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回　外道迷真性　元神助本心

却说那怪将八戒拿进洞去，道：“哥哥啊，拿将一个来了。”老魔喜道：“拿来我看。”二魔道：“这不是？”老魔道：“兄弟，错拿了，这个和尚没用。”八戒就绰经说道：“大王，没用的和尚，放他出去罢。不当人子。”二魔道：“哥哥，不要放他。虽然没用，也是唐僧一起的，叫做猪八戒。把他且浸在后边净水池中，浸退了毛衣，使盐腌著，晒干了，等天阴下酒。”八戒听言道：“蹭蹬啊，撞著个贩腌腊的妖怪了。”那小妖把八戒抬进去，抛在水里不题。

却说那妖怪把八戒拿进洞去，说：“哥哥啊，拿来一个了。”老魔高兴地说：“拿来我看。”二魔说：“这不是？”老魔说：“兄弟，拿错了，这个和尚没用。”八戒就趁机说：“大王，没用的和尚，放他出去吧。留着罪过。”二魔说：“哥哥，不要放他。虽然没用，也是和唐僧一伙的，叫做猪八戒。先把他泡在后面的净水池里，泡掉了毛，用盐腌上，晒干了，等阴天下酒。”八戒听了说：“倒霉啊，撞上个贩卖腌肉腊肉的妖怪了。”那小妖把八戒抬进去，扔在水里，这里不提。

却说三藏坐在坡前，耳热眼跳，身体不安，叫声：“悟空，怎么悟能这番巡山，去之久而不来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还不晓得他的心哩。”三藏道：“他有甚心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啊，此山若是有怪，他半步难行，一定虚张声势，跑将回来报我。想是无怪，路途平静，他一直去了。”三藏道：“假若真个去了，却在那里相会？此间乃是山野空阔之处，比不得那店市城井之间。”行者道：“师父莫虑，且请上马。那呆子有些懒惰，断然走的迟慢。你把马打动些儿，我们定赶上他，一同去罢。”真个唐僧上马，沙僧挑担，行者前面引路上山。

却说三藏坐在坡前，耳朵发热，眼皮乱跳，身上不安，叫声：“悟空，怎么悟能这回巡山，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？”行者说：“师父还不知道他的心思哩。”三藏说：“他有什么心思？”行者说：“师父啊，这山里要是有妖怪，他半步也走不动，一定虚张声势，跑回来报告我。想是没有妖怪，路上平静，他就一直走了。”三藏说：“要是真走了，到哪里去会合？这里是山野空旷的地方，比不得那集市城镇。”行者说：“师父别担心，请上马吧。那呆子有些懒惰，一定走得慢。你把马催快些，我们一定赶得上他，一起走吧。”唐僧果然上了马，沙僧挑着担，行者在前面引路上山。

却说那老怪又唤二魔道：“兄弟，你既拿了八戒，断然就有唐僧。再去巡巡山来，切莫错过他去。”二魔道：“就行，就行。”你看他急点起五十名小妖，上山巡逻。正走处，只见祥云缥缈，瑞气盘旋，二魔道：“唐僧来了。”众妖道：“唐僧在那里？”二魔道：“好人头上祥云照顶，恶人头上黑气冲天。那唐僧原是金蝉长老临凡，十世修行的好人，所以有这祥云缥缈。”众怪都不看见。二魔用手指道：“那不是？”那三藏就在马上打了一个寒噤；又一指，又打个寒噤。

却说那老怪又叫二魔说：“兄弟，你既然拿了八戒，一定就有唐僧。再去巡巡山，千万别放过他。”二魔说：“这就去，这就去。”你看他急忙点起五十个小妖，上山巡逻。正走着，只见祥云缥缈，瑞气盘旋，二魔说：“唐僧来了。”众妖说：“唐僧在哪里？”二魔说：“好人头上祥云照顶，恶人头上黑气冲天。那唐僧原是金蝉长老下凡，是修行了十世的好人，所以有这祥云缥缈。”众妖都看不见。二魔用手一指说：“那不是？”那三藏就在马上打了一个寒战；又一指，又打一个寒战。

一连指了三指，他就一连打了三个寒噤。心神不宁道：“徒弟啊，我怎么打寒噤么？”沙僧道：“打寒噤想是伤食病发了。”行者道：“胡说，师父是走著这深山峻岭，必然小心虚惊。莫怕，莫怕，等老孙把棒打一路与你压压惊。”

一连指了三下，他就一连打了三个寒战。心神不宁地说：“徒弟啊，我怎么打起寒战来了？”沙僧说：“打寒战，想是积食的病犯了。”行者说：“胡说，师父是走在这深山峻岭里，必定小心过度，受了虚惊。别怕，别怕，等老孙把棒耍一路给你压压惊。”

好行者，理开棒，在马前丢几个解数，上三下四，左五右六，尽按那六韬三略，使起神通。那长老在马上观之，真个是寰中少有，世上全无。剖开路一直前行，险些儿不諕倒那怪物。他在山顶上看见，魂飞魄丧，忽失声道：“几年间闻说孙行者，今日才知话不虚传果是真。”众怪上前道：“大王，怎么长他人之志气，灭自己之威风？你夸谁哩？”二魔道：“孙行者神通广大，那唐僧吃他不成。”

好行者，摆开棍棒，在马前耍了几路招数，上三下四，左五右六，全按着《六韬》《三略》，使出神通。那长老在马上看着，真是天下少有、世上全无。他开出一条路一直往前走，差点儿没把那妖怪吓倒。那妖怪在山顶上看见，魂飞魄散，忍不住失声说：“这几年听说孙行者，今天才知道果然名不虚传。”众妖上前说：“大王，怎么长别人的志气，灭自己的威风？你夸谁哩？”二魔说：“孙行者神通广大，那唐僧吃不成了。”

众怪道：“大王，你没手段，等我们著几个去报大大王，教点起本洞大小兵来，摆开阵势，合力齐心，怕他走了那里去？”二魔道：“你们不曾见他那条铁棒，有万夫不当之勇。我洞中不过有四五百兵，怎禁得他那一棒？”众妖道：“这等说，唐僧吃不成，却不把猪八戒错拿了？如今送还他罢。”二魔道：“拿便也不曾错拿，送便也不好轻送。唐僧终是要吃，只是眼下还尚不能。”众妖道：“这般说，还过几年么？”二魔道：“也不消几年。我看见那唐僧只可善图，不可恶取。

众妖说：“大王，你没本事，等我们派几个去报告大大王，叫他点起本洞大大小小的兵来，摆开阵势，同心合力，还怕他跑到哪里去？”二魔说：“你们没见过他那条铁棒，有万夫不当之勇。我洞里不过四五百兵，怎么挡得住他那一棒？”众妖说：“这样说，唐僧吃不成，岂不是把猪八戒错拿了？现在送还他吧。”二魔说：“拿倒也没有拿错，送也不好轻易送。唐僧终究是要吃的，只是眼下还不能。”众妖说：“这样说，还要再过几年吗？”二魔说：“也不用几年。我看那唐僧只能用善法去图谋，不能用恶法去强取。

若要倚势拿他，闻也不得一闻。只可以善去感他，赚得他心与我心相合，却就善中取计，可以图之。”众妖道：“大王如定计拿他，可用我等？”二魔道：“你们都各回本寨，但不许报与大王知道；若是惊动了他，必然走了风汛，败了我计策。我自有个神通变化，可以拿他。”众妖散去。

要是仗着势力去拿他，连闻都闻不到一下。只能用善心去打动他，骗得他的心和我的心相合，再在善里面用计，就可以拿他。”众妖说：“大王要是定计拿他，用得着我们吗？”二魔说：“你们都各回本营，只是不许报告大王知道；要是惊动了他，必定走漏风声，坏了我的计策。我自有神通变化，可以拿他。”众妖散去。

他独跳下山来，在那道路之傍，摇身一变，变做个年老的道者。真个是怎生打扮？但见他：

他独自跳下山来，在那道路旁边，摇身一变，变成一个年老的道士。到底是怎样打扮？只见他：

星冠晃亮，鹤发蓬松。羽衣围绣带，云履缀黄棕。神清目朗如仙客，体健身轻似寿翁。说甚么清牛道士，也强如素券先生。妆成假像如真像，捏作虚情似实情。

星冠闪亮，白发蓬松。羽衣上围着绣带，云鞋上缀着黄棕。神清目明像个仙客，体健身轻像个寿翁。别说什么清牛道士，也胜过素券先生。装成的假相像真相，捏造的虚情像实情。

他在那大路傍，妆做个跌折腿的道士，脚上血淋淋，口里哼哼的，只叫：“救人！救人！”

他在那大路旁边，装成一个跌断了腿的道士，脚上血淋淋的，嘴里哼哼着，只是叫：“救人！救人！”

却说这三藏仗著孙大圣与沙僧，欢喜前来。正行处，只听得叫：“师父救人！”三藏闻得，道：“善哉！善哉！这旷野山中，四下里更无村舍，是甚么人叫？想必是虎豹狼虫諕倒的。”这长老兜回骏马，叫道：“那有难者是甚人？可出来。”这怪从草科里爬出，对长老马前，乒乓的只情磕头。三藏在马上见他是个道者，却又年纪高大，甚不过意。连忙下马搀道：“请起，请起。”那怪道：“疼，疼，疼。”丢了手看处，只见他脚上流血。三藏惊问道：“先生啊，你从那里来？因甚伤了尊足？”

却说这三藏仗着孙大圣和沙僧，高高兴兴地往前走。正走着，只听见有人叫：“师父救人！”三藏听见，说：“善哉！善哉！这旷野山中，四面都没有村舍，是什么人在叫？想必是被虎豹狼虫吓倒的。”这长老勒转骏马，叫道：“那遭难的是什么人？可以出来。”这妖怪从草丛里爬出来，对着长老马前，乒乒乓乓地只顾磕头。三藏在马上见他是个道士，又年纪老大，很过意不去。连忙下马搀扶，说：“请起，请起。”那妖怪说：“疼，疼，疼。”松开手一看，只见他脚上流血。三藏吃惊地问：“先生啊，你从哪里来？为什么伤了脚？”

那怪巧语花言，虚情假意道：“师父啊，此山西去，有一座清幽观宇，我是那观里的道士。”三藏道：“你不在本观中侍奉香火，演习经法，为何在此闲行？”那魔道：“因前日山南里施主家邀道众禳星散福来晚，我师徒二人一路而行。行至深衢，忽遇著一只斑斓猛虎，将我徒弟衔去。贫道战兢兢的无奔走，一跤跌在乱石坡上，伤了腿足，不知回路。今日大有天缘，得遇师父。万望师父大发慈悲，救我一命。若得到观中，就是典身卖命，一定重谢深恩。”

那妖怪花言巧语、虚情假意地说：“师父啊，从这山往西去，有一座清幽的道观，我是那观里的道士。”三藏说：“你不在本观里侍奉香火、演习经法，为什么在这里闲走？”那魔头说：“因为前天山南边施主家请道士们去禳星散福，回来晚了，我们师徒两个一路走着。走到深山路口，忽然遇上一只斑斓猛虎，把我徒弟叼去了。贫道吓得战战兢兢，没处逃奔，一跤跌在乱石坡上，伤了腿脚，找不到回去的路。今天大有天缘，遇上了师父。万望师父大发慈悲，救我一命。要是能回到观中，就是典身卖命，也一定重重报答深恩。”

三藏闻言，认为真实，道：“先生啊，你我都是一命之人，我是僧，你是道，衣冠虽别，修行之理则同。我不救你啊，就不是出家之辈。救便救你，你却走不得路哩。”那怪道：“立也立不起来，怎生走路？”

三藏听了，信以为真，说：“先生啊，你我都是同一条命的人，我是僧，你是道，衣冠虽然不同，修行的道理却是一样的。我不救你啊，就不算出家人。救倒是要救你，可你走不了路哩。”那妖怪说：“站也站不起来，怎么走路？”

三藏道：“也罢，也罢，我还走得路，将马让与你骑一程，到你上宫，还我马去罢。”那怪道：“师父，感蒙厚情，只是腿胯跌伤，不能骑马。”三藏道：“正是。”叫沙和尚：“你把行李捎在我马上，你驮他一程罢。”沙僧道：“我驮他。”那怪急回头，抹了他一眼，道：“师父啊，我被那猛虎諕怕了，见这晦气色脸的师父，愈加惊怕，不敢要他驮。”三藏叫道：“悟空，你驮罢。”行者连声答应道：“我驮，我驮。”那妖就认定了行者，顺顺的要他驮，再不言语。沙僧笑道：“这个没眼色的老道。我驮著不好，颠倒要他驮。他若看不见师父时，三尖石上，把觔都掼断了你的哩。”

三藏说：“也罢，也罢，我还走得动路，把马让给你骑一程，到了你的道观，再把马还我吧。”那妖怪说：“师父，感谢你的厚情，只是腿胯跌伤了，不能骑马。”三藏说：“说的是。”就叫沙和尚：“你把行李捎在我的马上，你驮他一程吧。”沙僧说：“我驮他。”那妖怪急忙回头，瞟了他一眼，说：“师父啊，我被那猛虎吓怕了，看见这位脸色晦气的师父，更加害怕，不敢叫他驮。”三藏叫道：“悟空，你驮吧。”行者连声答应：“我驮，我驮。”那妖怪就认定了行者，顺顺当当地要他驮，再不说话了。沙僧笑道：“这个没眼力的老道士。我驮着不好，偏要他驮。他要是看不见师父的时候，在三尖石上，把你的筋都摔断哩。”

行者听了，口中笑道：“你这个泼魔，怎么敢来惹我？你也问问老孙是几年的人儿？你这般鬼话儿，只好瞒唐僧，又好来瞒我？我认得你是这山中的怪物，想是要吃我师父哩。我师父又非是等闲之辈，是你吃的？你要吃他，也须是分多一半与老孙是。”那魔闻得行者口中念诵，道：“师父，我是好人家儿孙，做了道士。今日不幸，遇著虎狼之厄，我不是妖怪。”行者道：“你既怕虎狼，怎么不念北斗经？”三藏正然上马，闻得此言，骂道：“这个泼猴！‘救人一命，胜造七级浮屠。’

行者听了，嘴里笑道：“你这个泼魔，怎么敢来惹我？你也问问老孙是几年的老手？你这种鬼话，只好瞒唐僧，又怎么瞒得了我？我认得你是这山里的怪物，想是要吃我师父哩。我师父又不是平常人，是你吃得的？你要吃他，也得分一大半给老孙才是。”那魔头听见行者嘴里念叨，说：“师父，我是好人家的子孙，做了道士。今天不幸，遭了虎狼之灾，我不是妖怪。”行者说：“你既然怕虎狼，怎么不念《北斗经》？”三藏正在上马，听见这话，骂道：“这个泼猴！‘救人一命，胜造七级浮屠。’

你驮他驮儿便罢了，且讲甚么‘北斗经’、‘南斗经’。”行者闻言道：“这厮造化哩，我那师父是个慈悲好善之人，又有些外好里枒槎。我待不驮你，他就怪我。驮便驮，须要与你讲开：若是大小便，先和我说；若在脊梁上淋下来，臊气不堪，且污了我的衣服，没人浆洗。”那怪道：“我这般一把子年纪，岂不知你的话说？”行者才拉将起来，背在身上，同长老、沙僧，奔大路西行。那山上高低不平之处，行者留心慢走，让唐僧前去。

你驮他一程就是了，还讲什么‘北斗经’、‘南斗经’。”行者听了说：“这家伙走运哩，我那师父是个慈悲好善的人，又有些外面和善、里面倔强。我要是不驮你，他就怪我。驮就驮，可要先跟你讲清楚：要是大小便，先跟我说；要是从脊梁上淋下来，臊气难闻，还弄脏了我的衣服，没人给我浆洗。”那妖怪说：“我这么一大把年纪，难道不懂你的话？”行者这才把他拉起来，背在身上，同长老、沙僧顺着大路往西走。到了山上高低不平的地方，行者留心慢慢走，让唐僧先走。

行不上三五里路，师父与沙僧下了山凹之中，行者却望不见，心中埋怨道：“师父偌大年纪，再不晓得事体。这等远路，就是空身子也还嫌手重，恨不得捽了，却又教我驮著这个妖怪。莫说他是妖怪，就是好人，这们年纪，也死得著了。掼杀他罢，驮他怎的？”这大圣正算计要掼，原来那怪就知道了，且会遣山。就使一个“移山倒海”的法术，就在行者背上捻诀，念动真言，把一座须弥山遣在空中，劈头来压行者。

走不到三五里路，师父和沙僧下到山坳里去了，行者看不见他们，心里埋怨：“师父这么大年纪，还是不懂事理。这样远的路，就是空着身子还嫌累赘，恨不得甩掉，却又叫我驮着这个妖怪。别说他是妖怪，就算是好人，这么大年纪，也该死了。摔死他算了，驮他做什么？”这大圣正盘算要摔，原来那妖怪已经知道了，而且会遣山。就使出一个“移山倒海”的法术，在行者背上捻诀，念动真言，把一座须弥山遣到空中，劈头来压行者。

这大圣慌得把头偏一偏，压在左肩臂上，笑道：“我的儿，你使甚么重身法来压老孙哩？这个倒也不怕，只是正担好挑，偏担儿难挨。”那魔道：“一座山压他不住。”却又念咒语，把一座峨嵋山遣在空中来压。行者又把头偏一偏，压在右肩臂上。看他挑著两座大山，飞星来赶师父。那魔头看见，就吓得浑身是汗，遍体生津道：“他却会担山。”又整性情，把真言念动，将一座泰山遣在空中，劈头压住行者。那大圣力软觔麻，遭逢他这泰山下顶之法，只压得三尸神咋，七窍喷红。

这大圣慌得把头偏一偏，山压在了左肩膀上，他笑道：“我的儿，你使什么加重身子的法术来压老孙哩？这倒也不怕，只是正担子好挑，偏担子难挨。”那魔头说：“一座山压不住他。”又念起咒语，把一座峨嵋山遣到空中来压。行者又把头偏一偏，压在右肩膀上。看他挑着两座大山，像流星一样飞快地去追师父。那魔头看见了，吓得浑身是汗，满身冒水，说：“他倒会挑山。”又定下心神，念动真言，把一座泰山遣到空中，劈头压住行者。那大圣力气软了、筋骨麻了，遭了他这泰山压顶的法术，只压得三尸神暴跳，七窍喷血。

好妖魔，使神通压倒行者，却疾驾长风，去赶唐三藏，就于云端里伸下手来，马上挝人。慌得个沙僧丢了行李，掣出降妖棒，当头挡住。那妖魔举一口七星剑，对面来迎。这一场好杀：

好妖魔，使神通压倒了行者，就急忙驾起长风，去追唐三藏，从云端里伸下手来，要在马上抓人。慌得沙僧扔下行李，抽出降妖棒，迎头挡住。那妖魔举起一口七星剑，迎面来战。这一场好杀：

七星剑，降妖棒，万映金光如闪亮。这个圜眼凶如黑杀神，那个铁脸真是卷帘将。那怪山前大显能，一心要捉唐三藏。这个努力保真僧，一心宁死不肯放。他两个喷云嗳雾照天宫，播土扬尘遮斗象。杀得那一轮红日淡无光，大地乾坤昏荡荡。来往相持八九回，不期战败沙和尚。

七星剑对降妖棒，万道金光像闪电一样明亮。这个圆眼凶得像黑杀神，那个铁青的脸真是卷帘大将。那妖怪在山前大显本领，一心要捉唐三藏。这个奋力保护真僧，一心宁死也不肯放手。他们两个喷云吐雾，直照天宫；播土扬尘，遮住星斗。杀得那一轮红日暗淡无光，天地之间一片昏暗。来来往往相持了八九回合，不料沙和尚战败了。

那魔十分凶猛，使口宝剑，流星的解数滚来，把个沙僧战得软弱难搪，回头要走。早被他逼住宝杖，抡开大手，挝住沙僧，挟在左胁下；将右手去马上拿了三藏，脚尖儿钩著行李，张开口咬著马鬃；使起摄法，把他们一阵风，都拿到莲花洞里，厉声高叫道：“哥哥！这和尚都拿来了。”

那魔头十分凶猛，使开宝剑，招数像流星一样滚滚而来，把沙僧战得手软力弱，难以招架，回头要走。早被他逼住宝杖，抡开大手，抓住沙僧，夹在左胳肢窝下；又用右手到马上拿了三藏，脚尖钩着行李，张开嘴咬着马鬃；使起摄法，一阵风把他们都拿到莲花洞里，厉声高叫：“哥哥！这些和尚都拿来了。”

老魔闻言，大喜道：“拿来我看。”二魔道：“这不是？”老魔道：“贤弟呀，又错拿来了也。”二魔道：“你说拿唐僧的。”老魔道：“是便就是唐僧，只是还不曾拿住那有手段的孙行者。须是要拿住他，才好吃唐僧哩；若不曾拿得他，切莫动他的人。那猴王神通广大，变化多般，我们若吃了他师父，他肯甘心？来那门前吵闹，莫想能得安生。”二魔笑道：“哥啊，你也忒会抬举人。若依你夸奖他，天上少有，地下全无；自我观之，也只如此，没甚手段。”老魔道：“你拿住了？”

老魔听了，大喜说：“拿来我看。”二魔说：“这不是？”老魔说：“贤弟呀，又拿错了。”二魔说：“你说要拿唐僧的。”老魔说：“是倒是唐僧，只是还没拿住那个有本事的孙行者。一定要拿住他，才好吃唐僧哩；要是没拿住他，千万别动他的人。那猴王神通广大，变化多端，我们要是吃了他师父，他肯甘心？来到门前吵闹，别想能得安生。”二魔笑道：“哥啊，你也太会抬举人了。照你这样夸他，天上少有，地下全无；依我看，也不过如此，没什么本事。”老魔说：“你拿住他了？”

二魔道：“他已被我遣三座大山压在山下，寸步不能举移。所以才把唐僧、沙和尚连马、行李，都摄将来也。”那老魔闻言，满心欢喜道：“造化，造化。拿住这厮，唐僧才是我们口里的食哩。”叫小妖：“快安排酒来，且与你二大王奉一个得功的杯儿。”二魔道：“哥哥，且不要吃酒，叫小的们把猪八戒捞上水来吊起。”遂把八戒吊在东廊，沙僧吊在西边，唐僧吊在中间，白马送在槽上，行李收将进去。

二魔说：“他已经被我遣了三座大山压在山下，寸步都挪不动。所以才把唐僧、沙和尚连同马匹、行李，都摄来了。”那老魔听了，满心欢喜，说：“造化，造化。拿住了这家伙，唐僧才真是我们嘴里的食物哩。”叫小妖：“快准备酒来，先给你们二大王敬一杯庆功酒。”二魔说：“哥哥，先不要喝酒，叫孩儿们把猪八戒从水里捞上来吊起。”于是把八戒吊在东廊，沙僧吊在西边，唐僧吊在中间，白马送到槽上，行李收了进去。

老魔笑道：“贤弟好手段，两次捉了三个和尚。但孙行者虽是有山压住，也须要作个法，怎么拿他来凑蒸，才好哩。”二魔道：“兄长请坐。若要拿孙行者，不消我们动身，只教两个小妖，拿两件宝贝，把他装将来罢。”老魔道：“拿甚么宝贝去？”二魔道：“拿我的紫金红葫芦，你的羊脂玉净瓶。”老魔将宝贝取出道：“差那两个去？”二魔道：“差精细鬼、伶俐虫二人去。”吩咐道：“你两个拿著这宝贝，径至高山绝顶，将底儿朝天，口儿朝地，叫一声：‘孙行者。’

老魔笑道：“贤弟好本事，两次捉了三个和尚。只是孙行者虽然有山压着，也得想个办法，怎样把他拿来一起蒸了，才好哩。”二魔说：“兄长请坐。要拿孙行者，用不着我们动身，只叫两个小妖拿两件宝贝，把他装来就是了。”老魔说：“拿什么宝贝去？”二魔说：“拿我的紫金红葫芦、你的羊脂玉净瓶。”老魔把宝贝取出来，说：“派哪两个去？”二魔说：“派精细鬼、伶俐虫两个去。”吩咐说：“你们两个拿着这宝贝，直接到高山顶上，把底儿朝天，口儿朝地，叫一声：‘孙行者。’

他若应了，就已装在里面，随即贴上‘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’的帖儿，他就一时三刻化为脓了。”二小妖叩头，将宝贝领出去拿行者不题。

他要是答应了，就已经装在里面了，随即贴上‘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’的帖子，他就一时三刻化成脓水了。”两个小妖磕了头，领了宝贝出去拿行者，这里不提。

却说那大圣被魔使法压住在山根之下，遇苦思三藏，逢灾念圣僧。厉声叫道：“师父啊，想当时你到两界山，揭了压帖，老孙脱了大难，秉教沙门。感菩萨赐与法旨，我和你同住同修，同缘同相，同见同知。乍想到了此处，遭逢魔障，又被他遣山压了。可怜，可怜！你死该当，只难为沙僧、八戒与那小龙化马一场。这正是：树大招风风撼树，人为名高名丧人。”叹罢，那珠泪如雨。

却说那大圣被妖魔用法术压在山脚下，遭了苦就想起三藏，遇了灾就念着圣僧。他厉声叫道：“师父啊，想当初你到两界山，揭了压帖，老孙才脱了大难，皈依了佛门。感谢菩萨赐下法旨，我和你同住同修，同缘同相，同见同知。没想到走到这里，遭逢魔障，又被他遣山压住了。可怜，可怜！你死是命该如此，只是难为了沙僧、八戒和那小龙变的马一场。这正是：树大招风，风撼动树；人因名高，名害了人。”叹完，泪珠如雨。

早惊了山神、土地与五方揭谛神众，会金头揭谛道：“这山是谁的？”土地道：“是我们的。”“你山下压的是谁？”土地道：“不知是谁。”揭谛道：“你等原来不知。这压的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行者。如今皈依正果，跟唐僧做了徒弟。你怎么把山借与妖魔压他？你们是死了，他若有一日脱身出来，他肯饶你？就是从轻，土地也问个摆站，山神也问个充军，我们也领个大不应是。”那山神、土地才怕道：“委实不知，不知。只听得那魔头念起遣山咒法，我们就把山移将来了。

早惊动了山神、土地和五方揭谛众神，会同金头揭谛问道：“这山是谁的？”土地说：“是我们的。”“你们山下压的是谁？”土地说：“不知道是谁。”揭谛说：“你们原来不知道。这压的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行者。如今皈依正果，跟唐僧做了徒弟。你们怎么把山借给妖魔压他？你们这下死定了，他要是有一天脱身出来，肯饶你们？就是从轻发落，土地也要判个发配驿站服役，山神也要判个充军，我们也要领个‘不应为’的重罪才是。”那山神、土地这才害怕地说：“实在不知道，不知道。只听见那魔头念起遣山的咒语，我们就把山移来了。

谁晓得是孙大圣？”揭谛道：“你且休怕。律上有云：‘不知者不坐罪。’我与你计较，放他出来，不要教他动手打我们。”土地道：“就没理了，既放出来又打？”揭谛道：“你不知。他有一条如意金箍棒，十分利害：打著的就死，挽著的就伤；磕一磕儿觔断，擦一擦儿皮塌哩。”

谁知道是孙大圣？”揭谛说：“你们先别怕。律条上说：‘不知者不坐罪。’我和你们商量，放他出来，别叫他动手打我们。”土地说：“那就没道理了，既然放他出来，还要打？”揭谛说：“你不知道。他有一条如意金箍棒，十分厉害：打着的就死，碰着的就伤；磕一下就断筋，擦一下就破皮哩。”

那土地、山神心中恐惧，与五方揭谛商议了，却来到三山门外叫道：“大圣，山神、土地、五方揭谛来见。”好行者，他虎瘦雄心还在，自然的气象昂昂，声音朗朗道：“见我怎的？”土地道：“告大圣得知：遣开山，请大圣出来，赦小神不恭之罪。”行者道：“遣开山，不打你。”喝声：“起去！”就如官府发放一般，那众神念动真言咒语，把山仍遣归本位，放起行者。行者跳将起来，抖抖土，束束裙，耳后掣出棒来，叫山神、土地：“都伸过孤拐来，每人先打两下，与老孙散散闷。”

那土地、山神心里害怕，和五方揭谛商量好了，来到三座山外面叫道：“大圣，山神、土地、五方揭谛来见。”好行者，他虎虽瘦而雄心还在，自然气概昂扬，声音洪亮地说：“见我做什么？”土地说：“禀告大圣：我们把山遣开，请大圣出来，求大圣赦免小神不恭之罪。”行者说：“遣开山，不打你们。”喝一声：“起去！”就像官府发落犯人一样，那众神念动真言咒语，把山仍旧遣回原处，放起了行者。行者跳起来，抖抖土，束束裙，从耳后抽出棒来，叫山神、土地：“都伸过腿来，每人先打两下，给老孙解解闷。”

众神大惊道：“刚才大圣已吩咐，恕我等之罪，怎么出来就变了言语要打？”行者道：“好土地，好山神，你道不怕老孙，却怕妖怪？”土地道：“那魔神通广大，法术高强，念动真言咒语，拘唤我等在他洞里，一日一个轮流当值哩。”

众神大惊，说：“刚才大圣已经吩咐了，饶恕我们的罪，怎么一出来就变了话要打？”行者说：“好土地，好山神，你们竟不怕老孙，倒怕妖怪？”土地说：“那魔头神通广大，法术高强，念动真言咒语，就把我们拘唤到他洞里，一天一个轮流值班哩。”

行者听见“当值”二字，却也心惊。仰面朝天，高声大叫道：“苍天，苍天！自那混沌初分，天开地辟，花果山生了我，我也曾遍访明师，传授长生秘诀。想我那随风变化，伏虎降龙，大闹天宫，名称大圣，更不曾把山神、土地欺心使唤。今日这个妖魔无状，怎敢把山神、土地唤为奴仆，替他轮流当值？天啊！既生老孙，怎么又生此辈？”

行者听见“当值”两个字，也吃了一惊。他仰面朝天，高声大叫：“苍天，苍天！自从混沌初分，天开地辟，花果山生了我，我也曾遍访名师，传授长生秘诀。想我随风变化，伏虎降龙，大闹天宫，号称大圣，也从来没有昧着良心使唤过山神、土地。今天这个妖魔无礼，怎么敢把山神、土地当作奴仆使唤，替他轮流值班？天啊！既然生了老孙，为什么又生出这种东西？”

那大圣正感叹间，又见那山凹里霞光焰焰而来。行者道：“山神、土地，你既在这洞中当值，那放光的是甚物件？”土地道：“那是妖魔的宝贝放光，想是有妖精拿宝贝来降你。”行者道：“这个却好耍子儿啊。我且问你，他这洞中有甚人与他相往？”土地道：“他爱的是烧丹炼药，喜的是全真道人。”行者道：“怪道他变个老道士，把我师父骗去了。既这等，你都且记打，回去罢。等老孙自家拿他。”那众神俱腾空而散。

那大圣正在感叹，又看见那山坳里霞光闪闪地过来。行者说：“山神、土地，你们既然在这洞里值班，那放光的是什么东西？”土地说：“那是妖魔的宝贝在放光，想是有妖精拿宝贝来降你了。”行者说：“这倒好玩了。我且问你们，他这洞里有什么人和他来往？”土地说：“他爱的是烧丹炼药，喜欢的是全真道人。”行者说：“怪不得他变个老道士，把我师父骗去了。既然这样，你们都先记着这顿打，回去吧。等老孙自己去拿他。”那众神都腾空散去了。

这大圣摇身一变，变做个老真人。你道他怎生打扮：

这大圣摇身一变，变成一个老真人。你说他怎样打扮：

头挽双髽髻，身穿百衲衣。

头上挽着两个髽髻，身上穿着百衲衣。

手敲渔鼓简，腰系吕公绦。

手里敲着渔鼓简板，腰间系着吕公绦。

斜倚大路下，专候小魔妖。

斜靠在大路旁边，专等那小妖魔。

顷刻妖来到，猴王暗放刁。

一会儿妖怪来到，猴王暗地里耍起刁来。

不多时，那两个小妖到了。行者将金箍棒伸开，那妖不曾防备，绊著脚，扑的一跌。爬起来，才看见行者，口里嚷道：“惫懒，惫懒！若不是我大王敬重你这行人，就和你比较起来。”行者陪笑道：“比较甚么？道人见道人，都是一家人。”那怪道：“你怎么睡在这里绊我一跌？”行者道：“小道童见我这老道人，要跌一跌儿做见面钱。”那妖道：“我大王见面钱只要几两银子，你怎么跌一跌儿做见面钱？你别是一乡风，决不是我这里道士。”行者道：“我当真不是，我是蓬莱山来的。”

不多时，那两个小妖到了。行者把金箍棒伸出去，那小妖没防备，绊着了脚，扑通摔了一跤。爬起来，才看见行者，嘴里嚷道：“可恶，可恶！要不是我大王敬重你们这一行的人，就要和你较量较量。”行者赔笑说：“较量什么？道人见道人，都是一家人。”那小妖说：“你怎么躺在这里绊我一跤？”行者说：“小道童见了我这老道人，要摔一跤当见面礼。”那小妖说：“我大王收见面礼只要几两银子，你怎么拿摔一跤当见面礼？你别是另一个地方的风俗，一定不是我们这里的道士。”行者说：“我当真不是，我是从蓬莱山来的。”

那妖道：“蓬莱山是海岛神仙境界。”行者道：“我不是神仙，谁是神仙？”那妖却回嗔作喜，上前道：“老神仙，老神仙，我等肉眼凡胎，不能识认，言语冲撞，莫怪，莫怪。”行者道：“我不怪你。常言道：‘仙体不踏凡地。’你怎知之？我今日到你山上，要度一个成仙了道的好人。那个肯跟我去？”精细鬼道：“师父，我跟你去。”伶俐虫道：“师父，我跟你去。”

那小妖说：“蓬莱山是海岛上的神仙境界。”行者说：“我不是神仙，谁是神仙？”那小妖转怒为喜，上前说：“老神仙，老神仙，我们肉眼凡胎，认不出来，说话冲撞了，别怪，别怪。”行者说：“我不怪你们。常言道：‘仙人的身子不踩凡间的地。’你们怎么知道呢？我今天到你们山上，要度一个能成仙得道的好人。哪个肯跟我去？”精细鬼说：“师父，我跟你去。”伶俐虫说：“师父，我跟你去。”

行者明知故问道：“你二位从那里来的？”那怪道：“自莲花洞来的。”“要往那里去？”那怪道：“奉我大王教命，拿孙行者去的。”行者道：“拿那个？”那怪又道：“拿孙行者。”孙行者道：“可是跟唐僧取经的那个孙行者么？”那妖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你也认得他？”行者道：“那猴子有些无礼。我认得他，我也有些恼他。我与你同拿他去，就当与你助功。”那怪道：“师父，不须你助功。我二大王有些法术，遣了三座大山，把他压在山下，寸步难移，教我两个拿宝贝来装他的。”

行者明知故问：“你们二位从哪里来的？”那小妖说：“从莲花洞来的。”“要往哪里去？”那小妖说：“奉我们大王的命令，去拿孙行者的。”行者说：“拿哪个？”那小妖又说：“拿孙行者。”孙行者说：“可是跟唐僧取经的那个孙行者？”那小妖说：“正是，正是。你也认得他？”行者说：“那猴子有些无礼。我认得他，我也有些恼他。我和你们一起去拿他，就算帮你们立功。”那小妖说：“师父，不用你帮忙。我们二大王有些法术，遣了三座大山，把他压在山下，寸步难移，叫我们两个拿宝贝来装他的。”

行者道：“是甚宝贝？”精细鬼道：“我的是红葫芦，他的是玉净瓶。”行者道：“怎么样装他？”小妖道：“把这宝贝的底儿朝天，口儿朝地，叫他一声，他若应了，就装在里面；贴上一张‘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’的帖子，他就一时三刻，化为脓了。”行者见说，心中暗惊道：“利害，利害！当时日值功曹报信，说有五件宝贝，这是两件了。不知那三件又是甚么东西？”行者笑道：“二位，你把宝贝借我看看。”那小妖那知甚么诀窍，就于袖中取出两件宝贝，双手递与行者。

行者说：“是什么宝贝？”精细鬼说：“我的是红葫芦，他的是玉净瓶。”行者说：“怎样装他？”小妖说：“把这宝贝的底儿朝天，口儿朝地，叫他一声，他要是答应了，就装在里面；贴上一张‘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’的帖子，他就一时三刻化成脓了。”行者听了，心里暗暗吃惊：“厉害，厉害！当时日值功曹报信，说有五件宝贝，这是两件了。不知道那三件又是什么东西？”行者笑道：“二位，你们把宝贝借我看看。”那小妖哪知道什么诀窍，就从袖子里取出两件宝贝，双手递给行者。

行者见了，心中暗喜道：“好东西，好东西。我若把尾子一抉，飕的跳起走了，只当是送老孙。”忽又思道：“不好，不好。抢便抢去，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。这叫做白日抢夺了。”复递与他去道：“你还不曾见我的宝贝哩。”那怪道：“师父有甚宝贝？也借与我凡人看看压灾。”

行者见了，心中暗喜：“好东西，好东西。我要是把尾巴一撅，嗖地跳起来走了，就只当是送给老孙的。”忽然又想：“不好，不好。抢倒是抢去了，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声。这叫做光天化日下抢夺了。”就又递还给他们，说：“你们还没见过我的宝贝哩。”那小妖说：“师父有什么宝贝？也借给我们凡人看看，消消灾。”

好行者，伸下手，把尾上毫毛拔了一根，捻一捻，叫：“变！”即变做一个一尺七寸长的大紫金红葫芦，自腰里拿将出来道：“你看我的葫芦么？”那伶俐虫接在手，看了道：“师父，你这葫芦长大，有样范，好看，却只是不中用。”行者道：“怎的不中用？”那怪道：“我这两件宝贝，每一个可装千人哩。”行者道：“你这装人的，何足稀罕？我这葫芦，连天都装在里面哩。”那怪道：“就可以装天？”行者道：“当真的装天。”

好行者，伸手把尾巴上的毫毛拔了一根，捻一捻，叫声：“变！”就变成一个一尺七寸长的大紫金红葫芦，从腰里拿出来说：“你们看我的葫芦怎么样？”那伶俐虫接在手里，看了说：“师父，你这葫芦又长又大，有模有样，好看，只是不中用。”行者说：“怎么不中用？”那小妖说：“我这两件宝贝，每一件能装一千人哩。”行者说：“你这装人的，有什么稀罕？我这葫芦，连天都能装在里面哩。”那小妖说：“竟然可以装天？”行者说：“当真能装天。”

那怪道：“只怕是谎，就装与我们看看才信；不然，决不信你。”行者道：“天若恼著我，一月之间，常装他七八遭，不恼著我，就半年也不装他一次。”伶俐虫道：“哥啊，装天的宝贝，与他换了罢。”精细鬼道：“他装天的，怎肯与我装人的相换？”伶俐虫道：“若不肯啊，贴他这个净瓶也罢。”行者心中暗喜道：“葫芦换葫芦，余外贴净瓶：一件换两件，其实甚相应。”即上前扯住那伶俐虫道：“装天可换么？”那怪道：“但装天就换，不换我是你的儿子。”行者道：“也罢，也罢，我装与你们看看。”

那小妖说：“只怕是撒谎，装给我们看看才信；不然，决不信你。”行者说：“天要是惹恼了我，一个月里常装它七八回；不惹恼我，就半年也不装它一次。”伶俐虫说：“哥啊，装天的宝贝，跟他换了吧。”精细鬼说：“他那是装天的，怎么肯跟我们装人的换？”伶俐虫说：“要是不肯啊，再贴他这个净瓶也行。”行者心中暗喜：“葫芦换葫芦，另外再贴个净瓶：一件换两件，实在很合算。”就上前扯住那伶俐虫说：“装天的可换吗？”那小妖说：“只要能装天就换，不换我就是你儿子。”行者说：“也罢，也罢，我装给你们看看。”

好大圣，低头捻诀，念个咒语，叫那日游神、夜游神、五方揭谛神：“即去与我奏上玉帝，说老孙皈依正果，保唐僧去西天取经，路阻高山，师逢苦厄。妖魔那宝，吾欲诱他换之。万千拜上，将天借与老孙装闭半个时辰，以助成功，若道半声不肯，即上灵霄殿，动起刀兵。”

好大圣，低头捻诀，念个咒语，叫来日游神、夜游神、五方揭谛神：“马上替我去奏告玉帝，说老孙皈依正果，保唐僧去西天取经，路被高山阻挡，师父遭了苦难。妖魔有那宝贝，我想骗他换过来。千万拜上玉帝，把天借给老孙装上半个时辰，帮我成功；要是说半个‘不’字，我就上灵霄殿，动起刀兵。”

那日游神径至南天门里，灵霄殿下，启奏玉帝，备言前事。玉帝道：“这泼猴头，出言无状。前者观音来说放了他，保护唐僧，朕这里又差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，轮流护持。如今又借天装，天可装乎？”才说装不得，那班中闪出哪吒三太子，奏道：“万岁，天也装得。”玉帝道：“天怎样装？”哪吒道：“自混沌初分，以轻清为天，重浊为地。天是一团清气而扶托瑶天宫阙，以理论之，其实难装；但只孙行者保唐僧西去取经，诚所谓泰山之福缘，海深之善庆，今日当助他成功。”

那日游神径直到了南天门里、灵霄殿下，启奏玉帝，把前面的事详细说了。玉帝说：“这泼猴头，说话无礼。前些时观音来说放了他，叫他保护唐僧，朕这里又派了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轮流护持。如今又要借天来装，天能装吗？”刚说装不得，那班列中闪出哪吒三太子，奏道：“万岁，天也装得。”玉帝说：“天怎样装？”哪吒说：“自从混沌初分，轻而清的成了天，重而浊的成了地。天是一团清气，托着瑶天的宫阙，按道理说，其实难装；只是孙行者保唐僧西去取经，真可说是福缘像泰山一样高、善庆像大海一样深，今天应当帮他成功。”

玉帝道：“卿有何助？”哪吒道：“请降旨意，往北天门问真武借皂雕旗，在南天门上一展，把那日月星辰闭了。对面不见人，捉白不见黑，哄那怪道，只说装了天，以助行者成功。”玉帝闻言：“依卿所奏。”那太子奉旨，前来北天门，见真武，备言前事。那祖师随将旗付太子。

玉帝说：“爱卿怎样帮他？”哪吒说：“请降下旨意，到北天门向真武借皂雕旗，在南天门上一展开，把那日月星辰都遮住。对面看不见人，黑白分不清，哄那妖怪，只说是装了天，来帮行者成功。”玉帝听了说：“就照爱卿所奏。”那太子奉了旨意，来到北天门，见了真武，把前面的事详细说了。那祖师随即把旗交给太子。

早有游神急降大圣耳边道：“哪吒太子来助功了。”行者仰面观之，只见祥云缭绕，果是有神。却回头对小妖道：“装天罢。”小妖道：“要装就装，只管阿绵花屎怎的？”行者道：“我方才运神念咒来。”那小妖都睁著眼，看他怎么样装天。这行者将一个假葫芦儿抛将上去。你想，这是一根毫毛变的，能有多重？被那山顶上风吹去，飘飘荡荡，足有半个时辰，方才落下。只见那南天门上，哪吒太子把皂旗拨喇喇展开，把日月星辰俱遮闭了。真是乾坤墨染就，宇宙靛装成。

早有游神急忙降到大圣耳边说：“哪吒太子来帮忙了。”行者仰面一看，只见祥云缭绕，果然有神。就回头对小妖说：“装天吧。”小妖说：“要装就装，只管磨磨蹭蹭做什么？”行者说：“我刚才是运神念咒呢。”那两个小妖都睁大眼睛，看他怎样装天。这行者把那个假葫芦往上一抛。你想，这是一根毫毛变的，能有多重？被那山顶上的风吹去，飘飘荡荡，足有半个时辰才落下来。只见那南天门上，哪吒太子把皂旗拨喇喇展开，把日月星辰全都遮住了。真像是天地用墨染成，宇宙用靛青涂就。

二小妖大惊道：“才说话时，只好向午，却怎么就黄昏了？”行者道：“天既装了，不辨时候，怎不黄昏？”“如何又这等样黑？”行者道：“日月星辰都装在里面，外却无光，怎么不黑？”小妖道：“师父，你在那厢说话哩？”行者道：“我在你面前不是？”小妖伸手摸著道：“只见说话，更不见面目。师父，此间是甚么去处？”行者又哄他道：“不要动脚，此间乃是渤海岸上，若塌了脚，落下去啊，七八日还不得到底哩。”小妖大惊道：“罢罢罢，放了天罢，我们晓得是这样装了。若弄一会子，落下海去，不得归家。”

两个小妖大惊，说：“刚才说话的时候，才将近中午，怎么就黄昏了？”行者说：“天既然装了，分不出时候，怎么不黄昏？”“怎么又这样黑？”行者说：“日月星辰都装在里面，外面没有光，怎么不黑？”小妖说：“师父，你在哪边说话哩？”行者说：“我不就在你面前？”小妖伸手摸着说：“只听见说话，看不见脸面。师父，这里是什么地方？”行者又哄他们说：“不要动脚，这里是渤海岸上，要是踩空了脚，掉下去啊，七八天还到不了底哩。”小妖大惊，说：“罢罢罢，放了天吧，我们知道是这样装的了。要是再弄一会儿，掉进海里，就回不了家了。”

好行者，见他认了真实，又念咒语，惊动太子，把旗卷起，却早见日光正午。小妖笑道：“妙啊！妙啊！这样好宝贝，若不换啊，诚为不是养家的儿子。”那精细鬼交了葫芦，伶俐虫拿出净瓶，一齐儿递与行者。行者却将假葫芦儿递与小妖换了。既换了宝贝，却又干事找绝：脐下拔一根毫毛，吹口仙气，变作一个铜钱。叫道：“小童，你拿这个钱去买张纸来。”小妖道：“何用？”行者道：“我与你写个合同文书。

好行者，见他们信以为真，又念咒语，惊动太子，把旗卷起来，早又看见日光正当中午。小妖笑道：“妙啊！妙啊！这样的好宝贝，要是不换啊，实在不是会持家的好儿子。”那精细鬼交出葫芦，伶俐虫拿出净瓶，一齐递给行者。行者就把假葫芦递给小妖，换了过来。换了宝贝以后，他又要把事情做绝：从肚脐下拔一根毫毛，吹口仙气，变成一个铜钱。叫道：“小童，你拿这个钱去买张纸来。”小妖说：“做什么用？”行者说：“我和你们写个合同文书。

你将这两件装人的宝贝换了我一件装天的宝贝，恐人心不平，向后去日久年深，有甚反悔不便，故写此各执为照。”小妖道：“此间又无笔墨，写甚文书？我与你赌个咒罢。”行者道：“怎么样赌？”小妖道：“我两件装人之宝，贴换你一件装天之宝，若有反悔，一年四季遭瘟。”行者笑道：“我是决不反悔；如有反悔，也照你四季遭瘟。”

你们拿这两件装人的宝贝，换了我一件装天的宝贝，怕人心不平，以后日子久了，有什么反悔，不好办，所以写下这个，各拿一份作凭证。”小妖说：“这里又没有笔墨，写什么文书？我和你赌个咒吧。”行者说：“怎么赌？”小妖说：“我们两件装人的宝贝，换你一件装天的宝贝，要是反悔，一年四季都遭瘟。”行者笑道：“我是决不反悔；要是反悔，也照你说的四季遭瘟。”

说了誓，将身一纵，把尾子趬了一趬，跳在南天门前，谢了哪吒太子麾旗相助之功。太子回宫缴旨，将旗送还真武不题。这行者伫立霄汉之间，观看那个小妖。

发了誓，他把身子一纵，尾巴翘了一翘，跳到南天门前，谢了哪吒太子挥旗相助的功劳。太子回宫交旨，把旗送还真武，这里不提。这行者站在高空之中，看着那两个小妖。

毕竟不知怎生区处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道后事如何处置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