间粉蝶纷飞。再看那凝香阁、青蛾阁、解酲阁、相思阁,层层叠叠,红帘高卷,挂在虾须钩上;又见那养酸亭、披素亭、画眉亭、四雨亭,个个高耸,匾额上写着鸟篆字。

看那浴鹤池、洗觞池、怡月池、濯缨池,青萍绿藻耀金鳞;又有墨花轩、异箱轩、适趣轩、慕云轩,玉斗琼卮浮绿蚁。池亭上下,有太湖石、紫英石、鹦落石、锦川石,青青栽著虎须蒲;轩阁东西,有木假山、翠屏山、啸风山、玉芝山,处处丛生凤尾竹。荼䕷架、蔷薇架,近著秋千架,浑如锦帐罗帏;松柏亭、辛夷亭,对著木香亭,却似碧城绣幕。芍药栏,牡丹丛,朱朱紫紫斗秾华;夜合台,茉藜槛,岁岁年年生妩媚。涓涓滴露紫含笑,堪画堪描;艳艳烧空红佛桑,宜题宜赋。论景致,休夸阆苑蓬莱;较芳菲,不数姚黄魏紫。若到三春闲斗草,园中只少玉琼花。

看那浴鹤池、洗觞池、怡月池、濯缨池,青萍绿藻间闪着金色的鱼鳞;又有墨花轩、异箱轩、适趣轩、慕云轩,玉斗琼杯里浮着绿色的酒沫。池亭上下,有太湖石、紫英石、鹦落石、锦川石,石边青青地栽着虎须菖蒲;轩阁东西,有木假山、翠屏山、啸风山、玉芝山,处处丛生着凤尾竹。荼䕷架、蔷薇架,挨着秋千架,就像锦帐罗帏;松柏亭、辛夷亭,对着木香亭,又像碧城的绣幕。芍药栏、牡丹丛,红红紫紫争比浓艳;夜合台、茉藜槛,年年岁岁生出妩媚。带着点点露水的紫含笑,可画可描;艳得像要烧红天空的红佛桑,宜题诗宜作赋。论景致,不必夸阆苑蓬莱;比芬芳,姚黄魏紫也算不上。若到春天闲来斗草,园中只缺一株玉琼花。

长老携著那怪,步赏花园,看不尽的奇葩异卉。行过了许多亭阁,真个是渐入佳境。忽抬头,到了桃树林边。行者把师父头上一掐,那长老就知。行者飞在桃树枝儿上,摇身一变,变作个红桃儿,其实红得可爱。长老对妖精道:“娘子,你这苑内花香,枝头果熟。苑内花香蜂竞采,枝头果熟鸟争衔。怎么这桃树上果子青红不一,何也?”妖精笑道:“天无阴阳,日月不明;地无阴阳,草木不生;人无阴阳,不分男女。

长老挽着那妖怪,一步步观赏花园,看不尽的奇花异草。走过许多亭台楼阁,真是渐入佳境。忽然抬头,到了桃树林边。行者在师父头上掐了一下,长老就明白了。行者飞到桃树枝上,摇身一变,变成一个红桃子,红得着实可爱。长老对妖精说:“娘子,你这园里花香,枝头果熟。园里花香,蜜蜂争着来采;枝头果熟,鸟儿争着来衔。怎么这桃树上的果子有青有红,不一样,这是为什么?”妖精笑道:“天没有阴阳,日月就不明;地没有阴阳,草木就不生;人没有阴阳,就分不出男女。

这桃树上果子,向阳处,有日色相烘者先熟,故红;背阴处无日者还生,故青:此阴阳之道理也。”三藏道:“谢娘子指教,其实贫僧不知。”即向前伸手摘了个红桃。妖精也去摘了一个青桃。三藏躬身将红桃捧与妖怪道:“娘子,你爱色,请吃这个红桃,拿青的来我吃。”妖精真个换了,且暗喜道:“好和尚啊,果是个真人,一日夫妻未做,却就有这般恩爱也。”那妖精喜喜欢欢的把唐僧亲敬。这唐僧把青桃拿过来就吃。那妖精喜相陪,把红桃儿张口便咬。

这桃树上的果子,朝阳的地方有日光烘晒,先熟,所以红;背阴的地方没有日光,还是生的,所以青:这就是阴阳的道理。”三藏说:“多谢娘子指教,贫僧确实不知道。”就上前伸手摘了个红桃。妖精也去摘了一个青桃。三藏躬身把红桃捧给妖怪说:“娘子,你爱好看的颜色,请吃这个红桃,把青的拿来给我吃。”妖精真的换了,还暗暗高兴说:“好和尚啊,果然是个真心人,一天夫妻还没做,就有这般恩爱了。”那妖精欢欢喜喜地亲近敬重唐僧。唐僧把青桃拿过来就吃。那妖精高兴地陪着,把红桃张口就咬。

启朱唇,露银牙,未曾下口,原来孙行者十分性急,毂辘一个跟头,翻入他咽喉之下,径到肚腹之中。妖精害怕,对三藏道:“长老啊,这个果子利害:怎么不容咬破,就滚下去了?”三藏道:“娘子,新开园的果子爱吃,所以去得快了。”妖精道:“未曾吐出核子,他就撺下去了。”三藏道:“娘子意美情佳,喜吃之甚,所以不及吐核,就下去了。”

她刚启开红唇,露出银牙,还没下口,原来孙行者性子极急,骨碌一个跟头,翻进她的喉咙下面,直到肚子里去了。妖精害怕,对三藏说:“长老啊,这果子厉害:怎么还没咬破,就滚下去了?”三藏说:“娘子,新开园的果子好吃,所以下去得快。”妖精说:“还没吐出核,它就窜下去了。”三藏说:“娘子情意美好,非常爱吃,所以来不及吐核,就下去了。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花园亭阁池轩极尽富丽;桃林边妖精大讲阴阳,唐僧把红桃让给她,红桃未咬破便滚进她的肚腹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鸟篆niǎo zhuàn形如鸟迹的篆书
绿蚁lǜ yǐ酒面浮沫,借指酒
阆苑làng yuàn神仙居处
姚黄魏紫yáo huáng wèi zǐ牡丹的名贵品种
毂辘gū lù翻滚的样子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花园一段赋写得满纸锦绣:曲径苍苔、绮窗绣箔,杏红芭蕉青,粉墙杨柳黄鹂、闲馆海棠粉蝶;阁、亭、池、轩、石、山各举四个名目,还有荼䕷、蔷薇、芍药、牡丹,说它胜过阆苑蓬莱,只少一株玉琼花。表一。

园景一段两行赋,阁亭池轩石山各举四名,越富丽越衬出唐僧不动心
园中名目
四阁凝香、青蛾、解酲、相思
四亭养酸、披素、画眉、四雨
四池浴鹤、洗觞、怡月、濯缨
四轩墨花、异箱、适趣、慕云
四石太湖、紫英、鹦落、锦川
四山木假山、翠屏、啸风、玉芝

〔图〕青桃红桃:妖精讲阴阳,唐僧让红桃

唐僧携着妖精一路看去,「渐入佳境」,到了桃林边。行者在他头上一掐作暗号,飞上枝头变个红桃,红得可爱。唐僧故意问桃子为何青红不一,妖精便讲起阴阳:天无阴阳日月不明,地无阴阳草木不生,人无阴阳不分男女;向阳的先熟故红,背阴的还生故青。

唐僧摘下红桃,妖精摘了青桃,唐僧躬身说「你爱色」,把红的换给她。妖精暗喜这和尚一日夫妻未做就这般恩爱。她刚启朱唇、露银牙,行者性急,一个跟头翻进咽喉,径到肚里。图二。

妖精吃惊,说果子怎么不容咬破就滚下去,连核也没吐。唐僧顺口圆过去:新开园的果子爱吃,娘子意美情佳,所以来不及吐核。回目「姹女求阳」,妖精口口声声讲阴阳,求的是唐僧的元阳;一个红桃,把这番讲究化成了行者入腹的门路。

行者在他肚里,复了本相,叫声:“师父,不要与他答嘴,老孙已得了手也。”三藏道:“徒弟方便著些。”妖精听见道:“你和那个说话哩?”三藏道:“和我徒弟孙悟空说话哩。”妖精道:“孙悟空在那里?”三藏道:“在你肚里哩,却才吃的那个红桃子不是?”妖精慌了道:“罢了,罢了。这猴头钻在我肚里,我是死也。孙行者,你千方百计的钻在我肚里怎的?”行者在里边恨道:“也不怎的,只是吃了你的六叶连肝肺,三毛七孔心,五脏都淘净,弄做个梆子精。”妖精听说,諕得魂飞魄散,战战兢兢的把唐僧抱住道:“长老啊,我只道:

夙世前缘系赤绳,鱼水相和两意浓。

不料鸳鸯今拆散,何期鸾凤又西东。

蓝桥水涨难成事,佛庙烟沉嘉会空。

著意一场今又别,何年与你再相逢!”

行者在他肚里听见说时,只怕长老慈心,又被他哄了,便就抡拳跳脚,支架子,理四平,几乎把个皮袋儿捣破了。那妖精忍不得疼痛,倒在尘埃,半晌家不敢言语。行者见不言语,想是死了,却把手略松一松。他又回过气来,叫:“小的们在那里?”原来那些小妖自进园门来,各人知趣,都不在一处,各自去采花斗草,任意随心耍子,让那妖精与唐僧两个自在叙情儿。忽听得叫,却才都跑将来。又见妖精倒在地上,面容改色,口里哼哼的爬不动,连忙搀起,围在一处道:“夫人,怎的不好?

想是急心疼了?”妖精道:“不是,不是。你莫要问,我肚里已有了人也。快把这和尚送出去,留我性命。”那些小妖真个都来扛抬。行者在肚里叫道:“那个敢抬?要便是你自家献我师父出去,出到外边,我饶你命。”那怪精没及奈何,只是惜命之心。急挣起来,把唐僧背在身上,拽开步,往外就走。小妖跟随道:“老夫人,往那里去?”妖精道:“留得五湖明月在,何愁没处下金钩?把这厮送出去,等我别寻一个头儿罢。”

好妖精,一纵云光,直到洞口。又闻得叮叮当当,兵刃乱响。三藏道:“徒弟,外面兵器响哩。”行者道:“是八戒揉钯哩。你叫他一声。”三藏便叫:“八戒。”八戒听见道:“沙和尚,师父出来也。”二人掣开钯、杖,妖精把唐僧驮出。咦!正是:

心猿里应降邪怪,土木司门接圣僧。

毕竟不知那妖精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翻译点开

行者在他肚里,复了本相,叫声:“师父,不要与他答嘴,老孙已得了手也。”三藏道:“徒弟方便著些。”妖精听见道:“你和那个说话哩?”三藏道:“和我徒弟孙悟空说话哩。”妖精道:“孙悟空在那里?”三藏道:“在你肚里哩,却才吃的那个红桃子不是?”妖精慌了道:“罢了,罢了。这猴头钻在我肚里,我是死也。孙行者,你千方百计的钻在我肚里怎的?”行者在里边恨道:“也不怎的,只是吃了你的六叶连肝肺,三毛七孔心,五脏都淘净,弄做个梆子精。”妖精听说,諕得魂飞魄散,战战兢兢的把唐僧抱住道:“长老啊,我只道:

行者在她肚里恢复了原形,叫一声:“师父,不要跟她答话,老孙已经得手了。”三藏说:“徒弟,手下留情些。”妖精听见说:“你和谁说话呢?”三藏说:“和我徒弟孙悟空说话呢。”妖精说:“孙悟空在哪里?”三藏说:“在你肚里呢,刚才吃的那个红桃子不就是吗?”妖精慌了说:“罢了,罢了。这猴头钻进我肚里,我死定了。孙行者,你千方百计钻到我肚里做什么?”行者在里面恨恨地说:“也不做什么,只是吃了你的六叶连肝肺、三毛七孔心,把五脏都掏干净,把你弄成个空心的梆子精。”妖精听了,吓得魂飞魄散,战战兢兢地抱住唐僧说:“长老啊,我只当是:

夙世前缘系赤绳,鱼水相和两意浓。

前世的缘分系着红绳,如鱼得水,两情浓厚。

不料鸳鸯今拆散,何期鸾凤又西东。

没想到鸳鸯如今被拆散,谁料鸾凤又要各奔东西。

蓝桥水涨难成事,佛庙烟沉嘉会空。

蓝桥水涨,约会难成;佛庙香烟沉寂,佳期落空。

著意一场今又别,何年与你再相逢!”

一心一意结这一场姻缘,如今又要分别,哪年才能和你再相逢!”

行者在他肚里听见说时,只怕长老慈心,又被他哄了,便就抡拳跳脚,支架子,理四平,几乎把个皮袋儿捣破了。那妖精忍不得疼痛,倒在尘埃,半晌家不敢言语。行者见不言语,想是死了,却把手略松一松。他又回过气来,叫:“小的们在那里?”原来那些小妖自进园门来,各人知趣,都不在一处,各自去采花斗草,任意随心耍子,让那妖精与唐僧两个自在叙情儿。忽听得叫,却才都跑将来。又见妖精倒在地上,面容改色,口里哼哼的爬不动,连忙搀起,围在一处道:“夫人,怎的不好?

行者在她肚里听见这话,只怕长老心慈,又被她哄住,就抡拳跳脚,拉开架势,扎稳四平马步,几乎把她的皮囊捣破了。那妖精忍不住疼,倒在地上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行者见她不出声,想是死了,就把手稍稍松一松。她又缓过气来,叫:“孩儿们在哪里?”原来那些小妖自从进了园门,各自识趣,都不在一处,各自采花斗草,随心所欲地玩耍,好让那妖精和唐僧两个自在叙情。忽然听见叫,才都跑过来。又见妖精倒在地上,脸色都变了,嘴里哼哼着爬不起来,连忙扶起,围在一处说:“夫人,怎么不舒服?

想是急心疼了?”妖精道:“不是,不是。你莫要问,我肚里已有了人也。快把这和尚送出去,留我性命。”那些小妖真个都来扛抬。行者在肚里叫道:“那个敢抬?要便是你自家献我师父出去,出到外边,我饶你命。”那怪精没及奈何,只是惜命之心。急挣起来,把唐僧背在身上,拽开步,往外就走。小妖跟随道:“老夫人,往那里去?”妖精道:“留得五湖明月在,何愁没处下金钩?把这厮送出去,等我别寻一个头儿罢。”

想是急心疼犯了?”妖精说:“不是,不是。你们别问了,我肚里已经有了人了。快把这和尚送出去,留我一条命。”那些小妖真的都来抬。行者在她肚里叫道:“谁敢抬?要抬就是你自己把我师父送出去,到了外面,我就饶你的命。”那妖精无可奈何,只顾着爱惜性命,急忙挣扎起来,把唐僧背在身上,迈开步子,往外就走。小妖跟着说:“老夫人,往哪里去?”妖精说:“只要留得五湖明月在,还愁没处下金钩?把这家伙送出去,等我另找一个吧。”

好妖精,一纵云光,直到洞口。又闻得叮叮当当,兵刃乱响。三藏道:“徒弟,外面兵器响哩。”行者道:“是八戒揉钯哩。你叫他一声。”三藏便叫:“八戒。”八戒听见道:“沙和尚,师父出来也。”二人掣开钯、杖,妖精把唐僧驮出。咦!正是:

好妖精,一纵云光,直到洞口。又听见叮叮当当,兵器乱响。三藏说:“徒弟,外面兵器响呢。”行者说:“是八戒在抡钯呢。你叫他一声。”三藏就叫:“八戒。”八戒听见说:“沙和尚,师父出来了。”二人撤开钯和杖,妖精把唐僧驮了出来。哎!正是:

心猿里应降邪怪,土木司门接圣僧。

心猿在里面接应,降伏了邪怪;土和木守着洞门,接出了圣僧。

毕竟不知那妖精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那妖精性命如何,请听下回分解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行者在肚里现身,妖精哭诉一首离别诗;行者拳脚一捣,她痛倒在地,只得亲自背着唐僧出洞,八戒沙僧在洞口接着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梆子bāng zi空心的木制响器
赤绳chì shéng月老系足的红绳
蓝桥lán qiáo传说中相约相会处
鸾凤luán fèng比喻夫妻
四平sì píng四平马步,武术架势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行者在肚里复了本相,叫师父别再答嘴。唐僧倒先说「方便著些」,还老实告诉妖精:孙悟空就在你肚里,刚才那个红桃子便是。行者说要吃她六叶连肝肺、三毛七孔心,把五脏淘净做个梆子精。

〔图〕肚里一捣,妖精只得献出师父

〔图〕心猿里应,土木司门

妖精吓得抱住唐僧,念出一首离别诗:赤绳、鱼水、鸳鸯、鸾凤、蓝桥,句句是姻缘。行者怕师父心慈又被哄了,在肚里抡拳跳脚、理四平,捣得她倒在尘埃。松一松手,她才缓过气来叫小妖。图一。

小妖们本来识趣,散在园中采花斗草,跑来一看,只当是「急心疼」。妖精说肚里已经有了人,要小妖把和尚抬出去;行者偏要她亲自献出,她只得背起唐僧往外走,还自我宽解「留得五湖明月在,何愁没处下金钩」,心思并没有断。

她一纵云光到了洞口,八戒、沙僧正守在外面,掣开钯杖接住。正是「心猿里应降邪怪,土木司门接圣僧」,土是沙僧,木是八戒,应了前面行者安排的里应外合。图二。妖精性命如何,留到下一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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