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回　三藏有灾沉水宅　观音救难现鱼篮

却说孙大圣与八戒、沙僧辞陈老来至河边，道：“兄弟，你两个议定，那一个先下水？”八戒道：“哥啊，我两个手段不见怎的，还得你先下水。”行者道：“不瞒贤弟说，若是山里妖精，全不用你们费力；水中之事，我去不得。就是下海行江，我须要捻著避水诀，或者变化甚么鱼蟹之形，才去得。若是那般捻诀，却抡不得铁棒，使不得神通，打不得妖怪。我久知你两个乃惯水之人，所以要你两个下去。”沙僧道：“哥啊，小弟虽是去得，但不知水底如何。我等大家都去。

却说孙大圣和八戒、沙僧辞别陈老，来到河边，说：“兄弟，你们两个商量定，哪一个先下水？”八戒说：“哥啊，我们两个的本事不怎么样，还得你先下水。”行者说：“不瞒贤弟说，要是山里的妖精，全不用你们费力；水里的事，我去不了。就是下海过江，我也得捏着避水诀，或者变成什么鱼蟹的样子，才去得了。要是那样捏着诀，就抡不了铁棒，使不了神通，打不了妖怪。我早知道你们两个是惯在水里的人，所以要你们两个下去。”沙僧说：“哥啊，小弟虽然去得，只是不知道水底怎么样。我们大家都去。

哥哥变作甚么模样，或是我驮著你，分开水道，寻著妖怪的巢穴，你先进去打听打听。若是师父不曾伤损，还在那里，我们好努力征讨；假若不是这怪弄法，或者渰死师父，或者被妖吃了，我等不须苦求，早早的别寻道路何如？”行者道：“贤弟说得有理。你们那个驮我？”八戒暗喜道：“这猴子不知捉弄了我多少，今番原来不会水，等老猪驮他，也捉弄他捉弄。”呆子笑嘻嘻的叫道：“哥哥，我驮你。”行者就知有意，却便将计就计道：“是，也好，你比悟净还有些膂力。”八戒就背著他。

哥哥变成个什么模样，或者我驮着你，分开水路，找到妖怪的巢穴，你先进去打听打听。要是师父没有受伤，还在那里，我们好努力征讨；假如不是这妖怪作法，或者师父已经淹死了，或者被妖怪吃了，我们也不必苦苦寻求，早早另找出路，怎么样？”行者说：“贤弟说得有理。你们哪一个驮我？”八戒暗暗高兴，心想：“这猴子不知捉弄了我多少回，这回原来他不会水，等老猪驮着他，也捉弄捉弄他。”呆子笑嘻嘻地叫道：“哥哥，我驮你。”行者就知道他另有心思，便将计就计说：“是，也好，你比悟净还多些力气。”八戒就背着他。

沙僧剖开水路，弟兄们同入通天河内。向水底下行有百十里远近，那呆子要捉弄行者。行者随即拔下一根毫毛，变做假身，伏在八戒背上；真身变作一个猪虱子，紧紧的贴在他耳朵里。八戒正行，忽然打个躘踵，得故子把行者往前一掼，扑的跌了一跤。原来那个假身本是毫毛变的，却就飘起去，无影无形。沙僧道：“二哥，你是怎么说？不好生走路，就跌在泥里，便也罢了，却把大哥不知跌在那里去了。”八戒道：“那猴子不禁跌，一跌就跌化了。兄弟，莫管他死活，我和你且去寻师父去。”

沙僧分开水路，兄弟们一同进了通天河。往水底下走了约有一百来里，那呆子要捉弄行者。行者随即拔下一根毫毛，变成假身，伏在八戒背上；真身变成一个猪虱子，紧紧地贴在他耳朵里。八戒正走着，忽然打个踉跄，故意把行者往前一摔，扑通跌了一跤。原来那个假身本是毫毛变的，就飘了起来，无影无踪了。沙僧说：“二哥，你这是怎么说？不好好走路，跌在泥里也就罢了，却把大哥跌得不知到哪里去了。”八戒说：“那猴子经不起跌，一跌就跌化了。兄弟，别管他死活，我和你先去找师父。”

沙僧道：“不好，还得他来。他虽不知水性，他比我们乖巧。若无他来，我不与你去。”行者在八戒耳朵里，忍不住高叫道：“悟净，老孙在这里也。”沙僧听得，笑道：“罢了，这呆子是死了，你怎么就敢捉弄他？如今弄得闻声不见面，却怎是好？”八戒慌得跪在泥里磕头道：“哥哥，是我不是了。待救了师父，上岸陪礼。你在那里做声？就諕杀我也。你请现原身出来，我驮著你，再不敢冲撞你了。”行者道：“是你还驮著我哩。我不弄你，你快走，快走。”那呆子絮絮叨叨，只管念诵著陪礼，爬起来与沙僧又进。

沙僧说：“不行，还得有他来。他虽然不识水性，却比我们机灵。要是没有他来，我不跟你去。”行者在八戒耳朵里，忍不住高声叫道：“悟净，老孙在这里呢。”沙僧听见，笑道：“完了，这呆子死定了，你怎么敢捉弄他？如今弄得只听见声音见不到人，可怎么好？”八戒吓得跪在泥里磕头说：“哥哥，是我的不是了。等救了师父，上岸给你赔礼。你在哪里出声？真要吓死我了。请你现出原身来，我驮着你，再也不敢冒犯你了。”行者说：“你还驮着我哩。我不捉弄你，你快走，快走。”那呆子絮絮叨叨，只顾念叨着赔礼，爬起来和沙僧又往前走。

行了又有百十里远近，忽抬头望见一座楼台，上有“水鼋之第”四个大字。沙僧道：“这厢想是妖精住处，我两个不知虚实，怎么上门索战？”行者道：“悟净，那门里外可有水么？”沙僧道：“无水。”行者道：“既无水，你再藏隐在左右，待老孙去打听打听。”

又走了约有一百来里，忽然抬头望见一座楼台，上面有“水鼋之第”四个大字。沙僧说：“这里想必是妖精的住处，我们两个不知虚实，怎么上门挑战？”行者说：“悟净，那门里门外有水吗？”沙僧说：“没有水。”行者说：“既然没有水，你们再藏在左右，等老孙去打听打听。”

好大圣，爬离了八戒耳朵里，却又摇身一变，变作个长脚虾婆，两三跳跳到门里。睁眼看时，只见那怪坐在上面，众水族摆列两边，有个斑衣鳜婆坐于侧手，都商议要吃唐僧。行者留心，两边寻找不见。忽看见一个大肚虾婆走将来，径往西廊下立定。行者跳到面前，称呼道：“姆姆，大王与众商议要吃唐僧，唐僧却在那里？”虾婆道：“唐僧被大王降雪结冰，昨日拿在宫后石匣中间。只等明日，他徒弟们不来吵闹，就奏乐享用也。”

好大圣，从八戒耳朵里爬出来，又摇身一变，变成一只长脚虾婆，两三跳就跳进门里。睁眼一看，只见那妖怪坐在上面，众水族排列在两边，有个斑衣鳜婆坐在侧边，都在商议要吃唐僧。行者留心，两边寻找，却不见唐僧。忽然看见一个大肚子虾婆走过来，径直到西廊下站定。行者跳到她面前，招呼道：“姆姆，大王和大家商议要吃唐僧，唐僧在哪里？”虾婆说：“唐僧被大王降雪结冰，昨天捉来放在宫后的石匣里。只等明天，他的徒弟们不来吵闹，就奏乐享用了。”

行者闻言，演了一会，径直寻到宫后看，果有一个石匣，却像人家槽房里的猪槽，又似人间一口石棺材之样，量量足有六尺长短。却伏在上面，听了一会，只听得三藏在里面嘤嘤的哭哩。行者不言语，侧耳再听，那师父锉得牙响，哏了一声道：

行者听了这话，悄悄挪动了一会儿，径直找到宫后去看，果然有一个石匣，像人家槽房里的猪槽，又像人间的一口石棺材，量一量足有六尺长。他伏在上面听了一会儿，只听得三藏在里面嘤嘤地哭着。行者不出声，侧耳再听，那师父咬得牙齿咯咯响，恨恨地哼了一声，说：

自恨江流命有愆，生时多少水灾缠。

我恨自己江流儿命里有过错，从出生起就被多少水灾纠缠。

出娘胎腹淘波浪，拜佛西天堕渺渊。

刚出娘胎就在波浪里漂流，往西天拜佛又掉进茫茫深渊。

前遇黑河身有难，今逢冰解命归泉。

前面在黑水河身遭危难，如今碰上冰面裂开，性命要归黄泉。

不知徒弟能来否，可得真经返故园？

不知徒弟们能不能来，我还能取得真经回到故乡吗？

行者忍不住叫道：“师父莫恨水灾。经云：‘土乃五行之母，水乃五行之源。无土不生，无水不长。’老孙来了。”三藏闻得道：“徒弟啊，救我耶。”行者道：“你且放心，待我们擒住妖精，管教你脱难。”三藏道：“快些儿下手，再停一日，足足闷杀我也。”行者道：“没事，没事。我去也！”

行者忍不住叫道：“师父别恨水灾。经上说：‘土是五行之母，水是五行之源。没有土不能生，没有水不能长。’老孙来了。”三藏听见，说：“徒弟啊，救救我呀。”行者说：“你且放心，等我们捉住妖精，管保你脱离灾难。”三藏说：“快些动手，再停一天，就活活闷死我了。”行者说：“没事，没事。我去了！”

急回头，跳将出去，到门外现了原身，叫：“八戒。”那呆子与沙僧近前道：“哥哥，如何？”行者道：“正是此怪骗了师父。师父未曾伤损，被怪物盖在石匣之下。你两个快早挑战，让老孙先出水面。你若擒得他就擒；擒不得，做个佯输，引他出水，等我打他。”沙僧道：“哥哥放心先去，待小弟们鉴貌辨色。”这行者捻著避水诀，钻出河中，停立岸边等候不题。

行者急忙回头，跳了出去，到门外现出原身，叫：“八戒。”那呆子和沙僧走近前来说：“哥哥，怎么样？”行者说：“正是这妖怪骗走了师父。师父没有受伤，被妖怪盖在石匣下面。你们两个赶快挑战，让老孙先出水面。你们要是捉得住他就捉；捉不住，就假装败退，引他出水，等我来打他。”沙僧说：“哥哥放心先去，小弟们会见机行事。”这行者捏着避水诀，钻出河面，站在岸边等候，暂且不提。

你看那猪八戒行凶，闯至门前，厉声高叫：“泼怪物！送我师父出来。”慌得那门里小妖急报：“大王，门外有人要师父哩。”妖邪道：“这定是那泼和尚来了。”教：“快取披挂兵器来。”众小妖连忙取出。妖邪结束了，执兵器在手，即命开门，走将出来。八戒与沙僧对列左右，见妖邪怎生披挂？好怪物，你看他：

你看那猪八戒逞凶，闯到门前，厉声高叫：“泼怪物！把我师父送出来。”吓得门里的小妖急忙通报：“大王，门外有人来要师父哩。”妖邪说：“这一定是那泼和尚来了。”吩咐：“快拿盔甲兵器来。”众小妖连忙取出来。妖邪穿戴好了，手拿兵器，立刻叫开门，走了出来。八戒和沙僧在左右两边对列着，看那妖邪怎样披挂？好个怪物，你看他：

头戴金盔晃且辉，身披金甲掣虹霓。

头戴金盔，明晃晃地放光；身披金甲，像拽着一道彩虹。

腰围宝带团珠翠，足踏烟黄靴样奇。

腰间围着镶满珠翠的宝带，脚踩烟黄色的靴子，样式奇特。

鼻准高隆如峤耸，天庭广阔若龙仪。

鼻梁高高隆起，像尖峭的山峰耸立；额头宽阔，像龙的仪表。

眼光闪灼圆还暴，牙齿钢锋尖又齐。

眼光闪烁，又圆又凸；牙齿像钢刀，又尖又齐。

短发蓬松飘火焰，长须潇洒挺金锥。

短发蓬松，像飘动的火焰；长须潇洒，像挺立的金锥。

口咬一枝青嫩藻，手拿九瓣赤铜锤。

嘴里咬着一枝青嫩的水藻，手里拿着九瓣赤铜锤。

一声咿哑门开处，响似三春惊蛰雷。

门咿呀一声打开的地方，响得像春天惊蛰时的雷声。

这等形容人世少，敢称灵显大王威。

这样的相貌人世间少有，敢称是灵显大王的威风。

妖邪出得门来，随后有百十个小妖，一个个抡枪舞剑，摆开两哨。对八戒道：“你是那寺里和尚？为甚到此喧嚷？”八戒喝道：“我把你这打不死的泼物！你前夜与我顶嘴，今日如何推不知来问我？我本是东土大唐圣僧之徒弟，往西天拜佛求经者。你弄玄虚，假做甚么灵感大王，专在陈家庄要吃童男童女。我本是陈清家一秤金，你不认得我么？”那妖怪道：“你这和尚，甚没道理。你变做一秤金，该一个冒名顶替之罪。我倒不曾吃你，反被你伤了我手背。已此让了你，你怎么又寻上我的门来？”

妖邪出了门，后面跟着一百来个小妖，一个个抡枪舞剑，摆开两队。妖邪对八戒说：“你是哪个寺里的和尚？为什么到这里吵嚷？”八戒喝道：“我把你这打不死的泼东西！你前天夜里还和我顶嘴，今天怎么推说不知，来问我？我本是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，往西天拜佛求经的。你故弄玄虚，假装什么灵感大王，专在陈家庄要吃童男童女。我就是陈清家的一秤金，你不认得我了吗？”那妖怪说：“你这和尚，太没道理。你变成一秤金，该当一个冒名顶替的罪。我倒没吃你，反被你伤了我的手背。我已经让了你，你怎么又找上我的门来？”

八戒道：“你既让我，却怎么又弄冷风，下大雪，冻结坚冰，害我师父？快早送我师父出来，万事皆休；牙迸半个‘不’字，你只看看手中钯，决不饶你。”妖邪闻言，微微冷笑道：“这和尚卖此长舌，胡夸大口。果然是我作冷下雪冻河，摄你师父。你今嚷上门来，思量取讨，只怕这一番不比那一番了：那时节，我因赴会，不曾带得兵器，误中你伤；你如今且休要走，我与你交敌三合。三合敌得我过，还你师父；敌不过，连你一发吃了。”

八戒说：“你既然让了我，为什么又弄冷风、下大雪，冻结厚冰，害我师父？赶快把我师父送出来，万事全休；要是牙缝里迸出半个‘不’字，你只看看我手中的钯，决不饶你。”妖邪听了，微微冷笑说：“这和尚卖弄长舌头，胡乱夸口。确实是我作冷下雪冻住了河，摄走了你师父。你今天嚷上门来，想要讨回去，只怕这一回不比那一回了：那时候，我因为去赴会，没带兵器，才误被你打伤；你如今先别走，我和你交手三个回合。三个回合打得过我，就还你师父；打不过，连你一起吃了。”

八戒道：“好乖儿子，正是这等说。仔细看钯。”妖邪道：“你原来是半路上出家的和尚。”八戒道：“我的儿，你真个有些灵感，怎么就晓得我是半路出家的？”妖邪道：“你会使钯，想是雇在那里种园，把他钉钯拐将来也。”八戒道：儿子，我这钯，不是那筑地之钯。你看：

八戒说：“好乖儿子，正该这样说。小心看钯。”妖邪说：“你原来是半路上出家的和尚。”八戒说：“我的儿，你还真有些灵感，怎么就知道我是半路出家的？”妖邪说：“你会使钯，想必是被雇在哪里种菜园，把人家的钉钯拐来了。”八戒说：“儿子，我这钯，不是那刨地的钯。你看：

巨齿铸就如龙爪，渗金妆来似蟒形。

巨大的钯齿铸得像龙爪，渗金装饰，形状像大蟒。

若逢对敌寒风洒，但遇相持火焰生。

碰上对敌就洒出寒风，遇到相持就冒出火焰。

能与圣僧除怪物，西方路上捉妖精。

能替圣僧除掉怪物，在西方路上捉拿妖精。

抡动烟云遮日月，使开霞彩照分明。

抡动起来，烟云遮住日月；使开以后，霞光照得分明。

筑倒太山千虎怕，掀翻大海万龙惊。

能筑倒太山，千只老虎害怕；能掀翻大海，万条蛟龙受惊。

饶你威灵有手段，一筑须教九窟窿。”

任你威灵有本事，一钯下去，管叫你身上九个窟窿。”

那个妖邪那里肯信，举铜锤劈头就打。八戒使钉钯架住道：“你这泼物，原来也是半路上成精的邪魔。”那怪道：“你怎么认得我是半路上成精的？”八戒道：“你会使铜锤，想是雇在那个银匠家扯炉，被你得了手，偷将出来的。”妖邪道：“这不是打银之锤。你看：

那个妖邪哪里肯信，举起铜锤劈头就打。八戒用钉钯架住说：“你这泼东西，原来也是半路上成精的邪魔。”那妖怪说：“你怎么看出我是半路上成精的？”八戒说：“你会使铜锤，想必是被雇在哪个银匠家拉风箱，让你得了手，偷出来的。”妖邪说：“这不是打银子的锤。你看：

九瓣攒成花骨朵，一竿虚孔万年青。

九个瓣攒成一个花骨朵，一根中空有孔的锤杆，万年常青。

原来不比凡间物，出处还从仙苑名。

它本来就不同于凡间的东西，出处还得从仙家园苑说起。

绿房紫菂瑶池老，素质清香碧沼生。

绿色的莲房、紫色的莲子，在瑶池里长了多年；洁白的质地、清幽的香气，生在碧绿的池沼中。

因我用功抟炼过，坚如钢锐彻通灵。

因为我下功夫把它炼过，坚硬得像钢一样锋锐，又通了灵性。

枪刀剑戟浑难赛，钺斧戈矛莫敢经。

枪刀剑戟都难以比得上，钺斧戈矛也不敢来碰。

纵让他钯能利刃，汤著吾锤迸折钉。”

纵然你的钯齿锋利，碰上我的锤，也要迸断钯齿。”

沙和尚见他两个攀话，忍不住近前高叫道：“那怪物休得朗言。古人云：‘口说无凭，做出便见。’不要走，且吃我一杖。”妖邪使锤杆架住道：“你也是半路里出家的和尚。”沙僧道：“你怎么认得？”妖邪道：“你这模样，像一个磨博士出身。”沙僧道：“如何认得我像个磨博士？”妖邪道：“你不是磨博士，怎么会使赶面杖？”沙僧骂道：“你这孽障，是也不曾见：

沙和尚见他们两个搭话，忍不住走近前高叫道：“那怪物别说大话。古人说：‘口说无凭，做出来才见分晓。’不要走，先吃我一杖。”妖邪用锤杆架住说：“你也是半路出家的和尚。”沙僧说：“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妖邪说：“看你这模样，像是磨坊里磨面的磨博士出身。”沙僧说：“怎么看出我像个磨博士？”妖邪说：“你不是磨博士，怎么会使擀面杖？”沙僧骂道：“你这孽障，原来是没见过：

这般兵器人间少，故此难知宝杖名。

这样的兵器人间少有，所以你才不知道宝杖的名字。

出自月宫无影处，梭罗仙木琢磨成。

它出自月宫里没有影子的地方，是用梭罗仙木琢磨成的。

外边嵌宝霞光耀，内里钻金瑞气凝。

外边镶着宝物，霞光闪耀；里面钻嵌着金子，瑞气凝聚。

先日也曾陪御宴，今朝秉正保唐僧。

从前也曾陪着赴过御宴，如今秉持正道保护唐僧。

西方路上无知识，上界宫中有大名。

在西方路上没人认识它，在上界宫中却大有名声。

唤做降妖真宝杖，管教一下碎天灵。”

它叫做降妖真宝杖，管叫你挨一下就碎了天灵盖。”

那妖邪不容分说，三家变脸，这一场在水底下好杀：

那妖邪不容分说，三家翻了脸，这一场在水底下杀得好凶：

铜锤宝杖与钉钯，悟能悟净战妖邪。一个是天蓬临世界，一个是上将降天涯。他两个夹攻水怪施威武，这一个独抵神僧势可夸。有分有缘成大道，相生相克秉恒沙。土克水，水干见底；水生木，木旺开花。禅法参修归一体，还丹炮炼伏三家。土是母，发金芽，金生神水产婴娃；水为本，润木华，木有辉煌烈火霞。攒簇五行皆别异，故然变脸各争差。看他那铜锤九瓣光明好，宝杖千丝彩绣佳。钯按阴阳分九曜，不明解数乱如麻。捐躯弃命因僧难，舍死忘生为释迦。致使铜锤忙不坠，左遮宝杖右遮钯。

铜锤、宝杖和钉钯，悟能、悟净大战妖邪。一个是天蓬元帅临凡，一个是天上的大将降到天边。他们两个夹攻水怪，大展威武；这一个独自抵挡两位神僧，气势也值得夸。有缘分的终成大道，相生相克的道理多如恒河沙数。土克水，水干了就见底；水生木，木旺了就开花。参修禅法，归于一体；烧炼还丹，降伏三家。土是母亲，生发金芽，金生神水，产出婴儿；水是根本，滋润木的光华，木又生出辉煌的烈火彩霞。五行攒聚在一处，各有分别，所以翻了脸，各争高下。看他那九瓣铜锤光亮漂亮，宝杖上千丝彩绣美好。钉钯按阴阳分成九曜，叫人看不清招数，乱如麻团。两人捐躯弃命，是因为师父遭难；舍死忘生，是为了释迦。直打得那铜锤忙个不停，左边遮挡宝杖，右边遮挡钉钯。

三人在水底下斗经两个时辰，不分胜败。猪八戒料道不得赢他，对沙僧丢了个眼色。二人诈败佯输，各拖兵器，回头就走。那怪物教：“小的们，扎住在此，等我追赶上这厮，捉将来与汝等凑吃哑。”你看他如风吹败叶，似雨打残花，将他两个赶出水面。

三人在水底下斗了两个时辰，不分胜负。猪八戒料想赢不了他，给沙僧使了个眼色。两人假装败下阵来，各自拖着兵器，回头就走。那怪物吩咐：“小的们，在这里驻扎着，等我追上这两个家伙，捉回来给你们凑着吃。”你看他像风吹败叶、雨打残花一般，把他们两个赶出了水面。

那孙大圣在东岸上眼不转睛，只望著河边水势。忽然见波浪翻腾，喊声号吼，八戒先跳上岸道：“来了，来了。”沙僧也到岸边道：“来了，来了。”那妖邪随后叫：“那里走？”才出头，被行者喝道：“看棍。”那妖邪闪身躲过，使铜锤急架相还。一个在河边涌浪，一个在岸上施威。搭上手未经三合，那妖遮架不住，打个花，又淬于水里，遂此风平浪息。

那孙大圣在东岸上目不转睛，只望着河边的水势。忽然看见波浪翻腾，喊声震吼，八戒先跳上岸说：“来了，来了。”沙僧也到了岸边说：“来了，来了。”那妖邪在后面叫：“往哪里走？”刚一露头，就被行者喝道：“看棍。”那妖邪闪身躲过，用铜锤急忙招架还手。一个在河边掀起浪头，一个在岸上施展威风。交手不到三个回合，那妖怪招架不住，打个水花，又钻进水里去了，于是风平浪静。

行者回转高崖道：“兄弟们，辛苦啊。”沙僧道：“哥啊，这妖精他在岸上觉得不济，在水底也尽利害哩，我与二哥左右齐攻，只战得个两平。却怎么处置，救师父也？”行者道：“不必疑迟，恐被他伤了师父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我这一去哄他出来，你莫做声，但只在半空中等候。估著他钻出头来，却使个捣蒜打，照他顶门上著著实实一下。纵然打不死他，好道也护疼发晕，却等老猪赶上一钯，管教他了帐。”行者道：“正是，正是，这叫做‘里迎外合’，方可济事。”他两个复入水中不题。

行者回到高崖上说：“兄弟们，辛苦了。”沙僧说：“哥啊，这妖精在岸上显得不中用，在水底下却厉害得很哩，我和二哥左右夹攻，也只打了个平手。可怎么办，才能救出师父呢？”行者说：“不要迟疑，怕他伤了师父。”八戒说：“哥哥，我这次去哄他出来，你别出声，只在半空中等着。估摸着他钻出头来，你就使个捣蒜似的打法，照他头顶上结结实实打一下。就算打不死他，好歹也会疼得发晕，再等老猪赶上去一钯，管叫他完蛋。”行者说：“正是，正是，这叫做‘里迎外合’，才能成事。”他们两个又进了水里，暂且不提。

却说那妖邪败阵逃生，回归本宅，众妖接到宫中，鳜婆上前问道：“大王赶那两个和尚到那方来？”妖邪道：“那和尚原来还有一个帮手。他两个跳上岸去，那帮手抡一条铁棒打我，我闪过与他相持。也不知他那棍子有多少斤重，我的铜锤莫想架得他住，战未三合，我却败回来也。”鳜婆道：“大王，可记得那帮手是甚相貌？”妖邪道：“是一个毛脸雷公嘴、查耳朵、折鼻梁、火眼金睛和尚。”鳜婆闻说，打了一个寒噤道：“大王啊，亏了你识俊，逃了性命；若再三合，决然不得全生。

却说那妖邪败阵逃命，回到自己府中，众妖把他接进宫里，鳜婆上前问道：“大王把那两个和尚赶到哪里去了？”妖邪说：“那和尚原来还有一个帮手。他们两个跳上岸去，那帮手抡起一条铁棒打我，我闪开和他相持。也不知他那棍子有多少斤重，我的铜锤休想架得住，打了不到三个回合，我就败回来了。”鳜婆说：“大王，还记得那个帮手是什么相貌吗？”妖邪说：“是一个毛脸、雷公嘴、耳朵支棱、塌鼻梁、火眼金睛的和尚。”鳜婆听了，打了一个寒战说：“大王啊，亏得你识时务，逃了性命；要是再打三个回合，一定保不住性命。

那和尚我认得他。”妖邪道：“你认得他是谁？”鳜婆道：“我当年在东洋海内，曾闻得老龙王说他的名誉，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混元一气上方太乙金仙美猴王齐天大圣。如今归依佛教，保唐僧往西天取经，改名唤做孙悟空行者。他的神通广大，变化多端，大王你怎么惹他？今后再莫与他战了。”

那和尚我认得。”妖邪说：“你认得他是谁？”鳜婆说：“我当年在东洋大海里，曾听老龙王说起他的名声，他就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混元一气上方太乙金仙美猴王齐天大圣。如今皈依了佛教，保唐僧往西天取经，改名叫孙悟空行者。他神通广大，变化多端，大王你怎么惹了他？今后再也别和他打了。”

说不了，只见门里小妖来报：“大王，那两个和尚又来门前索战哩。”妖精道：“贤妹所见甚长，再不出去，看他怎么。”急传令教：“小的们，把门关紧了。正是‘任君门外叫，只是不开门’。让他缠两日，性摊了回去时，我们却不自在受用唐僧也？”那小妖一齐都搬石头，塞泥块，把门闭杀。

话还没说完，只见门里的小妖来报：“大王，那两个和尚又来门前挑战了。”妖精说：“贤妹见识高明，我再不出去，看他们怎么样。”急忙传令：“小的们，把门关紧。正是‘任你在门外叫，我只是不开门’。让他们纠缠两天，等他们没了性子回去了，我们岂不是可以自在享用唐僧？”那些小妖一齐搬石头、塞泥块，把门堵得死死的。

八戒与沙僧连叫不出，呆子心焦，就使钉钯筑门。那门已此紧闭牢关，莫想能够。被他七八钯，筑破门扇，里面却都是泥土石块，高叠千层。沙僧见了道：“二哥，这怪物惧怕之甚，闭门不出，我和你且回上河崖，再与大哥计较去来。”八戒依言，径转东岸。

八戒和沙僧接连叫阵，妖怪就是不出来，呆子心急，就用钉钯筑门。那门已经关得紧紧的，休想筑得开。他筑了七八钯，筑破了门扇，里面却全是泥土石块，层层叠叠堆得老高。沙僧见了说：“二哥，这怪物怕得厉害，关门不出来，我和你先回到河崖上，再和大哥商量去。”八戒依了他，径直回到东岸。

那行者半云半雾，提著铁棒等哩。看见他两个上来，不见妖怪，即按云头，迎至岸边，问道：“兄弟，那话儿怎么不上来？”沙僧道：“那怪物紧闭宅门，再不出来见面。被二哥打破门扇看时，那里面都是些泥土石块，实实的叠住了。故此不能得战，却来与哥哥计议，再怎么设法去救师父。”行者道：“似这般却也无法可治。你两个只在河岸上巡视著，不可放他往别处走了，待我去来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你往那里去？”行者道：“我上普陀岩拜问菩萨，看这妖怪是那里出身，姓甚名谁。

那行者半腾云半驾雾，提着铁棒等着哩。看见他们两个上来，却不见妖怪，就按下云头，迎到岸边，问道：“兄弟，那家伙怎么没上来？”沙僧说：“那怪物紧闭府门，再也不出来见面。二哥打破门扇一看，里面都是些泥土石块，堵得结结实实。所以没法交战，就来和哥哥商量，再想什么法子去救师父。”行者说：“像这样也没办法对付。你们两个只在河岸上巡视着，不要放他往别处跑了，等我去一趟。”八戒说：“哥哥，你往哪里去？”行者说：“我上普陀岩去拜问菩萨，看这妖怪是哪里出身，姓什么叫什么。

寻著他的祖居，拿了他的家属，捉了他的四邻，却来此擒怪救师。”八戒笑道：“哥啊，这等干，只是忒费事，担搁了时辰了。”行者道：“管你不费事，不担搁，我去就来。”

找到他的老家，拿了他的家属，捉了他的四邻，再回来擒妖救师父。”八戒笑道：“哥啊，这样干，只怕太费事，耽误了时辰。”行者说：“保管不费事，不耽误，我去去就来。”

好大圣，急纵祥光，躲离河口，径赴南海。那里消半个时辰，早望见落伽山不远。低下云头，径至普陀崖上。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与守山大神、木叉行者、善财童子、捧珠龙女，一齐上前，迎著施礼道：“大圣何来？”行者道：“有事要见菩萨。”众神道：“菩萨今早出洞，不许人随，自入竹林里观玩。知大圣今日必来，吩咐我等在此候接大圣，不可就见。请在翠岩前聊坐片时，待菩萨出来。”

好大圣，急忙纵起祥光，离开河口，径直奔向南海。哪里用得了半个时辰，早就望见落伽山不远了。他降低云头，径直落到普陀崖上。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和守山大神、木叉行者、善财童子、捧珠龙女，一齐上前，迎着行礼说：“大圣从哪里来？”行者说：“有事要见菩萨。”众神说：“菩萨今天早上出了洞，不许人跟随，独自进竹林里观赏去了。她知道大圣今天一定会来，吩咐我们在这里迎接大圣，但不能马上相见。请在翠岩前暂且坐一会儿，等菩萨出来。”

行者依言，还未坐下，又见那善财童子上前施礼道：“孙大圣，前蒙盛意，幸菩萨不弃收留，早晚不离左右，专侍莲台之下，甚得善慈。”行者知是红孩儿，笑道：“你那时节魔孽迷心，今朝得成正果，才知老孙是好人也。”

行者依了，还没坐下，又见那善财童子上前行礼说：“孙大圣，先前承蒙您的好意，幸亏菩萨不嫌弃收留了我，我早晚不离左右，专门侍奉在莲台之下，很得菩萨的慈悲。”行者知道他是红孩儿，笑道：“你那时被魔性迷了心，如今修成正果，才知道老孙是好人了。”

行者久等不见，心焦道：“列位与我传报一声，但迟了，恐伤吾师之命。”诸天道：“不敢报，菩萨吩咐，只等他自出来哩。”行者性急，那里等得，急纵身往里便走。噫！

行者等了很久不见菩萨，心焦地说：“各位替我通报一声，要是迟了，怕伤了我师父的性命。”诸天说：“不敢通报，菩萨吩咐过，只等她自己出来。”行者性急，哪里等得及，急忙纵身就往里走。咦！

这个美猴王，性急能鹊薄。

这个美猴王，性子急，又爱轻狂。

诸天留不住，要往里边跸。

诸天留也留不住，他偏要往里边闯。

拽步入深林，睁眼偷觑著。

迈开步子走进深林，睁大眼睛偷偷张望。

远观救苦尊，盘坐衬残箬。

远远看见救苦救难的菩萨，盘腿坐在残破的竹叶上。

懒散怕梳妆，容颜多绰约。

慵懒地不愿梳妆，容貌却十分柔美。

散挽一窝丝，未曾戴缨络。

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发髻，没有戴璎珞。

不挂素蓝袍，贴身小袄缚。

没披素蓝的袍子，只穿一件贴身小袄。

漫腰束锦裙，赤了一双脚。

腰间随意系着锦裙，光着一双脚。

披肩绣带无，精光两臂膊。

也没有披肩和绣带，露着两条光光的手臂。

玉手执钢刀，正把竹皮削。

玉手里拿着钢刀，正在削竹皮。

行者见了，忍不住厉声高叫道：“菩萨，弟子孙悟空志心朝礼。”菩萨教：“外面俟候。”行者叩头道：“菩萨，我师父有难，特来拜问通天河妖怪根源。”菩萨道：“你且出去，待我出来。”

行者看见了，忍不住大声叫道：“菩萨，弟子孙悟空诚心朝拜。”菩萨说：“在外面等候。”行者叩头说：“菩萨，我师父有难，特来拜问通天河妖怪的来历。”菩萨说：“你先出去，等我出来。”

行者不敢强，只得走出竹林，对众诸天道：“菩萨今日又重置家事哩。怎么不坐莲台，不妆饰，不喜欢，在林里削篾做甚？”诸天道：“我等却不知。今早出洞，未曾妆束，就入林中去了。又教我等在此接候大圣，必然为大圣有事。”行者没奈何，只得等候。

行者不敢硬来，只好走出竹林，对众诸天说：“菩萨今天又在重新置办家当哩。怎么不坐莲台，不梳妆打扮，也不高兴，在林子里削竹篾做什么？”诸天说：“我们也不知道。今天早上出洞，没有梳妆，就进林子里去了。又叫我们在这里迎接大圣，一定是为了大圣的事。”行者没办法，只好等着。

不多时，只见菩萨手提一个紫竹篮儿，出林道：“悟空，我与你救唐僧去来。”行者慌忙跪下道：“弟子不敢催促，且请菩萨著衣登座。”菩萨道：“不消著衣，就此去也。”那菩萨撇下诸天，纵祥云腾空而去。孙大圣只得相随。

不一会儿，只见菩萨手提一个紫竹篮子，走出林子说：“悟空，我和你救唐僧去。”行者慌忙跪下说：“弟子不敢催促，请菩萨穿好衣服、登上宝座。”菩萨说：“不用穿衣，就这样去吧。”那菩萨撇下诸天，驾起祥云腾空而去。孙大圣只好跟着。

顷刻间，到了通天河界。八戒与沙僧看见道：“师兄性急，不知在南海怎么乱嚷乱叫，把一个未梳妆的菩萨逼将来也。”说不了，到于河岸。二人下拜道：“菩萨，我等擅干，有罪，有罪。”菩萨即解下一根束袄的丝绦，将篮儿拴定，提著丝绦，半踏云彩，抛在河中，往上溜头扯著，口念颂子道：“死的去，活的住。死的去，活的住！”念了七遍，提起篮儿，但见那篮里亮灼灼一尾金鱼，还斩眼动鳞。菩萨叫：“悟空，快下水救你师父耶。”行者道：“未曾拿住妖邪，如何救得师父？”

转眼之间，就到了通天河地界。八戒和沙僧看见了，说：“师兄性急，不知在南海怎么乱嚷乱叫，把一位还没梳妆的菩萨逼来了。”话还没说完，菩萨已到了河岸。两人下拜说：“菩萨，我们擅自冒犯，有罪，有罪。”菩萨就解下一根束小袄的丝绦，把篮子拴牢，提着丝绦，半踏着云彩，把篮子抛到河里，往上游拉着，嘴里念着颂子说：“死的去，活的住。死的去，活的住！”念了七遍，提起篮子，只见篮子里有一条亮闪闪的金鱼，还眨着眼、动着鳞。菩萨叫道：“悟空，快下水去救你师父吧。”行者说：“还没拿住妖邪，怎么救得了师父？”

菩萨道：“这篮儿里不是？”八戒与沙僧拜问道：“这鱼儿怎生有那等手段。”菩萨道：“他本是我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，每日浮头听经，修成手段。那一柄九瓣铜锤，乃是一枝未开的菡萏，被他运炼成兵。不知是那一日海潮泛涨，走到此间。我今早扶栏看花，却不见这厮出拜。掐指巡纹，算著他在此成精，害你师父，故此未及梳妆，运神功，织个竹篮儿擒他。”

菩萨说：“这篮子里的不就是？”八戒和沙僧下拜问道：“这条鱼儿怎么会有那样的本事？”菩萨说：“他本是我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，每天浮出水面听经，修成了本事。那一柄九瓣铜锤，是一枝没开的荷花苞，被他运功炼成了兵器。不知是哪一天海潮上涨，跑到了这里。我今天早上扶着栏杆看花，却不见这家伙出来拜见。掐指一算，算出他在这里成了精，害你们师父，所以来不及梳妆，运起神功，编了个竹篮子来捉他。”

行者道：“菩萨，既然如此，且待片时，我等叫陈家庄众信人等，看看菩萨的金面：一则留恩；二来说此收怪之事，好教凡人信心供养。”菩萨道：“也罢，你快去叫来。”那八戒与沙僧一齐飞跑至庄前，高呼道：“都来看活观音菩萨，都来看活观音菩萨。”一庄老幼男女，都向河边，也不顾泥水，都跪在里面，磕头礼拜。内中有善图画者，传下影神，这才是鱼篮观音现身。当时菩萨就归南海。

行者说：“菩萨，既然这样，请稍等片刻，我们去叫陈家庄的众信徒们，来看看菩萨的金面：一来留下恩德；二来说说这收妖的事，好叫凡人诚心供养。”菩萨说：“也好，你快去叫来。”那八戒和沙僧一齐飞跑到庄前，高声喊道：“都来看活观音菩萨，都来看活观音菩萨。”全庄老老少少、男男女女，都奔向河边，也顾不得泥水，都跪在泥水里磕头礼拜。其中有擅长画画的，画下菩萨的像传了下来，这就是鱼篮观音的现身。当时菩萨就回南海去了。

八戒与沙僧分开水道，径往那水鼋之第找寻师父。原来那里边水怪鱼精，尽皆死烂。却入后宫，揭开石匣，驮著唐僧，出离波津，与众相见。那陈清兄弟叩头称谢道：“老爷不依小人劝留，致令如此受苦。”行者道：“不消说了。你们这里人家，下年再不用祭赛，那大王已此除根，永无伤害。陈老儿，如今才好累你，快寻一只船儿，送我们过河去也。”那陈清道：“有有有。”就教解板打船。众庄客闻得此言，无不喜舍。那个道：“我买桅篷。”这个道：“我办篙桨。”有的说：“我出绳索。”有的说：“我雇水手。”

八戒和沙僧分开水路，径直往那水鼋之第去找师父。原来里面的水怪鱼精，全都死烂了。他们进了后宫，揭开石匣，驮着唐僧，出了水面，和众人相见。那陈清兄弟磕头道谢说：“老爷不听小人的劝留，才让您受了这样的苦。”行者说：“不用说了。你们这里的人家，明年再也不用祭赛了，那大王已经除了根，永远不会再伤害人。陈老儿，现在才好麻烦你，快找一只船，送我们过河去吧。”那陈清说：“有有有。”就叫人锯板造船。庄上众人听了这话，没有不乐意施舍的。那个说：“我买桅杆船篷。”这个说：“我置办篙桨。”有的说：“我出绳索。”有的说：“我雇水手。”

正都在河边上吵闹，忽听得河中间高叫：“孙大圣不要打船，花费人家财物。我送你师徒们过去。”众人听说，个个心惊，胆小的走了回家，胆大的战兢兢贪看。须臾，那水里钻出一个怪来，你道怎生模样：

大家正在河边上吵吵嚷嚷，忽然听得河中间有人高叫：“孙大圣不要造船，花费人家的钱财。我送你们师徒过去。”众人听了，个个心惊，胆小的跑回家去，胆大的战战兢兢地还想看。不一会儿，那水里钻出一个怪物来，你道是什么模样：

方头神物非凡品，九助灵机号水仙。

方头的神物不是凡品，灵机通神，号称水仙。

曳尾能延千纪寿，潜身静隐百川渊。

拖着尾巴能活上千年，潜藏身子，静静隐在百川的深渊里。

翻波跳浪冲江岸，向日朝风卧海边。

翻波跳浪，冲上江岸；向着太阳、迎着风，卧在海边。

养气含灵真有道，多年粉盖癞头鼋。

修养元气、含藏灵性，真是有道行，原来是一只多年的白盖癞头鼋。

那老鼋又叫：“大圣，不要打船，我送你师徒过去。”行者抡著铁棒道：“我把你这个孽畜！若到边前，这一棒就打死你。”老鼋道：“我感大圣之恩，情愿办好心送你师徒，你怎么反要打我？”行者道：“与你有甚恩惠？”老鼋道：“大圣，你不知这底下水鼋之第，乃是我的住宅，自历代以来，祖上传留到我。我因省悟本根，养成灵气，在此处修行，被我将祖居翻盖了一遍，立做一个水鼋之第。

那老鼋又叫：“大圣，不要造船，我送你们师徒过去。”行者抡着铁棒说：“我把你这个孽畜！你要是到了跟前，这一棒就打死你。”老鼋说：“我感激大圣的恩德，情愿好心送你们师徒，你怎么反倒要打我？”行者说：“我对你有什么恩惠？”老鼋说：“大圣，你不知道，这河底下的水鼋之第，是我的住宅，历代以来，由祖上传到我手里。我因为醒悟了根本，养成了灵气，在这里修行，把祖居翻盖了一遍，立名叫水鼋之第。

那妖邪乃九年前海啸波翻，他赶潮头，来于此处，仗逞凶顽，与我争斗，被他伤了我许多儿女，夺了我许多眷族。我斗他不过，将巢穴白白的被他占了。今蒙大圣至此搭救唐师父，请了观音菩萨扫净妖氛，收去怪物，将第宅还归于我。我如今团圞老小，再不须挨土帮泥，得居旧舍。此恩重若丘山，深如大海。且不但我等蒙惠，只这一庄上人，免得年年祭赛，全了多少人家儿女。此诚所谓一举而两得之恩也，敢不报答。”行者闻言，心中暗喜，收了铁棒道：“你端的是真实之情么？”

那妖邪是九年前海啸、波浪翻腾的时候，赶着潮头来到这里的，他仗着凶狠顽劣，和我争斗，伤了我许多儿女，夺了我许多家眷。我斗不过他，巢穴就白白地被他占了。如今承蒙大圣来这里搭救唐师父，请来观音菩萨扫净妖气，收走了怪物，把府宅还给了我。我现在一家老小团圆，再不用挨着泥土寄居，能住回旧宅了。这份恩情重如山丘，深如大海。况且不只我们蒙受恩惠，就这一庄上的人，也免得年年祭赛，保全了多少人家的儿女。这真是所谓一举两得的恩德啊，怎敢不报答。”行者听了，心中暗喜，收起铁棒说：“你说的真是实情吗？”

老鼋道：“因大圣恩德洪深，怎敢虚谬？”行者道：“既是真情，你朝天赌咒。”那老鼋张著红口，朝天发誓道：“我若真情不送唐僧过此通天河，将身化为血水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你上来，你上来。”

老鼋说：“大圣恩德深厚，怎敢说假话？”行者说：“既然是真情，你朝天发个誓。”那老鼋张开红口，朝天发誓说：“我要是不真心送唐僧过这通天河，就让我身子化成血水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你上来，你上来。”

老鼋却才负近岸边，将身一纵，爬上河崖。众人近前观看，有四丈围圆的一个大白盖。行者道：“师父，我们上他身，渡过去也。”三藏道：“徒弟呀，那层冰厚冻，尚且邅迍，况此鼋背，恐不稳便。”老鼋道：“师父放心。我比那层冰厚冻，稳得紧哩，但歪一歪，不成功果。”行者道：“师父啊，凡诸众生，会说人话，决不打诳语。”教：“兄弟们，快牵马来。”

老鼋这才游近岸边，把身子一纵，爬上河崖。众人走近观看，是一个四丈围圆的大白盖。行者说：“师父，我们上他的身子，渡过河去。”三藏说：“徒弟呀，那么厚的层冰，尚且出了岔子，何况这鼋背，只怕不稳当。”老鼋说：“师父放心。我比那厚厚的层冰稳当得多哩，要是歪一歪，就让我修不成功果。”行者说：“师父啊，凡是众生，会说人话的，决不说谎话。”吩咐：“兄弟们，快牵马来。”

到了河边，陈家庄老幼男女一齐来拜送。行者教把马牵在白鼋盖上，请唐僧站在马的颈项左边，沙僧站在右边，八戒站在马后，行者站在马前。又恐那鼋无礼，解下虎觔绦子，穿在老鼋的鼻之内，扯起来，像一条缰绳。却使一只脚踏在盖上，一只脚登在头上；一只手执著铁棒。一只手扯著缰绳；叫道：“老鼋，慢慢走啊，歪一歪儿，就照头一下。”老鼋道：“不敢，不敢。”他却蹬开四足，踏水面如行平地。众人都在岸上焚香叩头，都念“南无阿弥陀佛”。这正是：真罗汉临凡，活菩萨出现。众人只拜的望不见形影方回，不题。

到了河边，陈家庄的老老少少、男男女女一齐来拜送。行者叫人把马牵到白鼋的背盖上，请唐僧站在马脖子的左边，沙僧站在右边，八戒站在马后，行者站在马前。又怕那鼋不守规矩，解下虎筋绦子，穿在老鼋的鼻孔里，扯起来，像一条缰绳。他一只脚踩在背盖上，一只脚蹬在鼋头上；一只手拿着铁棒，一只手扯着缰绳；叫道：“老鼋，慢慢走啊，歪一歪，就照头打你一下。”老鼋说：“不敢，不敢。”它蹬开四只脚，在水面上走得就像在平地上一样。众人都在岸上烧香磕头，都念“南无阿弥陀佛”。这正是：真罗汉下凡，活菩萨出现。众人一直拜到望不见他们的身影才回去，暂且不提。

却说那师父驾著白鼋，那消一日，行过了八百里通天河界，干手干脚的登岸。三藏上崖，合手称谢道：“老鼋累你，无物可赠，待我取经回谢你罢。”老鼋道：“不劳师父赐谢。我闻得西天佛祖无灭无生，能知过去未来之事。我在此间整修行了一千三百余年，虽然延寿身轻，会说人语，只是难脱本壳。万望老师父到西天与我问佛祖一声，看我几时得脱本壳，可得一个人身？”三藏响允道：“我问，我问。”那老鼋才淬水中去了。

却说那师父乘着白鼋，用不了一天，就走过了八百里通天河地界，干手干脚地上了岸。三藏上了河崖，合掌道谢说：“老鼋，辛苦你了，我没有东西可以送你，等我取经回来再谢你吧。”老鼋说：“不劳师父赐谢。我听说西天佛祖不生不灭，能知道过去未来的事。我在这里足足修行了一千三百多年，虽然延长了寿命、身体轻健，会说人话，只是难以脱去这身本壳。万望老师父到了西天，替我问佛祖一声，看我什么时候能脱去本壳，得一个人身？”三藏满口答应说：“我问，我问。”那老鼋这才钻进水里去了。

行者遂伏侍唐僧上马，八戒挑著行囊，沙僧跟随左右，师徒们找大路，一直奔西。这的是：

行者于是服侍唐僧上马，八戒挑着行李，沙僧跟在左右，师徒们找到大路，一直向西奔去。这正是：

圣僧奉旨拜弥陀，水远山遥灾难多。

圣僧奉了圣旨去拜弥陀，水远山遥，灾难很多。

意志心诚不惧死，白鼋驮渡过天河。

意志坚定、心地虔诚，不怕一死，终于由白鼋驮着渡过了天河。

毕竟不知此后有多少路程，还有甚么凶吉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道此后还有多少路程，还有什么吉凶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