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回　法身元运逢车力　心正妖邪度脊关

诗曰：

有诗说：

求经脱障向西游，无数名山不尽休。

为求真经、摆脱魔障，一路向西行，经过无数名山，走也走不完。

兔走乌飞催昼夜，鸟啼花落自春秋。

月兔奔走、金乌飞翔，催着日夜更替；鸟儿啼叫、花儿凋落，自有春去秋来。

微尘眼底三千界，锡杖头边四百州。

三千世界在眼底不过一粒微尘，四百军州都在锡杖头边走过。

宿水餐风登紫陌，未期何日是回头。

夜宿水边、餐风饮露，走上京城的大道，不知哪一天才是回头的日子。

话说唐三藏幸亏龙子降妖，黑水河神开路，师徒们过了黑水河，找大路一直西来。真个是迎风冒雪，戴月披星。行够多时，又值早春天气。但见：

话说唐三藏幸亏龙太子降了妖，黑水河神开了路，师徒们过了黑水河，找到大路一直往西走来。真是迎着风、冒着雪，戴着月、披着星。走了很久，又到了早春时节。只见：

三阳转运，万物生辉。三阳转运，满天明媚开图画；万物生辉，遍地芳菲设绣茵。梅残数点雪，麦涨一川云。渐开冰解山泉溜，尽放萌芽没烧痕。正是那：太昊乘震，勾芒御辰；花香风气暖，云淡日光新；道傍杨柳舒青眼，膏雨滋生万象春。

三阳开泰，时运流转，万物焕发光辉。三阳转运，满天明媚，像展开一幅图画；万物生辉，遍地花草芬芳，像铺开一张绣花的褥垫。梅花凋残，只剩几点雪似的花瓣；麦苗涨满，一川像云一样起伏。冰渐渐化开，山泉潺潺流动；草木全都发出新芽，盖没了野火烧过的痕迹。正是那：太昊乘着震位，勾芒执掌时令；花香四溢，风气温暖；云淡天清，日光一新；路旁杨柳舒展开青眼似的嫩叶，滋润的春雨催生出万象回春。

师徒们在路上，游观景色，缓马而行，忽听得一声吆喝，好便似千万人呐喊之声。唐三藏心中害怕，兜住马不能前进，急回头道：“悟空，是那里这等响振？”八戒道：“好一似地裂山崩。”沙僧道：“也就如雷声霹雳。”三藏道：“还是人喊马嘶。”孙行者笑道：“你们都猜不著，且住，待老孙看是何如。”

师徒们在路上一边观赏景色，一边慢慢骑马走着，忽然听见一声吆喝，好像千万人在呐喊。唐三藏心里害怕，勒住马不敢往前走，急忙回头说：“悟空，是哪里这样震响？”八戒说：“好像地裂山崩一样。”沙僧说：“也像打雷霹雳。”三藏说：“还是人喊马叫。”孙行者笑道：“你们都猜不着，先停一停，等老孙去看看是怎么回事。”

好行者，将身一纵，踏云光，起在空中，睁眼观看，远见一座城池。又近觑，倒也祥光隐隐，不见甚么凶气纷纷。行者暗自沉吟道：“好去处，如何有响声振耳？那城中又无旌旗戈戟，又不是炮声响振，何以若人马喧哗？”正疑间，只见那城门外，有一块沙滩空地，攒簇了许多和尚，在那里扯车儿哩。原来是一齐著力打号，齐喊“大力王菩萨”，所以惊动唐僧。

好行者，将身一纵，踏着云光升到空中，睁眼观看，远远望见一座城池。再走近细看，倒也隐隐有祥光，看不见什么纷纷的凶气。行者暗自思量：“好地方，怎么会有震耳的响声？那城里既没有旌旗刀枪，又不是放炮的声响，怎么会像人马喧哗？”正疑惑间，只见城门外有一块沙滩空地，聚着许多和尚，在那里拉车哩。原来他们一齐使劲喊号子，齐声喊“大力王菩萨”，所以惊动了唐僧。

行者渐渐按下云头来看处，呀！那车子装的都是砖瓦、木植、土坯之类。滩头上坡最高，又有一道夹脊小路，两座大关。关下之路都是直立壁陡之崖，那车儿怎么拽得上去？虽是天色和暖，那些人却也衣衫蓝缕，看此像十分窘迫。行者心疑道：“想是修盖寺院，他这里五谷丰登，寻不出杂工人来，所以这和尚亲自努力。”正自猜疑未定，只见那城门里摇摇摆摆，走出两个少年道士来。你看他怎生打扮。但见他：

行者慢慢按下云头来看，呀！那车子装的都是砖瓦、木料、土坯之类。滩头的坡最高，又有一条夹在两道山脊之间的小路，两座大关。关下的路都是直立陡峭的山崖，那车子怎么拉得上去？虽然天气暖和，那些人却也衣衫破烂，看这样子十分窘迫。行者心里猜疑：“想是在修盖寺院，他们这里五谷丰登，找不出做杂工的人来，所以和尚亲自出力。”正猜疑不定，只见城门里摇摇摆摆走出两个少年道士来。你看他们怎么打扮。只见他们：

头戴星冠，身披锦绣。头戴星冠光耀耀，身披锦绣彩霞飘。足踏云头履，腰系熟丝绦。面如满月多聪俊，形似瑶天仙客娇。

头戴星冠，身披锦绣。头戴星冠，光彩闪耀；身披锦绣，像彩霞飘动。脚踩云头鞋，腰系熟丝绦。脸像满月，十分聪明俊秀；身形像瑶天上的仙客，娇美可爱。

那些和尚见道士来，一个个心惊胆战，加倍著力，恨苦的拽那车子。行者就晓得了：“咦！想必这和尚们怕那道士；不然啊，怎么这等著力拽扯？我曾听得人言，西方路上有个敬道灭僧之处，断乎此间是也。我待要回报师父，奈何事不明白，返惹他怪，道我这等一个伶俐之人，就不能探个实信。且等下去问得明白，好回师父话。”

那些和尚看见道士来了，一个个心惊胆战，加倍使劲，拼命地拉那车子。行者就明白了：“咦！想必这些和尚怕那道士；不然啊，怎么这样拼命拉车？我曾听人说，西方路上有个敬道灭僧的地方，一定就是这里了。我想回去报告师父，无奈事情还不明白，反而惹他怪我，说我这样一个伶俐的人，连个实信也探不来。且等我下去问明白了，好回师父的话。”

你道他来问谁？好大圣，按落云头，去郡城脚下，摇身一变，变做个游方的云水全真，左臂上挂著一个水火篮儿，手敲著渔鼓，口唱著道情词，近城门，迎著两个道士，当面躬身道：“道长，贫道起手。”那道士还礼道：“先生那里来的？”行者道：“我弟子云游于海角，浪荡在天涯。今朝来此处，欲募善人家。动问二位道长：这城中那条街上好道？那个巷里好贤？我贫道好去化些斋吃。”那道士笑道：“你这先生，怎么说这等败兴的话？”行者道：“何为败兴？”

你说他去问谁？好大圣，按落云头，到城墙脚下，摇身一变，变成一个云游四方的全真道士，左臂上挂着一个水火篮儿，手敲着渔鼓，嘴里唱着道情，走近城门，迎着两个道士，当面躬身说：“道长，贫道行礼了。”那道士还礼说：“先生是从哪里来的？”行者说：“我弟子云游到海角，漂泊在天涯。今天来到这里，想向善心人家募化。请问二位道长：这城里哪条街上的人好道？哪条巷里的人好贤？我贫道好去化些斋饭吃。”那道士笑道：“你这先生，怎么说这种扫兴的话？”行者说：“怎么扫兴？”

道士道：“你要化些斋吃，却不是败兴？”行者道：“出家人以乞化为由，却不化斋吃，怎生有钱买？”道士笑道：“你是远方来的，不知我这城中之事。我这城中，且休说文武官员好道，富民长者爱贤，大男小女见我等拜请奉斋，这般都不须挂齿，头一等就是万岁君王好道爱贤。”

道士说：“你要化些斋饭吃，这不是扫兴吗？”行者说：“出家人靠化缘过日子，不化斋吃，哪来的钱买？”道士笑道：“你是远方来的，不知道我们这城里的事。我们这城里，先不说文武官员好道，富户长者爱贤，男女老少见了我们就拜请供斋，这些都不值一提，头一等的就是万岁君王好道爱贤。”

行者道：“我贫道一则年幼，二则是远方乍来，实是不知。烦二位道长将这里地名，君王好道爱贤之事，细说一遍，足见同道之情。”道士说：“此城名唤车迟国。宝殿上君王与我们有亲。”行者闻言，呵呵笑道：“想是道士做了皇帝？”他道：“不是。只因这二十年前，民遭亢旱，天无点雨，地绝谷苗，不论君臣黎庶，大小人家，家家沐浴焚香，户户拜天求雨。正都在倒悬捱命之处，忽然天降下三个仙长来，俯救生灵。”行者问道：“是那三个仙长？”道士说：“便是我家师父。”

行者说：“我贫道一来年纪小，二来是从远方刚到，实在不知道。烦请二位道长把这里的地名，和君王好道爱贤的事，细细说一遍，足见同道的情分。”道士说：“这城叫做车迟国。宝殿上的君王和我们是亲戚。”行者听了，呵呵笑道：“想是道士做了皇帝？”那道士说：“不是。只因二十年前，百姓遭了大旱，天上不下一点雨，地里不长一棵谷苗，不论君臣百姓、大户小户，家家沐浴焚香，户户拜天求雨。正在走投无路、苦熬性命的时候，忽然天上降下三个仙长来，救了众生。”行者问：“是哪三个仙长？”道士说：“就是我家师父。”

行者道：“尊师甚号？”道士云：“我大师父号做虎力大仙，二师父鹿力大仙，三师父羊力大仙。”行者问曰：“三位尊师有多少法力？”道士云：“我那师父呼风唤雨，只在翻掌之间；指水为油，点石成金，却如转身之易。所以有这般法力，能夺天地之造化，换星斗之玄微，君臣相敬，与我们结为亲也。”

行者说：“尊师叫什么名号？”道士说：“我大师父号叫虎力大仙，二师父叫鹿力大仙，三师父叫羊力大仙。”行者问：“三位尊师有多大法力？”道士说：“我那师父呼风唤雨，只在翻手之间；指水变油，点石成金，就像转个身那样容易。因为有这样的法力，能夺取天地的造化，改换星斗的玄妙，所以君臣都敬重他们，和我们结成了亲戚。”

行者道：“这皇帝十分造化。常言道：‘术动公卿。’老师父有这般手段，结了亲，其实不亏他。噫！不知我贫道可有星星缘法，得见那老师父一面哩？”道士笑曰：“你要见我师父，有何难处？我两个是他靠胸贴肉的徒弟，我师父却又好道爱贤，只听见说个‘道’字，就也接出大门，若是我两个引进你，乃吹灰之力。”行者深深的唱个大喏道：“多承举荐，就此进去罢。”道士说：“且少待片时，你在这里坐下，等我两个把公事干了来，和你进去。”

行者说：“这皇帝好福气。常言道：‘法术能打动公卿。’老师父有这样的本事，结了亲，其实也不亏待他。唉！不知道我贫道有没有一星半点的缘分，能见那老师父一面？”道士笑道：“你要见我师父，有什么难的？我们两个是他贴心贴肉的徒弟，我师父又好道爱贤，只要听见说个‘道’字，就会迎出大门来；要是我们两个引你进去，不费吹灰之力。”行者深深地作了个大揖，说：“多谢举荐，这就进去吧。”道士说：“先等一会儿，你在这里坐下，等我们两个把公事办完了，再和你进去。”

行者道：“出家人无拘无束，自由自在，有甚公事？”道士用手指定那沙滩上僧人：“他做的是我家生活，恐他躲懒，我们去点他一卯就来。”行者笑道：“道长差了，僧道之辈都是出家人，为何他替我们做活，伏我们点卯？”道士云：“你不知道。因当年求雨之时，僧人在一边拜佛，道士在一边告斗，都请朝廷的粮食。谁知那和尚不中用，空念空经，不能济事。后来我师父一到，唤雨呼风，拔济了万民涂炭。

行者说：“出家人无拘无束，自由自在，有什么公事？”道士用手指着那沙滩上的僧人说：“他们干的是我家的活计，怕他们躲懒，我们去点个名就来。”行者笑道：“道长错了，和尚道士都是出家人，为什么他们替我们干活，服从我们点名？”道士说：“你不知道。当年求雨的时候，僧人在一边拜佛，道士在一边拜斗，都领着朝廷的粮饷。谁知那和尚不中用，白念空经，不能成事。后来我师父一到，呼风唤雨，把万民从苦难里救了出来。

却才发恼了朝廷，说那和尚无用，拆了他的山门，毁了他的佛像，追了他的度牒，不放他回乡，御赐与我们家做活，就当小厮一般。我家里烧火的也是他，扫地的也是他，顶门的也是他。因为后边还有住房，未曾完备，著这和尚来拽砖瓦，拖木植，起盖房宇。只恐他贪顽躲懒，不肯拽车，所以著我两个去查点查点。”

这才惹恼了朝廷，说那和尚没用，拆了他们的山门，毁了他们的佛像，追缴了他们的度牒，不放他们回乡，由皇上赐给我们家干活，就当小厮一样使唤。我家里烧火的是他们，扫地的是他们，看门的也是他们。因为后面还有住房没有修好，叫这些和尚来拉砖瓦、拖木料，盖房子。只怕他们贪玩躲懒，不肯拉车，所以叫我们两个去查点查点。”

行者闻言，扯住道士滴泪道：“我说我无缘，真个无缘，不得见老师父尊面。”道士云：“如何不得见面？”行者道：“我贫道在方上云游，一则是为性命，二则也为寻亲。”道士问：“你有甚么亲？”行者道：“我有一个叔父，自幼出家，削发为僧。向日年程饥馑，也来外面求乞。这几年不见回家，我念祖上之恩，特来顺便寻访。想必是羁迟在此等地方，不能脱身，未可知也。我怎的寻著他，见一面，才可与你进城。”道士云：“这般却是容易。

行者听了，扯住道士流着泪说：“我说我没缘分，真是没缘分，见不着老师父的尊面。”道士说：“怎么见不着面？”行者说：“我贫道四方云游，一来是为了修炼性命，二来也是为了寻亲。”道士问：“你有什么亲人？”行者说：“我有一个叔父，从小出家，剃发当了和尚。前些年闹饥荒，他也到外面讨饭。这几年不见回家，我念着祖上的恩情，特地顺便来寻访。想必是被耽搁在这种地方，脱不了身，也说不定。我得找到他，见上一面，才能和你进城。”道士说：“这倒容易。

我两个且坐下，即烦你去沙滩上替我一查，只点头目有五百名数目便罢，看内中那个是你令叔。果若有呀，我们看道中情分，放他去了，却与你进城好么？”

我们两个先坐下，就烦你到沙滩上替我们查一查，只要点点人数，够五百名就行，看看里面哪个是你叔叔。要是真有啊，我们看在同道的情分上，放他走，再和你进城，好吗？”

行者顶谢不尽，长揖一声，别了道士，敲著渔鼓，径往沙滩之上。过了双关，转下夹脊，那和尚一齐跪下磕头道：“爷爷，我等不曾躲懒，五百名半个不少，都在此扯车哩。”行者看见，暗笑道：“这些和尚被道士打怕了，见我这假道士就这般悚惧。若是个真道士，好道也活不成了。”行者又摇手道：“不要跪，休怕。我不是监工的，我来此是寻亲的。”众僧们听说认亲，就把他圈子阵围将上来，一个个出头露面，咳嗽打响，巴不得要认出去。道：“不知那个是他亲哩。”

行者千恩万谢，作了个长揖，别了道士，敲着渔鼓，径直往沙滩上去。过了两座关，转下夹脊小路，那些和尚一齐跪下磕头说：“爷爷，我们没有躲懒，五百名半个不少，都在这里拉车哩。”行者看见，暗笑道：“这些和尚被道士打怕了，见了我这个假道士就这样害怕。要是个真道士，恐怕他们也活不成了。”行者又摇手说：“不要跪，别怕。我不是监工的，我是来这里寻亲的。”众僧听说认亲，就像围圈子一样围了上来，一个个探头露脸，咳嗽出声，巴不得被认出去。说：“不知道哪个是他的亲人哩。”

行者认了一会，呵呵笑将起来。众僧道：“老爷不认亲，如何发笑？”行者道：“你们知我笑甚么？笑你这些和尚全不长俊。父母生下你来，皆因命犯华盖，妨爷克娘，或是不招姊妹，才把你舍断了出家。你怎的不遵三宝，不敬佛法，不去看经拜忏，却怎么与道士佣工，作奴婢使唤？”众僧道：“老爷，你来羞我们哩。你老人家想是个外边来的，不知我这里利害。”行者道：“果是外方来的，其实不知你这里有甚利害。”

行者认了一会儿，呵呵笑了起来。众僧说：“老爷不认亲，怎么笑起来了？”行者说：“你们知道我笑什么？笑你们这些和尚一点也不争气。父母生下你们，都因为命犯华盖，妨父克母，或是招不来姐妹，才把你们舍出去出家。你们怎么不遵三宝，不敬佛法，不去看经拜忏，却给道士做工，当奴婢使唤？”众僧说：“老爷，你是来羞辱我们哩。你老人家想是外地来的，不知道我们这里的厉害。”行者说：“我确实是外地来的，实在不知道你们这里有什么厉害。”

众僧滴泪道：“我们这一国君王偏心无道，只喜得是老爷等辈，恼的是我们佛子。”行者道：“为何来？”众僧道：“只因呼风唤雨，三个仙长来此处灭了我等，哄信君王，把我们寺拆了，度牒追了，不放归乡，亦不许补役当差，赐与那仙长家使用，苦楚难当。但有个游方道者至此，即请拜王领赏；若是和尚来，不分远近，就拿来与仙长家佣工。”行者道：“想必那道士还有甚么巧法术，诱了君王；若只是呼风唤雨，也都是傍门小法术耳，安能动得君心？”

众僧流着泪说：“我们这一国的君王偏心无道，只喜欢老爷你们这类人，恼恨的是我们佛门弟子。”行者说：“为什么呢？”众僧说：“只因为呼风唤雨，三个仙长来到这里败坏了我们，哄得君王相信，把我们的寺拆了，度牒收了，不放回乡，也不许去补个差役当差，把我们赐给那仙长家使唤，苦不堪言。只要有个云游的道士来到这里，就请去拜见国王领赏；要是和尚来了，不论远近，就抓来给仙长家做工。”行者说：“想必那道士还有什么巧妙的法术，迷惑了君王；要是只会呼风唤雨，那也都是旁门小法术罢了，怎么能打动君王的心？”

众僧道：“他会抟砂炼汞、打坐存神、指水为油、点石成金；如今兴盖三清观宇，对天地昼夜看经忏悔，祈君王万年不老：所以就把君心惑动了。”

众僧说：“他们会抟砂炼汞、打坐存神、指水变油、点石成金；如今又兴建三清观，对着天地昼夜念经忏悔，祈求君王万年不老：所以就把君王的心迷惑了。”

行者道：“原来这般。你们都走了便罢。”众僧道：“老爷，走不脱。那仙长奏准君王，把我们画了影身图，四下里长川张挂。他这车迟国地界也宽，各府州县乡村店集之方，都有一张和尚图，上面是御笔亲题。若有官职的，拿得一个和尚，高升三级；无官职的，拿得一个和尚，就赏白银五十两：所以走不脱。且莫说是和尚，就是剪鬃、秃子、毛稀的，都也难逃。四下里快手又多，缉事的又广，凭你怎么也是难脱。我们没奈何，只得在此苦捱。”

行者说：“原来这样。你们都逃走了不就完了。”众僧说：“老爷，逃不掉。那仙长奏准了君王，给我们画了画像，四处长年张挂。这车迟国地界也宽，各府、州、县、乡村、集镇，到处都有一张和尚图，上面是皇帝亲笔题写的。有官职的人拿到一个和尚，连升三级；没官职的人拿到一个和尚，就赏白银五十两：所以逃不掉。别说是和尚，就是剪短头发的、秃头的、头发稀的，也都难逃。四处的捕快又多，查案的又广，凭你怎么样也难逃脱。我们没有办法，只好在这里苦熬。”

行者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你们死了便罢。”众僧道：“老爷，有死的。到处捉来与本处和尚，也共有二千余众。到此熬不得苦楚，受不得爊煎，忍不得寒冷，服不得水土，死了有六七百，自尽了有七八百。只有我这五百个不得死。”行者道：“怎么不得死？”众僧道：“悬梁绳断，刀刎不疼；投河的飘起不沉，服药的身安不损。”行者道：“你却造化，天赐汝等长寿哩。”众僧道：“老爷呀，你少了一个字儿，是‘长受罪’哩。我等日食三餐，乃是糙米熬得稀粥。到晚就在沙滩上冒露安身。

行者说：“既然这样，你们死了也就罢了。”众僧说：“老爷，死的是有的。各处捉来的和本地的和尚，一共有两千多人。到了这里熬不住苦楚，受不了煎熬，忍不住寒冷，服不了水土，病死了六七百，自尽了七八百。只有我们这五百个死不了。”行者说：“怎么死不了？”众僧说：“上吊绳子就断，刀抹脖子不疼；投河的浮起来不沉，吃毒药的身子安然无损。”行者说：“你们倒有福气，是老天赐你们长寿哩。”众僧说：“老爷呀，你少说了一个字，是‘长受罪’哩。我们每天吃三顿，都是糙米熬的稀粥。到了晚上就在沙滩上露天睡觉。

才合眼，就有神人拥护。”行者道：“想是累苦了，见鬼么？”众僧道：“不是鬼，乃是六丁六甲、护教伽蓝。但至夜，就来保护。但有要死的，就保著，不教他死。”行者道：“这些神却也没理。只该教你们早死早生天，却来保护怎的？”众僧道：“他在梦寐中劝解我们，教不要寻死，且苦捱著，等那东土大唐圣僧往西天取经的罗汉。他手下有个徒弟，乃齐天大圣，神通广大，专秉忠良之心，与人间报不平之事，济困扶危，恤孤念寡。只等他来显神通，灭了道士，还敬你们沙门禅教哩。”

刚合上眼，就有神人来护着。”行者说：“想是累坏了，见了鬼吧？”众僧说：“不是鬼，是六丁六甲、护教伽蓝。一到夜里，就来保护。只要有想死的，就护着他，不让他死。”行者说：“这些神也没道理。只该让你们早死早升天，却来保护做什么？”众僧说：“他们在梦里劝我们，叫我们不要寻死，暂且苦熬着，等那东土大唐往西天取经的圣僧罗汉。他手下有个徒弟，是齐天大圣，神通广大，一向秉持忠良之心，专替人间打抱不平，救困扶危，怜恤孤儿寡妇。只等他来大显神通，灭了道士，还会重新敬重你们沙门禅教哩。”

行者闻得此言，心中暗笑道：“莫说老孙无手段，预先神圣早传名。”他急抽身，敲著渔鼓，别了众僧，径来城门口，见了道士。那道士迎著道：“先生，那一位是令亲？”行者道：“五百个都与我有亲。”两个道士笑道：“你怎么就有许多亲？”行者道：“一百个是我左邻，一百个是我右舍，一百个是我父党，一百个是我母党，一百个是我交契。你若肯把这五百人都放了，我便与你进去；不放，我不去了。”道士云：“你想有些风病，一时间就胡说了。

行者听了这话，心里暗笑道：“别说老孙没本事，神圣们早就预先替我传了名。”他急忙抽身，敲着渔鼓，别了众僧，径直来到城门口，见了道士。那道士迎上来说：“先生，哪一位是你的亲戚？”行者说：“五百个都和我有亲。”两个道士笑道：“你怎么会有这么多亲戚？”行者说：“一百个是我左邻，一百个是我右舍，一百个是我父亲那边的亲族，一百个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族，一百个是我的结交好友。你要是肯把这五百人都放了，我就和你进去；不放，我就不去了。”道士说：“你想是有些疯病，一时间就胡说起来了。

那些和尚乃国王御赐，若放一二名，还要在师父处递了病状，然后补个死状，才了得哩，怎么说都放了？此理不通，不通。且不要说我家没人使唤，就是朝廷也要怪他。那里长要差官查勘，或时御驾也亲来点札，怎么敢放？”行者道：“不放么？”道士说：“不放！”行者连问三声，就怒将起来，把耳朵里铁棒取出，迎风捻了一捻，就碗来粗细，幌了一幌，照道士脸上一刮。可怜就打得头破血流身倒地，皮开颈折脑浆倾。

那些和尚是国王御赐的，就是放一两个，也要先在师父那里递上病状，然后再补个死亡的状子，才能了结哩，怎么说全放了？这道理说不通，说不通。先不说我家没人使唤，就是朝廷也要怪罪。那里经常要派官员来查验，有时皇上也亲自来点名，怎么敢放？”行者说：“不放吗？”道士说：“不放！”行者一连问了三声，就发起怒来，从耳朵里取出铁棒，迎风捻了一捻，就有碗口粗细，晃了一晃，照道士脸上一刮。可怜就打得头破血流，身子倒地，皮开颈断，脑浆迸流。

那滩上僧人远远望见他打杀了两个道士，丢了车儿，跑将上来道：“不好了，不好了，打杀皇亲了。”行者道：“那个是皇亲？”众僧把他簸箕阵围了，道：“他师父上殿不参王，下殿不辞主，朝廷常称做‘国师兄长先生’。你怎么到这里闯祸？他徒弟出来监工，与你无干，你怎么把他来打死？那仙长不说是你来打杀，只说是来此监工，我们害了他性命，我等怎了？且与你进城去，会了人命出来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列位休嚷。我不是云水全真，我是来救你们的。”

那沙滩上的僧人远远望见他打死了两个道士，丢下车子，跑上来说：“不好了，不好了，打死皇亲了。”行者说：“哪个是皇亲？”众僧像簸箕一样把他围在当中，说：“他们的师父上殿不参拜国王，下殿不向君主告辞，朝廷常称他们做‘国师兄长先生’。你怎么到这里来闯祸？他的徒弟出来监工，和你不相干，你怎么把他们打死了？那仙长不会说是你打死的，只说是来这里监工，被我们害了性命，我们怎么办？先跟你进城去，把人命官司了结了再出来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各位别嚷。我不是云游的全真道士，我是来救你们的。”

众僧道：“你倒打杀人，害了我们，添了担儿，如何是救我们的？”行者道：“我是大唐圣僧徒弟孙悟空行者，特特来此救你们性命。”众僧道：“不是，不是，那老爷我们认得他。”行者道：“又不曾会他，如何认得？”众僧道：“我们梦中尝见一个老者，自言太白金星，常教诲我等，说那孙行者的模样，莫教错认了。”行者道：“他和你怎么说来？”众僧道：“他说那大圣：

众僧说：“你倒是打死了人，害了我们，给我们添了担子，怎么是来救我们的？”行者说：“我是大唐圣僧的徒弟孙悟空行者，特地来这里救你们的性命。”众僧说：“不是，不是，那位老爷我们认得他。”行者说：“又没见过他，怎么认得？”众僧说：“我们在梦里常见一个老人，自称太白金星，常常教导我们，说了那孙行者的模样，叫我们不要认错了。”行者说：“他是怎么跟你们说的？”众僧说：“他说那大圣：

磕额金睛晃亮，圆头毛脸无腮。咨牙尖嘴性情乖。貌比雷公古怪。

突出的额头，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，圆脑袋，毛脸，没有腮帮。龇着牙，尖嘴巴，性情机灵。相貌比雷公还要古怪。

惯使金箍铁棒，曾将天阙攻开。如今皈正保僧来。专救人间灾害。”

惯使一根金箍铁棒，曾经打开过天宫。如今归了正道，保护唐僧前来。专门解救人间的灾害。”

行者闻言，又嗔又喜。喜道：“替老孙传名！”嗔道：“那老贼惫懒，把我的元身都说与这伙凡人。”忽失声道：“列位诚然认我不是孙行者，我是孙行者的门人，来此处学闯祸耍子的。那里不是孙行者来了？”用手向东一指，哄得众僧回头，他却现了本相。众僧们方才认得，一个个倒身下拜道：“爷爷，我等凡胎肉眼，不知是爷爷显化。望爷爷与我们雪恨消灾，早进城降邪从正也。”行者道：“你们且跟我来。”众僧紧随左右。

行者听了，又恼又喜。喜的是：“替老孙传了名！”恼的是：“那老贼可恶，把我的原形都告诉了这伙凡人。”他忽然脱口说道：“各位果然认得出，我不是孙行者，我是孙行者的徒弟，来这里学闯祸玩的。那边不是孙行者来了？”用手向东一指，哄得众僧回头去看，他就现出了本相。众僧这才认出来，一个个倒身下拜说：“爷爷，我们凡胎肉眼，不知道是爷爷显化。望爷爷替我们雪恨消灾，早些进城降伏邪魔，归于正道。”行者说：“你们先跟我来。”众僧紧紧跟在左右。

那大圣径至沙滩上，使个神通，将车儿拽过两关，穿过夹脊，提起来，摔得粉碎。把那些砖瓦、木植，尽抛下坡坂。喝教众僧：“散，莫在我手脚边。等我明日见这皇帝，灭那道士。”众僧道：“爷爷呀！我等不敢远走，但恐在官人拿住解来，却又吃打发赎，反又生灾。”行者道：“既如此，我与你个护身法儿。”好大圣，把毫毛拔了一把，嚼得粉碎，每一个和尚与他一截。都教他：“捻在无名指甲里，捻著拳头，只情走路。

那大圣径直来到沙滩上，使个神通，把车子拉过两座关，穿过夹脊小路，提起来摔得粉碎。把那些砖瓦、木料，全都扔下山坡。喝令众僧：“散开，不要在我手脚边碍事。等我明天见了这皇帝，灭掉那些道士。”众僧说：“爷爷呀！我们不敢走远，只怕被官差拿住押解回来，又要挨打、罚钱赎罪，反倒又生出灾祸来。”行者说：“既然这样，我给你们一个护身的法儿。”好大圣，拔了一把毫毛，嚼得粉碎，每个和尚给一小截。都吩咐他们：“捏在无名指的指甲里，攥着拳头，只管走路。

无人敢拿你便罢；若有人拿你，攒紧了拳头，叫一声齐天大圣，我就来护你。”众僧道：“爷爷，倘若去得远了，看不见你，叫你不应，怎么是好？”行者道：“你只管放心，就是万里之遥，可保全无事。”众僧有胆量大的，捻著拳头，悄悄的叫声：“齐天大圣！”只见一个雷公站在面前，手执铁棒，就是千军万马，也不能近身。此时有百十众齐叫，足有百十个大圣护持。众僧叩头道：“爷爷，果然灵显。”行者又吩咐：“叫声‘寂’字，还你收了。”

没人敢拿你们也就罢了；要是有人拿你们，攥紧拳头，叫一声齐天大圣，我就来保护你们。”众僧说：“爷爷，要是走远了，看不见你，叫你不答应，怎么办？”行者说：“你们只管放心，就是远在万里之外，也保管平安无事。”众僧里有胆子大的，攥着拳头，悄悄地叫一声：“齐天大圣！”只见一个雷公站在面前，手拿铁棒，就是千军万马也不能近身。这时有百十个人一齐叫，就足足有百十个大圣护持。众僧磕头说：“爷爷，果然灵验。”行者又吩咐：“叫一声‘寂’字，就给你们收了。”

真个是叫声“寂”，依然还是毫毛在那指甲缝里。众和尚却才欢喜逃生，一齐而散。行者道：“不可十分远遁，听我城中消息，但有招僧榜出，就进城还我毫毛也。”五百个和尚东的东，西的西，走的走，立的立，四散不题。

果然叫一声“寂”，依旧还是一截毫毛在那指甲缝里。众和尚这才高高兴兴地逃命，一齐散去。行者说：“不要逃得太远，听我城里的消息，只要有招僧的榜文贴出来，就进城还我毫毛。”五百个和尚东的东，西的西，走的走，站的站，四散而去，暂且不提。

却说那唐僧在路傍等不得行者回话，教猪八戒引马投西，遇著些僧人奔走。将近城边，见行者还与十数个未散的和尚在那里。三藏勒马道：“悟空，你怎么来打听个响声，许久不回？”行者引了十数个和尚，对唐僧马前施礼，将上项事说了一遍。三藏大惊道：“这般啊，我们怎了？”那十数个和尚道：“老爷放心，孙大圣爷爷乃天神降的，神通广大，定保老爷无虞。我等是这城里敕建智渊寺内僧人。因这寺是先王太祖御造的，现有先王太祖神像在内，未曾拆毁。城中寺院，大小尽皆拆了。

却说那唐僧在路旁等不到行者回话，就叫猪八戒牵着马往西走，路上碰到一些奔逃的僧人。快到城边时，看见行者还和十几个没散去的和尚在那里。三藏勒住马说：“悟空，你怎么去打听个响声，这么久还不回来？”行者领着十几个和尚，在唐僧马前行礼，把上面的事说了一遍。三藏大吃一惊，说：“这样啊，我们怎么办？”那十几个和尚说：“老爷放心，孙大圣爷爷是天神下凡，神通广大，一定保老爷平安无事。我们是这城里奉旨修建的智渊寺里的僧人。因为这座寺是先王太祖亲自下令建造的，现在里面还供着先王太祖的神像，所以没有拆毁。城里的寺院，大大小小全都拆了。

我等请老爷赶早进城，到我荒山安下，待明日早朝，孙大圣必有处置。”行者道：“汝等说得是，也罢，趁早进城去来。”

我们请老爷趁早进城，到我们寺里安歇，等明天早朝，孙大圣一定有办法。”行者说：“你们说得对，也好，趁早进城去吧。”

那长老却才下马，行到城门之下。此时已太阳西坠。过吊桥，进了三层门里，街上人见智渊寺的和尚牵马挑包，尽皆回避。正行时，却到山门前。但见那门上高悬著一面金字大匾，乃“敕建智渊寺”。众僧推开门，穿过金刚殿，把正殿门开了。唐僧取袈裟披起，拜毕金身，方入。众僧叫：“看家的。”老和尚走出来，看见行者，就拜道：“爷爷，你来了？”行者道：“你认得我是那个爷爷，就是这等呼拜？”那和尚道：“我认得你是齐天大圣孙爷爷。我们夜夜梦中见你。

那长老这才下马，走到城门下。这时太阳已经西沉。过了吊桥，进了三道门，街上的人见智渊寺的和尚牵马挑担，全都躲开。正走着，就到了山门前。只见那门上高挂着一块金字大匾，是“敕建智渊寺”。众僧推开门，穿过金刚殿，把正殿的门打开。唐僧取出袈裟披上，拜过佛像金身，才进去。众僧叫：“看家的。”一个老和尚走出来，看见行者，就拜道：“爷爷，你来了？”行者说：“你认得我是哪位爷爷，就这样叫着下拜？”那和尚说：“我认得你是齐天大圣孙爷爷。我们夜夜在梦中见到你。

太白金星常常来托梦，说道只等你来，我们才得性命。今日果见尊颜与梦中无异。爷爷呀！喜得早来；再迟一两日，我等俱做鬼矣。”行者笑道：“请起，请起。明日就有分晓。”众僧安排斋饭，他师徒们吃了。打扫干净方丈，安寝一宿。

太白金星常常来托梦，说只有等你来了，我们才能活命。今天果然见到您的尊容，和梦里的一模一样。爷爷呀！幸亏来得早；再晚一两天，我们都成鬼了。”行者笑道：“请起，请起。明天就见分晓。”众僧安排了斋饭，师徒们吃了。打扫干净方丈，安睡了一夜。

二更时候，孙大圣心中有事，偏睡不著，只听得那里吹打。悄悄的爬起来，穿了衣服，跳在空中观看，原来是正南上灯烛荧煌。低下云头仔细再看，却是三清观道士禳星哩。但见那：

二更时分，孙大圣心里有事，偏偏睡不着，只听见哪里在吹吹打打。他悄悄地爬起来，穿上衣服，跳到空中观看，原来是正南方灯烛辉煌。他降低云头仔细再看，原来是三清观的道士在禳星哩。只见那：

灵区高殿，福地真堂。灵区高殿，巍巍壮似蓬壶景；福地真堂，隐隐清如化乐宫。两边道士奏笙簧，正面高公擎玉简。宣理消灾忏，开讲《道德经》。扬尘几度尽传符，表白一番皆俯伏。咒水发檄，烛焰飘摇冲上界；查罡布斗，香烟馥郁透清霄。案头有供献新鲜，桌上有斋筵丰盛。

灵地上的高殿，福地里的真堂。灵地上的高殿，巍峨壮丽，像蓬莱仙境；福地里的真堂，隐隐清幽，像化乐天宫。两边的道士吹奏笙簧，正面的高功法师手捧玉简。宣讲消灾的忏文，开讲《道德经》。几次挥动拂尘，全是在传符；表白念过一遍，众人都俯伏在地。念咒画水，发出檄文，烛焰飘摇，直冲上界；步罡踏斗，香烟馥郁，透上青天。案头摆着新鲜的供品，桌上摆着丰盛的斋筵。

殿门前挂一联黄绫织锦的对句，绣著二十二个大字云：“雨顺风调，愿祝天尊无量法；河清海晏，祈求万岁有余年。”行者见三个老道士披了法衣，想是那虎力、鹿力、羊力大仙。下面有七八百个散众司鼓司钟、侍香表白，尽都侍立两边。行者暗自喜道：“我欲下去与他混一混，奈何单丝不线，孤掌难鸣。且回去照顾八戒、沙僧，一同来耍耍。”

殿门前挂着一副黄绫织锦的对联，绣着二十二个大字，写的是：“风调雨顺，祝愿天尊法力无边；河清海晏，祈求万岁寿数绵长。”行者看见三个老道士披着法衣，想是那虎力、鹿力、羊力大仙。下面有七八百个道众，有管鼓的、管钟的、侍奉香火的、宣读表文的，都侍立在两边。行者暗自高兴：“我想下去和他们混一混，无奈一根丝不成线，一个巴掌拍不响。还是回去招呼八戒、沙僧，一起来玩玩。”

按落祥云，径至方丈中。原来八戒与沙僧通脚睡著。行者先叫悟净，沙和尚醒来道：“哥哥，你还不曾睡哩？”行者道：“你且起来，我和你受用些来。”沙僧道：“半夜三更，口枯眼涩，有甚受用？”行者道：“这城里果有一座三清观，观里道士们修醮，三清殿上有许多供养：馒头足有斗大，烧果有五六十斤一个，衬饭无数，果品新鲜。和你受用去来。”那猪八戒睡梦里听见说吃好东西，就醒了，道：“哥哥，就不带挈我些儿？”行者道：“兄弟，你要吃东西，不要大呼小叫，惊醒了师父，都跟我去。”

他按落祥云，径直回到方丈里。原来八戒和沙僧两人脚对脚睡着了。行者先叫悟净，沙和尚醒来说：“哥哥，你还没睡哩？”行者说：“你先起来，我和你去享用些好东西。”沙僧说：“半夜三更，嘴干眼涩，有什么好享用的？”行者说：“这城里果然有一座三清观，观里的道士们在做醮，三清殿上摆着许多供品：馒头足有斗那么大，烧果五六十斤一个，衬饭数不清，果品都很新鲜。我和你去享用吧。”那猪八戒在睡梦里听见说吃好东西，就醒了，说：“哥哥，就不带上我一点儿？”行者说：“兄弟，你要吃东西，就别大呼小叫，吵醒了师父，都跟我去。”

他两个套上衣服，悄悄的走出门前，随行者踏了云头，跳将起去。那呆子看见灯光，就要下手。行者扯住道：“且休忙，待他散了，方可下去。”八戒道：“他才念到兴头上，却怎么肯散？”行者道：“等我弄个法儿，他就散了。”好大圣，捻著诀，念个咒语，往巽地上吸一口气，呼的吹去，便是一阵狂风，径直卷进那三清殿上，把他些花瓶、烛台，四壁上悬挂的功德，一齐刮倒，遂而灯火无光。众道士心惊胆战。虎力大仙道：“徒弟们且散。这阵神风所过，吹灭了灯烛香花。各人归寝，明朝早起，多念几卷经文补数。”众道士果各退回。

他两个套上衣服，悄悄地走出门，跟着行者踏上云头，跳了起来。那呆子看见灯光，就要下去动手。行者拉住他说：“先别忙，等他们散了，才好下去。”八戒说：“他们正念到兴头上，怎么肯散？”行者说：“等我弄个法儿，他们就散了。”好大圣，捏着诀，念个咒语，朝东南方的巽地吸一口气，呼地吹去，就是一阵狂风，径直卷进那三清殿，把那些花瓶、烛台和四壁上挂着的功德画，一齐刮倒，于是灯火全灭。众道士心惊胆战。虎力大仙说：“徒弟们先散了吧。这阵神风刮过，吹灭了灯烛香花。各人回去睡觉，明天早起，多念几卷经补上。”众道士果然各自退了回去。

这行者却引八戒、沙僧，按落云头，闯上三清殿。呆子不论生熟，拿过烧果来，张口就啃。行者掣铁棒，著手便打。八戒缩手躲过道：“还不曾尝著甚么滋味，就打。”行者道：“莫要小家子行，且叙礼坐下受用。”八戒道：“不羞，偷东西吃，还要叙礼。若是请将来，却要如何？”行者道：“这上面坐的是甚么菩萨？”八戒笑道：“三清也认不得，却认做甚么菩萨。”行者道：“那三清？”八戒道：“中间的是元始天尊，左边的是灵宝道君，右边的是太上老君。”

这行者就领着八戒、沙僧，按落云头，闯上三清殿。呆子不管生的熟的，拿过烧果来，张口就啃。行者抽出铁棒，照手就打。八戒缩手躲过，说：“还没尝着什么滋味，就打。”行者说：“别这么小家子气，先按礼数坐下来再享用。”八戒说：“不害臊，偷东西吃，还要讲礼数。要是人家请来的，又该怎样？”行者说：“这上面坐的是什么菩萨？”八戒笑道：“连三清都不认得，却认作什么菩萨。”行者说：“哪三清？”八戒说：“中间的是元始天尊，左边的是灵宝道君，右边的是太上老君。”

行者道：“都要变得这般模样，才吃得安稳哩。”那呆子急了，闻得那香喷喷供养，要吃，爬上高台，把老君一嘴拱下去道：“老官儿，你也坐得够了，让我老猪坐坐。”八戒变做太上老君，行者变做元始天尊，沙僧变作灵宝道君。把原像都推下去。

行者说：“我们都要变成这个模样，才吃得安稳哩。”那呆子急了，闻着那香喷喷的供品，只想吃，爬上高台，用嘴把老君一拱拱了下去，说：“老官儿，你也坐够了，让我老猪坐坐。”八戒变成太上老君，行者变成元始天尊，沙僧变成灵宝道君。把原来的神像都推了下去。

及坐下时，八戒就抢大馒头吃。行者道：“莫忙哩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变得如此，还不吃等甚？”行者道：“兄弟呀，吃东西事小，泄漏天机事大。这圣像都推在地下，倘有起早的道士来撞钟扫地，或绊一个根头，却不走漏消息？你把他藏过一边来。”八戒道：“此处路生，摸门不著，却那里藏他？”行者道：“我才进来时，那右手下有一重小门儿，那里面秽气畜人，想必是个五谷轮回之所。你把他送在那里去罢。”

等坐下来，八戒就抢大馒头吃。行者说：“别忙哩。”八戒说：“哥哥，都变成这样了，还不吃，等什么？”行者说：“兄弟呀，吃东西是小事，泄漏天机是大事。这些圣像都推在地上，要是有早起的道士来撞钟扫地，或者绊个跟头，岂不走漏消息？你把它们藏到一边去。”八戒说：“这里路生，找不着门，往哪里藏？”行者说：“我刚才进来时，右手边有一道小门，里面臭气熏人，想必是个五谷轮回的地方。你把它们送到那里去吧。”

这呆子有些夯力量，跳下来，把三个圣像拿在肩膊上，扛将出来。到那厢，用脚登开门看时，原来是个大东厕。笑道：“这个弼马温著然会弄嘴弄舌，把个毛坑也与他起个道号，叫做甚么‘五谷轮回之所’。”那呆子扛在肩上且不丢了去，口里啯啯哝哝的祷道：

这呆子有些蛮力气，跳下来，把三个圣像扛在肩膀上，扛了出去。到了那边，用脚蹬开门一看，原来是个大茅厕。他笑道：“这个弼马温真会耍嘴皮子，把个茅坑也给它起个道号，叫做什么‘五谷轮回之所’。”那呆子扛在肩上，先不扔下去，嘴里叽叽咕咕地祷告道：

“三清，三清，我说你听：远方到此，惯灭妖精。欲享供养，无处安宁。借你坐位，略略少停。你等坐久，也且暂下毛坑。你平日家受用无穷，做个清净道士；今日里不免享些秽物，也做个受臭气的天尊！”

“三清，三清，我说给你们听：我们从远方来到这里，一向专灭妖精。想享用些供品，没有安稳的地方。借你们的座位，稍微坐一会儿。你们坐得久了，也暂且下茅坑去吧。你们平日里享用不尽，做个清净的道士；今天免不了也享些脏东西，也做个受臭气的天尊！”

祝罢，烹的望里一捽，灒了半衣襟臭水，走上殿来。

祷告完，扑通一声往里一摔，溅了半衣襟的臭水，走回殿上来。

行者道：“可藏得好么？”八戒道：“藏便藏得好，只是灒起些水来，污了衣服，有些腌脏臭气，你休恶心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也罢，你且来受用。但不知可得个干净身子出门哩。”那呆子还变做老君，三人坐下，尽情受用。先吃了大馒头，后吃簇盘、衬饭、点心、拖炉、饼锭、油煠、蒸酥，那里管甚么冷热，任情吃起。原来孙行者不大吃烟火食，只吃几个果子，陪他两个。那一顿如流星赶月，风卷残云，吃得罄尽，已此没得吃了。还不走路，且在那里闲讲，消食耍子。

行者说：“藏好了吗？”八戒说：“藏倒是藏好了，只是溅起些水来，弄脏了衣服，有些腌臜臭气，你别恶心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也罢，你先来享用。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落个干净身子出门哩。”那呆子仍旧变作老君，三人坐下，尽情享用。先吃了大馒头，再吃簇盘、衬饭、点心、拖炉、饼锭、油炸的点心、蒸酥，哪管什么冷的热的，放开肚皮吃起来。原来孙行者不大吃烟火食，只吃几个果子，陪着他们两个。那一顿吃得像流星赶月、风卷残云，吃了个精光，已经没东西吃了。还不走，又在那里闲聊，消消食，玩一玩。

噫！有这般事。原来那东廊下有一个小道士才睡下，忽然起来道：“我的手铃儿忘记在殿上，若失落了，明日师父见责。”与那同睡者道：“你睡著，等我寻去。”急忙中不穿底衣，止扯一领直裰，径到正殿中寻铃。摸来摸去，铃儿摸著了。正欲回头，只听得有呼吸之声。道士害怕，急拽步往外走时，不知怎的，屣著一个荔枝核子，扑的滑了一跌。当的一声，把个铃儿跌得粉碎。猪八戒忍不住呵呵大笑出来。

唉！偏有这样的事。原来那东廊下有个小道士刚睡下，忽然起来说：“我的手铃忘在殿上了，要是丢了，明天师父要责怪。”对那同睡的人说：“你睡着，等我去找。”急忙中没穿底衣，只披了一件直裰，径直到正殿里找铃。摸来摸去，摸到了铃儿。正要回去，只听见有呼吸的声音。道士害怕，急忙迈步往外走，不知怎么的，踩着一个荔枝核，扑通滑了一跤。当啷一声，把个铃儿摔得粉碎。猪八戒忍不住呵呵大笑出来。

把个小道士諕走了三魂，惊回了七魄，一步一跌，撞到那方丈外，打著门叫：“师公，不好了，祸事了。”三个老道士还未曾睡，即开门问：“有甚祸事？”他战战兢兢道：“弟子忘失了手铃儿，因去殿上寻铃，只听得有人呵呵大笑，险些儿諕杀我也。”老道士闻言，即叫：“掌灯来，看是甚么邪物？”一声传令，惊动那两廊的道士，大大小小，都爬起来点灯著火，往正殿上观看。

把个小道士吓得三魂出窍、七魄乱飞，一步一跌，撞到那方丈外，拍着门叫：“师公，不好了，出祸事了。”三个老道士还没睡，立即开门问：“有什么祸事？”他战战兢兢地说：“弟子把手铃丢了，到殿上去找铃，只听见有人呵呵大笑，差点吓死我了。”老道士听了，立刻叫：“掌灯来，看看是什么邪物？”一声令下，惊动了两廊的道士，大大小小都爬起来，点灯点火，往正殿上去看。

不知端的何如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不知究竟怎样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