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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西游记》

第47回 圣僧夜阻通天水 金木垂慈救小童

车迟国王醒悟,师徒西行,夜阻八百里通天河,借宿陈家庄;得知灵感大王年吃童男女,行者、八戒变作关保、一秤金去替祭。

却说那国王倚著龙床,泪如泉涌,只哭到天晚不住。行者上前高呼道:“你怎么这等昏乱?见放著那道士的尸骸,一个是虎,一个是鹿,那羊力是一个羚羊。不信时,捞上骨头来看,那里人有那样骷髅?他本是成精的山兽,同心到此害你,因见气数还旺,不敢下手。若再过二年,你气数衰败,他就害了你性命,把你江山一股儿尽属他了。幸我等早来,除妖邪救了你命。你还哭甚?哭甚?急打发关文,送我出去。”国王闻此,方才省悟。

那文武多官俱奏道:“死者果然是白鹿、黄虎,油锅里果是羊骨。圣僧之言,不可不听。”国王道:“既是这等,感谢圣僧。今日天晚,”教:“太师,且请圣僧至智渊寺。明日早朝,大开东阁,教光禄寺安排素净筵宴酬谢。”果送至寺里安歇。

次日五更时候,国王设朝,聚集多官,传旨:“快出招僧榜文,四门各路张挂。”一壁厢大排筵宴,摆驾出朝,至智渊寺门外,请了三藏等,共入东阁赴宴,不在话下。

却说那脱命的和尚闻有招僧榜,个个欣然,都入城来寻孙大圣,交纳毫毛谢恩。这长老散了宴,那国王换了关文,同皇后嫔妃、两班文武,送出朝门。只见那些和尚跪拜道傍,口称:“齐天大圣爷爷,我等是沙滩上脱命僧人。闻知爷爷扫除妖孽,救拔我等,又蒙我王出榜招僧,特来交纳毫毛,叩谢天恩。”行者笑道:“汝等来了几何?”僧人道:“五百名,半个不少。”行者将身一抖,收了毫毛。

对君臣僧俗人说道:“这些和尚,实是老孙放了;车辆是老孙运转双关,穿夹脊,捽碎了;那两个妖道也是老孙打死了。今日灭了妖邪,方知是禅门有道。向后来,再不可胡为乱信。望你把三教归一:也敬僧,也敬道,也养育人才。我保你江山永固。”国王依言,感谢不尽,遂送唐僧出城去讫。

这一去,只为殷勤经三藏,努力修持光一元。晓行夜住,渴饮饥餐,不觉的春尽夏残,又是秋光天气。一日,天色已晚,唐僧勒马道:“徒弟,今宵何处安身也?”行者道:“师父,出家人莫说那在家人的话。”三藏道:“在家人怎么?出家人怎么?”行者道:“在家人,这时候温床暖被,怀中抱子,脚后蹬妻,自自在在睡觉。我等出家人,那里能够?便是要带月披星,餐风宿水,有路且行,无路方住。”八戒道:“哥哥,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

如今路多崄峻,我挑著重担,著实难走,须要寻个去处,好眠一觉,养养精神,明日方好捱担;不然,却不累倒我也?”行者道:“趁月光再走一程,到有人家之所再住。”师徒们没奈何,只得相随行者往前。

翻译点开

却说那国王倚著龙床,泪如泉涌,只哭到天晚不住。行者上前高呼道:“你怎么这等昏乱?见放著那道士的尸骸,一个是虎,一个是鹿,那羊力是一个羚羊。不信时,捞上骨头来看,那里人有那样骷髅?他本是成精的山兽,同心到此害你,因见气数还旺,不敢下手。若再过二年,你气数衰败,他就害了你性命,把你江山一股儿尽属他了。幸我等早来,除妖邪救了你命。你还哭甚?哭甚?急打发关文,送我出去。”国王闻此,方才省悟。

却说那国王靠着龙床,泪如泉涌,一直哭到天晚还不停。行者上前高声叫道:“你怎么这样昏乱?明明摆着那些道士的尸骸,一个是虎,一个是鹿,那羊力是一只羚羊。不信的话,把骨头捞上来看,哪有人长那样的骷髅?他们本是成了精的山中野兽,合起心来到这里害你,因为见你气数还旺,不敢下手。要是再过两年,你气数衰败了,他们就会害了你的性命,把你的江山整个儿都归了他们。幸亏我们来得早,除了妖邪,救了你的命。你还哭什么?哭什么?赶快发下关文,送我们出去。”国王听了这话,才醒悟过来。

那文武多官俱奏道:“死者果然是白鹿、黄虎,油锅里果是羊骨。圣僧之言,不可不听。”国王道:“既是这等,感谢圣僧。今日天晚,”教:“太师,且请圣僧至智渊寺。明日早朝,大开东阁,教光禄寺安排素净筵宴酬谢。”果送至寺里安歇。

那文武百官都奏道:“死的果然是白鹿、黄虎,油锅里果然是羊骨。圣僧的话,不可不听。”国王说:“既然这样,感谢圣僧。今天天晚了,”吩咐:“太师,先请圣僧到智渊寺。明天早朝,大开东阁,叫光禄寺安排素净的筵席酬谢。”果然送到寺里安歇。

次日五更时候,国王设朝,聚集多官,传旨:“快出招僧榜文,四门各路张挂。”一壁厢大排筵宴,摆驾出朝,至智渊寺门外,请了三藏等,共入东阁赴宴,不在话下。

第二天五更时候,国王上朝,召集百官,传旨:“快出招僧的榜文,在四门各条路上张挂。”一边大摆筵席,摆驾出朝,到了智渊寺门外,请了三藏等人,一同进东阁赴宴,不必细说。

却说那脱命的和尚闻有招僧榜,个个欣然,都入城来寻孙大圣,交纳毫毛谢恩。这长老散了宴,那国王换了关文,同皇后嫔妃、两班文武,送出朝门。只见那些和尚跪拜道傍,口称:“齐天大圣爷爷,我等是沙滩上脱命僧人。闻知爷爷扫除妖孽,救拔我等,又蒙我王出榜招僧,特来交纳毫毛,叩谢天恩。”行者笑道:“汝等来了几何?”僧人道:“五百名,半个不少。”行者将身一抖,收了毫毛。

却说那些逃了命的和尚听说有招僧榜,个个欢喜,都进城来找孙大圣,交还毫毛谢恩。这长老散了宴席,那国王换了关文,和皇后嫔妃、两班文武,送出朝门。只见那些和尚跪拜在路旁,口称:“齐天大圣爷爷,我们是沙滩上逃了命的僧人。听说爷爷扫除了妖孽,救了我们,又蒙我王出榜招僧,特来交还毫毛,叩谢天恩。”行者笑道:“你们来了多少?”僧人说:“五百名,半个也不少。”行者把身子一抖,收回了毫毛。

对君臣僧俗人说道:“这些和尚,实是老孙放了;车辆是老孙运转双关,穿夹脊,捽碎了;那两个妖道也是老孙打死了。今日灭了妖邪,方知是禅门有道。向后来,再不可胡为乱信。望你把三教归一:也敬僧,也敬道,也养育人才。我保你江山永固。”国王依言,感谢不尽,遂送唐僧出城去讫。

他对君臣僧俗众人说道:“这些和尚,确实是老孙放的;车子是老孙拽过双关、穿过夹脊,摔碎了的;那两个妖道也是老孙打死的。今天灭了妖邪,才知道禅门有道。从今以后,再不可胡作非为、乱信邪说。望你把三教归于一:也敬僧,也敬道,也养育人才。我保你江山永固。”国王依了他的话,感谢不尽,就送唐僧出城去了。

这一去,只为殷勤经三藏,努力修持光一元。晓行夜住,渴饮饥餐,不觉的春尽夏残,又是秋光天气。一日,天色已晚,唐僧勒马道:“徒弟,今宵何处安身也?”行者道:“师父,出家人莫说那在家人的话。”三藏道:“在家人怎么?出家人怎么?”行者道:“在家人,这时候温床暖被,怀中抱子,脚后蹬妻,自自在在睡觉。我等出家人,那里能够?便是要带月披星,餐风宿水,有路且行,无路方住。”八戒道:“哥哥,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

这一去,只为殷勤求取三藏真经,努力修持,光大一元之道。早上赶路晚上住宿,渴了喝水饿了吃饭,不知不觉春天过完、夏天将尽,又是秋天的光景了。一天,天色已晚,唐僧勒住马说:“徒弟,今晚在哪里安身?”行者说:“师父,出家人别说那在家人的话。”三藏说:“在家人怎么样?出家人怎么样?”行者说:“在家人这时候,睡着温暖的床、盖着暖和的被子,怀里抱着孩子,脚后蹬着妻子,自自在在地睡觉。我们出家人哪里能够?就得披星戴月,风里吃饭、水边露宿,有路就走,无路才停。”八戒说:“哥哥,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

如今路多崄峻,我挑著重担,著实难走,须要寻个去处,好眠一觉,养养精神,明日方好捱担;不然,却不累倒我也?”行者道:“趁月光再走一程,到有人家之所再住。”师徒们没奈何,只得相随行者往前。

如今路上多是险峻的地方,我挑着重担,实在难走,总得找个地方,好好睡一觉,养养精神,明天才好挑担;不然,岂不是要把我累倒了?”行者说:“趁着月光再走一程,到了有人家的地方再住。”师徒们没办法,只好跟着行者往前走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行者点破三国师是虎、鹿、羊成精,国王醒悟,出榜招僧;五百僧交还毫毛,行者劝国王三教归一;师徒西行,秋夜赶路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一股儿yī gǔ ér全部,整个
夹脊jiā jǐ两崖夹着的小路
三教归一sān jiào guī yī儒释道合而为一
带月披星dài yuè pī xīng起早贪黑地赶路
捱担ái dàn挑着担子硬撑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国王哭到天晚,行者点破:道士尸骸一个是虎、一个是鹿,羊力是只羚羊,捞上骨头来看就知道。它们是成精的山兽,见国王气数还旺才没下手,再过二年就要夺他江山。文武也说果然是白鹿、黄虎、羊骨,国王这才醒悟,送师徒去智渊寺安歇,次日出榜招僧,在东阁设宴。

〔图〕行者劝国王:三教归一

〔图〕今宵何处安身:行者与八戒各说各的

第四十四回行者在沙滩上救下的五百个和尚,各人指甲缝里都捻着一截毫毛护身,听说出了招僧榜,都进城来交还。行者把身一抖收了毫毛,当众说明:和尚是我放的,车是我摔的,妖道是我打死的。他劝国王「把三教归一:也敬僧,也敬道,也养育人才」,不要再胡为乱信。图一。

车迟国这一难到此结束,师徒「晓行夜住,渴饮饥餐」,从春走到秋。一天晚上唐僧问今宵何处安身,行者说出家人就该带月披星、有路且行;八戒却说挑着重担难走,要寻个去处睡一觉。图二。行者主张趁月光再走一程,大家只得跟着——这一走,就走到了通天河边。

又行不多时,只听得滔滔浪响。八戒道:“罢了,来到尽头路了。”沙僧道:“是一股水挡住也。”唐僧道:“却怎生得渡?”八戒道:“等我试之,看深浅何如。”三藏道:“悟能,你休乱谈,水之浅深,如何试得?”八戒道:“寻一个鹅卵石,抛在当中。若是溅起水泡来,是浅;若是骨都都沉下有声,是深。”行者道:“你去试试看。”那呆子摸了一块石头,望水中抛去,只听得骨都都泛起鱼津,沉下水底。他道:“深深深,去不得!”唐僧道:“你虽试得深浅,却不知有多少宽阔。”

八戒道:“这个却不知,不知。”行者道:“等我看看。”好大圣,纵斤斗云,跳在空中,定睛观看,但见那:

洋洋光浸月,浩浩影浮天。

灵派吞华岳,长流贯百川。

千层汹浪滚,万叠峻波颠。

岸口无渔火,沙头有鹭眠。

茫然浑似海,一望更无边。

急收云头,按落河边道:“师父,宽哩,宽哩,去不得!老孙火眼金睛,白日里常看千里,凶吉晓得是;夜里也还看三五百里。如今通看不见边岸,怎定得宽阔之数?”

三藏大惊,口不能言,声音哽咽道:“徒弟啊,似这等怎了?”沙僧道:“师父莫哭。你看那水边立的,可不是个人么?”行者道:“想是扳罾的渔人,等我问他去来。”拿了铁棒,两三步,跑到面前看处,呀!不是人,是一面石碑。碑上有三个篆文大字,下边两行有十个小字。三个大字乃“通天河”,十个小字乃“径过八百里,亘古少行人”。行者叫:“师父,你来看看。”三藏看见,滴泪道:“徒弟呀,我当年别了长安,只说西天易走,那知道妖魔阻隔,山水迢遥。”

八戒道:“师父,你且听,是那里鼓钹声音?想是做斋的人家。我们且去赶些斋饭吃,问个渡口寻舡,明日过去罢。”三藏马上听得,果然有鼓钹之声:“却不是道家乐器,足是我僧家举事。我等去来。”行者在前引马,一行闻响而来。那里有甚正路,没高没低,漫过沙滩,望见一簇人家住处,约摸有四五百家,却也都住得好。但见:

倚山通路,傍岸临溪。处处柴扉掩,家家竹院关。沙头宿鹭梦魂清,柳外啼鹃喉舌冷。短笛无声,寒砧不韵。红蓼枝摇月,黄芦叶斗风。陌头村犬吠疏篱,渡口老渔眠钓艇。灯火稀,人烟静,半空皎月如悬镜。忽闻一阵白蘋香,却是西风隔岸送。

三藏下马,只见那路头上有一家儿,门外竖一首幢幡,内里有灯烛荧煌,香烟馥郁。三藏道:“悟空,此处比那山凹河边却是不同。在人间屋檐下,可以遮得冷露,放心稳睡。你都莫来,让我先到那斋公门首告求。若肯留我,我就招呼汝等;假若不留,你却休要撒泼。汝等脸嘴丑陋,只恐諕了人,闯出祸来,却倒无住处矣。”行者道:“说得有理。请师父先去,我们在此守待。”

水墨月夜通天河浩渺无边,岸边一块石碑,师徒四人驻马观望
洋洋光浸月,浩浩影浮天
翻译点开

又行不多时,只听得滔滔浪响。八戒道:“罢了,来到尽头路了。”沙僧道:“是一股水挡住也。”唐僧道:“却怎生得渡?”八戒道:“等我试之,看深浅何如。”三藏道:“悟能,你休乱谈,水之浅深,如何试得?”八戒道:“寻一个鹅卵石,抛在当中。若是溅起水泡来,是浅;若是骨都都沉下有声,是深。”行者道:“你去试试看。”那呆子摸了一块石头,望水中抛去,只听得骨都都泛起鱼津,沉下水底。他道:“深深深,去不得!”唐僧道:“你虽试得深浅,却不知有多少宽阔。”

又走了不多时,只听得滔滔的浪响。八戒说:“完了,走到路的尽头了。”沙僧说:“是一条河挡住了。”唐僧说:“这可怎么渡过去?”八戒说:“等我试试,看看深浅怎么样。”三藏说:“悟能,你别胡说,水的深浅,怎么试得出来?”八戒说:“找一个鹅卵石,扔到当中。要是溅起水花来,就是浅;要是咕嘟嘟沉下去有声响,就是深。”行者说:“你去试试看。”那呆子摸了一块石头,往水里扔去,只听得咕嘟嘟冒起水泡,沉到水底。他说:“深深深,过不去!”唐僧说:“你虽然试出了深浅,却不知道有多宽。”

八戒道:“这个却不知,不知。”行者道:“等我看看。”好大圣,纵斤斗云,跳在空中,定睛观看,但见那:

八戒说:“这个可不知道,不知道。”行者说:“等我去看看。”好大圣,纵起筋斗云,跳到空中,定睛观看,只见那:

洋洋光浸月,浩浩影浮天。

水势浩荡,波光浸着月亮;浩浩渺渺,倒影浮着天空。

灵派吞华岳,长流贯百川。

灵秀的水流吞没了华岳,长长的河水贯通百川。

千层汹浪滚,万叠峻波颠。

千层汹涌的浪头翻滚,万叠高峻的波涛颠簸。

岸口无渔火,沙头有鹭眠。

岸口不见渔船的灯火,沙洲上只有鹭鸶安眠。

茫然浑似海,一望更无边。

茫茫然简直像大海一样,一眼望去更没有边际。

急收云头,按落河边道:“师父,宽哩,宽哩,去不得!老孙火眼金睛,白日里常看千里,凶吉晓得是;夜里也还看三五百里。如今通看不见边岸,怎定得宽阔之数?”

他急忙收了云头,落到河边说:“师父,宽哩,宽哩,过不去!老孙这火眼金睛,白天常能看千里,吉凶都看得清楚;夜里也还能看三五百里。如今一直看不见边岸,怎么定得出有多宽?”

三藏大惊,口不能言,声音哽咽道:“徒弟啊,似这等怎了?”沙僧道:“师父莫哭。你看那水边立的,可不是个人么?”行者道:“想是扳罾的渔人,等我问他去来。”拿了铁棒,两三步,跑到面前看处,呀!不是人,是一面石碑。碑上有三个篆文大字,下边两行有十个小字。三个大字乃“通天河”,十个小字乃“径过八百里,亘古少行人”。行者叫:“师父,你来看看。”三藏看见,滴泪道:“徒弟呀,我当年别了长安,只说西天易走,那知道妖魔阻隔,山水迢遥。”

三藏大惊,说不出话来,声音哽咽地说:“徒弟啊,像这样怎么办?”沙僧说:“师父别哭。你看那水边站着的,不是个人吗?”行者说:“想是扳罾捕鱼的渔人,等我去问他。”他拿了铁棒,两三步跑到跟前一看,呀!不是人,是一块石碑。碑上有三个篆文大字,下边两行有十个小字。三个大字是“通天河”,十个小字是“径直过去八百里,自古以来少人行”。行者叫道:“师父,你来看看。”三藏看了,落泪说:“徒弟呀,我当年离开长安,只说西天好走,哪知道妖魔阻隔,山水遥远。”

八戒道:“师父,你且听,是那里鼓钹声音?想是做斋的人家。我们且去赶些斋饭吃,问个渡口寻舡,明日过去罢。”三藏马上听得,果然有鼓钹之声:“却不是道家乐器,足是我僧家举事。我等去来。”行者在前引马,一行闻响而来。那里有甚正路,没高没低,漫过沙滩,望见一簇人家住处,约摸有四五百家,却也都住得好。但见:

八戒说:“师父,你听,是哪里的鼓钹声音?想是做斋的人家。我们先去赶些斋饭吃,问个渡口找条船,明天过去吧。”三藏在马上听见,果然有鼓钹的声音,说:“这不是道家的乐器,准是我们僧家在做佛事。我们去吧。”行者在前面牵着马,一行人循着声响走来。那里有什么正经的路,高高低低,越过沙滩,望见一簇人家住的地方,约莫有四五百家,也都住得很好。只见:

倚山通路,傍岸临溪。处处柴扉掩,家家竹院关。沙头宿鹭梦魂清,柳外啼鹃喉舌冷。短笛无声,寒砧不韵。红蓼枝摇月,黄芦叶斗风。陌头村犬吠疏篱,渡口老渔眠钓艇。灯火稀,人烟静,半空皎月如悬镜。忽闻一阵白蘋香,却是西风隔岸送。

靠着山通着路,傍着岸临着溪。处处柴门掩着,家家竹院关着。沙洲上歇宿的鹭鸶梦魂清静,柳林外啼叫的杜鹃喉舌寒冷。短笛没有声响,寒夜的捣衣砧也没了声韵。红蓼花枝在月下摇动,黄芦叶子与风相斗。路头的村狗隔着稀疏的篱笆叫,渡口的老渔翁睡在钓船上。灯火稀疏,人烟寂静,半空中一轮明月像挂着的镜子。忽然闻到一阵白蘋的香气,原来是西风从对岸送过来的。

三藏下马,只见那路头上有一家儿,门外竖一首幢幡,内里有灯烛荧煌,香烟馥郁。三藏道:“悟空,此处比那山凹河边却是不同。在人间屋檐下,可以遮得冷露,放心稳睡。你都莫来,让我先到那斋公门首告求。若肯留我,我就招呼汝等;假若不留,你却休要撒泼。汝等脸嘴丑陋,只恐諕了人,闯出祸来,却倒无住处矣。”行者道:“说得有理。请师父先去,我们在此守待。”

三藏下了马,只见那路口上有一户人家,门外竖着一根幢幡,里面灯烛辉煌,香烟浓郁。三藏说:“悟空,这里和那山凹河边可就不一样了。在人家屋檐下,可以遮挡寒冷的露水,放心安稳地睡觉。你们都别过来,让我先到那施主门前去求告。要是肯留我,我就招呼你们;假如不留,你们可别撒野。你们脸嘴丑陋,只怕吓着人家,闯出祸来,反倒没地方住了。”行者说:“说得有理。请师父先去,我们在这里等着。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夜行遇大河,八戒抛石试深,行者空中望不见边,石碑上写着通天河、径过八百里;师徒循着鼓钹声到陈家庄,三藏先去借宿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鱼津yú jīn水里冒起的气泡
灵派líng pài灵秀的水系
扳罾bān zēng扳起方网捕鱼
寒砧hán zhēn秋夜捣衣的石砧
幢幡chuáng fān佛事用的长幡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走不多时,滔滔浪响,一条大河挡住去路。八戒出主意抛个鹅卵石试深浅:溅起水泡是浅,骨都都沉下是深。石头一下去就沉了,「深深深,去不得」。唐僧又问有多宽,行者纵上筋斗云去看:月光浸水,天影浮波,岸口没有渔火,一望无边。

〔图〕通天河:深不可测,宽不见岸

行者说自己火眼金睛白天看千里、夜里看三五百里,如今竟看不见对岸。三藏急得声音哽咽。沙僧望见水边像站着个人,行者跑去一看,却是一面石碑:大字「通天河」,小字「径过八百里,亘古少行人」。图一。三藏落泪:当年离开长安,只说西天易走,哪知道妖魔阻隔、山水迢遥。

这时传来鼓钹声,八戒想赶斋,三藏一听便知不是道家乐器,是僧家做佛事。师徒漫过沙滩,见一簇四五百家的村庄,月下柴扉竹院、鹭宿芦黄,一片秋夜清景。三藏怕徒弟们相貌吓人,叫他们在外等着,自己先去门首借宿。

那长老才摘了斗笠,光著头,抖抖褊衫,拖著锡杖,径来到人家门外。见那门半开半掩,三藏不敢擅入。聊站片时,只见里面走出一个老者,项下挂著数珠,口念阿弥陀佛,径自来关门。慌得这长老合掌高叫:“老施主,贫僧问讯了。”那老者还礼道:“你这和尚,却来迟了。”三藏道:“怎么说?”老者道:“来迟无物了。早来啊,我舍下斋僧,尽饱吃饭,熟米三升,白布一段,铜钱十文。你怎么这时候才来?”三藏躬身道:“老施主,贫僧不是赶斋的。”老者道:“既不赶斋,来此何干?”

三藏道:“我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者,今到贵处,天色已晚。听得府上鼓钹之声,特来告借一宿,天明就行也。”那老者摇手道:“和尚,出家人休打诳语。东土大唐,到我这里,有五万四千里路。你这等单身,如何来得?”三藏道:“老施主见得最是。但我还有三个小徒,逢山开路,遇水叠桥,保护贫僧,方得到此。”老者道:“既有徒弟,何不同来?”教:“请,请,我舍下有处安歇。”三藏回头,叫声:“徒弟,这里来。”

那行者本来性急,八戒生来粗鲁,沙僧却也莽撞,三个人听得师父招呼,牵著马,挑著担,不问好歹,一阵风,闯将进去。那老者看见,諕得跌倒在地,口里只说:“是妖怪来了,妖怪来了。”三藏搀起道:“施主莫怕,不是妖怪,是我徒弟。”老者战兢兢道:“这般好俊师父,怎么寻这样丑徒弟。”三藏道:“虽然相貌不中,却倒会降龙伏虎,捉怪擒妖。”老者似信不信的,扶著唐僧慢走。

却说那三个凶顽闯入厅房上,拴了马,丢下行李。那厅中原有几个和尚念经,八戒掬著长嘴喝道:“那和尚,念的是甚么经?”那些和尚听见问了一声,忽然抬头:

观看外来人,嘴长耳朵大。

身粗背膊宽,声响如雷咋。

行者与沙僧,容貌更丑陋。

厅堂几众僧,无人不害怕。

阇黎还念经,班首教行罢。

难顾磬和铃,佛像且丢下。

一齐吹息灯,惊散光乍乍。

跌跌与爬爬,门限何曾跨。

你头撞我头,似倒葫芦架。

清清好道场,翻成大笑话。

这兄弟三人见那些人跌跌爬爬,鼓著掌哈哈大笑。那些僧越加悚惧,磕头撞脑,各顾性命,通跑净了。

水墨厅堂里众僧丢下磬铃,你撞我头仓皇逃散,三徒拍掌大笑
你头撞我头,似倒葫芦架
翻译点开

那长老才摘了斗笠,光著头,抖抖褊衫,拖著锡杖,径来到人家门外。见那门半开半掩,三藏不敢擅入。聊站片时,只见里面走出一个老者,项下挂著数珠,口念阿弥陀佛,径自来关门。慌得这长老合掌高叫:“老施主,贫僧问讯了。”那老者还礼道:“你这和尚,却来迟了。”三藏道:“怎么说?”老者道:“来迟无物了。早来啊,我舍下斋僧,尽饱吃饭,熟米三升,白布一段,铜钱十文。你怎么这时候才来?”三藏躬身道:“老施主,贫僧不是赶斋的。”老者道:“既不赶斋,来此何干?”

那长老这才摘下斗笠,光着头,抖抖褊衫,拖着锡杖,径直来到人家门外。见那门半开半掩,三藏不敢擅自进去。站了一会儿,只见里面走出一个老者,脖子上挂着念珠,口念阿弥陀佛,径自来关门。慌得这长老合掌高叫:“老施主,贫僧向您问讯了。”那老者还礼说:“你这和尚,来晚了。”三藏说:“怎么说?”老者说:“来晚了就没东西了。要是早来啊,我家斋僧,管饱吃饭,还送熟米三升,白布一段,铜钱十文。你怎么这时候才来?”三藏弯腰说:“老施主,贫僧不是来赶斋的。”老者说:“既然不赶斋,来这里做什么?”

三藏道:“我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者,今到贵处,天色已晚。听得府上鼓钹之声,特来告借一宿,天明就行也。”那老者摇手道:“和尚,出家人休打诳语。东土大唐,到我这里,有五万四千里路。你这等单身,如何来得?”三藏道:“老施主见得最是。但我还有三个小徒,逢山开路,遇水叠桥,保护贫僧,方得到此。”老者道:“既有徒弟,何不同来?”教:“请,请,我舍下有处安歇。”三藏回头,叫声:“徒弟,这里来。”

三藏说:“我是东土大唐皇帝派往西天取经的,如今到了贵地,天色已晚。听见府上有鼓钹的声音,特来借住一宿,天亮就走。”那老者摇手说:“和尚,出家人不要说谎话。东土大唐到我们这里,有五万四千里路。你这样孤身一人,怎么来得了?”三藏说:“老施主说得很对。但我还有三个小徒弟,逢山开路,遇水搭桥,保护贫僧,才能到这里。”老者说:“既然有徒弟,怎么不一起来?”招呼说:“请,请,我家有地方安歇。”三藏回过头,叫声:“徒弟,到这里来。”

那行者本来性急,八戒生来粗鲁,沙僧却也莽撞,三个人听得师父招呼,牵著马,挑著担,不问好歹,一阵风,闯将进去。那老者看见,諕得跌倒在地,口里只说:“是妖怪来了,妖怪来了。”三藏搀起道:“施主莫怕,不是妖怪,是我徒弟。”老者战兢兢道:“这般好俊师父,怎么寻这样丑徒弟。”三藏道:“虽然相貌不中,却倒会降龙伏虎,捉怪擒妖。”老者似信不信的,扶著唐僧慢走。

那行者本来性急,八戒生来粗鲁,沙僧也很莽撞,三个人听见师父招呼,牵着马,挑着担,不管好歹,一阵风似地闯了进去。那老者看见,吓得跌倒在地,嘴里只说:“妖怪来了,妖怪来了。”三藏扶起他说:“施主别怕,不是妖怪,是我的徒弟。”老者战战兢兢地说:“这么俊的师父,怎么找了这样丑的徒弟。”三藏说:“他们相貌虽然不中看,却会降龙伏虎,捉怪擒妖。”老者半信半疑,扶着唐僧慢慢走。

却说那三个凶顽闯入厅房上,拴了马,丢下行李。那厅中原有几个和尚念经,八戒掬著长嘴喝道:“那和尚,念的是甚么经?”那些和尚听见问了一声,忽然抬头:

却说那三个凶顽的家伙闯进厅房,拴了马,放下行李。那厅中原本有几个和尚在念经,八戒撅着长嘴喝道:“那和尚,念的是什么经?”那些和尚听见有人问,猛然抬头:

观看外来人,嘴长耳朵大。

看看来的外人,嘴巴长、耳朵大。

身粗背膊宽,声响如雷咋。

身子粗、肩背宽,声音响得像打雷。

行者与沙僧,容貌更丑陋。

行者和沙僧,容貌更加丑陋。

厅堂几众僧,无人不害怕。

厅堂上的几个和尚,没有一个不害怕。

阇黎还念经,班首教行罢。

老师父还在念经,领头的已叫大家快走。

难顾磬和铃,佛像且丢下。

顾不上磬和铃,佛像也暂且丢下。

一齐吹息灯,惊散光乍乍。

一齐吹灭了灯,光着头吓得四散。

跌跌与爬爬,门限何曾跨。

跌跌撞撞又爬又滚,哪里跨得过门槛。

你头撞我头,似倒葫芦架。

你的头撞我的头,像倒了的葫芦架一样。

清清好道场,翻成大笑话。

清清静静的好道场,变成了一场大笑话。

这兄弟三人见那些人跌跌爬爬,鼓著掌哈哈大笑。那些僧越加悚惧,磕头撞脑,各顾性命,通跑净了。

这兄弟三人看见那些人跌跌爬爬,拍着手哈哈大笑。那些和尚越发害怕,磕头撞脑,各顾各的性命,全都跑光了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老者说来迟无斋,听说东土来的才肯留宿;三徒弟一阵风闯进门,吓倒老者,厅上念经的众僧吹灯奔逃,好道场成了笑话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问讯wèn xùn僧人合掌行礼
叠桥dié qiáo搭桥
阇黎shé lí僧人,老师父
班首bān shǒu领头念经的僧人
门限mén xiàn门槛

🧭 图解与讲解

三藏摘了斗笠,到半掩的门前等候。出来关门的老者一见和尚就说「来迟了」:早来的话,斋僧管饱,还送熟米三升、白布一段、铜钱十文。三藏说不是来赶斋的,是东土大唐往西天取经的,借宿一晚。老者不信:东土到这里五万四千里,你单身怎么来得?三藏说还有三个徒弟,逢山开路、遇水叠桥,老者才请他们都进来。

〔图〕借宿一波三折,惊散一场道场

〔图〕老者眼里:好俊师父,丑徒弟

行者性急,八戒粗鲁,沙僧莽撞,三人一阵风闯进门,老者当场吓倒,连说「妖怪来了」。三藏扶起他:这是我的徒弟,相貌虽不中,却会降龙伏虎。老者那句「这般好俊师父,怎么寻这样丑徒弟」,是取经路上常有的场面。图二。

厅上原有几个和尚在念经,八戒掬着长嘴一声喝问,众僧抬头一看:嘴长耳大、声响如雷,后面两个更丑。念经的还在念,领头的已叫快走,磬铃佛像都顾不上了,吹灭了灯,你头撞我头,「清清好道场,翻成大笑话」。三兄弟拍掌大笑,众僧跑得一个不剩。图一四步。

三藏搀那老者,走上厅堂,灯火全无,三人嘻嘻哈哈的还笑。唐僧骂道:“这泼物,十分不善。我朝朝教诲,日日叮咛。古人云:‘不教而善,非圣而何?教而后善,非贤而何?教亦不善,非愚而何?’汝等这般撒泼,诚为至下至愚之类。走进门不知高低,諕倒了老施主,惊散了念经僧,把人家好事都搅坏了,却不是堕罪与我?”说得他们不敢回言。那老者方信是他徒弟,急回头作礼道:“老爷,没大事,没大事。才然关了灯,散了花,佛事将收也。”

八戒道:“既是了帐,摆出满散,酒饭来,我们吃了睡觉。”老者叫:“掌灯来,掌灯来。”家里人听得,大惊小怪道:“厅上念经,有许多香烛,如何又教掌灯?”几个僮仆出来看时,这里黑洞洞的,即便点火把灯笼,一拥而至。忽抬头见八戒、沙僧,慌得丢了火把,忽抽身关了中门。往里嚷道:“妖怪来了!妖怪来了!”

行者拿起火把,点上灯烛,扯过一张交椅,请唐僧坐在上面;他兄弟们坐在两傍,那老者坐在前面。正叙坐间,只听得里面门开处,又走出一个老者,拄著拐杖道:“是甚么邪魔,黑夜里来我善门之家?”前面坐的老者,急起身迎到屏门后道:“哥哥莫嚷,不是邪魔,乃东土大唐取经的罗汉。徒弟们相貌虽凶,果然是相恶人善。”那老者方才放下拄杖,与他四位行礼。礼毕,也坐了面前,叫:“看茶来。排斋。”连叫数声,几个僮仆战战兢兢,不敢拢帐。

八戒忍不住问道:“老者,你这盛价两边走怎的?”老者道:“教他们捧斋来侍奉老爷。”八戒道:“几个人伏侍?”老者道:“八个人。”八戒道:“这八个人伏侍那个?”老者道:“伏侍你四位。”八戒道:“那白面师父只消一个人,毛脸雷公嘴的只消两个人,那晦气脸的要八个人,我得二十个人伏侍方够。”老者道:“这等说,想是你的食肠大些。”八戒道:“也将就看得过。”老者道:“有人,有人。”七大八小,就叫出有三四十人出来。

那和尚与老者一问一答的讲话,众人方才不怕。却将上面排了一张桌,请唐僧上坐;两边摆了三张桌,请他三位坐;前面一张桌,坐了二位老者。先排上素果品菜蔬,然后是面饭、米饭、闲食、粉汤,排得齐齐整整。唐长老举起箸来,先念一卷《启斋经》。那呆子一则有些急吞,二来有些饿了,那里等唐僧经完,拿过红漆木碗来,把一碗白米饭扑的丢下口去,就了了。傍边小的道:“这位老爷忒没算计,不笼馒头,怎的把饭笼了,却不污了衣服?”八戒笑道:“不曾笼,吃了。”

小的道:“你不曾举口,怎么就吃了?”八戒道:“儿子们便说谎,分明吃了;不信,再吃与你看。”那小的们又端了碗,盛一碗递与八戒。呆子幌一幌,又丢下口去就了了。众僮仆见了道:“爷爷呀!你是磨砖砌的喉咙,著实又光又溜。”那唐僧一卷经还未完,他已五六碗过手了。然后却才同举箸,一齐吃斋。呆子不论米饭面饭、果品闲食,只情一捞,乱噇,口里还嚷:“添饭,添饭。”渐渐不见来了。行者叫道:“贤弟,少吃些罢,也强似在山凹里忍饿,将就够得半饱也好了。”

八戒道:“嘴脸。常言道:‘斋僧不饱,不如活埋’哩。”行者教:“收了家火,莫睬他。”二老者躬身道:“不瞒老爷说,白日里倒也不怕,似这大肚子长老,也斋得起百十众。只是晚了,收了残斋,只蒸得一石面饭、五斗米饭与几桌素食,要请几个亲邻与众僧们散福。不期你列位来,諕得众僧跑了,连亲邻也不曾敢请,尽数都供奉了列位。如不饱,再教蒸去。”八戒道:“再蒸去,再蒸去。”

翻译点开

三藏搀那老者,走上厅堂,灯火全无,三人嘻嘻哈哈的还笑。唐僧骂道:“这泼物,十分不善。我朝朝教诲,日日叮咛。古人云:‘不教而善,非圣而何?教而后善,非贤而何?教亦不善,非愚而何?’汝等这般撒泼,诚为至下至愚之类。走进门不知高低,諕倒了老施主,惊散了念经僧,把人家好事都搅坏了,却不是堕罪与我?”说得他们不敢回言。那老者方信是他徒弟,急回头作礼道:“老爷,没大事,没大事。才然关了灯,散了花,佛事将收也。”

三藏扶着那老者走上厅堂,灯火全无,三个人还在嘻嘻哈哈地笑。唐僧骂道:“你们这些泼物,太不像话。我天天教诲,日日叮咛。古人说:‘不用教就能向善,不是圣人是什么?教了以后才向善,不是贤人是什么?教了还不向善,不是蠢人是什么?’你们这样撒野,真是最下等最愚蠢的一类。走进门来不知高低,吓倒了老施主,惊散了念经的僧人,把人家的好事都搅坏了,岂不是把罪过都落到我身上?”说得他们不敢回嘴。那老者这才相信是他的徒弟,急忙回头行礼说:“老爷,没什么大事,没什么大事。刚刚关了灯,散了花,佛事快要收场了。”

八戒道:“既是了帐,摆出满散,酒饭来,我们吃了睡觉。”老者叫:“掌灯来,掌灯来。”家里人听得,大惊小怪道:“厅上念经,有许多香烛,如何又教掌灯?”几个僮仆出来看时,这里黑洞洞的,即便点火把灯笼,一拥而至。忽抬头见八戒、沙僧,慌得丢了火把,忽抽身关了中门。往里嚷道:“妖怪来了!妖怪来了!”

八戒说:“既然完事了,就把满散的酒饭摆出来,我们吃了好睡觉。”老者叫道:“掌灯来,掌灯来。”家里人听见了,大惊小怪地说:“厅上念经,有许多香烛,怎么又叫掌灯?”几个僮仆出来看时,这里黑洞洞的,就点起火把灯笼,一拥而来。猛一抬头看见八戒、沙僧,吓得丢了火把,急忙抽身关了中门,往里面嚷道:“妖怪来了!妖怪来了!”

行者拿起火把,点上灯烛,扯过一张交椅,请唐僧坐在上面;他兄弟们坐在两傍,那老者坐在前面。正叙坐间,只听得里面门开处,又走出一个老者,拄著拐杖道:“是甚么邪魔,黑夜里来我善门之家?”前面坐的老者,急起身迎到屏门后道:“哥哥莫嚷,不是邪魔,乃东土大唐取经的罗汉。徒弟们相貌虽凶,果然是相恶人善。”那老者方才放下拄杖,与他四位行礼。礼毕,也坐了面前,叫:“看茶来。排斋。”连叫数声,几个僮仆战战兢兢,不敢拢帐。

行者拿起火把,点上灯烛,拉过一把交椅,请唐僧坐在上面;他们兄弟坐在两旁,那老者坐在前面。正坐着叙话,只听得里面的门开了,又走出一个老者,拄着拐杖说:“是什么邪魔,黑夜里闯到我这行善的人家来?”前面坐的老者急忙起身,迎到屏门后面说:“哥哥别嚷,不是邪魔,是东土大唐取经的罗汉。徒弟们相貌虽然凶,果然是面恶心善。”那老者这才放下拐杖,和他四位行礼。礼毕,也在前面坐了,叫道:“看茶来。摆斋。”连叫了好几声,几个僮仆战战兢兢,不敢靠前。

八戒忍不住问道:“老者,你这盛价两边走怎的?”老者道:“教他们捧斋来侍奉老爷。”八戒道:“几个人伏侍?”老者道:“八个人。”八戒道:“这八个人伏侍那个?”老者道:“伏侍你四位。”八戒道:“那白面师父只消一个人,毛脸雷公嘴的只消两个人,那晦气脸的要八个人,我得二十个人伏侍方够。”老者道:“这等说,想是你的食肠大些。”八戒道:“也将就看得过。”老者道:“有人,有人。”七大八小,就叫出有三四十人出来。

八戒忍不住问道:“老者,你这些仆人两边走来走去做什么?”老者说:“叫他们捧斋饭来伺候老爷。”八戒说:“几个人伺候?”老者说:“八个人。”八戒说:“这八个人伺候哪个?”老者说:“伺候你们四位。”八戒说:“那白脸师父只要一个人,毛脸雷公嘴的只要两个人,那晦气脸的要八个人,我得二十个人伺候才够。”老者说:“这么说,想是你的饭量大些。”八戒说:“也还将就看得过。”老者说:“有人,有人。”大大小小,就叫出三四十个人来。

那和尚与老者一问一答的讲话,众人方才不怕。却将上面排了一张桌,请唐僧上坐;两边摆了三张桌,请他三位坐;前面一张桌,坐了二位老者。先排上素果品菜蔬,然后是面饭、米饭、闲食、粉汤,排得齐齐整整。唐长老举起箸来,先念一卷《启斋经》。那呆子一则有些急吞,二来有些饿了,那里等唐僧经完,拿过红漆木碗来,把一碗白米饭扑的丢下口去,就了了。傍边小的道:“这位老爷忒没算计,不笼馒头,怎的把饭笼了,却不污了衣服?”八戒笑道:“不曾笼,吃了。”

那和尚和老者一问一答地说话,众人这才不怕了。就在上首摆了一张桌子,请唐僧上坐;两边摆了三张桌子,请他们三位坐;前面一张桌子,坐了两位老者。先摆上素果品和菜蔬,然后是面饭、米饭、点心、粉汤,摆得整整齐齐。唐长老举起筷子,先念一卷《启斋经》。那呆子一来吃得急,二来也有些饿了,哪里等唐僧念完经,拿过红漆木碗来,把一碗白米饭扑的倒进嘴里,就完了。旁边的小仆人说:“这位老爷太没算计,不往袖子里笼馒头,怎么把饭笼进袖子里,岂不弄脏了衣服?”八戒笑道:“没有笼,吃了。”

小的道:“你不曾举口,怎么就吃了?”八戒道:“儿子们便说谎,分明吃了;不信,再吃与你看。”那小的们又端了碗,盛一碗递与八戒。呆子幌一幌,又丢下口去就了了。众僮仆见了道:“爷爷呀!你是磨砖砌的喉咙,著实又光又溜。”那唐僧一卷经还未完,他已五六碗过手了。然后却才同举箸,一齐吃斋。呆子不论米饭面饭、果品闲食,只情一捞,乱噇,口里还嚷:“添饭,添饭。”渐渐不见来了。行者叫道:“贤弟,少吃些罢,也强似在山凹里忍饿,将就够得半饱也好了。”

小仆人说:“你连嘴都没动,怎么就吃了?”八戒说:“你们这些小子才说谎,分明是吃了;不信,再吃给你看。”那些小仆人又端了碗,盛一碗递给八戒。呆子晃一晃,又倒进嘴里就完了。众僮仆见了说:“爷爷呀!你是磨砖砌的喉咙,实在又光又滑。”那唐僧一卷经还没念完,他已经五六碗下肚了。然后才一同举筷子,一齐吃斋。呆子不管米饭面饭、果品点心,只顾一把捞来乱塞,嘴里还嚷着:“添饭,添饭。”渐渐地就不见再送上来了。行者叫道:“贤弟,少吃些吧,也比在山凹里忍饥挨饿强,将就吃个半饱也就好了。”

八戒道:“嘴脸。常言道:‘斋僧不饱,不如活埋’哩。”行者教:“收了家火,莫睬他。”二老者躬身道:“不瞒老爷说,白日里倒也不怕,似这大肚子长老,也斋得起百十众。只是晚了,收了残斋,只蒸得一石面饭、五斗米饭与几桌素食,要请几个亲邻与众僧们散福。不期你列位来,諕得众僧跑了,连亲邻也不曾敢请,尽数都供奉了列位。如不饱,再教蒸去。”八戒道:“再蒸去,再蒸去。”

八戒说:“看你这嘴脸。常言道:‘斋僧不饱,不如活埋’哩。”行者吩咐:“收了家什,别理他。”两位老者躬身说:“不瞒老爷说,白天里倒也不怕,像这位大肚子长老,也斋得起一百几十个。只是天晚了,收了剩下的斋饭,只蒸了一石面饭、五斗米饭和几桌素食,要请几个亲戚邻居和众僧们散福。没想到你们几位来了,吓得众僧跑了,连亲戚邻居也没敢请,全都供奉了各位。如果没吃饱,再叫人蒸去。”八戒说:“再蒸去,再蒸去。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唐僧骂徒弟撒泼;又一位老者拄杖出来,听说是取经罗汉才排斋;八戒一碗饭一口吞,一卷经没念完已五六碗下肚,还嚷再蒸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至下至愚zhì xià zhì yú最下等最愚蠢
拢帐lǒng zhàng靠前,近身
盛价shèng jiè对人家仆人的敬称
闲食xián shí点心零食
乱噇luàn chuáng胡乱大吃

🧭 图解与讲解

三人还在嘻嘻哈哈,唐僧当着老者骂了一通:引古人「不教而善,非圣而何?教而后善,非贤而何?教亦不善,非愚而何?」说他们是「至下至愚之类」。图一由低到高三等。老者这才信了,反倒宽慰说佛事本也快收场了。八戒却已惦记着满散的酒饭。

〔图〕唐僧引古语:教亦不善,非愚而何

八戒替大家分派人手,老者便知「你的食肠大些」
谁要几个人伏侍
白面师父一个
毛脸雷公嘴的两个
晦气脸的八个
八戒自己二十个

家人举着火把灯笼出来,一抬头见了八戒、沙僧,丢了火把就关中门。里面又走出一位拄杖的老者,喝问是甚么邪魔;先前那位老者迎上去,说是东土取经的罗汉,「相貌虽凶,果然是相恶人善」。仆人们战战兢兢不敢上前,八戒问几个人伏侍,听说八个,便替师兄弟分派起来,自己要二十个。表二。

唐僧举箸先念《启斋经》,八戒等不得,一碗白米饭「扑的丢下口去」,旁边小厮以为他把饭笼进袖里了。再盛一碗,又是一晃就没了,众人说他是「磨砖砌的喉咙」。一卷经没念完,他已五六碗过手。二老说本来蒸了一石面饭、五斗米饭要请亲邻散福,如今尽数供奉了,八戒还嚷「再蒸去」。

话毕,收了家火桌席。三藏拱身,谢了斋供,才问:“老施主高姓?”老者道:“姓陈。”三藏合掌道:“这是我贫僧华宗了。”老者道:“老爷也姓陈?”三藏道:“是,俗家也姓陈。请问适才做的甚么斋事?”八戒笑道:“师父问他怎的,岂不知道?必然是青苗斋、平安斋、了场斋罢了。”老者道:“不是,不是。”三藏又问:“端的为何?”老者道:“是一场预修亡斋。”八戒笑得打跌道:“公公忒没眼力。我们是扯谎架桥哄人的大王,你怎么把这谎话哄我?和尚家岂不知斋事?只有个预修寄库斋、预修填还斋,那里有个‘预修亡斋’的?你家人又不曾有死的,做甚亡斋?”

行者闻言,暗喜道:“这呆子乖了些也。──老公公,你是错说了。怎么叫做‘预修亡斋’?”那二位欠身道:“你等取经,怎么不走正路,却蹡到我这里来?”行者道:“走的是正路,只见一股水挡住,不能得渡,因闻鼓钹之声,特来造府借宿。”老者道:“你们到水边,可曾见些甚么?”行者道:“止见一面石碑,上书‘通天河’三字,下书‘径过八百里,亘古少人行’十字,再无别物。”老者道:“再往上岸走走,好的离那碑记只有里许,有一座灵感大王庙,你不曾见?”行者道:“未见。请公公说说,何为灵感?”那两个老者一齐垂泪道:“老爷啊,那大王:

感应一方兴庙宇,威灵千里祐黎民。

年年庄上施甘雨,岁岁村中落庆云。”

行者道:“施甘雨,落庆云,也是好意思,你却这等伤情烦恼,何也?”那老者跌脚捶胸,哏了一声道:“老爷啊,

虽则恩多还有怨,纵然慈惠却伤人。

只因要吃童男女,不是昭彰正直神。”

行者道:“要吃童男女么?”老者道:“正是。”行者道:“想必轮到你家了?”老者道:“今年正到舍下。我们这里有百家人家居住。此处属车迟国元会县所管,唤做陈家庄。这大王一年一次祭赛,要一个童男、一个童女、猪羊牲醴供献他。他一顿吃了,保我们风调雨顺;若不祭赛,就来降祸生灾。”行者道:“你府上几位令郎?”老者捶胸道:“可怜,可怜!说甚么令郎,羞杀我等。这个是我舍弟,名唤陈清。老拙叫做陈澄。我今年六十三岁,他今年五十八岁,儿女上都艰难。

我五十岁上还没儿子,亲友们劝我纳了一妾,没奈何,寻下一房,生得一女,今年才交八岁,取名唤做一秤金。”八戒道:“好贵名。怎么叫做一秤金?”老者道:“我只儿女艰难,修桥补路,建寺立塔,布施斋僧,有一本帐目,那里使三两,那里使五两。到生女之年,却好用过有三十斤黄金。三十斤为一秤,所以唤做一秤金。”行者道:“那个的儿子么?”老者道:“舍弟有个儿子,也是偏出,今年七岁了,取名唤做陈关保。”行者问:“何取此名?”

老者道:“家下供养关圣爷爷,因在关爷之位下求得这个儿子,故名关保。我兄弟二人,年岁百二,止得这两个人种,不期轮次到我家祭赛,所以不敢不献。故此父子之情,难割难舍,先与孩儿做个超生道场。故曰‘预修亡斋’者,此也。”

翻译点开

话毕,收了家火桌席。三藏拱身,谢了斋供,才问:“老施主高姓?”老者道:“姓陈。”三藏合掌道:“这是我贫僧华宗了。”老者道:“老爷也姓陈?”三藏道:“是,俗家也姓陈。请问适才做的甚么斋事?”八戒笑道:“师父问他怎的,岂不知道?必然是青苗斋、平安斋、了场斋罢了。”老者道:“不是,不是。”三藏又问:“端的为何?”老者道:“是一场预修亡斋。”八戒笑得打跌道:“公公忒没眼力。我们是扯谎架桥哄人的大王,你怎么把这谎话哄我?和尚家岂不知斋事?只有个预修寄库斋、预修填还斋,那里有个‘预修亡斋’的?你家人又不曾有死的,做甚亡斋?”

说完话,收了家什桌席。三藏拱身,谢了斋供,才问:“老施主贵姓?”老者说:“姓陈。”三藏合掌说:“这是我贫僧的本家了。”老者说:“老爷也姓陈?”三藏说:“是,俗家也姓陈。请问刚才做的是什么斋事?”八戒笑道:“师父问他做什么,难道不知道?一定是青苗斋、平安斋、了场斋罢了。”老者说:“不是,不是。”三藏又问:“到底是为什么?”老者说:“是一场预修亡斋。”八戒笑得跌脚说:“公公太没眼力。我们是编谎话、搭虚桥哄人的大王,你怎么拿这种谎话哄我?和尚家难道不知道斋事?只有个预修寄库斋、预修填还斋,哪里有个‘预修亡斋’的?你家里又没有死人,做什么亡斋?”

行者闻言,暗喜道:“这呆子乖了些也。──老公公,你是错说了。怎么叫做‘预修亡斋’?”那二位欠身道:“你等取经,怎么不走正路,却蹡到我这里来?”行者道:“走的是正路,只见一股水挡住,不能得渡,因闻鼓钹之声,特来造府借宿。”老者道:“你们到水边,可曾见些甚么?”行者道:“止见一面石碑,上书‘通天河’三字,下书‘径过八百里,亘古少人行’十字,再无别物。”老者道:“再往上岸走走,好的离那碑记只有里许,有一座灵感大王庙,你不曾见?”行者道:“未见。请公公说说,何为灵感?”那两个老者一齐垂泪道:“老爷啊,那大王:

行者听了,暗自高兴说:“这呆子乖巧了些了。——老公公,你是说错了。怎么叫做‘预修亡斋’?”那两位欠身说:“你们取经,怎么不走正路,却跑到我这里来?”行者说:“走的是正路,只见一条河挡住,过不去,因为听见鼓钹的声音,特来府上借宿。”老者说:“你们到了水边,可曾看见些什么?”行者说:“只看见一块石碑,上面写着‘通天河’三个字,下面写着‘径直过去八百里,自古以来少人行’十个字,再没有别的东西。”老者说:“再往岸上走走,离那块碑只有一里来路,有一座灵感大王庙,你没看见?”行者说:“没看见。请公公说说,什么叫灵感?”那两个老者一齐落泪说:“老爷啊,那大王:

感应一方兴庙宇,威灵千里祐黎民。

感应一方,兴建了庙宇,威灵远播千里,保佑百姓。

年年庄上施甘雨,岁岁村中落庆云。”

年年在庄上降下及时雨,岁岁在村中落下吉祥云。”

行者道:“施甘雨,落庆云,也是好意思,你却这等伤情烦恼,何也?”那老者跌脚捶胸,哏了一声道:“老爷啊,

行者说:“降及时雨,落吉祥云,也是好意思,你们却这样伤心烦恼,是为什么?”那老者跺脚捶胸,哼了一声说:“老爷啊,

虽则恩多还有怨,纵然慈惠却伤人。

虽说恩惠多,却也有怨恨;纵然慈悲施惠,却也伤人。

只因要吃童男女,不是昭彰正直神。”

只因为他要吃童男童女,不是光明正直的神。”

行者道:“要吃童男女么?”老者道:“正是。”行者道:“想必轮到你家了?”老者道:“今年正到舍下。我们这里有百家人家居住。此处属车迟国元会县所管,唤做陈家庄。这大王一年一次祭赛,要一个童男、一个童女、猪羊牲醴供献他。他一顿吃了,保我们风调雨顺;若不祭赛,就来降祸生灾。”行者道:“你府上几位令郎?”老者捶胸道:“可怜,可怜!说甚么令郎,羞杀我等。这个是我舍弟,名唤陈清。老拙叫做陈澄。我今年六十三岁,他今年五十八岁,儿女上都艰难。

行者说:“要吃童男童女吗?”老者说:“正是。”行者说:“想必轮到你家了?”老者说:“今年正轮到我家。我们这里有一百户人家居住。这地方属车迟国元会县管辖,叫做陈家庄。这大王一年祭赛一次,要一个童男、一个童女,还有猪羊牲口和美酒供献给他。他一顿吃了,保佑我们风调雨顺;要是不祭赛,就来降祸生灾。”行者说:“你府上有几位令郎?”老者捶胸说:“可怜,可怜!说什么令郎,羞死我们了。这是我弟弟,名叫陈清。老拙叫陈澄。我今年六十三岁,他今年五十八岁,在儿女上都很艰难。

我五十岁上还没儿子,亲友们劝我纳了一妾,没奈何,寻下一房,生得一女,今年才交八岁,取名唤做一秤金。”八戒道:“好贵名。怎么叫做一秤金?”老者道:“我只儿女艰难,修桥补路,建寺立塔,布施斋僧,有一本帐目,那里使三两,那里使五两。到生女之年,却好用过有三十斤黄金。三十斤为一秤,所以唤做一秤金。”行者道:“那个的儿子么?”老者道:“舍弟有个儿子,也是偏出,今年七岁了,取名唤做陈关保。”行者问:“何取此名?”

我五十岁上还没有儿子,亲友们劝我娶一个妾,没办法,找了一房,生了一个女儿,今年才满八岁,取名叫一秤金。”八戒说:“好贵重的名字。怎么叫一秤金?”老者说:“我只因为儿女艰难,修桥补路,建寺立塔,布施斋僧,记有一本账目,这里用三两,那里用五两。到生女儿那年,正好用过三十斤黄金。三十斤是一秤,所以叫一秤金。”行者说:“那童男是谁家的儿子?”老者说:“我弟弟有个儿子,也是妾生的,今年七岁了,取名叫陈关保。”行者问:“为什么取这个名字?”

老者道:“家下供养关圣爷爷,因在关爷之位下求得这个儿子,故名关保。我兄弟二人,年岁百二,止得这两个人种,不期轮次到我家祭赛,所以不敢不献。故此父子之情,难割难舍,先与孩儿做个超生道场。故曰‘预修亡斋’者,此也。”

老者说:“家里供奉关圣爷爷,因为在关爷的神位下求得这个儿子,所以叫关保。我兄弟两个,年纪加起来一百二十岁,只得了这两个后代,没想到轮到我家祭赛,所以不敢不献。因此父子之情,难割难舍,先给孩子做个超生道场。所以叫‘预修亡斋’,就是这个缘故。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二老姓陈,说这是给自家儿女做的预修亡斋:灵感大王年年要吃童男童女,今年轮到陈澄之女一秤金、陈清之子陈关保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华宗huá zōng同姓本家
打跌dǎ diē笑得跌脚
牲醴shēng lǐ祭祀的牲口和酒
偏出piān chū妾所生
超生道场chāo shēng dào chǎng超度亡魂的法事

🧭 图解与讲解

饭后三藏问姓,老者姓陈,三藏说这是我的「华宗」,俗家也姓陈。问起斋事,八戒抢着猜是青苗斋、平安斋、了场斋,老者说是「预修亡斋」。八戒笑得打跌:只有预修寄库斋、预修填还斋,哪有给活人做亡斋的?行者暗喜这呆子乖了些。

〔图〕陈家庄今年轮到陈家:一对儿女要献

〔图〕灵感大王:一面施恩,一面吃人

老者问他们到河边可见了甚么,又说离石碑里许有座灵感大王庙。二老一齐垂泪念起两段话:前一段说他年年施甘雨、岁岁落庆云,后一段说「只因要吃童男女,不是昭彰正直神」。图二。原来陈家庄属车迟国元会县,百来户人家,大王一年祭赛一次,要一个童男一个童女,吃了保风调雨顺,不祭就降灾。

今年正轮到陈家。哥哥陈澄六十三岁,五十岁才纳妾得一女,为求子修桥补路、布施斋僧,到她出生时正好花了三十斤黄金,三十斤为一秤,所以叫「一秤金」;弟弟陈清的儿子七岁,在关圣位下求来,叫陈关保。兄弟二人「年岁百二」只有这两个孩子,舍不得也不敢不献,所以先给孩子做个超生道场。图一。

三藏闻言,止不住腮边泪下道:“这正是古人云:‘黄梅不落青梅落,老天偏害没儿人。’”行者笑道:“等我再问他。老公公,你府上有多大家当?”二老道:“颇有些儿:水田有四五十顷,旱田有六七十顷,草场有八九十处;水黄牛有二三百头,驴马有三二十匹,猪羊鸡鹅无数。舍下也有吃不著的陈粮,穿不了的衣服。家财产业,也尽得数。”行者道:“你这等家业,也亏你省将起来的。”老者道:“怎见我省?”行者道:“既有这家私,怎么舍得亲生儿女祭赛?

拼了五十两银子,可买一个童男;拼了一百两银子,可买一个童女。连绞缠不过二百两之数,可就留下自己儿女后代,却不是好?”二老滴泪道:“老爷,你不知道。那大王甚是灵感,常来我们人家行走。”行者道:“他来行走,你们看见他是甚么嘴脸?有几多长短?”二老道:“不见其形,只闻得一阵香风,就知是大王爷爷来了,即忙满斗焚香,老少望风下拜。他把我们这人家匙大碗小之事,他都知道;老幼生时年月,他都记得。只要亲生儿女,他方受用。不要说二三百两没处买,就是几千万两,也没处买这般一模一样同年同月的儿女。”

行者道:“原来这等。也罢,也罢,你且抱你令郎出来,我看看。”那陈清急入里面,将关保儿抱出厅上,放在灯前。小孩儿那知死活,笼著两袖果子,跳跳舞舞的吃著耍子。行者见了,默默念声咒语,摇身一变,变作那关保儿一般模样。两个孩儿搀著手,在灯前跳舞。諕得那老者慌忙跪著。唐僧道:“老爷,不当人子,不当人子。”这老者道:“这位老爷才然说话,怎么就变作我儿一般模样,叫他一声,齐应齐走?却折了我们年寿,请现本相,请现本相。”行者把脸抹了一把,现了本相。

那老者跪在面前道:“老爷原来有这样本事。”行者笑道:“可像你儿子么?”老者道:“像像像,果然一般嘴脸,一般声音,一般衣服,一般长短。”行者道:“你还没细看哩。取秤来称称,可与他一般轻重?”老者道:“是是是,是一般重。”行者道:“似这等可祭赛得过么?”老者道:“忒好,忒好,祭得过了。”

行者道:“我今替这个孩儿性命,留下你家香烟后代,我去祭赛那大王去也。”那陈清跪地磕头道:“老爷果若慈悲替得,我送白银一千两,与唐老爷做盘缠往西天去。”行者道:“就不谢谢老孙?”老者道:“你已替祭,没了你也。”行者道:“怎的得没了?”老者道:“那大王吃了。”行者道:“他敢吃我?”老者道:“不吃你,好道嫌腥。”行者笑道:“任从天命。吃了我,是我的命短;不吃,是我的造化。我与你祭赛去。”

那陈清只管磕头相谢,又允送银五百两。惟陈澄也不磕头,也不说谢,只是倚著那屏门痛哭。行者知之,上前扯住道:“老大,你这不允我,不谢我,想是舍不得你女儿么?”陈澄才跪下道:“是,舍不得。敢蒙老爷盛情,救替了我侄子也够了。但只是老拙无儿,止此一女,就是我死之后,他也哭得痛切,怎么舍得?”行者道:“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饭,整治些好素菜,与我那长嘴师父吃。教他变作你的女儿,我兄弟同去祭赛。索性行个阴骘,救你两个儿女性命,如何?”

那八戒听得此言,心中大惊道:“哥哥,你要弄精神,不管我死活,就要攀扯我。”行者道:“贤弟,常言道:‘鸡儿不吃无工之食。’你我进门,感承盛斋,你还嚷吃不饱哩,怎么就不与人家救些患难?”八戒道:“哥啊,变化的事情,我却不会哩。”行者道:“你也有三十六般变化,怎么不会?”三藏叫:“悟能,你师兄说得最是,处得甚当。常言:‘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’一则感谢厚情;二来当积阴德;况凉夜无事,你兄弟耍耍去来。”八戒道:“你看师父说的话,我只会变山,变树,变石头,变癞象,变水牛,变大胖汉还可;若变小女儿,有几分难哩。”

水墨灯前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童手拉手跳舞,老者惊得跪地
两个孩儿搀著手,在灯前跳舞
翻译点开

三藏闻言,止不住腮边泪下道:“这正是古人云:‘黄梅不落青梅落,老天偏害没儿人。’”行者笑道:“等我再问他。老公公,你府上有多大家当?”二老道:“颇有些儿:水田有四五十顷,旱田有六七十顷,草场有八九十处;水黄牛有二三百头,驴马有三二十匹,猪羊鸡鹅无数。舍下也有吃不著的陈粮,穿不了的衣服。家财产业,也尽得数。”行者道:“你这等家业,也亏你省将起来的。”老者道:“怎见我省?”行者道:“既有这家私,怎么舍得亲生儿女祭赛?

三藏听了,忍不住腮边落泪说:“这正是古人说的:‘黄梅不落青梅落,老天偏害没儿人。’”行者笑道:“等我再问问他。老公公,你府上有多大家产?”二老说:“还有些儿:水田有四五十顷,旱田有六七十顷,草场有八九十处;水牛黄牛有二三百头,驴马有二三十匹,猪羊鸡鹅数不清。家里也有吃不完的陈粮,穿不完的衣服。家财产业,也算数得上了。”行者说:“你这样的家业,也亏你省吃俭用攒起来的。”老者说:“怎么见得我省?”行者说:“既有这样的家私,怎么舍得拿亲生儿女去祭赛?

拼了五十两银子,可买一个童男;拼了一百两银子,可买一个童女。连绞缠不过二百两之数,可就留下自己儿女后代,却不是好?”二老滴泪道:“老爷,你不知道。那大王甚是灵感,常来我们人家行走。”行者道:“他来行走,你们看见他是甚么嘴脸?有几多长短?”二老道:“不见其形,只闻得一阵香风,就知是大王爷爷来了,即忙满斗焚香,老少望风下拜。他把我们这人家匙大碗小之事,他都知道;老幼生时年月,他都记得。只要亲生儿女,他方受用。不要说二三百两没处买,就是几千万两,也没处买这般一模一样同年同月的儿女。”

拼出五十两银子,就能买一个童男;拼出一百两银子,就能买一个童女。连杂费也不过二百两,就能留下自己的儿女后代,岂不是好?”二老流泪说:“老爷,你不知道。那大王十分灵验,常到我们人家来走动。”行者说:“他来走动,你们看见他是什么模样?有多高多矮?”二老说:“看不见他的形影,只闻到一阵香风,就知道是大王爷爷来了,赶忙满斗焚香,老老少少望着风头下拜。我们这里人家汤匙大饭碗小的事,他都知道;老老小小的生辰年月,他都记得。只要亲生的儿女,他才享用。不要说二三百两没处买,就是几千万两,也没处买这样一模一样、同年同月的儿女。”

行者道:“原来这等。也罢,也罢,你且抱你令郎出来,我看看。”那陈清急入里面,将关保儿抱出厅上,放在灯前。小孩儿那知死活,笼著两袖果子,跳跳舞舞的吃著耍子。行者见了,默默念声咒语,摇身一变,变作那关保儿一般模样。两个孩儿搀著手,在灯前跳舞。諕得那老者慌忙跪著。唐僧道:“老爷,不当人子,不当人子。”这老者道:“这位老爷才然说话,怎么就变作我儿一般模样,叫他一声,齐应齐走?却折了我们年寿,请现本相,请现本相。”行者把脸抹了一把,现了本相。

行者说:“原来这样。也罢,也罢,你先把你的令郎抱出来,我看看。”那陈清急忙进里面,把关保抱到厅上,放在灯前。小孩儿哪知道死活,两只袖子里笼着果子,蹦蹦跳跳地吃着玩。行者见了,默默念一声咒语,摇身一变,变成那关保一样的模样。两个孩儿手拉着手,在灯前跳舞。吓得那老者慌忙对着唐僧跪下说:“老爷,罪过,罪过。”这老者又说:“这位老爷刚才还在说话,怎么就变成我儿子一样的模样,叫他一声,两个一齐答应一齐走?这样可要折了我们的寿,请现本相,请现本相。”行者把脸抹了一把,现了本相。

那老者跪在面前道:“老爷原来有这样本事。”行者笑道:“可像你儿子么?”老者道:“像像像,果然一般嘴脸,一般声音,一般衣服,一般长短。”行者道:“你还没细看哩。取秤来称称,可与他一般轻重?”老者道:“是是是,是一般重。”行者道:“似这等可祭赛得过么?”老者道:“忒好,忒好,祭得过了。”

那老者跪在面前说:“老爷原来有这样的本事。”行者笑道:“可像你儿子吗?”老者说:“像像像,果然一样的嘴脸,一样的声音,一样的衣服,一样的高矮。”行者说:“你还没细看哩。拿秤来称称,可和他一样轻重?”老者说:“是是是,是一样重。”行者说:“像这样可祭赛得过吗?”老者说:“太好了,太好了,祭得过了。”

行者道:“我今替这个孩儿性命,留下你家香烟后代,我去祭赛那大王去也。”那陈清跪地磕头道:“老爷果若慈悲替得,我送白银一千两,与唐老爷做盘缠往西天去。”行者道:“就不谢谢老孙?”老者道:“你已替祭,没了你也。”行者道:“怎的得没了?”老者道:“那大王吃了。”行者道:“他敢吃我?”老者道:“不吃你,好道嫌腥。”行者笑道:“任从天命。吃了我,是我的命短;不吃,是我的造化。我与你祭赛去。”

行者说:“我如今替这个孩子去送命,留下你家的香火后代,我去祭赛那大王去。”那陈清跪在地上磕头说:“老爷要是真能慈悲替他,我送白银一千两,给唐老爷做盘缠往西天去。”行者说:“就不谢谢老孙?”老者说:“你已经替他去祭了,就没有你了。”行者说:“怎么就没有了?”老者说:“那大王把你吃了。”行者说:“他敢吃我?”老者说:“不吃你,除非是嫌你腥。”行者笑道:“听天由命吧。吃了我,是我命短;不吃,是我的造化。我和你去祭赛。”

那陈清只管磕头相谢,又允送银五百两。惟陈澄也不磕头,也不说谢,只是倚著那屏门痛哭。行者知之,上前扯住道:“老大,你这不允我,不谢我,想是舍不得你女儿么?”陈澄才跪下道:“是,舍不得。敢蒙老爷盛情,救替了我侄子也够了。但只是老拙无儿,止此一女,就是我死之后,他也哭得痛切,怎么舍得?”行者道:“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饭,整治些好素菜,与我那长嘴师父吃。教他变作你的女儿,我兄弟同去祭赛。索性行个阴骘,救你两个儿女性命,如何?”

那陈清只顾磕头道谢,又答应送银子五百两。只有陈澄也不磕头,也不道谢,只是靠着那屏门痛哭。行者知道他的心思,上前扯住他说:“老大,你这样不应承我、不谢我,想是舍不得你女儿吗?”陈澄这才跪下说:“是,舍不得。承蒙老爷盛情,救替了我侄子也就够了。只是老拙没有儿子,只有这一个女儿,就是我死了以后,她也会哭得很伤心,怎么舍得?”行者说:“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饭,做些好素菜,给我那位长嘴师父吃。叫他变成你的女儿,我们兄弟一同去祭赛。干脆积个阴德,救你两个孩子的性命,怎么样?”

那八戒听得此言,心中大惊道:“哥哥,你要弄精神,不管我死活,就要攀扯我。”行者道:“贤弟,常言道:‘鸡儿不吃无工之食。’你我进门,感承盛斋,你还嚷吃不饱哩,怎么就不与人家救些患难?”八戒道:“哥啊,变化的事情,我却不会哩。”行者道:“你也有三十六般变化,怎么不会?”三藏叫:“悟能,你师兄说得最是,处得甚当。常言:‘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’一则感谢厚情;二来当积阴德;况凉夜无事,你兄弟耍耍去来。”八戒道:“你看师父说的话,我只会变山,变树,变石头,变癞象,变水牛,变大胖汉还可;若变小女儿,有几分难哩。”

那八戒听见这话,心里大惊说:“哥哥,你要卖弄精神,不管我的死活,就要拉扯上我。”行者说:“贤弟,常言道:‘鸡儿不吃无工之食。’你我进门,承蒙丰盛的斋饭,你还嚷着吃不饱哩,怎么就不给人家救些患难?”八戒说:“哥啊,变化的事情,我可不会哩。”行者说:“你也有三十六般变化,怎么不会?”三藏叫道:“悟能,你师兄说得很对,处置得很恰当。常言说:‘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’一来感谢人家的厚情;二来正该积些阴德;况且夜凉无事,你们兄弟去耍耍吧。”八戒说:“你看师父说的话,我只会变山,变树,变石头,变癞象,变水牛,变大胖汉还行;要变小女孩,有几分难哩。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行者劝二老花钱买人替祭,二老说大王只要亲生儿女;行者摇身变作关保,轻重一般,答应替祭;又攀扯八戒去变一秤金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顷qǐng田亩单位,百亩
绞缠jiǎo chán杂项花费
不当人子bù dāng rén zǐ罪过,不敢当
阴骘yīn zhì暗中积下的德
浮屠fú tú佛塔

🧭 图解与讲解

三藏听了落泪,引古人「黄梅不落青梅落,老天偏害没儿人」。行者却问家当:水田、旱田几十顷,牛马猪羊无数,吃不着的陈粮、穿不了的衣服。他出主意:五十两买个童男,一百两买个童女,连杂费不过二百两,何必舍亲生儿女?二老说不行:大王常来人家走动,不见其形只闻香风,「匙大碗小之事」都知道,只要亲生的,几千万两也买不来同年同月的。图一。

〔图〕为何买人替不得:大王样样都知

〔图〕二老的反应:一谢一哭

行者叫抱出关保来看,七岁的孩子笼着两袖果子跳跳舞舞,哪知死活。行者念个咒,变得一模一样,两个孩儿搀着手在灯前跳舞,叫一声齐应齐走,吓得老者跪下求他现了本相。称一称,连轻重也一般,「祭得过了」。行者说替这孩子去祭赛,留下陈家香火。陈清许银谢他,他问「就不谢谢老孙」,老者答得老实:「你已替祭,没了你也。」

陈澄不磕头也不谢,倚着屏门痛哭,他只有一个女儿。图二。行者便叫蒸五斗米饭给「长嘴师父」吃,要八戒变作一秤金。八戒大惊,说哥哥要弄精神却攀扯我;行者拿「鸡儿不吃无工之食」堵他,唐僧也说「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」。八戒只说自己会变山变树变水牛,变小女儿有几分难。

行者道:“老大莫信他,抱出你令爱来看。”那陈澄急入里边,抱将一秤金孩儿,到了厅上。一家子妻妾大小,不分老幼内外,都出来磕头礼拜,只请救孩儿性命。那女儿头上戴一个八宝垂珠的花翠箍;身上穿一件红闪黄的纻丝袄,上套著一件官绿缎子棋盘领的披风;腰间系一条大红花绢裙;脚下踏一双虾蟆头浅红纻丝鞋;腿上穿两只绡金膝裤儿。也拿著果子吃哩。行者道:“八戒,这就是女孩儿。你快变的像他,我们祭赛去。”八戒道:“哥呀,似这般小巧俊秀,怎变?”行者叫:“快些,莫讨打。”八戒慌了道:“哥哥不要打,等我变了看。”

这呆子念动咒语,把头摇了几摇,叫:“变!”真个变过头来,就也像女孩儿面目,只是肚子胖大,郎伉不像。行者笑道:“再变变。”八戒道:“凭你打了罢,变不过来,奈何?”行者道:“莫成是丫头的头,和尚的身子?弄的这等不男不女,却怎生是好?你可布起罡来。”他就吹他一口仙气,果然即时把身子变过,与那孩儿一般。便教:“二位老者,带你宝眷与令郎、令爱进去,不要错了。一会家,我兄弟躲懒讨乖,走进去,转难识认。你将好果子与他吃,不可教他哭叫,恐大王一时知觉,走了风汛。等我两人耍子去也。”

好大圣,吩咐沙僧保护唐僧:“我变作陈关保,八戒变作一秤金。”二人俱停当了,却问:“怎么供献?还是捆了去,是绑了去?蒸熟了去,是剁碎了去?”八戒道:“哥哥,莫要弄我,我没这个手段。”老者道:“不敢,不敢。只是用两个红漆丹盘,请二位坐在盘内,放在桌上,著两个后生抬一张桌子,把你们抬上庙去。”行者道:“好好好,拿盘子出来,我们试试。”那老者即取出两个丹盘,行者与八戒坐上。四个后生抬起两张桌子,往天井里走走儿,又抬回放在堂上。

行者欢喜道:“八戒,像这般子走走耍耍,我们也是上台盘的和尚了。”八戒道:“若是抬了去,还抬回来,两头抬到天明,我也不怕。只是抬到庙里,就要吃哩,这个却不是耍子!”行者道:“你只看著我,刬著吃我时,你就走了罢。”八戒道:“知他怎么吃哩?如先吃童男,我便好跑;如先吃童女,我却如何?”老者道:“常年祭赛时,我这里有胆大的钻在庙后,或在供桌底下,看见他先吃童男,后吃童女。”八戒道:“造化,造化。”

兄弟正然谈论,只听得外面锣鼓喧天,灯火照耀,同庄众人打开前门,叫:“抬出童男童女来。”这老者哭哭啼啼,那四个后生将他二人抬将出去。

端的不知性命何如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翻译点开

行者道:“老大莫信他,抱出你令爱来看。”那陈澄急入里边,抱将一秤金孩儿,到了厅上。一家子妻妾大小,不分老幼内外,都出来磕头礼拜,只请救孩儿性命。那女儿头上戴一个八宝垂珠的花翠箍;身上穿一件红闪黄的纻丝袄,上套著一件官绿缎子棋盘领的披风;腰间系一条大红花绢裙;脚下踏一双虾蟆头浅红纻丝鞋;腿上穿两只绡金膝裤儿。也拿著果子吃哩。行者道:“八戒,这就是女孩儿。你快变的像他,我们祭赛去。”八戒道:“哥呀,似这般小巧俊秀,怎变?”行者叫:“快些,莫讨打。”八戒慌了道:“哥哥不要打,等我变了看。”

行者说:“老大别信他,把你的令爱抱出来看看。”那陈澄急忙进里边,把一秤金孩儿抱到厅上。一家子妻妾大小,不分老少内外,都出来磕头礼拜,只求救孩子的性命。那女孩头上戴着一个八宝垂珠的花翠箍;身上穿一件红中闪黄的纻丝袄,上面套着一件官绿色缎子棋盘领的披风;腰间系一条大红花绢裙;脚下穿一双虾蟆头浅红纻丝鞋;腿上穿着两只绡金的膝裤儿。她也拿着果子在吃哩。行者说:“八戒,这就是那女孩儿。你快变得像她,我们去祭赛。”八戒说:“哥呀,像这样小巧俊秀,怎么变?”行者叫道:“快些,别讨打。”八戒慌了说:“哥哥别打,等我变了看看。”

这呆子念动咒语,把头摇了几摇,叫:“变!”真个变过头来,就也像女孩儿面目,只是肚子胖大,郎伉不像。行者笑道:“再变变。”八戒道:“凭你打了罢,变不过来,奈何?”行者道:“莫成是丫头的头,和尚的身子?弄的这等不男不女,却怎生是好?你可布起罡来。”他就吹他一口仙气,果然即时把身子变过,与那孩儿一般。便教:“二位老者,带你宝眷与令郎、令爱进去,不要错了。一会家,我兄弟躲懒讨乖,走进去,转难识认。你将好果子与他吃,不可教他哭叫,恐大王一时知觉,走了风汛。等我两人耍子去也。”

这呆子念动咒语,把头摇了几摇,叫声:“变!”真的把头变了过来,也像个女孩儿的面目,只是肚子胖大,笨重得不像。行者笑道:“再变变。”八戒说:“任凭你打吧,变不过来,有什么办法?”行者说:“莫非就这样丫头的头、和尚的身子?弄得这样不男不女,可怎么好?你可以布起罡来。”他就吹了八戒一口仙气,果然立刻把身子变了过来,和那孩儿一样。于是吩咐:“二位老者,带你们的家眷和令郎、令爱进去,不要弄错了。过一会儿,我兄弟躲懒讨巧,走进去,反倒难认了。你拿好果子给他们吃,不要叫他们哭叫,恐怕大王一时察觉,走漏了风声。等我两个玩耍去了。”

好大圣,吩咐沙僧保护唐僧:“我变作陈关保,八戒变作一秤金。”二人俱停当了,却问:“怎么供献?还是捆了去,是绑了去?蒸熟了去,是剁碎了去?”八戒道:“哥哥,莫要弄我,我没这个手段。”老者道:“不敢,不敢。只是用两个红漆丹盘,请二位坐在盘内,放在桌上,著两个后生抬一张桌子,把你们抬上庙去。”行者道:“好好好,拿盘子出来,我们试试。”那老者即取出两个丹盘,行者与八戒坐上。四个后生抬起两张桌子,往天井里走走儿,又抬回放在堂上。

好大圣,吩咐沙僧保护唐僧:“我变作陈关保,八戒变作一秤金。”两个人都准备停当了,却问:“怎么供献?是捆了去,还是绑了去?是蒸熟了去,还是剁碎了去?”八戒说:“哥哥,别捉弄我,我可没有这个本事。”老者说:“不敢,不敢。只是用两个红漆丹盘,请二位坐在盘里,放在桌上,叫两个后生抬一张桌子,把你们抬到庙里去。”行者说:“好好好,拿盘子出来,我们试试。”那老者就取出两个丹盘,行者和八戒坐上去。四个后生抬起两张桌子,往天井里走了走,又抬回来放在堂上。

行者欢喜道:“八戒,像这般子走走耍耍,我们也是上台盘的和尚了。”八戒道:“若是抬了去,还抬回来,两头抬到天明,我也不怕。只是抬到庙里,就要吃哩,这个却不是耍子!”行者道:“你只看著我,刬著吃我时,你就走了罢。”八戒道:“知他怎么吃哩?如先吃童男,我便好跑;如先吃童女,我却如何?”老者道:“常年祭赛时,我这里有胆大的钻在庙后,或在供桌底下,看见他先吃童男,后吃童女。”八戒道:“造化,造化。”

行者高兴地说:“八戒,像这样走走玩玩,我们也是上了台盘的和尚了。”八戒说:“要是抬去了还抬回来,两头抬到天亮,我也不怕。只是抬到庙里,就要吃哩,这可不是玩的!”行者说:“你只看着我,等他动手吃我时,你就跑吧。”八戒说:“谁知道他怎么吃哩?要是先吃童男,我还好跑;要是先吃童女,我可怎么办?”老者说:“往年祭赛时,我们这里有胆大的钻在庙后,或者躲在供桌底下,看见他先吃童男,后吃童女。”八戒说:“运气,运气。”

兄弟正然谈论,只听得外面锣鼓喧天,灯火照耀,同庄众人打开前门,叫:“抬出童男童女来。”这老者哭哭啼啼,那四个后生将他二人抬将出去。

兄弟俩正在谈论,只听得外面锣鼓喧天,灯火照耀,同庄的众人打开前门,叫道:“把童男童女抬出来。”这老者哭哭啼啼,那四个后生把他们二人抬了出去。

端的不知性命何如,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一秤金抱出,八戒变化只变得头像,行者吹口仙气才把身子也变过来;二人坐进红漆丹盘试抬,庄众锣鼓喧天来抬童男女上庙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纻丝zhù sī一种缎类丝织品
膝裤xī kù套在小腿上的裤筒
郎伉láng kàng笨重臃肿
布起罡来bù qǐ gāng lái踏起作法的罡步
风汛fēng xùn风声,消息

🧭 图解与讲解

陈澄抱出一秤金,全家跪求救命。小姑娘戴八宝垂珠花翠箍,穿红闪黄纻丝袄、官绿缎子披风、大红花绢裙、虾蟆头浅红纻丝鞋,手里也拿着果子。八戒说这般小巧俊秀怎么变,行者一句「莫讨打」,他只好念咒。

〔图〕八戒变一秤金:两步才变成

〔图〕同坐丹盘:一个欢喜,一个心慌

头倒是变过来了,肚子还胖大,「丫头的头,和尚的身子」。行者叫他布起罡来,吹一口仙气,才把身子也变得和孩儿一般。图一。行者嘱咐二老把真孩子领进去藏好,拿果子哄着别哭,免得大王觉察「走了风汛」。

行者还故意问是捆了去、绑了去,蒸熟了去、剁碎了去,老者说只是坐在红漆丹盘里抬上庙。两人坐上去试抬一回,行者笑说「也是上台盘的和尚了」;八戒只怕先吃童女,听说往年都是先吃童男,连叫「造化」。图二。庄上锣鼓喧天来抬人,回目说「金木垂慈救小童」,金公是行者、木母是八戒,两人就这样替孩子上了庙。

原文为公有领域古籍;翻译、印象画与图文解读由 AI 辅助生成,鲲侯审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