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回　寻洞擒妖逢老寿　当朝正主救婴儿

却说那锦衣官把假唐僧扯出馆驿，与羽林军围围绕绕，直至朝门外，对黄门官言：“我等已请唐僧到此，烦为转奏。”黄门官急进朝，依言奏上昏君，遂请进去。众官都在阶下跪拜，惟假唐僧挺立阶心，口中高叫：“比丘王，请我贫僧何说？”君王笑道：“朕得一疾，缠绵日久不愈。幸国丈赐得一方，药饵俱已完备，只少一味引子。特请长老，求些药引。若得病愈，与长老修建祠堂，四时奉祭，永为传国之香火。”假唐僧道：“我乃出家人，只身至此，不知陛下问国丈要甚东西作引？”

却说那锦衣官把假唐僧拉出馆驿，和羽林军前后围着，一直到朝门外，对黄门官说：“我们已经把唐僧请到这里，烦请转奏。”黄门官急忙进朝，照话奏给昏君，就请了进去。众官都在台阶下跪拜，只有假唐僧挺身站在台阶中间，口里高叫：“比丘王，请我贫僧来有什么话说？”君王笑道：“朕得了一种病，缠绵很久不好。幸亏国丈赐了一个方子，药都已经配齐，只缺一味药引。特地请长老来，求些药引。要是病好了，给长老修建祠堂，四季供奉祭祀，永远作为传国的香火。”假唐僧说：“我是出家人，孤身来到这里，不知陛下问国丈要什么东西作药引？”

昏君道：“特求长老的心肝。”假唐僧道：“不瞒陛下说，心便有几个儿，不知要的甚么色样？”那国丈在傍指定道：“那和尚，要你的黑心。”假唐僧道：“既如此，快取刀来，剖开胸腹，若有黑心，谨当奉命。”那昏君欢喜相谢，即著当驾官取一把牛耳短刀，递与假僧。假僧接刀在手，解开衣服，挺起胸膛，将左手抹腹，右手持刀，唿喇的响一声，把肚皮剖开，那里头就骨都都的滚出一堆心来。諕得文官失色，武将身麻。国丈在殿上见了道：“这是个多心的和尚。”

昏君说：“特地求长老的心肝。”假唐僧说：“不瞒陛下说，心倒有几个，不知要的是什么颜色样式的？”那国丈在旁边指着说：“那和尚，要你的黑心。”假唐僧说：“既然这样，快拿刀来，剖开胸腹，要是有黑心，一定遵命奉上。”那昏君欢喜道谢，立即叫当值官员拿一把牛耳短刀，递给假僧。假僧接刀在手，解开衣服，挺起胸膛，左手按着肚子，右手拿刀，唿喇一声响，把肚皮剖开，里面就咕嘟嘟地滚出一堆心来。吓得文官变了脸色，武将浑身发麻。国丈在殿上看见了说：“这是个多心的和尚。”

假僧将那些心，血淋淋的一个个捡开与众观看，却都是些红心、白心、黄心、悭贪心、利名心、嫉妒心、计较心、好胜心、望高心、侮慢心、杀害心、狠毒心、恐怖心、谨慎心、邪妄心、无名隐暗之心、种种不善之心，更无一个黑心。那昏君諕得呆呆挣挣，口不能言，战兢兢的教：“收了去，收了去。”那假唐僧忍耐不住，收了法心，现出本相，对昏君道：“陛下全无眼力。我和尚家都是一片好心，惟你这国丈是个黑心，好做药引。你不信，等我替你取他的出来看看。”

假僧把那些心血淋淋地一个个拣开给众人看，却都是些红心、白心、黄心、悭吝贪婪心、追名逐利心、嫉妒心、计较心、好胜心、好高心、傲慢心、杀害心、狠毒心、恐怖心、谨慎心、邪妄心、说不出名目的阴暗之心，种种不善的心，偏偏没有一个黑心。那昏君吓得呆呆愣愣，说不出话，战战兢兢地叫：“收起来，收起来。”那假唐僧忍耐不住，收了法术变的心，现出本相，对昏君说：“陛下一点眼力也没有。我们和尚家都是一片好心，只有你这国丈是个黑心，正好做药引。你不信，等我替你把他的取出来看看。”

那国丈听见，急睁睛仔细观看，见那和尚变了面皮，不是那般模样。咦！

那国丈听见，急忙睁眼仔细观看，见那和尚变了面目，不是先前的模样。咦！

认得当年孙大圣，五百年前旧有名。

他认得这是当年的孙大圣，五百年前就早有名声。

却抽身，腾云就起，被行者翻斤斗，跳在空中喝道：“那里走？吃吾一棒。”那国丈即使蟠龙拐杖来迎。他两个在半空中这场好杀：

国丈立刻抽身，驾云就起，被行者翻个筋斗，跳到空中喝道：“往哪里走？吃我一棒。”那国丈就使蟠龙拐杖来迎。他们两个在半空中好一场厮杀：

如意棒，蟠龙拐，虚空一片云叆叆。原来国丈是妖精，故将怪女称娇色。国主贪欢病染身，妖邪要把儿童宰。相逢大圣显神通，捉怪救人将难解。铁棒当头著实凶，拐棍迎来堪喝采。杀得那满天雾气暗城池，城里人家都失色。文武多官魂魄飞，嫔妃绣女容颜改。諕得那比丘昏主乱身藏，战战兢兢没布摆。棒起犹如虎出山，拐抡却似龙离海。今番大闹比丘国，致令邪正分明白。

一边是如意棒，一边是蟠龙拐，半空里一片云气浓浓。原来国丈是个妖精，所以把妖女说成美色献上。国王贪恋欢乐染上了病，妖邪要把儿童宰杀。偏偏遇上大圣施展神通，捉妖救人，要解这场危难。铁棒当头打来实在凶猛，拐棍迎上去也值得喝彩。杀得满天雾气，城池昏暗，城里人家都变了脸色。文武百官魂飞魄散，嫔妃宫女容颜失色。吓得比丘国的昏君到处乱藏，战战兢兢，没了主意。棒举起来就像猛虎出山，拐抡起来却像蛟龙离海。这一回大闹比丘国，终于让邪和正分得明明白白。

那妖精与行者苦战二十余合，蟠龙拐抵不住金箍棒，虚幌了一拐，将身化作一道寒光，落入皇宫内院，把进贡的妖后带出宫门，并化寒光，不知去向。

那妖精和行者苦战了二十多个回合，蟠龙拐抵挡不住金箍棒，虚晃了一拐，把身子化作一道寒光，落进皇宫内院，把进贡的妖后带出宫门，一起化作寒光，不知去向。

大圣按落云头，到了宫殿下，对多官道：“你们的好国丈啊！”多官一齐礼拜，感谢神僧。行者道：“且休拜，且去看你那昏主何在？”多官道：“我主见争战时，惊恐潜藏，不知向那座宫中去也。”行者即命：“快寻，莫被美后拐去。”多官听言，不分内外，同行者先奔美后宫，漠然无踪，连美后也通不见了。正宫、东宫、西宫、六院，概众后妃，都来拜谢大圣。大圣道：“且请起，不到谢处哩。且去寻你主公。”少时，见四五个太监搀著那昏君，自谨身殿后面而来。

大圣按落云头，来到宫殿下，对百官说：“你们的好国丈啊！”百官一齐礼拜，感谢神僧。行者说：“先别拜，先去看看你们那昏君在哪里？”百官说：“我主见打起来时，惊恐躲藏，不知躲进哪座宫里去了。”行者立即吩咐：“快找，别让美后拐走了。”百官听了，不分内外，跟着行者先奔美后宫，空空荡荡，毫无踪影，连美后也全不见了。正宫、东宫、西宫、六院，所有的后妃都来拜谢大圣。大圣说：“先请起来，还不到谢的时候哩。先去找你们的主公。”不一会儿，只见四五个太监搀着那昏君，从谨身殿后面走来。

众臣俯伏在地，齐声启奏道：“主公，主公，感得神僧到此，辨明真假。那国丈乃是个妖邪，连美后亦不见矣。”国王闻言，即请行者出皇宫，到宝殿，拜谢了，道：“长老，你早间来的模样那般俊伟，这时如何就改了形容？”行者笑道：“不瞒陛下说，早间来者，是我师父，乃唐朝御弟三藏。我是他徒弟孙悟空，还有两个师弟猪悟能、沙悟净，见在金亭馆驿。因知你信了妖言，要取我师父心肝做药引，是老孙变作师父模样，特来此降妖也。”那国王闻说，即传旨著阁下太宰快去驿中请师众来朝。

众臣伏在地上，齐声启奏：“主公，主公，多亏神僧来到这里，辨明了真假。那国丈原来是个妖邪，连美后也不见了。”国王听了，就请行者出了皇宫，来到宝殿，拜谢了，说：“长老，你早上来的模样那么俊秀魁伟，这时候怎么就改了容貌？”行者笑道：“不瞒陛下说，早上来的，是我师父，就是唐朝御弟三藏。我是他徒弟孙悟空，还有两个师弟猪悟能、沙悟净，现在在金亭馆驿。因为知道你信了妖言，要取我师父的心肝做药引，是老孙变成师父的模样，特地来这里降妖的。”那国王听了，立即传旨叫阁下太宰赶快到驿中去请师徒们来朝。

那三藏听见行者现了相，在空中降妖，吓得魂飞魄散。幸有八戒、沙僧护持，他又脸上戴著一片子臊泥。正闷闷不快，只听得人叫道：“法师，我等乃比丘国王差来的阁下太宰，特请入朝谢恩也。”八戒笑道：“师父，莫怕，莫怕。这不是又请你取心，想是师兄得胜，请你酬谢哩。”三藏道：“虽是得胜来请，但我这个臊脸，怎么见人？”八戒道：“没奈何，我们且去见了师兄，自有解释。”真个那长老无计，只得跟著八戒、沙僧，挑著担，牵著马，同去驿庭之上。

那三藏听说行者现了原形，在空中降妖，吓得魂飞魄散。幸亏有八戒、沙僧守护，他脸上又戴着一片臊泥。正闷闷不乐，只听见有人叫道：“法师，我们是比丘国王派来的阁下太宰，特来请您入朝受谢。”八戒笑道：“师父，别怕，别怕。这不是又请你去取心，想是师兄打赢了，请你去酬谢哩。”三藏说：“虽然是打赢了来请，可我这张臊脸，怎么见人？”八戒说：“没办法，我们先去见了师兄，他自有解释。”那长老真个没了主意，只好跟着八戒、沙僧，挑着担，牵着马，一同来到驿庭上。

那太宰见了，害怕道：“爷爷呀！这都像似妖头怪脑之类。”沙僧道：“朝士休怪丑陋，我等乃是生成的遗体。若我师父，来见了我师兄，他就俊了。”

那太宰看见了，害怕地说：“爷爷呀！这都像是些妖头怪脑的东西。”沙僧说：“朝中大人别怪我们丑陋，我们是天生这副模样。至于我师父，来见了我师兄，他就俊了。”

他三人与众来朝，不待宣召，直至殿下。行者看见，即转身下殿，迎著面，把师父的泥脸子抓下，吹口仙气，叫：“变！”那唐僧即时复了原身，精神愈觉爽利。国王下殿亲迎，口称：“法师老佛。”师徒们将马拴住，都上殿来相见。行者道：“陛下可知那怪来自何方？等老孙去与你一并擒来，剪除后患。”三宫六院、诸嫔群妃都在那翡翠屏后；听见行者说剪除后患，也不避内外男女之嫌，一齐出来拜告道：“万望神僧老佛大施法力，斩草除根，把他剪除尽绝，诚为莫大之恩，自当重报。”

他们三人和众官来到朝中，不等宣召，径直到了殿下。行者看见，立刻转身下殿，迎上前去，把师父的泥脸子抓下来，吹口仙气，叫：“变！”那唐僧立刻恢复了原身，精神越发清爽。国王下殿亲自迎接，口称：“法师老佛。”师徒们把马拴好，都上殿来相见。行者说：“陛下可知道那妖怪是从哪里来的？等老孙去替你一起捉来，除掉后患。”三宫六院的嫔妃们都在那翡翠屏风后面，听见行者说除掉后患，也顾不得内外男女的避嫌，一齐出来拜求说：“万望神僧老佛大施法力，斩草除根，把他除得干干净净，实在是莫大的恩德，我们一定重重报答。”

行者忙忙答礼，只教国王说他住居。国王含羞告道：“三年前他到时，朕曾问他。他说离城不远，只在向南去七十里路，有一座柳林坡清华庄上。国丈年老无儿，止后妻生一女，年方十六，不曾配人，愿进与朕。朕因爱那女，遂纳了，宠幸在宫。不期得疾，太医屡药无功。他说：‘我有仙方，止用小儿心煎汤为引。’是朕不才，轻信其言，遂选民间小儿，选定今日午时开刀取心。不料神僧下降，恰恰又遇笼儿都不见了。他就说神僧十世修真，元阳未泄，得其心，比小儿心更加万倍。

行者忙忙还礼，只叫国王说出妖怪的住处。国王含羞说道：“三年前他来的时候，朕曾问过他。他说离城不远，只在往南七十里的路上，有一座柳林坡清华庄。国丈年老没有儿子，只有后妻生的一个女儿，年方十六，还没许配人家，愿意献给朕。朕因为喜爱那女子，就纳了，宠爱在宫中。没想到得了病，太医多次用药都不见效。他说：‘我有仙方，只要用小儿的心煎汤做药引。’是朕不才，轻信了他的话，就挑选民间小儿，定在今天午时开刀取心。不料神僧降临，偏偏又碰上鹅笼里的小儿都不见了。他就说神僧十世修真，元阳没有泄过，得到你的心，比小儿的心更强万倍。

一时误犯，不知神僧识透妖魔。敢望广施大法，剪其后患，朕以倾国之资酬谢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实不相瞒，笼中小儿，是我师慈悲，著我藏了。你且休题甚么资财相谢，待我捉了妖怪，是我的功行。”叫：“八戒，跟我去来。”八戒道：“谨依兄命。但只是腹中空虚，不好著力。”国王即传旨，教光禄寺快办斋供。不一时斋到。八戒尽饱一餐，抖擞精神，随行者驾云而起。諕得那国王、妃后并文武多官，一个个朝空礼拜，都道：“是真仙真佛降临凡也。”

一时间误犯了神僧，不知道神僧看透了妖魔。还望广施大法，除掉后患，朕愿拿出全国的财物来酬谢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实不相瞒，笼里的小儿，是我师父慈悲，叫我藏起来的。你先别提什么财物酬谢，等我捉了妖怪，这是我的功行。”叫道：“八戒，跟我去。”八戒说：“谨遵哥哥的吩咐。只是肚子里空空的，不好使劲。”国王立刻传旨，叫光禄寺赶快置办斋饭。不一会儿斋饭送到。八戒饱饱吃了一顿，抖擞精神，跟着行者驾云而起。吓得那国王、妃后和文武百官，一个个朝空中礼拜，都说：“真是真仙真佛降临凡间啊。”

那大圣携著八戒，径到南方七十里之地，住下风云，找寻妖处。但只见一股清溪，两边夹岸，岸上有千千万万的杨柳，更不知清华庄在于何处。正是那：

那大圣带着八戒，径直来到南边七十里的地方，停住风云，寻找妖精的住处。只见一股清清的溪水，两岸夹着，岸上有千千万万的杨柳，却不知清华庄在哪里。正是：

万顷野田观不尽，千堤烟柳隐无踪。

万顷野田望不到尽头，千条堤上烟柳迷蒙，藏得不见踪影。

孙大圣寻觅不著，即捻诀，念一声“唵”字真言，拘出一个当方土地，战兢兢近前跪下叫道：“大圣，柳林坡土地叩头。”行者道：“你休怕，我不打你。我问你：柳林坡有个清华庄，在于何方？”土地道：“此间有个清华洞，不曾有个清华庄。小神知道了，大圣想是自比丘国来的？”行者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比丘国王被一个妖精哄了，是老孙到那厢，识得是妖怪，当时战退那怪，化一道寒光，不知去向。及问比丘王，他说三年前进美女时，曾问其由，怪言居住城南七十里柳林坡清华庄。

孙大圣找不着，就捻诀，念一声“唵”字真言，拘出一个本地土地，战战兢兢地上前跪下叫道：“大圣，柳林坡土地给您叩头。”行者说：“你别怕，我不打你。我问你：柳林坡有个清华庄，在什么地方？”土地说：“这里有个清华洞，没有什么清华庄。小神明白了，大圣想是从比丘国来的？”行者说：“正是，正是。比丘国王被一个妖精哄骗了，是老孙到了那里，认出是妖怪，当时打退了那怪，他化成一道寒光，不知去向。等问比丘王，他说三年前进献美女时，曾问过来历，那怪说住在城南七十里柳林坡清华庄。

适寻到此，只见林坡，不见清华庄，是以问你。”土地叩头道：“望大圣恕罪。比丘王亦我地之主也，小神理当鉴察。奈何妖精神威法大，如我泄漏他事，就来欺凌，故此未获。大圣今来，只去那南岸九叉头一颗杨树根下，左转三转，右转三转，用两手齐扑树上，连叫三声‘开门’，即现清华洞府。”

刚才找到这里，只见树林山坡，不见清华庄，所以问你。”土地叩头说：“望大圣恕罪。比丘王也是我这地方的君主，小神理应察看。无奈妖精神威大、法力强，我要是泄漏了他的事，他就来欺负我，因此没能拿他。大圣如今来了，只要到那南岸一棵有九个枝杈的杨树根下，向左转三转，向右转三转，用两手一齐拍在树上，连叫三声‘开门’，就会现出清华洞府。”

大圣闻言，即令土地回去，与八戒跳过溪来，寻那颗杨树。果然有九条叉枝，总在一颗根上。行者吩咐八戒：“你且远远的站定，待我叫开门，寻著那怪，赶将出来，你却接应。”八戒闻命，即离树有半里远近立下。这大圣依土地之言，绕树根，左转三转，右转三转，双手齐扑其树，叫：“开门，开门。”霎时间，一声响喨，唿喇喇的门开两扇，更不见树的踪迹。那里边光明霞采，亦无人烟。行者趁神威，撞将进去，但见那里好个去处：

大圣听了，就叫土地回去，和八戒跳过溪来，寻找那棵杨树。果然有九条枝杈，都长在一个树根上。行者吩咐八戒：“你先远远地站好，等我叫开门，找到那怪，把他赶出来，你再接应。”八戒听命，就在离树半里远的地方站下。这大圣照土地的话，绕着树根，左转三转，右转三转，双手一齐拍在树上，叫：“开门，开门。”霎时间，一声响亮，唿喇喇两扇门打开，再也不见树的踪影。那里面霞光灿烂，也没有人烟。行者趁着神威，冲了进去，只见那里真是个好地方：

烟霞晃亮，日月偷明。白云常出洞，翠藓乱漫庭。一径奇花争艳丽，遍阶瑶草斗芳荣。温暖气，景常春，浑如阆苑，不亚蓬瀛。滑凳攀长蔓，平桥挂乱藤。蜂衔红蕊来岩窟，蝶戏幽兰过石屏。

烟霞明亮，连日月的光都像是偷来的。白云常从洞里飘出，青苔随意铺满庭院。一路奇花争艳斗丽，满阶瑶草竞相繁荣。气候温暖，景色常春，简直像阆苑一样，不比蓬莱、瀛洲差。光滑的石凳上攀着长蔓，平平的小桥挂满乱藤。蜜蜂衔着红花蕊飞回岩洞，蝴蝶戏弄着幽兰飞过石屏。

行者急拽步，行近前边细看，见石屏上有四个大字：“清华仙府”。他忍不住，跳过石屏看处，只见那老怪怀中搂著个美女，喘嘘嘘的，正讲比丘国事，齐声叫道：“好机会来，三年事，今日得完，被那猴头破了。”行者跑近身，掣棒高叫道：“我把你这伙毛团！甚么‘好机会’？吃我一棒。”那老怪丢了美人，抡起蟠龙拐，急架相迎。他两个在洞前，这场好杀，比前又甚不同：

行者急忙迈步，走到前面细看，见石屏上有四个大字：“清华仙府”。他忍不住，跳过石屏一看，只见那老怪怀里搂着个美女，气喘吁吁，正在讲比丘国的事，两人齐声叫道：“好机会来了，三年的事，今天就要办成，却被那猴头破坏了。”行者跑到跟前，抽出棒高叫道：“我把你们这伙毛团！什么‘好机会’？吃我一棒。”那老怪丢下美人，抡起蟠龙拐，急忙招架迎战。他们两个在洞前这一场好杀，比先前又大不相同：

棒举迸金光，拐抡凶气发。那怪道：“你无知敢进我门来。”行者道：“我有意降妖怪。”那怪道：“我恋国主你无干，怎的欺心来展抹？”行者道：“僧修政教本慈悲，不忍儿童活见杀。”语去言来各恨仇，棒迎拐架当心扎。促损琪花为顾生，踢破翠苔因把滑。只杀得那洞中霞采钦光明，崖上芳菲俱掩压。乒乓惊得鸟难飞，吆喝吓得美人散。只存老怪与猴王，呼呼卷地狂风刮。看看杀出洞门来，又撞悟能呆性发。

棒举起来迸出金光，拐抡起来凶气直冒。那怪说：“你不知好歹，竟敢闯进我家门来。”行者说：“我有心要降妖怪。”那怪说：“我恋着国主与你无关，你怎么昧心来搅扰？”行者说：“僧人修行正教，本是慈悲，不忍心看着儿童活活被杀。”你一句我一句，各自怀恨，棒迎拐架，直往心口扎。为了顾命，踩坏了琪花；因为脚滑，踢破了青苔。直杀得洞里的霞光失了光明，崖上的花草都被压倒。乒乒乓乓，惊得鸟儿飞不起来；吆吆喝喝，吓得美人逃散。只剩下老怪和猴王，呼呼地卷地刮起狂风。眼看着杀出了洞门，又碰上悟能犯了呆性子。

原来八戒在外边，听见他们里面嚷闹，激得他心痒难挠，掣钉钯，把一颗九叉杨树钯倒，使钯筑了几下，筑得那鲜血直冒，嘤嘤的似乎有声。他道：“这颗树成了精也，这颗树成了精也。”八戒举钯，又正筑处，只见行者引怪出来。那呆子不打话，赶上前，举钯就筑。那老怪战行者已是难敌，见八戒钯来，愈觉心慌，败了阵，将身一幌，化道寒光，径投东走。他两个决不放松，向东赶来。

原来八戒在外边，听见他们在里面吵闹，激得他心痒难挠，抽出钉钯，把一棵九叉杨树钯倒，又用钯筑了几下，筑得鲜血直冒，嘤嘤地像有声音。他说：“这棵树成精了，这棵树成精了。”八戒举钯，正又要筑，只见行者引着妖怪出来了。那呆子也不搭话，赶上前举钯就筑。那老怪和行者打已经难以抵挡，见八戒的钯来了，越发心慌，败下阵来，把身子一晃，化作一道寒光，直往东逃。他们两个决不放松，向东追来。

正当喊杀之际，又闻得鸾鹤声鸣，祥光缥缈。举目视之，乃南极老人星也。那老人把寒光罩住，叫道：“大圣慢来，天蓬休赶，老道在此施礼哩。”行者即答礼道：“寿星兄弟，那里来？”八戒笑道：“肉头老儿罩住寒光，必定捉住妖怪了。”寿星陪笑道：“在这里，在这里。望二公饶他命罢。”行者道：“老怪不与老弟相干，为何来说人情？”寿星笑道：“他是我的一副脚力，不意走将来，成此妖怪。”行者道：“既是老弟之物，只教他现出本相来看看。”

正在喊杀的时候，又听见鸾鹤鸣叫，祥光飘渺。抬头一看，原来是南极老人星。那老人把寒光罩住，叫道：“大圣慢来，天蓬别追，老道在这里施礼了。”行者就还礼说：“寿星兄弟，从哪里来？”八戒笑道：“肉头老儿罩住了寒光，一定是捉住妖怪了。”寿星赔笑道：“在这里，在这里。望二位饶他一命吧。”行者说：“老怪和老弟没有关系，为什么来说人情？”寿星笑道：“他是我的一匹坐骑，没想到走到这里来，成了妖怪。”行者说：“既然是老弟的东西，就叫他现出原形来看看。”

寿星闻言，即把寒光放出，喝道：“孽畜！快现本相，饶你死罪。”那怪打个转身，原来是只白鹿。寿星拿起拐杖道：“这孽畜，连我的拐棒也偷来也。”那只鹿俯伏在地，口不能言，只管叩头滴泪。但见他：

寿星听了，就把寒光放开，喝道：“孽畜！快现原形，饶你死罪。”那怪打个转身，原来是一只白鹿。寿星拿起拐杖说：“这孽畜，连我的拐杖也偷来了。”那只鹿伏在地上，说不出话，只管叩头流泪。只见它：

一身如玉简斑斑，两角参差七叉弯。

一身毛色像玉简一样斑斑点点，两只角高低参差，弯着七个叉。

几度饥时寻药圃，有朝渴处饮云潺。

多少次饿了就去药圃里找吃的，有时渴了就喝云间流下的山泉。

年深学得飞腾法，日久修成变化颜。

年深日久，学会了飞腾的法术；日子长了，修成了变化的容貌。

今见主人呼唤处，现身抿耳伏尘寰。

如今见主人呼唤，就现出原身，抿着耳朵伏在尘土里。

寿星谢了行者，就跨鹿而行。被行者一把扯住道：“老弟，且慢走，还有两件事未完哩。”寿星道：“还有甚么未完之事？”行者道：“还有美人未获，不知是个甚么怪物；还又要同到比丘城见那昏君，现相回旨也。”寿星道：“既这等说，我且宁耐。你与天蓬下洞擒捉那美人来，同去现相可也。”行者道：“老弟略等等儿，我们去了就来。”

寿星谢过行者，就骑上鹿要走。被行者一把拉住说：“老弟，先慢走，还有两件事没办完哩。”寿星说：“还有什么没办完的事？”行者说：“还有美人没有捉到，不知是个什么怪物；还要一起到比丘城去见那昏君，现出原形，好交差。”寿星说：“既然这样说，我就耐心等等。你和天蓬下洞去把那美人捉来，一同去现原形就是了。”行者说：“老弟稍等一等，我们去了就来。”

那八戒抖擞精神，随行者径入清华仙府，呐声喊，叫：“拿妖精，拿妖精！”那美人战战兢兢，正自难逃，又听得喊声大振，即转石屏之内，又没个后门出头。被八戒喝声：“那里走？我把你这个哄汉子的臊精，看钯。”那美人手中又无兵器，不能迎敌，将身一闪，化道寒光，往外就走。被大圣抵住寒光，乒乓一棒。那怪立不住脚，倒在尘埃，现了本相，原来是一个白面狐狸。呆子忍不住手，举钯照头一筑。可怜把那个倾城倾国千般笑，化作毛团狐狸形。行者叫道：“莫打烂他，且留他此身去见昏君。”

那八戒抖擞精神，跟着行者径直进了清华仙府，呐喊一声，叫：“拿妖精，拿妖精！”那美人战战兢兢，正愁逃不掉，又听见喊声大作，就转到石屏里面，却又没有后门可以出去。被八戒喝一声：“往哪里走？我把你这个哄男人的臊精，看钯。”那美人手里又没有兵器，不能迎敌，把身子一闪，化作一道寒光，往外就逃。被大圣挡住寒光，乒乓一棒。那怪站不住脚，倒在尘土里，现了原形，原来是一只白面狐狸。呆子忍不住手，举钯照头一筑。可怜那个倾城倾国、千娇百媚的笑容，变成了一团毛的狐狸模样。行者叫道：“别把他打烂了，先留着他的身子去见昏君。”

那呆子不嫌秽污，一把揪住尾子，拖拖扯扯，跟随行者出得门来。只见那寿星老儿手摸著鹿头骂道：“好孽畜啊，你怎么背主逃去，在此成精？若不是我来，孙大圣定打死你了。”行者跳出来道：“老弟说甚么？”寿星道：“我嘱鹿哩，我嘱鹿哩。”八戒将个死狐狸掼在鹿的面前道：“这可是你的女儿么？”那鹿点头幌脑，伸著嘴，闻他几闻，呦呦发声，似有眷恋不舍之意。被寿星劈头扑了一掌道：“孽畜！你得命足矣，又闻他怎的？”

那呆子不嫌肮脏，一把揪住尾巴，拖拖拉拉，跟着行者出了洞门。只见那寿星老儿手摸着鹿头骂道：“好孽畜啊，你怎么背着主人逃走，在这里成了精？要不是我来，孙大圣一定打死你了。”行者跳出来说：“老弟说什么？”寿星说：“我在嘱咐鹿哩，我在嘱咐鹿哩。”八戒把死狐狸摔在鹿面前说：“这可是你的女儿吗？”那鹿点头晃脑，伸着嘴，闻了几闻，呦呦地叫，好像有依恋不舍的意思。被寿星劈头打了一巴掌，说：“孽畜！你能保住命就够了，还闻它做什么？”

即解下勒袍腰带，把鹿扣住颈项，牵将起来，道：“大圣，我和你比丘国相见去也。”行者道：“且住，索性把这边都扫个干净，庶免他年复生妖孽。”

随即解下系袍的腰带，把鹿脖子扣住，牵起来，说：“大圣，我和你到比丘国相见去吧。”行者说：“先等等，索性把这里都扫个干净，免得日后再生妖孽。”

八戒闻言，举钯将柳树乱筑。行者又念声“唵”字真言，依然拘出当方土地，叫：“寻些枯柴，点起烈火，与你这方消除妖患，以免欺凌。”那土地即转身，阴风飒飒，帅起阴兵，搬取了些迎霜草、秋青草、蓼节草、山蕊草、蒌蒿柴、龙骨柴、芦荻柴，都是隔年干透的枯焦之物，见火如同油腻一般。行者叫：“八戒，不必筑树，但得此物填塞洞里，放起火来，烧得个干净。”火一起，果然把一座清华妖怪宅，烧作火池坑。

八戒听了，举钯把柳树乱筑。行者又念一声“唵”字真言，照样拘出本地土地，叫道：“找些枯柴来，点起大火，给你这地方除掉妖患，免得你再受欺负。”那土地立刻转身，阴风飒飒，率领阴兵，搬来了些迎霜草、秋青草、蓼节草、山蕊草、蒌蒿柴、龙骨柴、芦荻柴，都是隔年干透的枯焦东西，见了火就像浇了油一样。行者叫：“八戒，不必筑树了，只要把这些东西塞进洞里，放起火来，烧个干净。”火一烧起来，果然把一座清华妖怪的宅院，烧成了一个火坑。

这里才喝退土地，同寿星牵著鹿，拖著狐狸，一齐回到殿前，对国王道：“这是你的美后，与他耍子儿么？”那国王胆战心惊。又只见孙大圣引著寿星，牵著白鹿，都到殿前，諕得那国里君臣妃后一齐下拜。行者近前，搀住国王，笑道：“且休拜我。这鹿儿却是国丈，你只拜他便是。”那国王羞愧无地，只道：“感谢神僧救我一国小儿，真天恩也。”即传旨，教光禄寺安排素宴，大开东阁，请南极老人与唐僧四众，共坐谢恩。三藏拜见了寿星，沙僧亦以礼见。

这时才喝退土地，和寿星牵着鹿，拖着狐狸，一齐回到殿前，行者对国王说：“这是你的美后，还和她玩耍吗？”那国王胆战心惊。又只见孙大圣领着寿星，牵着白鹿，都来到殿前，吓得那国中君臣妃后一齐下拜。行者走上前，扶住国王，笑道：“先别拜我。这鹿儿才是国丈，你只拜他就是了。”那国王羞愧得无地自容，只说：“感谢神僧救了我一国的小儿，真是天大的恩德啊。”立即传旨，叫光禄寺安排素宴，大开东阁，请南极老人和唐僧师徒四人一同就座，以表谢恩。三藏拜见了寿星，沙僧也以礼相见。

都问道：“白鹿既是老寿星之物，如何得到此间为害？”寿星笑道：“前者，东华帝君过我荒山，我留坐著棋，一局未终，这孽畜走了。及客去寻他不见，我因屈指一算，知他走在此处，特来寻他，正遇著孙大圣施威。若果来迟，此畜休矣。”

大家都问：“白鹿既然是老寿星的东西，怎么会到这里来害人？”寿星笑道：“前些时候，东华帝君路过我的荒山，我留他坐下下棋，一局还没下完，这孽畜就跑了。等客人走了去找它，找不到，我就掐指一算，知道它跑到这里，特地来找它，正碰上孙大圣施展神威。要是来迟了，这畜生就完了。”

叙不了，只见报道：“宴已完备。”好素宴：

话还没说完，只听人报：“宴席已经备好了。”好一桌素宴：

五彩盈门，异香满座。桌挂绣帏生锦艳，地铺红毯晃霞光。宝鸭内，沉檀香袅；御筵前，蔬品香馨。看盘高果砌楼台，龙缠斗糖摆走兽。鸳鸯锭，狮仙糖，似模似样；鹦鹉杯，鹭鹚杓，如相如形。席前果品般般盛，案上斋殽件件精。魁圆茧栗，鲜荔桃子。枣儿柿饼味甘甜，松子葡萄香腻酒。几般蜜食，数品蒸酥。油炸糖浇，花团锦砌。金盘高垒大馍馍，银碗满盛香稻饭。辣煼煼汤水粉条长，香喷喷相连添换美。说不尽蘑菇、木耳、嫩笋、黄精，十香素菜，百味珍馐。往来绰摸不曾停，进退诸般皆盛设。

五彩缤纷满门，奇异的香气满座。桌上挂着绣帷，闪着锦绣的光彩；地上铺着红毯，晃着霞光。鸭形香炉里，沉香檀香袅袅升起；御宴前面，素菜香气扑鼻。看盘上高高的果品堆砌成楼台，龙缠斗糖摆成走兽的样子。鸳鸯锭、狮仙糖，做得像模像样；鹦鹉杯、鹭鹚杓，形状逼真。席前的果品样样丰盛，桌上的素菜件件精致。有魁圆、茧栗、鲜荔枝、桃子。枣儿、柿饼滋味甘甜，松子、葡萄香甜胜酒。几样蜜饯，几种蒸酥。油炸的、糖浇的，摆得像花团锦簇。金盘里高高垒着大馒头，银碗里满满盛着香稻米饭。辣乎乎的汤水里粉条长长，香喷喷的菜肴接连添换，样样鲜美。说不完的蘑菇、木耳、嫩笋、黄精，十香素菜，百味珍馐。来来往往上菜从没停过，进进退退样样都摆得丰盛。

当时叙了坐次：寿星首席，长老次席，国王前席，行者、八戒、沙僧侧席。傍又有两三个大师相陪左右。即命教坊司动乐。国王擎著紫霞杯，一一奉酒。惟唐僧不饮。八戒向行者道：“师兄，果子让你，汤饭等须请让我受用受用。”那呆子不分好歹，一齐乱上，但来的吃个精空。

当时排了座次：寿星坐首席，长老坐次席，国王坐在前席，行者、八戒、沙僧坐侧席。旁边又有两三个太师在左右相陪。随即命教坊司奏乐。国王捧着紫霞杯，一一敬酒。只有唐僧不喝。八戒对行者说：“师兄，果子让给你，汤饭这些须让我享用享用。”那呆子不分好坏，一齐乱往嘴里塞，凡是端上来的都吃个精光。

一席筵宴已毕，寿星告辞。那国王又近前跪拜寿星，求祛病延年之法。寿星笑道：“我因寻鹿，未带丹药。欲传你修养之方，你又筋衰神败，不能还丹。我这衣袖中只有三个枣儿，是与东华帝君献茶的，我未曾吃，今送你罢。”国王吞之，渐觉身轻病退。后得长生者，皆原于此。八戒看见，就叫道：“老寿，有火枣，送我几个吃吃。”寿星道：“未曾带得，待改日我送你几斤。”遂出了东阁，道了谢意，将白鹿一声喝起，飞跨背上，踏云而去。这朝中君王妃后、城中黎庶居民，各各焚香礼拜不题。

一席宴会结束，寿星告辞。那国王又上前跪拜寿星，求祛病延年的方法。寿星笑道：“我因为找鹿，没有带丹药。想传给你修养的方法，你又筋骨衰弱、精神败坏，不能炼还丹。我这衣袖里只有三个枣儿，是要给东华帝君配茶的，我没有吃，现在送给你吧。”国王吞下去，渐渐觉得身子轻了，病也退了。后来能得长生，都是从这里起的。八戒看见了，就叫道：“老寿，有火枣，送我几个吃吃。”寿星说：“没有带来，等改天我送你几斤。”就出了东阁，表达了谢意，把白鹿一声喝起，飞身跨上鹿背，踏云而去。朝中的君王妃后、城里的百姓居民，个个焚香礼拜，不在话下。

三藏叫：“徒弟，收拾辞王。”那国王又苦留求教。行者道：“陛下，从此色欲少贪，阴功多积，凡百事将长补短，自足以祛病延年，就是教也。”遂拿出两盘散金碎银，奉为路费。唐僧坚辞，分文不受。国王无已，命摆銮驾，请唐僧端坐凤辇龙车，王与嫔后，俱推轮转毂，方送出朝。六街三市，百姓群黎，亦皆盏添净水，炉焚真香，又送出城。

三藏叫：“徒弟，收拾好去辞别国王。”那国王又苦苦挽留，求教养生之道。行者说：“陛下，从此以后少贪色欲，多积阴德，凡事取长补短，自然足以祛病延年，这就是教导了。”国王就拿出两盘散碎金银，奉上作路费。唐僧坚决推辞，一文也不收。国王没办法，命人摆出銮驾，请唐僧端坐在凤辇龙车上，国王和嫔妃王后都亲自推着车轮，这才送出朝门。六街三市的百姓，也都在碗里添上净水，炉里焚起真香，又一直送出城外。

忽听得半空中一声风响，路两边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个鹅笼，内有小儿啼哭，暗中有原护的城隍、土地、社令、真官、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、六丁六甲、护教伽蓝等众，应声高叫道：“大圣，我等前蒙吩咐，摄去小儿鹅笼，今知大圣功成起行，一一送来也。”那国王妃后与一应臣民，又俱下拜。行者望空道：“有劳列位，请各归祠，我著民间祭祀谢你。”呼呼淅淅，阴风又起而退。

忽然听见半空中一声风响，路两边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个鹅笼，里面有小儿啼哭，暗中原先守护的城隍、土地、社令、真官、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、六丁六甲、护教伽蓝等众神，应声高叫道：“大圣，我们先前承蒙吩咐，摄走了装小儿的鹅笼，现在知道大圣功成上路，一一送回来了。”那国王妃后和一切臣民，又都下拜。行者朝空中说：“有劳各位，请各自回祠，我叫民间祭祀答谢你们。”呼呼淅淅，阴风又起，众神退去。

行者叫城里人家来认领小儿。当时传播，俱来各认出笼中之儿，欢欢喜喜，抱出叫哥哥，叫肉儿，跳的跳，笑和笑，都叫：“扯住唐朝爷爷，到我家奉谢救儿之恩。”无大无小，若男若女，都不怕他相貌之丑，抬著猪八戒，扛著沙和尚，顶著孙大圣，撮著唐三藏，牵著马，挑著担，一拥回城。那国王也不能禁止。这家也开宴，那家也设席。请不及的，或做僧帽、僧鞋、褊衫、布袜，里里外外，大小衣裳，都来相送。如此盘桓，将有个月，才得离城。又有传下影神，立起牌位，顶礼焚香供养。这才是：

行者叫城里人家来认领小儿。消息当时就传开了，人们都来各自认出笼里的孩子，欢欢喜喜地抱出来，叫哥哥，叫心肝肉儿，跳的跳，笑的笑，都叫：“拉住唐朝爷爷，到我家去答谢救孩子的恩情。”不论大小，无论男女，都不怕他们相貌丑陋，抬着猪八戒，扛着沙和尚，顶着孙大圣，簇拥着唐三藏，牵着马，挑着担，一窝蜂回到城里。那国王也拦不住。这家也开宴，那家也设席。请不到的，有的做僧帽、僧鞋、褊衫、布袜，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衣裳，都来相送。这样流连往来，将近一个月，才得离开城。又有人画下他们的像，立起牌位，顶礼焚香供养。这真是：

阴功高叠恩山重，救活千千万万人。

阴德层层叠起，恩情重如大山，救活了千千万万的人。

毕竟不知向后又有甚么事体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道往后又有什么事情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