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回　魔弄寒风飘大雪　僧思拜佛履层冰

话说陈家庄众信人等，将猪羊牲醴与行者、八戒，喧喧嚷嚷，直抬至灵感庙里排下；将童男女设在上首。行者回头看见那供桌上香花蜡烛，正面一个金字牌位，上写“灵感大王之神”，更无别的神像。众信摆列停当，一齐朝上叩头道：“大王爷爷，今年今月今日今时，陈家庄祭主陈澄等众信，年甲不齐，谨遵年例，供献童男一名陈关保、童女一名陈一秤金，猪羊牲醴如数，奉上大王享用。保佑风调雨顺，五谷丰登。”祝罢，烧了纸马，各回本宅不题。

话说陈家庄的众信徒们，把猪羊牲醴和行者、八戒，喧喧嚷嚷，一直抬到灵感庙里摆下；把童男童女摆在上首。行者回头看见那供桌上有香花蜡烛，正面一个金字牌位，上面写着“灵感大王之神”，再没有别的神像。众信徒摆列停当，一齐朝上叩头说：“大王爷爷，今年今月今日今时，陈家庄祭主陈澄等众信徒，年纪不一，谨遵每年的旧例，供献童男一名陈关保、童女一名陈一秤金，猪羊牲醴如数，奉上请大王享用。保佑风调雨顺，五谷丰登。”祝告完了，烧了纸马，各自回家去了，不提。

那八戒见人散了，对行者道：“我们家去罢。”行者道：“你家在那里？”八戒道：“往老陈家睡觉去。”行者道：“呆子又乱谈了。既允了他，须与他了这愿心才是哩。”八戒道：“你倒不是呆子，反说我是呆子。只哄他耍耍便罢，怎么就与他祭赛，当起真来？”行者道：“为人为彻。一定等那大王来吃了，才是个全始全终；不然，又教他降灾贻害，反为不美。”

那八戒见人散了，对行者说：“我们回家去吧。”行者说：“你家在哪里？”八戒说：“到老陈家睡觉去。”行者说：“呆子又胡说了。既然答应了他，就该给他了结这桩心愿才是。”八戒说：“你倒不是呆子，反说我是呆子。只哄他玩玩就算了，怎么就真替他祭赛，当起真来？”行者说：“帮人要帮到底。一定要等那大王来吃了，才算有始有终；不然的话，又叫他降灾害人，反而不好。”

正说间，只听得呼呼风响。八戒道：“不好了，风响是那话儿来了。”行者只叫：“莫言语，等我答应。”顷刻间，庙门外来了一个妖邪。你看他怎生模样：

正说着，只听得呼呼的风响。八戒说：“不好了，风响，是那东西来了。”行者只说：“别说话，等我来答应。”顷刻间，庙门外来了一个妖邪。你看他什么模样：

金甲金盔灿烂新，腰缠宝带绕红云。

金甲金盔灿烂崭新，腰缠宝带，环绕着红云。

眼如晚出明星皎，牙似重排锯齿分。

眼睛像傍晚出来的明星那样明亮，牙齿像重重排列的锯齿那样分开。

足下烟霞飘荡荡，身边雾霭暖薰薰。

脚下的烟霞飘飘荡荡，身边的雾霭暖烘烘的。

行时阵阵阴风冷，立处层层煞气温。

走起来阵阵阴风寒冷，站住处层层煞气蒸腾。

却似卷帘扶驾将，犹如镇寺大门神。

好像那卷帘护驾的大将，又像镇守寺院的大门神。

那怪物拦住庙门问道：“今年祭祀的是那家？”行者笑吟吟的答道：“承下问，庄头是陈澄、陈清家。”那怪闻答，心中疑似道：“这童男胆大，言谈伶俐。常来供养受用的，问一声不言语；再问声，諕了魂；用手去捉，已是死人。怎么今日这童男善能应对？”怪物不敢来拿，又问：“童男女叫甚名字？”行者笑道：“童男陈关保，童女一秤金。”怪物道：“这祭赛乃上年旧规，如今供献我，当吃你。”行者道：“不敢抗拒，请自在受用。”怪物听说，又不敢动手，拦住门喝道：“你莫顶嘴。我常年先吃童男，今年倒要先吃童女。”八戒慌了道：“大王还照旧罢，不要吃坏例子。”

那怪物拦住庙门问道：“今年祭祀的是哪一家？”行者笑嘻嘻地答道：“承蒙动问，庄头是陈澄、陈清家。”那怪听他答话，心中疑惑说：“这童男胆子大，说话伶俐。往常来供养给我吃的，问一声不说话；再问一声，就吓掉了魂；用手去捉，已经是死人了。怎么今天这个童男这么会应对？”怪物不敢来拿，又问：“童男童女叫什么名字？”行者笑道：“童男陈关保，童女一秤金。”怪物说：“这祭赛是往年的旧规矩，如今供献给我，我该吃你。”行者说：“不敢抗拒，请随意享用。”怪物听了，又不敢动手，拦住门喝道：“你别顶嘴。我往年先吃童男，今年倒要先吃童女。”八戒慌了说：“大王还照旧吧，别吃坏了规矩。”

那怪不容分说，放开手，就捉八戒。呆子扑的跳下来，现了本相，掣钉钯，劈手一筑，那怪物缩了手，往前就走，只听得当的一声响。八戒道：“筑破甲了。”行者也现本相看处，原来是冰盘大小两个鱼鳞。喝声：“赶上。”二人跳到空中。那怪物因来赴会，不曾带得兵器，空手在云端里问道：“你是那方和尚，到此欺人，破了我的香火，坏了我的名声？”行者道：“这泼物原来不知。我等乃东土大唐圣僧三藏奉钦差西天取经之徒弟。昨因夜寓陈家，闻有邪魔，假号灵感，年年要童男女祭赛。

那怪不容分说，伸开手就来捉八戒。呆子扑的跳下来，现了本相，抽出钉钯，劈手一筑，那怪物缩回手，往前就跑，只听得当的一声响。八戒说：“筑破盔甲了。”行者也现了本相看时，原来是冰盘大小的两片鱼鳞。他喝一声：“追上去。”二人跳到空中。那怪物因为是来赴祭会的，没有带兵器，空着手在云端里问道：“你是哪里来的和尚，到这里欺人，破了我的香火，坏了我的名声？”行者说：“这泼物原来不知道。我们是东土大唐圣僧三藏奉旨往西天取经的徒弟。昨天因为夜里借住在陈家，听说有个邪魔，假称灵感，年年要童男童女祭赛。

是我等慈悲，拯救生灵，捉你这泼物。趁早实实供来：一年吃两个童男女，你在这里称了几年大王？吃了多少男女？一个个算还我，饶你死罪。”那怪闻言就走，被八戒又一钉钯，未曾打著，他化一阵狂风，钻入通天河内。

是我们发慈悲，拯救生灵，来捉你这泼物。趁早老老实实招来：一年吃两个童男女，你在这里称了几年大王？吃了多少童男女？一个个算账还我，饶你死罪。”那怪听了就跑，被八戒又打一钯，没有打着，他化作一阵狂风，钻进通天河里去了。

行者道：“不消赶他了，这怪想是河中之物。且待明日设法拿他，送我师父过河。”八戒依言，径回庙里，把那猪羊祭醴，连桌面一齐搬到陈家。此时唐长老、沙和尚，共陈家兄弟，正在厅中候信，忽见他二人将猪羊等物都丢在天井里。三藏迎来问道：“悟空，祭赛之事何如？”行者将那称名赶怪钻入河中之事，说了一遍。二老十分欢喜，即命打扫厢房，安排床铺，请他师徒就寝不题。

行者说：“不用追他了，这妖怪想是河里的东西。等明天想办法拿他，送我师父过河。”八戒依言，径直回到庙里，把那猪羊祭品，连同桌子一齐搬到陈家。这时唐长老、沙和尚和陈家兄弟，正在厅中等消息，忽然看见他二人把猪羊等物都丢在天井里。三藏迎上来问道：“悟空，祭赛的事怎么样了？”行者把报名字、赶妖怪、妖怪钻进河里的事说了一遍。二老十分欢喜，就叫打扫厢房，安排床铺，请他们师徒就寝，不提。

却说那怪得命，回归水内，坐在宫中，默默无言。水中大小眷族问道：“大王每年享祭，回来欢喜，怎么今日烦恼？”那怪道：“常年享毕，还带些余物与汝等受用，今日连我也不曾吃得。造化低，撞著一个对头，几乎伤了性命。”众水族问：“大王，是那个？”那怪道：“是一个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，往西天拜佛求经者，假变男女，坐在庙里。我被他现出本相，险些儿伤了性命。一向闻得人讲：唐三藏乃十世修行好人，但得吃他一块肉，延寿长生。不期他手下有这般徒弟。我被他坏了名声，破了香火，有心要捉唐僧，只怕不得能够。”

却说那妖怪逃得性命，回到水里，坐在宫中，默默无言。水中大大小小的眷属问道：“大王每年享受祭品，回来都很欢喜，怎么今天烦恼？”那怪说：“往年享用完了，还带些剩下的给你们享用，今天连我也没吃成。运气不好，撞上一个对头，差点伤了性命。”众水族问：“大王，是哪个？”那怪说：“是一个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，往西天拜佛求经的，假变成童男童女，坐在庙里。我被他现出本相，险些伤了性命。一向听人说：唐三藏是十世修行的好人，只要吃他一块肉，就能延寿长生。没想到他手下有这样的徒弟。我被他坏了名声，破了香火，有心要捉唐僧，只怕办不到。”

那水族中闪上一个斑衣鳜婆，对怪物跬跬拜拜，笑道：“大王要捉唐僧，有何难处？但不知捉住他，可赏我些酒肉？”那怪道：“你若有谋，合同用力，捉了唐僧，与你拜为兄妹，共席享之。”鳜婆拜谢了道：“久知大王有呼风唤雨之神通，搅海翻江之势力，不知可会降雪？”那怪道：“会降。”又道：“既会降雪，不知可会作冷结冰？”那怪道：“更会。”鳜婆鼓掌笑道：“如此，极易，极易。”那怪道：“你且将极易之功，讲来我听。”

那水族中闪出一个斑衣鳜婆，对着怪物一步一拜，笑道：“大王要捉唐僧，有什么难处？只不知捉住他，能赏我些酒肉吗？”那怪说：“你要是有计谋，和我同心用力，捉了唐僧，就和你拜为兄妹，同席享用。”鳜婆拜谢了说：“早就知道大王有呼风唤雨的神通，搅海翻江的势力，不知会不会降雪？”那怪说：“会降。”又问：“既然会降雪，不知会不会造冷结冰？”那怪说：“更会。”鳜婆拍手笑道：“这样，极容易，极容易。”那怪说：“你把这极容易的办法讲来我听。”

鳜婆道：“今夜有三更天气，大王不必迟疑，趁早作法，起一阵寒风，下一阵大雪，把通天河尽皆冻结。著我等善变化者，变作几个人形，在于路口，背包持伞，担担推车，不住的在冰上行走。那唐僧取经之心甚急，看见如此人行，断然踏冰而渡。大王悄坐河心，待他脚踪响处，迸裂寒冰，连他那徒弟们一齐坠落水中，一鼓可得也。”那怪闻言，满心欢喜道：“甚妙，甚妙。”即出水府，踏长空，兴风作雪，结冷凝冻成冰不题。

鳜婆说：“今夜还有到三更的工夫，大王不必迟疑，趁早作法，起一阵寒风，下一场大雪，把通天河全都冻住。叫我们这些会变化的，变作几个人形，在路口上，背着包袱打着伞，挑着担子推着车，不停地在冰上走。那唐僧取经的心很急，看见有这样的行人，一定会踏冰过河。大王悄悄坐在河中心，等他脚步响的地方，迸裂寒冰，连他那些徒弟一齐掉进水里，一下子就可以全部拿到。”那怪听了，满心欢喜说：“好极，好极。”就出了水府，踏上长空，兴风降雪，结冷凝冻成冰，不提。

却说唐长老师徒四人歇在陈家，将近天晓，师徒们衾寒枕冷。八戒咳歌打战睡不得，叫道：“师兄，冷啊。”行者道：“你这呆子，忒不长俊。出家人寒暑不侵，怎么怕冷？”三藏道：“徒弟，果然冷。你看，就是那：

却说唐长老师徒四人歇在陈家，天快亮的时候，师徒们被冷枕寒。八戒冻得牙齿打战，睡不着，叫道：“师兄，冷啊。”行者说：“你这呆子，太没出息。出家人寒暑不侵，怎么怕冷？”三藏说：“徒弟，真冷。你看，就是那：

重衾无暖气，袖手似揣冰。此时败叶垂霜蕊，苍松挂冻铃。地裂因寒甚，池平为水凝。渔舟不见叟，山寺怎逢僧。樵子愁柴少，王孙喜炭增。征人须似铁，诗客笔如菱。皮袄犹嫌薄，貂裘尚恨轻。蒲团僵老衲，纸帐旅魂惊。绣被重裀褥，浑身战抖铃。”

盖几层被子也没有暖气，手揣在袖里就像揣着冰。这时枯败的叶子垂着霜花，苍松上挂着冰凌。地面因为太冷而冻裂，池塘因为水结了冰而平了。渔船上不见老渔翁，山寺里哪还碰得到和尚。打柴的愁柴少，王孙公子喜欢炭火添多。出征的人胡须冻得像铁，作诗的人笔头冻得像菱角。穿着皮袄还嫌薄，貂皮大衣还恨太轻。蒲团上冻僵了老和尚，纸帐里惊醒了旅人的梦魂。绣花被子加上几层褥垫，还是浑身冻得发抖。”

师徒们都睡不得，爬起来穿了衣服。开门看处，呀！外面白茫茫的，原来下雪哩。行者道：“怪道你们害冷哩，却是这般大雪。”四人眼同观看，好雪！但见那：

师徒们都睡不着，爬起来穿上衣服。开门一看，呀！外面白茫茫的，原来下雪了。行者说：“难怪你们喊冷，原来下了这样大的雪。”四人一同观看，好雪！只见那：

彤云密布，惨雾重浸。彤云密布，朔风凛凛号空；惨雾重浸，大雪纷纷盖地。真个是：六出花，片片飞琼；千林树，株株带玉。须臾积粉，顷刻成盐。白鹦歌失素，皓鹤羽毛同。平添吴楚千江水，压倒东南几树梅。却便似战退玉龙三百万，果然如败鳞残甲满天飞。那里得东郭履，袁安卧，孙康映读；更不见子猷舟，王恭氅，苏武餐毡。但只是几家村舍如银砌，万里江山似玉团。好雪，柳絮漫桥，梨花盖舍。柳絮漫桥，桥边渔叟挂蓑衣；梨花盖舍，舍下野翁煨骨柮。客子难沽酒，苍头苦觅梅。

浓密的彤云布满天空，凄惨的雾气层层浸润。彤云密布，北风呼呼在空中号叫；惨雾层层，大雪纷纷盖满地面。真是：雪花六出，片片像飞舞的美玉；千林万树，株株都挂着白玉。转眼间堆成粉，一会儿积成盐。白鹦鹉失去了本色，白鹤的羽毛和雪一样。平白给吴楚之地添了千江水，压倒了东南的几树梅花。就像击退了三百万条玉龙，果然像败下来的鳞片残甲满天飞舞。哪里有东郭先生的破鞋、袁安的高卧、孙康的映雪读书；更看不见王子猷雪夜的小舟、王恭披的鹤氅、苏武的吞毡。只见几家村舍像白银砌成，万里江山像白玉团成。好雪，柳絮漫过小桥，梨花盖满房舍。柳絮漫桥，桥边的渔翁挂起蓑衣；梨花盖舍，屋里的村老煨着木疙瘩取暖。客人难买到酒，老仆苦苦去寻梅花。

洒洒潇潇裁蝶翅，飘飘荡荡剪鹅衣。团团滚滚随风势，叠叠层层道路迷。阵阵寒威穿小幕，飕飕冷气透幽帏。丰年祥瑞从天降，堪贺人间好事宜。

雪花洒洒潇潇，像裁下的蝴蝶翅膀；飘飘荡荡，像剪下的鹅毛衣裳。团团滚滚随着风势，层层叠叠迷住了道路。阵阵寒威穿透小小的帐幕，飕飕冷气透进幽深的帷帐。丰年的祥瑞从天而降，正可庆贺人间的好事。

那场雪，纷纷洒洒，果如剪玉飞绵。

那场雪，纷纷洒洒，果然像剪碎的美玉、飞舞的丝绵。

师徒们叹玩多时，只见陈家老者，著两个僮仆扫开道路，又两个送出热汤洗面。须臾，又送滚茶、乳饼，又抬出炭火。俱到厢房，与师徒们叙坐。长老问道：“老施主，贵处时令，不知可分春夏秋冬？”陈老笑道：“此间虽是僻地，但只风俗人物，与上国不同；至于诸凡谷苗牲畜，都是同天共日，岂有不分四时之理？”三藏道：“既分四时，怎么如今就有这般大雪，这般寒冷？”陈老道：“此时虽是七月，昨日已交白露，就是八月节了。我这里常年八月间就有霜雪。”三藏道：“甚比我东土不同，我那里交冬节方有之。”

师徒们赞叹玩赏了好久，只见陈家老者派两个僮仆扫开道路，又有两个送来热水洗脸。不一会儿，又送来滚茶、乳饼，又抬出炭火。都到厢房里，和师徒们坐着叙话。长老问道：“老施主，贵地的时令，不知可分春夏秋冬？”陈老笑道：“这里虽然是偏僻地方，只是风俗人物和上国不同；至于各种庄稼牲畜，都是同一个天、同一个太阳，哪有不分四季的道理？”三藏说：“既然分四季，怎么现在就有这样大的雪，这样寒冷？”陈老说：“这时虽然是七月，昨天已经交了白露，就是八月的节气了。我们这里每年八月里就有霜雪。”三藏说：“这和我们东土很不一样，我们那里到了冬天的节令才有。”

正话间，又见僮仆来安桌子，请吃粥。粥罢之后，雪比早间又大，须臾，平地有二尺来深。三藏心焦垂泪。陈老道：“老爷放心，莫见雪深忧虑。我舍下颇有几石粮食，供养得老爷们半生。”三藏道：“老施主不知贫僧之苦。我当年蒙圣恩赐了旨意，摆大驾亲送出关，唐王御手擎杯奉饯，问道：‘几时可回？’贫僧不知有山川之险，顺口回奏：‘只消三年，可取经回国。’自别后，今已七八个年头，还未见佛面，恐违了钦限；又怕的是妖魔凶狠：所以焦虑。

正说着，又见僮仆来摆桌子，请吃粥。吃过粥以后，雪比早上又大了，一会儿，平地有二尺来深。三藏心焦落泪。陈老说：“老爷放心，别见雪深就忧虑。我家颇有几石粮食，供养得起老爷们半辈子。”三藏说：“老施主不知道贫僧的苦处。我当年承蒙圣上恩典赐了旨意，摆开大驾亲自送出关外，唐王亲手举杯为我饯行，问道：‘几时能回来？’贫僧不知道有山川的险阻，顺口回奏：‘只要三年，就可以取经回国。’自从分别以后，如今已经七八个年头，还没见到佛面，怕违了钦定的期限；又怕的是妖魔凶狠：所以焦虑。

今日有缘得寓潭府，昨夜愚徒们略施小惠报答，实指望求一船只渡河。不期天降大雪，道路迷漫，不知几时才得功成回故土也。”陈老道：“老爷放心，正是多的日子过了，那里在这几日？且待天晴，化了冰，老拙倾家费产，必处置送老爷过河。”

今天有缘住在府上，昨夜我的徒弟们略略出了些小力报答，实在是指望求一条船渡河。没想到天降大雪，道路迷漫，不知道几时才能功成回到故乡。”陈老说：“老爷放心，多少日子都过去了，哪在乎这几天？等天晴了，冰化了，老拙就算倾家荡产，也一定想办法送老爷过河。”

只见一僮又请进早斋。到厅上吃毕。叙不多时，又午斋相继而进。三藏见品物丰盛，再四不安道：“既蒙见留，只可以家常相待。”陈老道：“老爷，感蒙替祭救命之恩，虽逐日设筵奉款，也难酬难谢。”

只见一个僮仆又来请进早斋。到厅上吃完。叙了没多久，午斋又接着送上来。三藏见饭菜丰盛，再三不安地说：“既然承蒙留住，只用家常饭菜招待就好。”陈老说：“老爷，承蒙替祭救命的恩情，就是天天设宴款待，也难以报答。”

此后大雪方住就有人行走。陈老见三藏不快，又打扫花园，大盆架火，请去雪洞里闲耍散闷。八戒笑道：“那老儿忒没算计。春二三月好赏花园，这等大雪，又冷，赏玩何物？”行者道：“呆子不知事。雪景自然幽静：一则游赏，二来与师父宽怀。”陈老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遂此邀请到园。但见：

此后大雪才停，就有人行走了。陈老见三藏不快活，又打扫了花园，用大盆生起炭火，请他们到雪洞里闲玩解闷。八戒笑道：“那老头太没算计。春天二三月好赏花园，这样大雪，又冷，赏玩什么？”行者说：“呆子不懂事。雪景自然幽静：一来游赏，二来让师父宽心。”陈老说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于是邀请到园中。只见：

景值三秋，风光如腊。苍松结玉蕊，衰柳挂银花。阶下玉苔堆粉屑，窗前翠竹吐琼芽。巧石山头，养鱼池内。巧石山头，削削尖峰排玉笋；养鱼池内，清清活水作冰盘。临岸芙蓉娇色浅，傍崖木槿嫩枝垂。秋海棠，全然压倒；腊梅树，聊发新枝。牡丹亭、海榴亭、丹桂亭，亭亭尽鹅毛堆积；放怀处、款客处、遣兴处，处处皆蝶翅铺漫。两篱黄菊玉绡金，几树丹枫红间白。无数闲庭冷难到，且观雪洞冷如冰。那里边放一个兽面象足铜火盆，热烘烘炭火才生；上下有几张虎皮搭苫漆交椅，软温温纸窗铺设。

时节正是三秋，风光却像腊月。苍松结着玉一般的花蕊，衰柳挂着银一般的花朵。台阶下的青苔堆满粉屑，窗前的翠竹吐出玉芽。假山石头上，养鱼池里面。假山石头上，削尖的山峰排列像玉笋；养鱼池里面，清清的活水结成了冰盘。靠岸的芙蓉花色浅淡娇嫩，傍着山崖的木槿垂着嫩枝。秋海棠全被压倒；腊梅树才发新枝。牡丹亭、海榴亭、丹桂亭，亭亭都堆满鹅毛般的雪；放怀处、款客处、遣兴处，处处都铺满蝶翅般的雪花。两篱黄菊像白绡裹着黄金，几树丹枫在红叶间夹着白雪。无数清闲的庭院冷得没人去，且来看这冷得像冰的雪洞。那里面放着一个兽面象足的铜火盆，热烘烘的炭火刚刚生起；上下有几张搭着虎皮的漆交椅，纸窗糊得软和温暖。

四壁上挂几轴名公古画，却是那：

四面墙上挂着几轴名家古画，画的是那：

七贤过关，寒江独钓，叠嶂层峦团雪景；苏武餐毡，折梅逢使，琼林玉树写寒文。说不尽那：家近水亭鱼易买，雪迷山径酒难沽。真个可堪容膝处，算来何用访蓬壶？

七贤过关，寒江独钓，层层叠叠的山峦都是雪景；苏武吞毡，折梅逢使，琼林玉树都写着寒意。说不尽那：家靠近水边亭子，鱼容易买；雪迷住了山路，酒难买到。真是可以容身安坐的好地方，算起来又何必去访蓬莱仙境？

众人观玩良久，就于雪洞里坐下，对邻叟道取经之事，又捧香茶饮毕。陈老问：“列位老爷，可饮酒么？”三藏道：“贫僧不饮，小徒略饮几杯素酒。”陈老大喜，即命：“取素果品，炖暖酒，与列位汤寒。”那僮仆即抬桌围炉，与两个邻叟，各饮了几杯，收了家火。

众人观赏了好久，就在雪洞里坐下，对邻家的老人讲取经的事，又捧上香茶喝完。陈老问：“各位老爷，可喝酒吗？”三藏说：“贫僧不喝，小徒们略喝几杯素酒。”陈老大喜，就吩咐：“取素果品，炖暖酒，给各位暖暖身子。”那僮仆就抬桌子围着火炉，和两个邻家老人，各喝了几杯，收了家什。

不觉天色将晚，又仍请到厅上晚斋。只听得街上行人都说：“好冷天啊，把通天河冻住了。”三藏闻言道：“悟空，冻住河，我们怎生是好？”陈老道：“乍寒乍冷，想是近河边浅水处冻结。”那行人道：“把八百里都冻的似镜面一般，路口上有人走哩。”三藏听说有人走，就要去看。陈老道：“老爷莫忙，今日晚了，明日去看。”遂此别却邻叟。又晚斋毕，依然歇在厢房。

不知不觉天色将晚，又仍旧请到厅上吃晚斋。只听得街上行人都说：“好冷的天啊，把通天河冻住了。”三藏听了说：“悟空，河冻住了，我们怎么好？”陈老说：“乍寒乍冷，想是靠河边的浅水处冻住了。”那行人说：“把八百里都冻得像镜面一样，路口上已经有人走哩。”三藏听说有人走，就要去看。陈老说：“老爷别忙，今天晚了，明天再去看。”于是送别了邻家老人。又吃完晚斋，照旧歇在厢房。

及次日天晓，八戒起来道：“师兄，今夜更冷，想必河冻住也。”三藏迎著门，朝天礼拜道：“众位护教大神，弟子一向西来，虔心拜佛，苦历山川，更无一声报怨。今至于此，感得皇天佑助，结冻河水。弟子空心权谢，待得经回，奏上唐皇，竭诚酬答。”礼拜毕，遂教悟净背马，趁冰过河。陈老又道：“莫忙，待几日雪融冰解，老拙这里办船相送。”沙僧道：“就行也不是话，再住也不是话。口说无凭，耳闻不如眼见。我背了马，且请师父亲去看看。”陈老道：“言之有理。”教：“小的们，快去背我们六匹马来。且莫背唐僧老爷马。”

到了第二天天亮，八戒起来说：“师兄，今夜更冷，想必河冻住了。”三藏迎着门，朝天礼拜说：“众位护法大神，弟子一向西来，虔心拜佛，辛苦跋涉山川，从没有一声抱怨。如今到了这里，感谢皇天保佑，冻住了河水。弟子空着手暂且拜谢，等取得经回来，奏明唐皇，竭诚酬谢。”礼拜完了，就叫悟净备马，趁着冰冻过河。陈老又说：“别忙，等几天雪融冰化，老拙这里置办船只相送。”沙僧说：“就走也不是办法，再住也不是办法。口说无凭，耳闻不如眼见。我把马备好，且请师父亲自去看看。”陈老说：“说得有理。”吩咐：“小的们，快去备我们的六匹马来。先别备唐僧老爷的马。”

就有六个小价跟随。一行人径往河边来看，真个是：

就有六个小仆人跟随。一行人径直往河边来看，真是：

雪积如山耸，云收破晓晴。寒凝楚塞千峰瘦，冰结江湖一片平。朔风凛凛，滑冻棱棱。池鱼偎密藻，野鸟恋枯槎。塞外征夫俱坠指，江头梢子乱敲牙。裂蛇腹，断鸟足，果然冰山千百尺。万壑冷浮银，一川寒浸玉。东方自信出僵蚕，北地果然有鼠窟。王祥卧，光武渡，一夜溪桥连底固。曲沼结凌层，深渊重叠沍。通天阔水更无波，皎洁冰漫如陆路。

积雪像山一样耸立，云散了，破晓天晴。寒气凝结，楚地边塞千峰都显得清瘦；冰冻江湖，一片平坦。北风凛冽，冰冻嶙峋。池里的鱼偎在密藻中，野鸟恋着枯树枝。塞外出征的人都冻掉了指头，江上的船夫牙齿乱打战。冻裂了蛇腹，冻断了鸟足，果然是千百尺高的冰山。万道山谷浮着冰冷的银光，一川河水浸着寒玉。东方果然冻出了僵蚕，北地果然有鼠藏的窟。王祥卧冰，光武渡河，一夜之间溪水桥下连底都冻牢了。曲折的池沼结起层层冰凌，深深的潭渊层层冻结。辽阔的通天河更没有一点波浪，洁白的冰面铺开，就像陆地上的路一样。

三藏与一行人到了河边，勒马观看，真个那路口上有人行走。三藏问道：“施主，那些人上冰往那里去？”陈老道：“河那边乃西梁女国。这起人都是做买卖的。我这边百钱之物，到那边可值万钱；那边百钱之物，到这边亦可值万钱。利重本轻，所以人不顾死生而去。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，或十数人一船，飘洋而过。见如今河道冻住，故舍命而步行也。”三藏道：“世间事惟名利最重。似他为利的，舍死忘生；我弟子奉旨全忠，也只是为名，与他能差几何？”教：“悟空，快回施主家收拾行囊，叩背马匹，趁此层冰，早奔西方去也。”行者笑吟吟答应。

三藏和一行人到了河边，勒住马观看，果然那路口上有人行走。三藏问道：“施主，那些人上冰往哪里去？”陈老说：“河那边是西梁女国。这些人都是做买卖的。我们这边值一百钱的东西，到那边能值一万钱；那边值一百钱的东西，到这边也能值一万钱。利重本轻，所以人们不顾死活地去。往年总是五七个人一船，或十几个人一船，漂洋过去。如今见河道冻住了，所以舍命步行过去。”三藏说：“世上的事只有名和利最重。像他们为了利，舍死忘生；我弟子奉旨尽忠，也只是为了名，和他们能差多少？”吩咐：“悟空，快回施主家收拾行李，扣备马匹，趁着这层冰，早早奔西方去。”行者笑嘻嘻地答应。

沙僧道：“师父啊，常言道：‘千日吃了千升米。’今已托赖陈府上，且再住几日，待天晴化冻，办船而过，忙中恐有错也。”三藏道：“悟净，怎么这等愚见？若是正二月，一日暖似一日，可以待得冻解；此时乃八月，一日冷似一日，如何可便望解冻？却不又误了半载行程？”

沙僧说：“师父啊，常言道：‘千日吃了千升米。’如今已经托赖陈府，就再住几天，等天晴化冻，置办船只过去，忙中恐怕出错。”三藏说：“悟净，怎么这样糊涂？要是正月二月，一天暖似一天，可以等得到冰化；这时是八月，一天冷似一天，怎么能指望解冻？岂不是又耽误了半年行程？”

八戒跳下马来：“你们且休讲闲口，等老猪试看有多少厚薄。”行者道：“呆子，前夜试水，能去抛石；如今冰冻重漫，怎生试得？”八戒道：“师兄不知。等我举钉钯钯他一下。假若筑破，就是冰薄，且不敢行；若筑不动，便是冰厚，如何不行？”三藏道：“正是，说得有理。”那呆子撩衣拽步，走上河边，双手举钯，尽力一筑，只听扑的一声，筑了九个白迹，手也振得生疼。呆子笑道：“去得，去得，连底都锢住了。”

八戒跳下马来说：“你们先别说闲话，等老猪试试有多厚多薄。”行者说：“呆子，前天夜里试水，还能抛石头；如今冰冻得这么厚，怎么试得出？”八戒说：“师兄不知道。等我举起钉钯筑它一下。假如筑破了，就是冰薄，暂且不敢走；要是筑不动，就是冰厚，为什么不走？”三藏说：“正是，说得有理。”那呆子撩起衣服迈开步子，走到河边，双手举钯，用尽力气一筑，只听扑的一声，筑出九个白印，手也震得生疼。呆子笑道：“走得，走得，连底都冻牢了。”

三藏闻言，十分欢喜，与众同回陈家，只教收拾走路。那两个老者苦留不住，只得安排些干粮、烘炒，做些烧饼、馍馍相送。一家子磕头礼拜，又捧出一盘子散碎金银，跪在面前道：“多蒙老爷活子之恩，聊表途中一饭之敬。”三藏摆手摇头，只是不受道：“贫僧出家人，财帛何用？就途中也不敢取出，只是以化斋度日为正事。收了干粮足矣。”二老又再三央求，行者用指尖儿捻了一小块，约有四五钱重，递与唐僧道：“师父，也只当些衬钱，莫教空负二老之意。”

三藏听了，十分欢喜，和众人一同回到陈家，只叫收拾上路。那两位老者苦留不住，只好准备些干粮、烘炒，做些烧饼、馍馍相送。一家子磕头礼拜，又捧出一盘散碎金银，跪在面前说：“多蒙老爷救活孩子的恩情，聊表一点途中吃顿饭的敬意。”三藏摆手摇头，只是不受，说：“贫僧是出家人，要财帛做什么？就是在路上也不敢拿出来，只是以化斋度日为正事。收下干粮就够了。”二老又再三央求，行者用指尖捏了一小块，约有四五钱重，递给唐僧说：“师父，也只当是些衬钱，别辜负了二老的心意。”

遂此相向而别，径至河边冰上，那马蹄滑了一滑，险些儿把三藏跌下马来。沙僧道：“师父，难行。”八戒道：“且住，问陈老官讨个稻草来我用。”行者道：“要稻草何用？”八戒道：“你那里得知？要稻草包著马蹄方才不滑，免教跌下师父来也。”陈老在岸上听言，急命人家中取一束稻草，却请唐僧上岸下马。八戒将草包裹马足，然后踏冰而行。

于是彼此告别，径直来到河边冰上，那马蹄滑了一滑，差点把三藏摔下马来。沙僧说：“师父，难走。”八戒说：“且慢，向陈老官讨些稻草来给我用。”行者说：“要稻草做什么？”八戒说：“你哪里知道？要用稻草包着马蹄才不滑，免得把师父摔下来。”陈老在岸上听见，急忙叫人从家里取来一束稻草，却请唐僧上岸下马。八戒用草包裹好马蹄，然后踏冰前行。

别陈老离河边，行有三四里远近，八戒把九环锡杖递与唐僧道：“师父，你横此在马上。”行者道：“这呆子奸诈。锡杖原是你挑的，如何又叫师父拿著？”八戒道：“你不曾走过冰凌，不晓得。凡是冰冻之上，必有凌眼；倘或屣著凌眼，脱将下去，若没横担之物，骨都的落水，就如一个大锅盖盖住，如何钻得上来？须是如此架住方可。”行者暗笑道：“这呆子倒是个积年走冰的。”

别了陈老，离开河边，走了三四里路，八戒把九环锡杖递给唐僧说：“师父，你把这个横放在马上。”行者说：“这呆子奸猾。锡杖本是你挑的，怎么又叫师父拿着？”八戒说：“你没在冰上走过，不知道。凡是冰冻的上面，一定有冰窟窿眼；假如踩着冰眼，滑脱下去，要是没有横担着的东西，咕咚一声掉进水里，就像被一个大锅盖盖住，怎么钻得上来？必须这样架住才行。”行者暗笑说：“这呆子倒是个走冰的老手。”

果然都依了他：长老横担著锡杖，行者横担著铁棒，沙僧横担著降妖宝杖，八戒肩挑著行李，腰横著钉钯，师徒们放心前进。这一直行到天晚，吃了些干粮。却又不敢久停，对著星月光华，观的冰冻上亮灼灼，白茫茫，只情奔走，果然是马不停蹄。师徒们莫能合眼，走了一夜。天明又吃些干粮，望西又进。

果然都依了他：长老横担着锡杖，行者横担着铁棒，沙僧横担着降妖宝杖，八戒肩上挑着行李，腰里横着钉钯，师徒们放心前进。这一直走到天晚，吃了些干粮。又不敢久停，对着星光月光，看那冰面上亮晶晶、白茫茫的，只顾奔走，真是马不停蹄。师徒们不能合眼，走了一夜。天亮了又吃些干粮，向西又走。

正行时，只听得冰底下扑喇喇一声响喨，险些儿諕倒了白马。三藏大惊道：“徒弟呀！怎么这般响喨？”八戒道：“这河忒也冻得结实，地凌响了。或者这半中间连底通锢住了也。”三藏闻言，又惊又喜，策马前进，趱行不题。

正走着，只听得冰底下扑喇喇一声响，差点吓倒了白马。三藏大惊说：“徒弟呀！怎么这样响？”八戒说：“这河冻得太结实，地底的冰凌在响。或者这河当中连底都冻牢了。”三藏听了，又惊又喜，催马前进，赶路，不提。

却说那妖邪自从回归水府，引众精在于冰下。等候多时，只听得马蹄响处，他在底下弄个神通，滑喇的迸开冰冻。慌得孙大圣跳上空中；早把那白马落于水内，三人尽皆脱下。

却说那妖邪自从回到水府，带着众精怪在冰下。等了好久，只听得马蹄响处，他在底下施展神通，哗啦一声迸开冰面。慌得孙大圣跳上空中；早把那白马落进水里，三个人全都掉了下去。

那妖邪将三藏捉住，引群精径回水府，厉声高叫：“鳜妹何在？”老鳜婆迎门施礼道：“大王，不敢，不敢。”妖邪道：“贤妹何出此言？‘一言既出，驷马难追。’原说听从汝计，捉了唐僧，与你拜为兄妹。今日果成妙计，捉了唐僧，就好昧了前言？”教：“小的们，抬过案桌，磨快刀来，把这和尚剖腹剜心，剥皮剐肉；一壁厢响动乐器：与贤妹共而食之，延寿长生也。”鳜婆道：“大王，且休吃他，恐他徒弟们寻来吵闹。

那妖邪把三藏捉住，带着群精径直回到水府，厉声高叫：“鳜妹在哪里？”老鳜婆迎到门口行礼说：“大王，不敢，不敢。”妖邪说：“贤妹怎么说这话？‘一言既出，驷马难追。’原先说好听从你的计策，捉了唐僧，和你拜为兄妹。今天果然妙计成功，捉了唐僧，难道就能赖掉以前的话？”吩咐：“小的们，抬过案桌，磨快刀来，把这和尚剖腹挖心，剥皮剐肉；一边奏起乐器：和贤妹一起吃了他，延寿长生。”鳜婆说：“大王，先别吃他，恐怕他的徒弟们找来吵闹。

且宁耐两日，让那厮不来寻，然后剖开，请大王上坐，众眷族环列，吹弹歌舞，奉上大王，从容自在享用，却不好也？”那怪依言，把唐僧藏于宫后，使一个六尺长的石匣盖在中间不题。

暂且忍耐两天，等那些家伙不来找了，然后剖开，请大王上坐，众眷属围成一圈，吹弹歌舞，奉给大王，从从容容自自在在地享用，岂不好吗？”那怪依了她的话，把唐僧藏在宫后，用一个六尺长的石匣盖在里面，不提。

却说八戒、沙僧在水里捞著行囊，放在白马身上驮了，分开水路，涌浪翻波，负水而出。只见行者在半空中看见，问道：“师父何在？”八戒道：“师父姓陈，名到底了。如今没处找寻，且上岸再作区处。”原来八戒本是天蓬元帅临凡，他当年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大众；沙和尚是流沙河内出身；白马本是西海龙孙：故此能知水性。大圣在空中指引，须臾，回转东崖，晒刷了马匹，紾掠了衣裳。大圣云头按落，一同到于陈家庄上。早有人报与二老道：“四个取经的老爷，如今只剩了三个来也。”

却说八戒、沙僧在水里捞着行李，放在白马身上驮着，分开水路，涌浪翻波，游出水来。只见行者在半空中看见，问道：“师父在哪里？”八戒说：“师父姓陈，名叫到底了。如今没地方找，且上岸再想办法。”原来八戒本是天蓬元帅下凡，他当年掌管天河八万水兵；沙和尚是流沙河里出身；白马本是西海龙王的孙子：所以都懂水性。大圣在空中指引，不一会儿，回到东岸，晒刷了马匹，拧干了衣裳。大圣按落云头，一同回到陈家庄上。早有人报给二老说：“四个取经的老爷，如今只剩三个回来了。”

兄弟即忙接出门外，果见衣裳还湿，道：“老爷们，我等那般苦留，却不肯住，只要这样方休。怎么不见三藏老爷？”八戒道：“不叫做三藏了，改名叫做陈到底也。”二老垂泪道：“可怜！可怜！我说等雪融备船相送，坚执不从，致令丧了性命。”行者道：“老儿，莫替古人耽忧。我师父管他不死长命。老孙知道，决然是那灵感大王弄法算计去了。你且放心，与我们浆浆衣服，晒晒关文，取草料喂著白马。

兄弟两个急忙迎出门外，果然看见他们衣裳还湿着，说：“老爷们，我们那样苦苦挽留，你们却不肯住，非要弄成这样才罢休。怎么不见三藏老爷？”八戒说：“不叫三藏了，改名叫陈到底了。”二老落泪说：“可怜！可怜！我说等雪化了备船相送，他坚持不听，以致丢了性命。”行者说：“老儿，别替古人担忧。我师父管保不死，长命得很。老孙知道，一定是那灵感大王弄法术算计去了。你们放心，给我们浆洗浆洗衣服，晒晒关文，拿草料喂着白马。

等我弟兄寻著那厮，救出师父，索性剪草除根，替你一庄人除了后患，庶几永远得安生也。”陈老闻言，满心欢喜，即命安排斋供。

等我们兄弟找到那家伙，救出师父，干脆斩草除根，替你们一庄人除了后患，或许就能永远安生了。”陈老听了，满心欢喜，就吩咐安排斋饭。

兄弟三人饱餐一顿，将马匹、行囊交与陈家看守。各整兵器，径赴河边寻师擒怪。正是：

兄弟三人饱吃一顿，把马匹、行李交给陈家看守。各自整理兵器，径直赶到河边寻找师父、捉拿妖怪。正是：

误踏层冰伤本性，大丹脱漏怎周全？

误踏层冰伤了本性，大丹泄漏了怎么能周全？

毕竟不知怎么救得唐僧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怎么救得唐僧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