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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西游记》

第32回 平顶山功曹传信 莲花洞木母逢灾

平顶山上日值功曹扮作樵夫报信;行者派八戒巡山,八戒睡觉编谎被一一拆穿;再去时撞上莲花洞银角大王,被群妖擒去。

话说唐僧复得了孙行者,师徒们一心同体,共诣西方。自宝象国救了公主,承君臣送出城西。说不尽沿路饥餐渴饮,夜住晓行。却又值三春景候,那时节:

轻风吹柳绿如丝,佳景最堪题。时催鸟语,暖烘花发,遍地芳菲。海棠庭院来双燕,正是赏春时。红尘紫陌,绮罗弦管,斗草传卮。

师徒们正行赏间,又见一山挡路。唐僧道:“徒弟们仔细,前遇山高,恐有虎狼阻挡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,出家人莫说在家话。你记得那乌巢和尚的《心经》云‘心无罣碍:无罣碍,方无恐怖,远离颠倒梦想’之言?但只是:‘扫除心上垢,洗净耳边尘。不受苦中苦,难为人上人。’你莫生忧虑,但有老孙,就是塌下天来,可保无事,怕甚么虎狼?”长老勒回马道:“我

当年奉旨出长安,只忆西来拜佛颜。

舍利国中金像彩,浮屠塔里玉毫斑。

寻穷天下无名水,历遍人间不到山。

逐逐烟波重叠叠,几时能够此身闲?”

行者闻说,笑呵呵道:“师要身闲,有何难事?若功成之后,万缘都罢,诸法皆空。那时节,自然而然,却不是身闲也?”长老闻言,只得乐以忘忧。放辔催银骢,兜缰趱玉龙。

师徒们上得山来,十分险峻,真个嵯峨。好山:

巍巍峻岭,削削尖峰。湾环深涧下,孤峻陡崖边。湾环深涧下,只听得唿喇喇戏水蟒翻身;孤峻陡崖边,但见那崒嵂嵂出林虎剪尾。往上看,峦头突兀透青霄;回眼观,壑下深沉邻碧落。上高来,似梯似凳;下低行,如堑如坑。真个是古怪巅峰岭,果然是连尖削壁崖。巅峰岭上,采药人寻思怕走;削壁崖前,打柴夫寸步难行。胡羊野马乱撺梭,狡兔山牛如布阵。山高蔽日遮星斗,时逢妖兽与苍狼。草径迷漫难进马,怎得雷音见佛王?

长老勒马观山,正在难行之处,只见那绿莎坡上,伫立著一个樵夫。你道他怎生打扮:

头戴一顶老蓝毡笠,身穿一领毛皂衲衣。老蓝毡笠,遮烟盖日果稀奇;毛皂衲衣,乐以忘忧真罕见。手持钢斧快磨明,刀伐干柴收束紧。檐头春色,幽然四序融融;身外闲情,常是三星澹澹。到老只于随分过,有何荣辱暂关山?

那樵子:

正在坡前伐朽柴,忽逢长老自东来。

停柯住斧出林外,趋步将身上石崖。

水墨青绿高山险峻,绿莎坡上樵夫持斧立于石崖,唐僧勒马仰望
伫立著一个樵夫
翻译点开

话说唐僧复得了孙行者,师徒们一心同体,共诣西方。自宝象国救了公主,承君臣送出城西。说不尽沿路饥餐渴饮,夜住晓行。却又值三春景候,那时节:

话说唐僧重新得了孙行者,师徒们一心同体,一同往西方去。自从在宝象国救了公主,承蒙君臣送出城西。一路上饿了吃、渴了喝,夜里歇宿、清早赶路,说也说不完。又正值春天三月的景致,那时节:

轻风吹柳绿如丝,佳景最堪题。时催鸟语,暖烘花发,遍地芳菲。海棠庭院来双燕,正是赏春时。红尘紫陌,绮罗弦管,斗草传卮。

轻风吹拂柳条,绿得像丝线一般,美好的景致最值得题咏。时节催动鸟儿啼鸣,暖气烘得百花开放,遍地芬芳。海棠花开的庭院里飞来一双燕子,正是赏春的时候。京城大道上车马扬尘,人们穿着绮罗、弹奏弦管,斗百草、传酒杯。

师徒们正行赏间,又见一山挡路。唐僧道:“徒弟们仔细,前遇山高,恐有虎狼阻挡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,出家人莫说在家话。你记得那乌巢和尚的《心经》云‘心无罣碍:无罣碍,方无恐怖,远离颠倒梦想’之言?但只是:‘扫除心上垢,洗净耳边尘。不受苦中苦,难为人上人。’你莫生忧虑,但有老孙,就是塌下天来,可保无事,怕甚么虎狼?”长老勒回马道:“我

师徒们正边走边赏,又看见一座山挡住了路。唐僧说:“徒弟们小心,前面遇上高山,恐怕有虎狼拦路。”行者说:“师父,出家人别说在家人的话。你可记得那乌巢和尚的《心经》上说‘心无挂碍:没有挂碍,才没有恐怖,远离颠倒梦想’这几句话?只要做到:‘扫除心上的污垢,洗净耳边的尘埃。不吃苦中苦,难做人上人。’你别生忧虑,只要有老孙在,就是天塌下来,也保你没事,怕什么虎狼?”长老勒转马头说:“我

当年奉旨出长安,只忆西来拜佛颜。

当年奉了圣旨离开长安,一心只想西来拜见佛的尊颜。

舍利国中金像彩,浮屠塔里玉毫斑。

想那舍利国中金像光彩,佛塔里白毫放光。

寻穷天下无名水,历遍人间不到山。

我找遍了天下叫不出名字的河流,走遍了人间无人到过的高山。

逐逐烟波重叠叠,几时能够此身闲?”

一程又一程,烟波重重叠叠,什么时候才能让这身子清闲?”

行者闻说,笑呵呵道:“师要身闲,有何难事?若功成之后,万缘都罢,诸法皆空。那时节,自然而然,却不是身闲也?”长老闻言,只得乐以忘忧。放辔催银骢,兜缰趱玉龙。

行者听了,笑呵呵地说:“师父要身子清闲,有什么难的?等功成之后,万般因缘都了结,一切诸法都成空。那时候,自然而然,不就身闲了吗?”长老听了,只好乐而忘忧。放开缰绳催动白马,兜紧缰绳赶着玉龙前行。

师徒们上得山来,十分险峻,真个嵯峨。好山:

师徒们上了山,只见十分险峻,真是高耸。好山:

巍巍峻岭,削削尖峰。湾环深涧下,孤峻陡崖边。湾环深涧下,只听得唿喇喇戏水蟒翻身;孤峻陡崖边,但见那崒嵂嵂出林虎剪尾。往上看,峦头突兀透青霄;回眼观,壑下深沉邻碧落。上高来,似梯似凳;下低行,如堑如坑。真个是古怪巅峰岭,果然是连尖削壁崖。巅峰岭上,采药人寻思怕走;削壁崖前,打柴夫寸步难行。胡羊野马乱撺梭,狡兔山牛如布阵。山高蔽日遮星斗,时逢妖兽与苍狼。草径迷漫难进马,怎得雷音见佛王?

高高的峻岭,陡削的尖峰。弯弯曲曲的深涧之下,孤高陡峭的悬崖旁边。弯曲的深涧下,只听见哗啦啦戏水的蟒蛇翻身;陡峭的崖边,只见高峻的林中窜出的老虎甩着尾巴。往上看,山头突兀,直插青天;回头看,沟壑深沉,像挨着天底。往高处爬,像登梯子、踩凳子;往低处走,像下壕沟、落土坑。真是古怪的巅峰岭,果然是尖峰相连的削壁崖。巅峰岭上,采药的人想一想都怕走;削壁崖前,打柴的人寸步难行。胡羊野马像穿梭一样乱窜,狡兔山牛像摆开阵势。山高得遮住了太阳、挡住了星斗,常常碰上妖兽和苍狼。草径弥漫,马都难以前进,怎么才能到雷音寺见佛王?

长老勒马观山,正在难行之处,只见那绿莎坡上,伫立著一个樵夫。你道他怎生打扮:

长老勒住马观看山势,正在难走的地方,只见那长满绿莎草的山坡上,站着一个樵夫。你说他怎样打扮:

头戴一顶老蓝毡笠,身穿一领毛皂衲衣。老蓝毡笠,遮烟盖日果稀奇;毛皂衲衣,乐以忘忧真罕见。手持钢斧快磨明,刀伐干柴收束紧。檐头春色,幽然四序融融;身外闲情,常是三星澹澹。到老只于随分过,有何荣辱暂关山?

头戴一顶深蓝色的毡笠,身穿一件黑色的粗毛衲衣。深蓝毡笠,遮挡烟尘、盖住日头,果然稀奇;黑毛衲衣,穿着它乐而忘忧,真是罕见。手拿磨得雪亮的钢斧,砍下干柴捆得紧紧的。屋檐头上的春色,四季幽然和美;身外悠闲的情致,常伴着淡淡的三星。到老只是随缘安分地过日子,哪有什么荣辱能叫这山中人挂在心上?

那樵子:

那樵夫:

正在坡前伐朽柴,忽逢长老自东来。

正在坡前砍伐枯朽的柴木,忽然碰见长老从东边来。

停柯住斧出林外,趋步将身上石崖。

他停下斧头走出树林,快步登上石崖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师徒西行正值三春,又遇高山,行者引《心经》宽慰唐僧,唐僧吟诗盼身闲;山路险峻,绿莎坡上一个樵夫出林登崖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斗草传卮dòu cǎo chuán zhī斗百草,传酒杯
罣碍guà ài牵挂阻碍
嵯峨cuó é山势高峻
碧落bì luò天空
衲衣nà yī缝补的粗衣

🧭 图解与讲解

第三十二回开头,唐僧重得行者,师徒「一心同体」,离了宝象国西去,正值三春,一首词写春光。又一座高山挡路,唐僧又怕虎狼,行者便搬出乌巢和尚(第十九回在浮屠山传《心经》的那位)的话:「心无罣碍,无罣碍,方无恐怖。」

〔图〕心无罣碍:一个怕山,一个宽心

唐僧吟了一首诗:当年奉旨出长安,「寻穷天下无名水,历遍人间不到山」,几时才能此身清闲?行者答:功成之后,万缘都罢,诸法皆空,自然就闲了。图里一忧一宽,落在「功成」二字上。

上得山来,一段赋写平顶山的险:采药人怕走,打柴夫难行,「草径迷漫难进马,怎得雷音见佛王」。正在难行处,绿莎坡上站着一个樵夫,老蓝毡笠、毛皂衲衣、手持钢斧,停柯住斧,走出林外,登上石崖——这个樵夫的身份,下一段才揭开。

对长老厉声高叫道:“那西进的长老,暂停片时,我有一言奉告:此山有一伙毒魔狠怪,专吃你东来西去的人哩。”长老闻言,魂飞魄散,战兢兢坐不稳雕鞍,急回头,忙呼徒弟道:“你听那樵夫报道:‘此山有毒魔狠怪。’谁敢去细问他一问?”行者道:“师父放心,等老孙去问他一个端的。”

好行者,拽开步,径上山来,对樵子叫声“大哥”,道个问讯。樵夫答礼道:“长老啊,你们有甚缘故来此?”行者道:“不瞒大哥说,我们是东土差来西天取经的。那马上是我的师父,他有些胆小。适蒙见教,说有甚么毒魔狠怪,故此我来奉问一声:那魔是几年之魔,怪是几年之怪?还是个把势,还是个雏儿?烦大哥老实说说,我好著山神、土地递解他起身。”樵子闻言,仰天大笑道:“你原来是个风和尚。”行者道:“我不风啊,这是老实话。”

樵子道:“你说是老实,便怎敢说把他递解起身?”行者道:“你这等长他那威风,胡言乱语的拦路报信,莫不是与他有亲?不亲必邻,不邻必友。”樵子笑道:“你这个风泼和尚,忒没道理。我倒是好意,特来报与你们,教你们走路时,早晚间防备,你倒转赖在我身上。且莫说我不晓得妖魔出处,就晓得啊,你敢把他怎么的递解?解往何处?”行者道:“若是天魔,解与玉帝;若是土魔,解与土府。西方的归佛,东方的归圣;北方的解与真武,南方的解与火德。

是蛟精解与海主,是鬼祟解与阎王。各有地头方向。我老孙到处里人熟,发一张批文,把他连夜解著飞跑。”

那樵子止不住呵呵冷笑道:“你这个风泼和尚,想是在方上云游,学了些书符咒水的法术,只可驱邪缚鬼,还不曾撞见这等狠毒的怪哩。”行者道:“怎见他狠毒?”樵子道:“此山径过有六百里远近,名唤平顶山。山中有一洞,名唤莲花洞。洞里有两个魔头,他画影图形,要捉和尚;抄名访姓,要吃唐僧。你若别处来的还好,但犯了一个‘唐’字儿,莫想去得,去得。”行者道:“我们正是唐朝来的。”樵子道:“他正要吃你们哩。”行者道:“造化,造化。但不知他怎的样吃哩?”

樵子道:“你要他怎的吃?”行者道:“若是先吃头,还好耍子;若是先吃脚,就难为了。”樵子道:“先吃头怎么说?先吃脚怎么说?”行者道:“你还不曾经著哩。若是先吃头,一口将他咬下,我已死了,凭他怎么煎炒熬煮,我也不知疼痛。若是先吃脚,他啃了孤拐,嚼了腿亭,吃到腰截骨,我还急忙不死,却不是零零碎碎受苦?此所以难为也。”樵子道:“和尚,他那里有这许多工夫,只是把你拿住,捆在笼里,囫囵蒸吃了。”行者笑道:“这个更好,更好。

疼倒不忍疼,只是受些闷气罢了。”樵子道:“和尚不要调嘴。那妖怪随身有五件宝贝,神通极大极广。就是擎天的玉柱,架海的金梁,若保得唐朝和尚去,也须要发发昏是。”行者道:“发几个昏么?”樵子道:“要发三四个昏是。”行者道:“不打紧,不打紧。我们一年,常发七八百个昏儿,这三四个昏儿易得发,发发儿就过去了。”

翻译点开

对长老厉声高叫道:“那西进的长老,暂停片时,我有一言奉告:此山有一伙毒魔狠怪,专吃你东来西去的人哩。”长老闻言,魂飞魄散,战兢兢坐不稳雕鞍,急回头,忙呼徒弟道:“你听那樵夫报道:‘此山有毒魔狠怪。’谁敢去细问他一问?”行者道:“师父放心,等老孙去问他一个端的。”

对长老厉声高叫:“那往西去的长老,暂停一会儿,我有一句话奉告:这山里有一伙毒魔狠怪,专吃你们这些从东边来、往西边去的人哩。”长老听了,魂飞魄散,战战兢兢,在雕鞍上坐不稳,急忙回头叫徒弟说:“你们听那樵夫报说:‘这山里有毒魔狠怪。’谁敢去仔细问他一问?”行者说:“师父放心,等老孙去问个明白。”

好行者,拽开步,径上山来,对樵子叫声“大哥”,道个问讯。樵夫答礼道:“长老啊,你们有甚缘故来此?”行者道:“不瞒大哥说,我们是东土差来西天取经的。那马上是我的师父,他有些胆小。适蒙见教,说有甚么毒魔狠怪,故此我来奉问一声:那魔是几年之魔,怪是几年之怪?还是个把势,还是个雏儿?烦大哥老实说说,我好著山神、土地递解他起身。”樵子闻言,仰天大笑道:“你原来是个风和尚。”行者道:“我不风啊,这是老实话。”

好行者,迈开步子,径直上山来,对樵夫叫声“大哥”,打了个问讯。樵夫还礼说:“长老啊,你们有什么事到这里来?”行者说:“不瞒大哥说,我们是东土派往西天取经的。那马上是我师父,他有些胆小。刚才承蒙指教,说有什么毒魔狠怪,所以我来请问一声:那魔是几年的魔,怪是几年的怪?是个老手,还是个嫩雏儿?烦大哥老实说说,我好叫山神、土地把他押送起身。”樵夫听了,仰天大笑说:“你原来是个疯和尚。”行者说:“我不疯啊,这是老实话。”

樵子道:“你说是老实,便怎敢说把他递解起身?”行者道:“你这等长他那威风,胡言乱语的拦路报信,莫不是与他有亲?不亲必邻,不邻必友。”樵子笑道:“你这个风泼和尚,忒没道理。我倒是好意,特来报与你们,教你们走路时,早晚间防备,你倒转赖在我身上。且莫说我不晓得妖魔出处,就晓得啊,你敢把他怎么的递解?解往何处?”行者道:“若是天魔,解与玉帝;若是土魔,解与土府。西方的归佛,东方的归圣;北方的解与真武,南方的解与火德。

樵夫说:“你说是老实话,怎么敢说把他押送起身?”行者说:“你这样长他的威风,胡言乱语地拦路报信,莫不是和他有亲?不是亲戚就是邻居,不是邻居就是朋友。”樵夫笑道:“你这个疯癫撒泼的和尚,太没道理。我倒是好意,特地来告诉你们,叫你们走路时早晚提防,你反倒赖在我身上。且不说我不知道妖魔的来历,就是知道啊,你敢把他怎样押送?押到哪里去?”行者说:“要是天魔,就押给玉帝;要是土魔,就押给土府。西方的归佛,东方的归圣;北方的押给真武,南方的押给火德。

是蛟精解与海主,是鬼祟解与阎王。各有地头方向。我老孙到处里人熟,发一张批文,把他连夜解著飞跑。”

是蛟精就押给海主,是鬼祟就押给阎王。各有各的地界方向。我老孙到处都有熟人,发一张公文,就把他连夜押着飞跑。”

那樵子止不住呵呵冷笑道:“你这个风泼和尚,想是在方上云游,学了些书符咒水的法术,只可驱邪缚鬼,还不曾撞见这等狠毒的怪哩。”行者道:“怎见他狠毒?”樵子道:“此山径过有六百里远近,名唤平顶山。山中有一洞,名唤莲花洞。洞里有两个魔头,他画影图形,要捉和尚;抄名访姓,要吃唐僧。你若别处来的还好,但犯了一个‘唐’字儿,莫想去得,去得。”行者道:“我们正是唐朝来的。”樵子道:“他正要吃你们哩。”行者道:“造化,造化。但不知他怎的样吃哩?”

那樵夫忍不住呵呵冷笑说:“你这个疯癫撒泼的和尚,想是在各地云游,学了些画符念咒、喷法水的法术,只能驱邪捉鬼,还没碰上过这样狠毒的妖怪哩。”行者说:“怎见得他狠毒?”樵夫说:“这座山直穿过去有六百里左右,名叫平顶山。山中有一个洞,名叫莲花洞。洞里有两个魔头,他们画了像、描了形,要捉和尚;抄了名、访了姓,要吃唐僧。你要是从别处来的还好,只要沾上一个‘唐’字,就别想过去,别想过去。”行者说:“我们正是从唐朝来的。”樵夫说:“他正要吃你们哩。”行者说:“造化,造化。只是不知道他怎样吃法?”

樵子道:“你要他怎的吃?”行者道:“若是先吃头,还好耍子;若是先吃脚,就难为了。”樵子道:“先吃头怎么说?先吃脚怎么说?”行者道:“你还不曾经著哩。若是先吃头,一口将他咬下,我已死了,凭他怎么煎炒熬煮,我也不知疼痛。若是先吃脚,他啃了孤拐,嚼了腿亭,吃到腰截骨,我还急忙不死,却不是零零碎碎受苦?此所以难为也。”樵子道:“和尚,他那里有这许多工夫,只是把你拿住,捆在笼里,囫囵蒸吃了。”行者笑道:“这个更好,更好。

樵夫说:“你要他怎么吃?”行者说:“要是先吃头,倒还好玩;要是先吃脚,就难受了。”樵夫说:“先吃头怎么说?先吃脚怎么说?”行者说:“你还没经历过哩。要是先吃头,一口咬下来,我已经死了,任凭他怎么煎炒熬煮,我也不知道疼。要是先吃脚,他啃了脚踝,嚼了小腿,吃到腰骨,我还一时死不了,岂不是零零碎碎地受苦?这就是难受的原因。”樵夫说:“和尚,他哪有这么多工夫,只是把你拿住,捆在蒸笼里,整个儿蒸了吃。”行者笑道:“这个更好,更好。

疼倒不忍疼,只是受些闷气罢了。”樵子道:“和尚不要调嘴。那妖怪随身有五件宝贝,神通极大极广。就是擎天的玉柱,架海的金梁,若保得唐朝和尚去,也须要发发昏是。”行者道:“发几个昏么?”樵子道:“要发三四个昏是。”行者道:“不打紧,不打紧。我们一年,常发七八百个昏儿,这三四个昏儿易得发,发发儿就过去了。”

疼倒不用忍疼,只不过受些闷气罢了。”樵夫说:“和尚不要耍嘴皮子。那妖怪随身带着五件宝贝,神通极大极广。就是撑天的玉柱、架海的金梁,要保唐朝和尚过去,也得发几回昏才行。”行者说:“发几个昏呢?”樵夫说:“要发三四个昏。”行者说:“不要紧,不要紧。我们一年常发七八百个昏,这三四个昏容易发,发一发就过去了。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樵夫高叫此山有毒魔狠怪;行者上前盘问,夸口要叫山神土地递解妖魔。樵夫说出平顶山莲花洞两魔画影图形要吃唐僧,身带五件宝贝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递解dì jiè押送
把势bǎ shi老手,行家
书符咒水shū fú zhòu shuǐ画符念咒喷法水
囫囵hú lún整个儿
擎天qíng tiān撑住天

🧭 图解与讲解

樵夫高叫此山有一伙毒魔狠怪,唐僧当场魂飞魄散,坐不稳雕鞍。行者上去盘问:那魔是几年之魔?是个把势,还是个雏儿?还说要叫山神、土地「递解他起身」,樵夫笑他是个风和尚。

各有地头方向,我老孙到处里人熟
行者说的「递解」去处交给谁收管
天魔玉帝
土魔土府
西方的佛
东方的圣
北方的真武
南方的火德
蛟精海主
鬼祟阎王

〔图〕樵夫报来的底细:专为唐僧而设

行者便数给他听:天魔解与玉帝,土魔解与土府,北方的解与真武,南方的解与火德……「我老孙到处里人熟」。表一。这话不全是吹牛——前面几回,他遇到难事确实常常上天下海去请救兵。

樵夫这才说出底细:平顶山径过六百里,莲花洞两个魔头「画影图形,要捉和尚;抄名访姓,要吃唐僧」,随身五件宝贝,就是擎天玉柱、架海金梁,也得「发三四个昏」。行者先问是先吃头还是先吃脚,又说一年常发七八百个昏,嘴上一点不肯输。图二。

好大圣,全然无惧,一心只是要保唐僧。捽脱樵夫,拽步而转,径至山坡马头前道:“师父,没甚大事。有便有个把妖精儿,只是这里人胆小,放他在心上。有我哩,怕他怎的?走路,走路。”长老见说,只得放怀随行。正行处,早不见了那樵夫。长老道:“那报信的樵子如何就不见了?”八戒道:“我们造化低,撞见日里鬼了。”行者道:“想是他钻进林子里寻柴去了。等我看看来。”

好大圣,睁开火眼金睛,漫山越岭的望处,却无踪迹。忽抬头往云端里一看,看见是日值功曹,他就纵云赶上,骂了几声“毛鬼”,道:“你怎么有话不来直说,却那般变化了,演样老孙?”慌得那功曹施礼道:“大圣,报信来迟,勿罪,勿罪。那怪果然神通广大,变化多端。只看你腾那乖巧,运动神机,仔细保你师父;假若怠慢了些儿,西天路莫想去得。”

行者闻言,把功曹叱退,切切在心,按云头,径来山上。只见长老与八戒、沙僧簇拥前进。他却暗想:“我若把功曹的言语实实告诉师父,师父他不济事,必就哭了;假若不与他实说,梦著头,带著他走,常言道:‘乍入芦圩,不知深浅。’倘或被妖魔捞去,却不又要老孙费心?且等我照顾八戒一照顾,先著他出头与那怪打一仗看。若是打得过他,就算他一功;若是没手段,被怪拿去,等老孙再去救他不迟,却好显我本事出名。”正自家计较,以心问心道:“只恐八戒躲懒,便不肯出头,师父又有些护短。等老孙羁勒他羁勒。”

好大圣,你看他弄个虚头,把眼揉了一揉,揉出些泪来。迎著师父,往前径走。八戒看见,连忙叫:“沙和尚,歇下担子,拿出行李来,我两个分了罢。”沙僧道:“二哥,分怎的?”八戒道:“分了罢,你往流沙河还做妖怪,老猪往高老庄上盼盼浑家。把白马卖了,买口棺木,与师父送老。大家散火,还往西天去哩?”长老在马上听见,道:“这个夯货,正走路,怎么又胡说了?”八戒道:“你儿子便胡说。你不看见孙行者那里哭将来了?

他是个钻天入地,斧砍火烧,下油锅都不怕的好汉;如今戴了个愁帽,泪汪汪的哭来,必是那山险峻,妖怪凶狠。似我们这样软弱的人儿,怎么去得?”长老道:“你且休胡谈,待我问他一声,看是怎么说话。”问道:“悟空,有甚话当面计较,你怎么自家烦恼?这般样个哭包脸,是虎諕我也?”行者道:“师父啊,刚才那个报信的是日值功曹,他说妖精凶狠,此处难行,果然的山高路峻,不能前进,改日再去罢。”

长老闻言,恐惶悚惧,扯住他虎皮裙子道:“徒弟呀,我们三停路已走了停半,因何说退悔之言?”行者道:“我没个不尽心的,但只恐魔多力弱,行势孤单。‘纵然是块铁,下炉能打得几根钉?’”长老道:“徒弟啊,你也说得是,果然一个人也难。兵书云:‘寡不可敌众。’我这里还有八戒、沙僧,都是徒弟,凭你调度使用,或为护将帮手,协力同心,扫清山径,领我过山,却不都还了正果?”

翻译点开

好大圣,全然无惧,一心只是要保唐僧。捽脱樵夫,拽步而转,径至山坡马头前道:“师父,没甚大事。有便有个把妖精儿,只是这里人胆小,放他在心上。有我哩,怕他怎的?走路,走路。”长老见说,只得放怀随行。正行处,早不见了那樵夫。长老道:“那报信的樵子如何就不见了?”八戒道:“我们造化低,撞见日里鬼了。”行者道:“想是他钻进林子里寻柴去了。等我看看来。”

好大圣,毫无畏惧,一心只要保唐僧。他甩开樵夫,迈步转回,径直来到山坡下马头前,说:“师父,没什么大事。有倒是有一两个妖精,只是这里的人胆小,把他放在心上。有我在哩,怕他做什么?走路,走路。”长老听了,只好放宽心跟着走。正走着,早已不见了那樵夫。长老说:“那报信的樵夫怎么就不见了?”八戒说:“我们运气差,白天撞见鬼了。”行者说:“想是他钻进林子里找柴去了。等我去看看。”

好大圣,睁开火眼金睛,漫山越岭的望处,却无踪迹。忽抬头往云端里一看,看见是日值功曹,他就纵云赶上,骂了几声“毛鬼”,道:“你怎么有话不来直说,却那般变化了,演样老孙?”慌得那功曹施礼道:“大圣,报信来迟,勿罪,勿罪。那怪果然神通广大,变化多端。只看你腾那乖巧,运动神机,仔细保你师父;假若怠慢了些儿,西天路莫想去得。”

好大圣,睁开火眼金睛,满山遍岭地望去,却没有踪迹。忽然抬头往云端里一看,看见是日值功曹,他就驾云追上去,骂了几声“毛鬼”,说:“你怎么有话不来直说,却那样变化了来捉弄老孙?”慌得那功曹施礼说:“大圣,报信来晚了,别怪,别怪。那妖怪果然神通广大,变化多端。全看你腾挪机巧,运用神机,仔细保护你师父;要是稍有疏忽,西天的路就别想走得成。”

行者闻言,把功曹叱退,切切在心,按云头,径来山上。只见长老与八戒、沙僧簇拥前进。他却暗想:“我若把功曹的言语实实告诉师父,师父他不济事,必就哭了;假若不与他实说,梦著头,带著他走,常言道:‘乍入芦圩,不知深浅。’倘或被妖魔捞去,却不又要老孙费心?且等我照顾八戒一照顾,先著他出头与那怪打一仗看。若是打得过他,就算他一功;若是没手段,被怪拿去,等老孙再去救他不迟,却好显我本事出名。”正自家计较,以心问心道:“只恐八戒躲懒,便不肯出头,师父又有些护短。等老孙羁勒他羁勒。”

行者听了,把功曹喝退,牢牢记在心里,按下云头,径直回到山上。只见长老和八戒、沙僧簇拥着往前走。他暗自盘算:“我要是把功曹的话照实告诉师父,师父不中用,一定就哭了;要是不对他实说,蒙着头带着他走,常言道:‘刚进芦苇荡,不知水深浅。’倘若被妖魔捞去,岂不又要老孙费心?且让我‘照顾’八戒一下,先叫他出头和那妖怪打一仗看看。要是打得过,就算他一功;要是没本事,被妖怪拿去,等老孙再去救他也不迟,正好显出我的本事来出名。”正自己盘算,又在心里自问自答:“只怕八戒偷懒,不肯出头,师父又有些护短。等老孙拿话套住他一下。”

好大圣,你看他弄个虚头,把眼揉了一揉,揉出些泪来。迎著师父,往前径走。八戒看见,连忙叫:“沙和尚,歇下担子,拿出行李来,我两个分了罢。”沙僧道:“二哥,分怎的?”八戒道:“分了罢,你往流沙河还做妖怪,老猪往高老庄上盼盼浑家。把白马卖了,买口棺木,与师父送老。大家散火,还往西天去哩?”长老在马上听见,道:“这个夯货,正走路,怎么又胡说了?”八戒道:“你儿子便胡说。你不看见孙行者那里哭将来了?

好大圣,你看他耍个花招,把眼睛揉了一揉,揉出些眼泪来,迎着师父径直往前走。八戒看见了,连忙叫:“沙和尚,放下担子,拿出行李来,我们两个分了吧。”沙僧说:“二哥,分它做什么?”八戒说:“分了吧,你回流沙河还做妖怪,老猪回高老庄看看老婆。把白马卖了,买口棺材,给师父送终。大家散伙,还往西天去吗?”长老在马上听见,说:“这个蠢货,正在走路,怎么又胡说了?”八戒说:“你儿子才胡说。你没看见孙行者在那里哭着来了?

他是个钻天入地,斧砍火烧,下油锅都不怕的好汉;如今戴了个愁帽,泪汪汪的哭来,必是那山险峻,妖怪凶狠。似我们这样软弱的人儿,怎么去得?”长老道:“你且休胡谈,待我问他一声,看是怎么说话。”问道:“悟空,有甚话当面计较,你怎么自家烦恼?这般样个哭包脸,是虎諕我也?”行者道:“师父啊,刚才那个报信的是日值功曹,他说妖精凶狠,此处难行,果然的山高路峻,不能前进,改日再去罢。”

他是个钻天入地、斧砍火烧、下油锅都不怕的好汉;如今戴上了愁帽子,泪汪汪地哭着来,一定是那山险峻、妖怪凶狠。像我们这样软弱的人,怎么过得去?”长老说:“你先别胡扯,等我问他一声,看他怎么说。”就问:“悟空,有什么话当面商量,你怎么自己烦恼?摆出这样一副哭丧脸,是要吓唬我吗?”行者说:“师父啊,刚才那个报信的是日值功曹,他说妖精凶狠,这里难走,果然山高路险,不能前进,改天再去吧。”

长老闻言,恐惶悚惧,扯住他虎皮裙子道:“徒弟呀,我们三停路已走了停半,因何说退悔之言?”行者道:“我没个不尽心的,但只恐魔多力弱,行势孤单。‘纵然是块铁,下炉能打得几根钉?’”长老道:“徒弟啊,你也说得是,果然一个人也难。兵书云:‘寡不可敌众。’我这里还有八戒、沙僧,都是徒弟,凭你调度使用,或为护将帮手,协力同心,扫清山径,领我过山,却不都还了正果?”

长老听了,惊慌害怕,扯住他的虎皮裙说:“徒弟呀,全程三停路,我们已经走了一停半,为什么说反悔的话?”行者说:“我没有不尽心的,只怕妖魔多、力量弱,势单力孤。‘纵然是块铁,下了炉又能打得几根钉?’”长老说:“徒弟啊,你说得也是,一个人确实难。兵书上说:‘寡不可敌众。’我这里还有八戒、沙僧,都是徒弟,任凭你调度使唤,或者做护将,或者做帮手,同心协力,扫清山路,领我过山,岂不是大家都修成正果?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樵夫忽然不见,原是日值功曹变化报信;行者想先叫八戒出头试试妖怪,便揉出眼泪假哭,惹得八戒要分行李,唐僧求他调度二徒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日值功曹rì zhí gōng cáo值日护法的神
腾那téng nuó辗转变化
芦圩lú wéi芦苇丛生的洼地
羁勒jī lè笼络约束
散火sàn huǒ散伙

🧭 图解与讲解

樵夫转眼不见,八戒说是撞见了「日里鬼」。行者火眼金睛一望,原来是日值功曹变的,骂他「毛鬼」,怪他不直说,变化了来「演样老孙」。功曹赔罪,叮嘱他腾那乖巧、仔细保护师父,否则西天路莫想去得。

〔图〕行者的算计:一场假哭,换来调度八戒

行者心里打起算盘:实说,师父不济事,必定就哭;不说,又怕「乍入芦圩,不知深浅」。他决定先「照顾」八戒,让他出头打一仗:打得过算他一功,打不过再去救,正好显自己的本事。又怕八戒躲懒、师父护短,于是揉出几滴眼泪。图里四步。

八戒一见大师兄哭,立刻要分行李散火:沙僧回流沙河,自己回高老庄,卖了白马给师父买棺木。唐僧却扯住行者的虎皮裙:三停路已走了停半,八戒、沙僧「凭你调度使用」——这正是行者那一场「扭捏」要逗出来的话。

那行者这一场扭捏,只逗出长老这几句话来。他揾了泪道:“师父啊,若要过得此山,须是猪八戒依得我两件事儿,才有三分去得;假若不依我言,替不得我手,半分儿也莫想过去。”八戒道:“师兄,不去就散火罢。不要攀我。”长老道:“徒弟,且问你师兄,看他教你做甚么?”呆子真个对行者说道:“哥哥,你教我做甚事?”行者道:“第一件是看师父,第二件是去巡山。”八戒道:“看师父是坐,巡山去是走。终不然教我坐一会又走,走一会又坐?两处怎么顾盼得来?”

行者道:“不是教你两件齐干,只是领了一件便罢。”八戒又笑道:“这等也好计较。但不知看师父是怎样,巡山是怎样?你先与我讲讲,等我依个相应些儿的去干罢。”行者道:“看师父啊,师父去出恭,你伺候;师父要走路,你扶持;师父要吃斋,你化斋。若他饿了些儿,你该打;黄了些儿脸皮,你该打;瘦了些儿形骸,你该打。”八戒慌了道:“这个难,难,难。

伺候扶持,通不打紧;就是不离身驮著,也还容易;假若教我去乡下化斋,他这西方路上,不识我是取经的和尚,只道是那山里走出来的一个半壮不壮的健猪,伙上许多人,叉钯扫帚,把老猪围倒,拿家去宰了,腌著过年,这个却不就遭瘟了?”行者道:“巡山去罢。”八戒道:“巡山便怎么样儿?”行者道:“就入此山,打听有多少妖怪,是甚么山,是甚么洞,我们好过去。”八戒道:“这个小可,老猪去巡山罢。”那呆子就撒起衣裙,挺著钉钯,雄纠纠,径入深山;气昂昂,奔上大路。

行者在傍,忍不住嘻嘻冷笑。长老骂道:“你这个泼猴!兄弟们全无爱怜之意,常怀嫉妒之心。你做出这样獐智,巧言令色,撮弄他去甚么巡山,却又在这里笑他。”行者道:“不是笑他,我这笑中有味。你看猪八戒这一去,决不巡山,也不敢见妖怪,不知往那里去躲闪半会,捏出个谎来,哄我们也。”长老道:“你怎么就晓得他?”行者道:“我估出他是这等,不信,等我跟他去看看,听他一听:一则帮副他手段降妖,二来看他可有个诚心拜佛?”长老道:“好,好,好,你却莫去捉弄他。”行者应诺了,径直赶上山坡,摇身一变,变作个蟭蟟虫儿。其实变得轻巧,但见他:

翅薄舞风不用力,腰尖细小如针。穿蒲抹草过花阴,疾似流星还甚。眼睛明映映,声气渺喑喑。昆虫之类惟他小,亭亭款款机深。几番闲日歇幽林,一身浑不见,千眼莫能寻。

嘤的一翅飞将去,赶上八戒,钉在他耳朵后面鬃根底下。那呆子只管走路,怎知道身上有人。行有七八里路,把钉钯撇下,吊转头来,望著唐僧,指手画脚的骂道:“你罢软的老和尚,捉掐的弼马温,面弱的沙和尚,他都在那里自在,捉弄我老猪来蹡路。大家取经,都要望成正果,偏是教我来巡甚么山。哈哈哈,晓得有妖怪,躲著些儿走,还不够一半,却教我去寻他,这等晦气哩。我往那里睡觉去,睡一觉回去,含含糊糊的答应他,只说是巡了山,就了其帐也。”

那呆子一时间侥幸,搴著钯,又走,只见山凹里一弯红草坡。他一头钻得进去,使钉钯扑个地铺,毂辘的睡下,把腰伸了一伸,道声:“快活。就是那弼马温,也不得像我这般自在。”

翻译点开

那行者这一场扭捏,只逗出长老这几句话来。他揾了泪道:“师父啊,若要过得此山,须是猪八戒依得我两件事儿,才有三分去得;假若不依我言,替不得我手,半分儿也莫想过去。”八戒道:“师兄,不去就散火罢。不要攀我。”长老道:“徒弟,且问你师兄,看他教你做甚么?”呆子真个对行者说道:“哥哥,你教我做甚事?”行者道:“第一件是看师父,第二件是去巡山。”八戒道:“看师父是坐,巡山去是走。终不然教我坐一会又走,走一会又坐?两处怎么顾盼得来?”

行者这一番做作,就是为了引出长老这几句话。他擦了眼泪说:“师父啊,要想过这座山,必须猪八戒依我两件事,才有三分过得去;要是不依我的话,帮不上我的手,半分也别想过去。”八戒说:“师兄,不去就散伙吧。别扯上我。”长老说:“徒弟,先问问你师兄,看他叫你做什么?”呆子真的对行者说:“哥哥,你叫我做什么事?”行者说:“第一件是看守师父,第二件是去巡山。”八戒说:“看师父是坐着,巡山是走着。难道叫我坐一会儿又走,走一会儿又坐?两头怎么照顾得过来?”

行者道:“不是教你两件齐干,只是领了一件便罢。”八戒又笑道:“这等也好计较。但不知看师父是怎样,巡山是怎样?你先与我讲讲,等我依个相应些儿的去干罢。”行者道:“看师父啊,师父去出恭,你伺候;师父要走路,你扶持;师父要吃斋,你化斋。若他饿了些儿,你该打;黄了些儿脸皮,你该打;瘦了些儿形骸,你该打。”八戒慌了道:“这个难,难,难。

行者说:“不是叫你两件一起干,只要领一件就行了。”八戒又笑道:“这样倒好商量。只是不知道看师父是怎样,巡山是怎样?你先给我讲讲,等我挑一件合适些的去干吧。”行者说:“看师父啊,师父去解手,你伺候;师父要走路,你搀扶;师父要吃斋,你去化斋。要是他饿着一点,你该打;脸色黄了一点,你该打;身子瘦了一点,你该打。”八戒慌了,说:“这个难,难,难。

伺候扶持,通不打紧;就是不离身驮著,也还容易;假若教我去乡下化斋,他这西方路上,不识我是取经的和尚,只道是那山里走出来的一个半壮不壮的健猪,伙上许多人,叉钯扫帚,把老猪围倒,拿家去宰了,腌著过年,这个却不就遭瘟了?”行者道:“巡山去罢。”八戒道:“巡山便怎么样儿?”行者道:“就入此山,打听有多少妖怪,是甚么山,是甚么洞,我们好过去。”八戒道:“这个小可,老猪去巡山罢。”那呆子就撒起衣裙,挺著钉钯,雄纠纠,径入深山;气昂昂,奔上大路。

伺候搀扶,全不要紧;就是寸步不离地驮着他,也还容易;要是叫我去乡下化斋,这西方路上的人不认得我是取经的和尚,只当是山里跑出来的一头半肥不肥的壮猪,叫上许多人,拿着叉、钯、扫帚,把老猪围倒,拉回家去宰了,腌起来过年,这不就倒了大霉了?”行者说:“那就去巡山吧。”八戒说:“巡山又是怎么样的?”行者说:“就是进这座山里,打听有多少妖怪,是什么山,是什么洞,我们好过去。”八戒说:“这是小事,老猪去巡山吧。”那呆子就撩起衣裙,挺着钉钯,雄赳赳地径直走进深山;气昂昂地奔上大路。

行者在傍,忍不住嘻嘻冷笑。长老骂道:“你这个泼猴!兄弟们全无爱怜之意,常怀嫉妒之心。你做出这样獐智,巧言令色,撮弄他去甚么巡山,却又在这里笑他。”行者道:“不是笑他,我这笑中有味。你看猪八戒这一去,决不巡山,也不敢见妖怪,不知往那里去躲闪半会,捏出个谎来,哄我们也。”长老道:“你怎么就晓得他?”行者道:“我估出他是这等,不信,等我跟他去看看,听他一听:一则帮副他手段降妖,二来看他可有个诚心拜佛?”长老道:“好,好,好,你却莫去捉弄他。”行者应诺了,径直赶上山坡,摇身一变,变作个蟭蟟虫儿。其实变得轻巧,但见他:

行者在旁边,忍不住嘻嘻冷笑。长老骂道:“你这个泼猴!对兄弟们一点爱护怜惜的意思都没有,常怀着嫉妒的心。你耍这样的鬼心眼,花言巧语,哄他去巡什么山,却又在这里笑他。”行者说:“不是笑他,我这笑里有意思。你看猪八戒这一去,决不会巡山,也不敢见妖怪,不知躲到哪里去混上半天,编个谎话来哄我们。”长老说:“你怎么就知道他?”行者说:“我估摸他就是这样,不信,等我跟他去看看,听他一听:一来帮他一把降妖,二来看他有没有诚心拜佛。”长老说:“好,好,好,你可别去捉弄他。”行者答应了,径直赶上山坡,摇身一变,变成一只蟭蟟虫。确实变得轻巧,只见他:

翅薄舞风不用力,腰尖细小如针。穿蒲抹草过花阴,疾似流星还甚。眼睛明映映,声气渺喑喑。昆虫之类惟他小,亭亭款款机深。几番闲日歇幽林,一身浑不见,千眼莫能寻。

翅膀薄薄的,乘风飞舞不费力气,腰身尖细得像针一样。穿过蒲草、擦着草叶、飞过花荫,快得比流星还快。眼睛亮晶晶的,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。昆虫里头数它最小,姿态轻盈从容,心机却深。好几回在闲暇的日子里歇在幽深的树林里,一身完全看不见,就是一千只眼也找不到。

嘤的一翅飞将去,赶上八戒,钉在他耳朵后面鬃根底下。那呆子只管走路,怎知道身上有人。行有七八里路,把钉钯撇下,吊转头来,望著唐僧,指手画脚的骂道:“你罢软的老和尚,捉掐的弼马温,面弱的沙和尚,他都在那里自在,捉弄我老猪来蹡路。大家取经,都要望成正果,偏是教我来巡甚么山。哈哈哈,晓得有妖怪,躲著些儿走,还不够一半,却教我去寻他,这等晦气哩。我往那里睡觉去,睡一觉回去,含含糊糊的答应他,只说是巡了山,就了其帐也。”

嘤的一声展翅飞去,赶上八戒,叮在他耳朵后面的鬃毛根底下。那呆子只顾走路,哪知道身上有人。走了七八里路,把钉钯一扔,掉转头来,望着唐僧,指手画脚地骂道:“你这个软弱无能的老和尚,爱捉弄人的弼马温,脸嫩不中用的沙和尚,他们都在那里自在,捉弄我老猪来探路。大家都是取经,都指望修成正果,偏偏叫我来巡什么山。哈哈哈,知道有妖怪,躲着些走还嫌不够,却叫我去找他,真是晦气。我找个地方睡觉去,睡一觉回去,含含糊糊地答应他,只说是巡过山了,就把这笔账了结了。”

那呆子一时间侥幸,搴著钯,又走,只见山凹里一弯红草坡。他一头钻得进去,使钉钯扑个地铺,毂辘的睡下,把腰伸了一伸,道声:“快活。就是那弼马温,也不得像我这般自在。”

那呆子一时得意,扛起钯又往前走,只见山坳里有一片弯弯的红草坡。他一头钻进去,用钉钯扑开一个地铺,骨碌一下躺下,伸了伸腰,说声:“快活。就是那弼马温,也没法像我这样自在。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行者要八戒在看师父与巡山中选一件;八戒怕化斋被人当猪宰,选了巡山。行者变蟭蟟虫跟去,听他回头骂人,钻进红草坡睡觉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出恭chū gōng解大小便
獐智zhāng zhì装模作样耍心眼
蟭蟟虫jiāo liáo chóng一种小飞虫
罢软pí ruǎn软弱无能
毂辘gū lu骨碌,翻滚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行者要八戒依两件事里的一件:看师父,或巡山。看师父要伺候出恭、扶持走路、化斋,「若他饿了些儿,你该打;黄了些儿脸皮,你该打」。八戒最怕化斋:西方路上的人不认得他是和尚,只当是一头健猪,叉钯扫帚围倒,「腌著过年」。他便挑了巡山,雄纠纠、气昂昂地进了深山。图里是这场二选一。

〔图〕看师父还是巡山:八戒挑了「容易」的

唐僧骂行者对兄弟「全无爱怜之意」,行者说「笑中有味」:八戒这一去决不巡山,必定躲起来编谎。为了证明,也为看他有没有诚心,他变作一只蟭蟟虫,钉在八戒耳后的鬃根底下。书里一首词写这小虫「一身浑不见,千眼莫能寻」。

走了七八里,八戒撇下钯,回头指着唐僧骂:罢软的老和尚、捉掐的弼马温、面弱的沙和尚,偏叫老猪来探路。骂完便钻进红草坡打个地铺,说连弼马温也不如他自在——这些话句句落在行者耳中。

原来行者在他耳根后,句句儿听著哩,忍不住飞将起来,又琢弄他一琢弄。又摇身一变,变作个啄木虫儿。但见:

铁嘴尖尖红溜,翠翎艳艳光明。一双钢爪利如钉。腹馁何妨林静。

最爱枯槎朽烂,偏嫌老树伶仃。圜睛决尾性丢灵。辟剥之声堪听。

这虫鹥不大不小的,上秤称,只有二三两重。红铜嘴,黑铁脚。刷剌的一翅飞下来。那八戒丢倒头,正睡著哩,被他照嘴唇上扢揸的一下。

那呆子慌得爬将起来,口里乱嚷道:“有妖怪,有妖怪,把我戳了一枪去了,嘴上好不疼呀。”伸手摸摸,泱出血来了。他道:“蹭蹬啊,我又没甚喜事,怎么嘴上挂了红耶?”他看著这血手,口里絮絮叨叨的两边乱看,却不见动静。道:“无甚妖怪,怎么戳我一枪么?”忽抬头往上看时,原来是个啄木虫,在半空中飞哩。呆子咬牙骂道:“这个亡人,弼马温欺负我罢了,你也来欺负我。我晓得了。

他一定不认我是个人,只把我嘴当一段黑朽枯烂的树,内中生了虫,寻虫儿吃的,将我啄了这一下也。等我把嘴揣在怀里睡罢。”那呆子毂辘的依然睡倒。行者又飞来,著耳根后又啄了一下。呆子慌得爬起来道:“这个亡人,却打搅得我狠。想必这里是他的窠巢,生蛋布雏,怕我占了,故此这般打搅。罢罢罢,不睡他了。”搴著钯,径出红草坡,找路又走。可不喜坏了孙行者,笑倒个美猴王。行者道:“这夯货大睁著两个眼,连自家人也认不得。”

好大圣,摇身又一变,还变做个蟭蟟虫,钉在他耳朵后面,不离他身上。那呆子入深山,又行有四五里,只见山凹中有桌面大的四四方方三块青石头。呆子放下钯,对石头唱个大喏。行者暗笑道:“这呆子,石头又不是人,又不会说话,又不会还礼的,唱他喏怎的,可不是个瞎帐?”原来那呆子把石头当著唐僧、沙僧、行者三人,朝著他演习哩。他道:“我这回去,见了师父,若问有妖怪,就说有妖怪。

他问甚么山,我若说是泥捏的、土做的、锡打的、铜铸的、面蒸的、纸糊的、笔画的,他们见说我呆哩,若讲这话,一发说呆了。我只说是石头山。他问甚么洞,也只说是石头洞。他问甚么门,却说是钉钉的铁叶门。他问里边有多远,只说入内有三层。十分再搜寻,问门上钉子多少,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。此间编造停当,哄那弼马温去。”那呆子捏合了,拖著钯,径回本路。

水墨山坳里三块方正青石,八戒放下钉钯,对石头唱喏演习
对石头唱个大喏
翻译点开

原来行者在他耳根后,句句儿听著哩,忍不住飞将起来,又琢弄他一琢弄。又摇身一变,变作个啄木虫儿。但见:

原来行者在他耳根后面,句句都听着哩,忍不住飞了起来,又要捉弄他一下。又摇身一变,变成一只啄木鸟。只见:

铁嘴尖尖红溜,翠翎艳艳光明。一双钢爪利如钉。腹馁何妨林静。

铁一样的嘴尖尖的、红亮亮的,翠绿的羽毛鲜艳明亮。一双钢爪锋利得像钉子。肚子饿了,也不怕树林寂静。

最爱枯槎朽烂,偏嫌老树伶仃。圜睛决尾性丢灵。辟剥之声堪听。

最爱枯朽腐烂的树枝,偏嫌孤零零的老树。圆圆的眼睛、分叉的尾巴,性子机灵。剥剥的啄木声很好听。

这虫鹥不大不小的,上秤称,只有二三两重。红铜嘴,黑铁脚。刷剌的一翅飞下来。那八戒丢倒头,正睡著哩,被他照嘴唇上扢揸的一下。

这只鸟不大不小,放到秤上称,只有二三两重。红铜一样的嘴,黑铁一样的脚。刷啦一声展翅飞下来。那八戒倒头正睡着哩,被它朝嘴唇上狠狠地啄了一下。

那呆子慌得爬将起来,口里乱嚷道:“有妖怪,有妖怪,把我戳了一枪去了,嘴上好不疼呀。”伸手摸摸,泱出血来了。他道:“蹭蹬啊,我又没甚喜事,怎么嘴上挂了红耶?”他看著这血手,口里絮絮叨叨的两边乱看,却不见动静。道:“无甚妖怪,怎么戳我一枪么?”忽抬头往上看时,原来是个啄木虫,在半空中飞哩。呆子咬牙骂道:“这个亡人,弼马温欺负我罢了,你也来欺负我。我晓得了。

那呆子慌得爬起来,嘴里乱嚷:“有妖怪,有妖怪,戳了我一枪就跑了,嘴上好疼呀。”伸手摸摸,渗出血来了。他说:“倒霉啊,我又没什么喜事,怎么嘴上挂了红了?”他看着这只血手,嘴里絮絮叨叨,两边乱看,却不见动静。说:“没有什么妖怪,怎么戳了我一枪呢?”忽然抬头往上看,原来是只啄木鸟在半空中飞哩。呆子咬着牙骂道:“你这个该死的,弼马温欺负我也就罢了,你也来欺负我。我知道了。

他一定不认我是个人,只把我嘴当一段黑朽枯烂的树,内中生了虫,寻虫儿吃的,将我啄了这一下也。等我把嘴揣在怀里睡罢。”那呆子毂辘的依然睡倒。行者又飞来,著耳根后又啄了一下。呆子慌得爬起来道:“这个亡人,却打搅得我狠。想必这里是他的窠巢,生蛋布雏,怕我占了,故此这般打搅。罢罢罢,不睡他了。”搴著钯,径出红草坡,找路又走。可不喜坏了孙行者,笑倒个美猴王。行者道:“这夯货大睁著两个眼,连自家人也认不得。”

它一定不认得我是个人,只把我的嘴当成一段又黑又朽的枯树,里面生了虫,它是来找虫吃的,所以啄了我这一下。等我把嘴揣在怀里睡吧。”那呆子骨碌一下又睡倒了。行者又飞来,照着耳根后面又啄了一下。呆子慌得爬起来说:“这个该死的,打搅得我好狠。想必这里是它的窝,在这里下蛋孵雏,怕我占了,所以这样打搅。罢罢罢,不睡了。”扛起钯,径直出了红草坡,找路又走。可把孙行者乐坏了,笑倒了美猴王。行者说:“这蠢货睁着两只大眼,连自家人也认不得。”

好大圣,摇身又一变,还变做个蟭蟟虫,钉在他耳朵后面,不离他身上。那呆子入深山,又行有四五里,只见山凹中有桌面大的四四方方三块青石头。呆子放下钯,对石头唱个大喏。行者暗笑道:“这呆子,石头又不是人,又不会说话,又不会还礼的,唱他喏怎的,可不是个瞎帐?”原来那呆子把石头当著唐僧、沙僧、行者三人,朝著他演习哩。他道:“我这回去,见了师父,若问有妖怪,就说有妖怪。

好大圣,摇身又一变,还变成一只蟭蟟虫,叮在他耳朵后面,不离他身上。那呆子进了深山,又走了四五里,只见山坳里有三块桌面大小、四四方方的青石头。呆子放下钯,对着石头唱了个大喏。行者暗笑道:“这呆子,石头又不是人,又不会说话,又不会还礼,对它唱喏做什么,这不是白费功夫?”原来那呆子把石头当作唐僧、沙僧、行者三个人,对着它们演习哩。他说:“我这回去,见了师父,要是问有没有妖怪,就说有妖怪。

他问甚么山,我若说是泥捏的、土做的、锡打的、铜铸的、面蒸的、纸糊的、笔画的,他们见说我呆哩,若讲这话,一发说呆了。我只说是石头山。他问甚么洞,也只说是石头洞。他问甚么门,却说是钉钉的铁叶门。他问里边有多远,只说入内有三层。十分再搜寻,问门上钉子多少,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。此间编造停当,哄那弼马温去。”那呆子捏合了,拖著钯,径回本路。

他问是什么山,我要是说是泥捏的、土做的、锡打的、铜铸的、面蒸的、纸糊的、笔画的,他们本来就说我呆,要是讲这种话,就更说我呆了。我只说是石头山。他问什么洞,也只说是石头洞。他问什么门,就说是钉着钉子的铁叶门。他问里面有多深,只说进去有三层。要是再追根究底,问门上有多少颗钉子,只说老猪心慌没记清。这样编好了,去哄那弼马温。”那呆子编好了,拖着钯,径直顺原路往回走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行者变啄木虫,两次把睡觉的八戒啄醒;八戒又走四五里,把三块青石当作师徒三人唱喏,编好石头山、石头洞、铁叶门的谎话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枯槎kū chá枯树枝
亡人wáng rén骂人语,该死的
窠巢kē cháo鸟窝
大喏dà rě作揖并高声致敬
瞎帐xiā zhàng糊涂账,白费事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行者在八戒耳后听得句句分明,又变作一只啄木虫——「红铜嘴,黑铁脚」,照着他嘴唇上一下。八戒摸出血来,还说「我又没甚喜事,怎么嘴上挂了红」;看清是啄木虫,便猜它把自己的长嘴当成了生虫的黑朽枯木,把嘴揣在怀里再睡,又被啄了耳根,只好起身。

此间编造停当,哄那弼马温去
八戒料师父会问他编好的回话
可有妖怪有妖怪
甚么山石头山
甚么洞石头洞
甚么门钉钉的铁叶门
里边有多远入内有三层
门上钉子多少老猪心忙记不真

行者笑他「大睁著两个眼,连自家人也认不得」,又变回蟭蟟虫跟着。八戒走到山凹,见桌面大的三块青石,竟放下钯,对石头唱个大喏——原来是把石头当作唐僧、沙僧、行者,在那里预演回话。

他怕说泥捏的、纸糊的会被笑呆,就一律说「石头」:石头山、石头洞、钉钉的铁叶门,入内三层;万一问到门钉多少,就推说「心忙记不真」。表里是他编好的整套问答。这一段是全书有名的笑话,八戒的懒和小聪明都写活了。

怎知行者在耳朵后,一一听得明白。行者见他回来,即腾两翅预先回去,现原身,见了师父。师父道:“悟空,你来了,悟能怎不见回?”行者笑道:“他在那里编谎哩,就待来也。”长老道:“他两个耳朵盖著眼,愚拙之人也,他会编甚么谎?又是你捏合甚么鬼话赖他哩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,你只是这等护短。这是有对问的话。”把他那钻在草里睡觉,被啄木虫叮醒,朝石头唱喏,编造甚么石头山、石头洞、铁叶门、有妖精的话,预先说了。

说毕,不多时,那呆子走将来。又怕忘了那谎,低著头,口里温习。被行者喝了一声道:“呆子,念甚么哩?”八戒掀起耳朵来看看道:“我到了地头了?”那呆子上前跪倒。长老搀起道:“徒弟,辛苦啊。”八戒道:“正是。走路的人,爬山的人,第一辛苦了。”长老道:“可有妖怪么?”八戒道:“有妖怪,有妖怪,一堆妖怪哩!”长老道:“怎么打发你来?”八戒说:“他叫我做猪祖宗、猪外公,安排些粉汤素食,教我吃了一顿,说道摆旗鼓送我们过山哩。”

行者道:“想是在草里睡著了,说得是梦话。”呆子闻言,就吓得矮了二寸道:“爷爷呀!我睡他怎么晓得?”行者上前,一把揪住道:“你过来,等我问你。”呆子又慌了,战战兢兢的道:“问便罢了,揪扯怎的?”行者道:“是甚么山?”八戒道:“是石头山。”“甚么洞?”道:“是石头洞。”“甚么门?”道:“是钉钉铁叶门。”“里边有多远?”道:“入内是三层。”行者道:“你不消说了,后半截我记得真,恐师父不信,我替你说了罢。”

八戒道:“嘴脸,你又不曾去,你晓得那些儿,要替我说?”行者笑道:“‘门上钉子有多少,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。’可是么?”那呆子即慌忙跪倒。行者道:“朝著石头唱喏,当做我三人,对他一问一答,可是么?又说:‘等我编得谎儿停当,哄那弼马温去。’可是么?”那呆子连忙只是磕头道:“师兄,我去巡山,你莫成跟我去听的?”

行者骂道:“我把你个囊糠的夯货!这般要紧的所在,教你去巡山,你却去睡觉。不是啄木虫叮你醒来,你还在那里睡哩。及叮醒,又编这样大谎,可不误了大事?你快伸过孤拐来,打五棍记心。”八戒慌了道:“那个哭丧棒重,擦一擦儿皮塌,挽一挽儿筋伤;若打五下,就是死了。”行者道:“你怕打,却怎么扯谎?”八戒道:“哥哥呀,只是这一遭儿,以后再不敢了。”行者道:“一遭便打三棍。”八戒道:“爷爷呀!半棍儿也禁不得。”

呆子没计奈何,扯住师父道:“你替我说个方便儿。”长老道:“悟空说你编谎,我还不信,今果如此,其实该打。但如今过山少人使唤,悟空,你且饶他,待过了山。再打罢。”行者道:“古人云:‘顺父母言情,呼为大孝。’师父说不打,我就且饶你。你再去与他巡山,若再说谎误事,我定一下也不饶你。”

那呆子只得爬起来又去。你看他奔上大路,疑心生暗鬼,步步只疑是行者变化了跟住他,故见一物,即疑是行者。走有七八里,见一只老虎从山坡上跑过,他也不怕,举著钉钯道:“师兄来听说谎的?这遭不编了。”又走处,那山风来得甚猛,呼的一声,把颗枯木刮倒,滚至面前,他又跌脚捶胸的道:“哥啊,这是怎的起?一行说不敢编谎罢了,又变甚么树来打人?”又走向前,只见一个白颈老鸦,当头喳喳的连叫几声,他又道:“哥哥,不羞,不羞。我说不编就不编了,只管又变著老鸦怎的?

你来听么?”原来这一番行者却不曾跟他去,他那里却自惊自怪,乱疑乱猜,故无往而不疑是行者随他身也。呆子惊疑且不题。

翻译点开

怎知行者在耳朵后,一一听得明白。行者见他回来,即腾两翅预先回去,现原身,见了师父。师父道:“悟空,你来了,悟能怎不见回?”行者笑道:“他在那里编谎哩,就待来也。”长老道:“他两个耳朵盖著眼,愚拙之人也,他会编甚么谎?又是你捏合甚么鬼话赖他哩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,你只是这等护短。这是有对问的话。”把他那钻在草里睡觉,被啄木虫叮醒,朝石头唱喏,编造甚么石头山、石头洞、铁叶门、有妖精的话,预先说了。

哪知道行者在他耳朵后面,一句句都听得明明白白。行者见他往回走,就展开两翅抢先飞回去,现了原身,见了师父。师父说:“悟空,你回来了,悟能怎么还不见回来?”行者笑道:“他在那里编谎话哩,就快来了。”长老说:“他两只耳朵盖着眼睛,是个愚笨的人,他会编什么谎?又是你捏造什么鬼话来冤枉他。”行者说:“师父,你总是这样护短。这是可以当面对质的话。”就把他钻进草里睡觉、被啄木鸟啄醒、对着石头唱喏、编造什么石头山、石头洞、铁叶门、有妖精的话,预先说了一遍。

说毕,不多时,那呆子走将来。又怕忘了那谎,低著头,口里温习。被行者喝了一声道:“呆子,念甚么哩?”八戒掀起耳朵来看看道:“我到了地头了?”那呆子上前跪倒。长老搀起道:“徒弟,辛苦啊。”八戒道:“正是。走路的人,爬山的人,第一辛苦了。”长老道:“可有妖怪么?”八戒道:“有妖怪,有妖怪,一堆妖怪哩!”长老道:“怎么打发你来?”八戒说:“他叫我做猪祖宗、猪外公,安排些粉汤素食,教我吃了一顿,说道摆旗鼓送我们过山哩。”

说完,不多时,那呆子走来了。他又怕忘了那套谎话,低着头,嘴里温习着。被行者喝了一声:“呆子,念什么哩?”八戒掀起耳朵来看看,说:“我到地头了?”那呆子上前跪下。长老扶起他说:“徒弟,辛苦了。”八戒说:“正是。走路的人、爬山的人,最辛苦了。”长老说:“有妖怪吗?”八戒说:“有妖怪,有妖怪,一堆妖怪哩!”长老说:“他们怎么打发你回来的?”八戒说:“他们叫我猪祖宗、猪外公,安排些粉汤素食,让我吃了一顿,说要摆开旗鼓送我们过山哩。”

行者道:“想是在草里睡著了,说得是梦话。”呆子闻言,就吓得矮了二寸道:“爷爷呀!我睡他怎么晓得?”行者上前,一把揪住道:“你过来,等我问你。”呆子又慌了,战战兢兢的道:“问便罢了,揪扯怎的?”行者道:“是甚么山?”八戒道:“是石头山。”“甚么洞?”道:“是石头洞。”“甚么门?”道:“是钉钉铁叶门。”“里边有多远?”道:“入内是三层。”行者道:“你不消说了,后半截我记得真,恐师父不信,我替你说了罢。”

行者说:“想是在草里睡着了,说的是梦话。”呆子听了,吓得矮了二寸,说:“爷爷呀!我睡觉他怎么知道?”行者上前一把揪住他说:“你过来,等我问你。”呆子又慌了,战战兢兢地说:“问就问吧,揪扯做什么?”行者说:“是什么山?”八戒说:“是石头山。”“什么洞?”答:“是石头洞。”“什么门?”答:“是钉着钉子的铁叶门。”“里面有多深?”答:“进去是三层。”行者说:“你不用说了,后半截我记得清楚,怕师父不信,我替你说了吧。”

八戒道:“嘴脸,你又不曾去,你晓得那些儿,要替我说?”行者笑道:“‘门上钉子有多少,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。’可是么?”那呆子即慌忙跪倒。行者道:“朝著石头唱喏,当做我三人,对他一问一答,可是么?又说:‘等我编得谎儿停当,哄那弼马温去。’可是么?”那呆子连忙只是磕头道:“师兄,我去巡山,你莫成跟我去听的?”

八戒说:“瞧你这嘴脸,你又没去,你知道些什么,要替我说?”行者笑道:“‘门上钉子有多少,只说老猪心慌记不清。’是不是?”那呆子立刻慌忙跪下。行者说:“对着石头唱喏,当作我们三个人,对着它们一问一答,是不是?又说:‘等我把谎话编好了,去哄那弼马温。’是不是?”那呆子连忙只顾磕头说:“师兄,我去巡山,莫非你跟着我去偷听了?”

行者骂道:“我把你个囊糠的夯货!这般要紧的所在,教你去巡山,你却去睡觉。不是啄木虫叮你醒来,你还在那里睡哩。及叮醒,又编这样大谎,可不误了大事?你快伸过孤拐来,打五棍记心。”八戒慌了道:“那个哭丧棒重,擦一擦儿皮塌,挽一挽儿筋伤;若打五下,就是死了。”行者道:“你怕打,却怎么扯谎?”八戒道:“哥哥呀,只是这一遭儿,以后再不敢了。”行者道:“一遭便打三棍。”八戒道:“爷爷呀!半棍儿也禁不得。”

行者骂道:“我把你这个装满糠的蠢货!这样要紧的地方,叫你去巡山,你却去睡觉。要不是啄木鸟把你啄醒,你还在那里睡哩。啄醒了,又编这么大的谎,岂不误了大事?你快伸过腿来,打五棍让你记住。”八戒慌了,说:“那根哭丧棒重得很,擦一下就破皮,碰一下就伤筋;要是打五下,就死了。”行者说:“你怕打,怎么还撒谎?”八戒说:“哥哥呀,只是这一回,以后再也不敢了。”行者说:“这一回就打三棍。”八戒说:“爷爷呀!半棍也受不了。”

呆子没计奈何,扯住师父道:“你替我说个方便儿。”长老道:“悟空说你编谎,我还不信,今果如此,其实该打。但如今过山少人使唤,悟空,你且饶他,待过了山。再打罢。”行者道:“古人云:‘顺父母言情,呼为大孝。’师父说不打,我就且饶你。你再去与他巡山,若再说谎误事,我定一下也不饶你。”

呆子没办法,扯住师父说:“你替我求个情吧。”长老说:“悟空说你编谎,我还不信,如今果然如此,实在该打。只是现在过山缺人使唤,悟空,你先饶了他,等过了山,再打吧。”行者说:“古人说:‘顺从父母的心意,叫做大孝。’师父说不打,我就暂且饶了你。你再去给他巡山,要是再撒谎误事,我一下也决不饶你。”

那呆子只得爬起来又去。你看他奔上大路,疑心生暗鬼,步步只疑是行者变化了跟住他,故见一物,即疑是行者。走有七八里,见一只老虎从山坡上跑过,他也不怕,举著钉钯道:“师兄来听说谎的?这遭不编了。”又走处,那山风来得甚猛,呼的一声,把颗枯木刮倒,滚至面前,他又跌脚捶胸的道:“哥啊,这是怎的起?一行说不敢编谎罢了,又变甚么树来打人?”又走向前,只见一个白颈老鸦,当头喳喳的连叫几声,他又道:“哥哥,不羞,不羞。我说不编就不编了,只管又变著老鸦怎的?

那呆子只好爬起来又去。你看他奔上大路,疑心生暗鬼,每一步都疑心行者变化了跟着他,所以看见一样东西,就疑心是行者。走了七八里,看见一只老虎从山坡上跑过,他也不怕,举着钉钯说:“师兄来听我说谎的?这回不编了。”又往前走,那山风刮得很猛,呼的一声,把一棵枯树刮倒,滚到面前,他又跺脚捶胸地说:“哥啊,这是怎么说的?刚说了不敢编谎了,又变什么树来打人?”又往前走,只见一只白脖子老鸦,在头顶上喳喳地连叫几声,他又说:“哥哥,不害臊,不害臊。我说不编就不编了,只管又变成老鸦做什么?

你来听么?”原来这一番行者却不曾跟他去,他那里却自惊自怪,乱疑乱猜,故无往而不疑是行者随他身也。呆子惊疑且不题。

你是来偷听的吗?”原来这一回行者并没有跟他去,他在那里却自惊自怪,乱疑乱猜,所以走到哪里都疑心是行者跟在身边。呆子一路惊疑,暂且不提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行者抢先回去说破八戒的谎;八戒照本宣科,被行者一句句点穿,唐僧求情免打。八戒再去巡山,疑心生暗鬼,见物就当是行者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对问duì wèn当面对质
莫成mò chéng莫非,难道
哭丧棒kū sāng bàng八戒对金箍棒的戏称
禁不得jīn bu de经受不住
疑心生暗鬼yí xīn shēng àn guǐ多疑而自生惊恐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行者抢先飞回,把八戒睡觉、对石唱喏、编谎的事先告诉了唐僧。唐僧还替八戒护短:他「两个耳朵盖著眼」,是个愚拙之人,哪会编谎?八戒回来,低着头温习台词,开口就说「一堆妖怪哩」,还说妖怪叫他猪祖宗、猪外公,请他吃了一顿粉汤素食。

〔图〕八戒的谎,被一句句点穿

〔图〕疑心生暗鬼:处处疑是行者

行者一句句盘问,八戒照本宣科:石头山、石头洞、钉钉的铁叶门、入内三层。行者替他说出最后一句「老猪心忙记不真」,又说破他朝石头唱喏,八戒只剩磕头。图一。行者要打五棍,八戒说那「哭丧棒」擦一擦就皮塌;唐僧说过山少人使唤,暂且饶他,行者引「顺父母言情,呼为大孝」,依了师父。

八戒再去巡山,一路疑心生暗鬼:见老虎就说「这遭不编了」,枯木倒下以为是行者变的树,老鸦叫几声又说「不羞,不羞」。其实这一回行者根本没有跟去。图二。

却说那山叫做平顶山,那洞叫做莲花洞。洞里两妖:一唤金角大王,一唤银角大王。金角正坐,对银角说:“兄弟,我们多少时不巡山了?”银角道:“有半个月了。”金角道:“兄弟,你今日与我去巡巡。”银角道:“今日巡山怎的?”金角道:“你不知。近闻得东土唐朝差个御弟唐僧往西方拜佛,一行四众,叫做孙行者、猪八戒、沙和尚,连马五口。你看他在那处,与我把他拿来。”银角道:“我们要吃人,那里不捞几个。这和尚到得那里,让他去罢。”金角道:“你不晓得。

我当年出天界,尝闻得人言:唐僧乃金蝉长老临凡,十世修行的好人,一点元阳未泄,有人吃他肉,延寿长生哩。”银角道:“若是吃了他肉就可以延寿长生,我们打甚么坐,立甚么功,炼甚么龙与虎,配甚么雌与雄?只该吃他去了。等我去拿他来。”金角道:“兄弟,你有些性急,且莫忙著。你若走出门,不管好歹,但是和尚就拿将来,假如不是唐僧,却也不当人子。我记得他的模样,曾将他师徒画了一个影,图了一个形。你可拿去,但遇著和尚,以此照验照验。”

又将某人是某名字,一一说了。银角得了图像,知道姓名,即出洞,点起三十名小怪,便来山上巡逻。

却说八戒运拙,正行处,可可的撞见群魔,当面挡住道:“那来的甚么人?”呆子才抬起头来,掀著耳朵,看见是些妖魔,他就慌了,心中暗道:“我若说是取经的和尚,他就捞了去。”只是说走路的。小妖回报道:“大王,是走路的。”那三十名小怪,中间有认得的,有不认得的。傍边有听著指点说话的道:“大王,这个和尚,像这图中猪八戒模样。”叫挂起影神图来。八戒看见,大惊道:“怪道这些时没精神哩,原来是他把我的影神传将来也。”

小妖用枪挑著,银角用手指道:“这骑白马的是唐僧,这毛脸的是孙行者。……”八戒听见道:“城隍,没我便也罢了,猪头三牲,清醮二十四分。”口里唠叨,只管许愿。那怪又道:“这黑长的是沙和尚,这长嘴大耳的是猪八戒。”呆子听见说他,慌得把个嘴揣在怀里藏了。那怪叫:“和尚,伸出嘴来。”八戒道:“胎里病,伸不出来。”那怪令小妖使钩子钩出来。八戒慌得把个嘴伸出道:“小家形罢了,这不是?你要看便就看,钩怎的?”

那怪认得是八戒,掣出宝刀,上前就砍。这呆子举钉钯按住道:“我的儿,休无礼,看钯!”那怪笑道:“这和尚是半路上出家的。”八戒道:“好儿子,有些灵性。你怎么就晓得老爷是半路出家的?”那怪道:“你会使这钯,一定是在人家园圃中筑地,把他这钯偷将来也。”八戒道:“我的儿,你那里认得老爷这钯,我不比那筑地之钯。这是:

巨齿铸来如龙爪,渗金妆就似虎形。

若逢对敌寒风洒,但遇相持火焰生。

能替唐僧消障碍,西天路上捉妖精。

轮动烟霞遮日月,使起昏云暗斗星。

筑倒泰山老虎怕,掀翻大海老龙惊。

饶你这妖有手段,一钯九个血窟窿。”

那怪闻言,那里肯让。使七星剑,丢开解数,与八戒一往一来,在山中赌斗有二十回合,不分胜负。八戒发起狠来,舍死的相迎。那怪见他捽耳朵,喷粘涎,舞钉钯,口里吆吆喝喝的,也尽有些悚惧,即回头招呼小怪,一齐动手。若是一个打一个,其实还好。他见那些小妖齐上,慌了手脚,遮架不住,败了阵,回头就跑。原来是道路不平,未曾细看,忽被蓏萝藤绊了个踉跄。挣起来正走,又被一个小妖睡倒在地,扳著他脚跟,扑的又跌了个狗吃屎。被一群赶上按住,抓鬃毛,揪耳朵,扯著脚,拉著尾,扛扛抬抬,擒进洞去。咦!正是:

一身魔发难消灭,万种灾生不易除。

毕竟不知猪八戒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水墨深山里八戒抡钉钯,银角大王挥七星剑,群妖蜂拥而上
在山中赌斗有二十回合
翻译点开

却说那山叫做平顶山,那洞叫做莲花洞。洞里两妖:一唤金角大王,一唤银角大王。金角正坐,对银角说:“兄弟,我们多少时不巡山了?”银角道:“有半个月了。”金角道:“兄弟,你今日与我去巡巡。”银角道:“今日巡山怎的?”金角道:“你不知。近闻得东土唐朝差个御弟唐僧往西方拜佛,一行四众,叫做孙行者、猪八戒、沙和尚,连马五口。你看他在那处,与我把他拿来。”银角道:“我们要吃人,那里不捞几个。这和尚到得那里,让他去罢。”金角道:“你不晓得。

却说那座山叫做平顶山,那个洞叫做莲花洞。洞里有两个妖魔:一个叫金角大王,一个叫银角大王。金角坐在正中,对银角说:“兄弟,我们有多久没巡山了?”银角说:“有半个月了。”金角说:“兄弟,你今天替我去巡一巡。”银角说:“今天巡山做什么?”金角说:“你不知道。最近听说东土唐朝派了一个御弟唐僧往西方拜佛,一行四众,叫做孙行者、猪八戒、沙和尚,连马一共五口。你看他们在哪里,替我把他们拿来。”银角说:“我们要吃人,哪里捞不到几个。这和尚爱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,让他去吧。”金角说:“你不知道。

我当年出天界,尝闻得人言:唐僧乃金蝉长老临凡,十世修行的好人,一点元阳未泄,有人吃他肉,延寿长生哩。”银角道:“若是吃了他肉就可以延寿长生,我们打甚么坐,立甚么功,炼甚么龙与虎,配甚么雌与雄?只该吃他去了。等我去拿他来。”金角道:“兄弟,你有些性急,且莫忙著。你若走出门,不管好歹,但是和尚就拿将来,假如不是唐僧,却也不当人子。我记得他的模样,曾将他师徒画了一个影,图了一个形。你可拿去,但遇著和尚,以此照验照验。”

我当年离开天界的时候,曾听人说:唐僧是金蝉长老下凡,是修行了十世的好人,一点元阳没有泄漏,有人吃了他的肉,就能延年益寿、长生不老哩。”银角说:“要是吃了他的肉就可以延寿长生,我们还打什么坐,立什么功,炼什么龙与虎,配什么雌与雄?只该去吃他就是了。等我去把他拿来。”金角说:“兄弟,你有些性急,先别忙。你要是出了门,不管好歹,只要是和尚就拿来,假如不是唐僧,也实在不像话。我记得他的模样,曾把他们师徒画了像、描了形。你拿去,只要遇着和尚,就拿这个对照对照。”

又将某人是某名字,一一说了。银角得了图像,知道姓名,即出洞,点起三十名小怪,便来山上巡逻。

又把哪个是什么名字,一一说了。银角拿了图像,知道了姓名,就出了洞,点起三十个小妖,到山上巡逻。

却说八戒运拙,正行处,可可的撞见群魔,当面挡住道:“那来的甚么人?”呆子才抬起头来,掀著耳朵,看见是些妖魔,他就慌了,心中暗道:“我若说是取经的和尚,他就捞了去。”只是说走路的。小妖回报道:“大王,是走路的。”那三十名小怪,中间有认得的,有不认得的。傍边有听著指点说话的道:“大王,这个和尚,像这图中猪八戒模样。”叫挂起影神图来。八戒看见,大惊道:“怪道这些时没精神哩,原来是他把我的影神传将来也。”

却说八戒运气不好,正走着,恰巧撞见了这群妖魔,被当面拦住:“哪里来的什么人?”呆子这才抬起头来,掀起耳朵,看见是些妖魔,他就慌了,心里暗想:“我要是说是取经的和尚,他们就把我捞去了。”只说是过路的。小妖回报说:“大王,是过路的。”那三十个小妖中间,有认得的,有不认得的。旁边有听过指点说话的,说:“大王,这个和尚,像这图上猪八戒的模样。”就叫挂起画像来。八戒看见了,大吃一惊,说:“怪不得这些时候没精神哩,原来是他们把我的影神摹画了来。”

小妖用枪挑著,银角用手指道:“这骑白马的是唐僧,这毛脸的是孙行者。……”八戒听见道:“城隍,没我便也罢了,猪头三牲,清醮二十四分。”口里唠叨,只管许愿。那怪又道:“这黑长的是沙和尚,这长嘴大耳的是猪八戒。”呆子听见说他,慌得把个嘴揣在怀里藏了。那怪叫:“和尚,伸出嘴来。”八戒道:“胎里病,伸不出来。”那怪令小妖使钩子钩出来。八戒慌得把个嘴伸出道:“小家形罢了,这不是?你要看便就看,钩怎的?”

小妖用枪挑着画像,银角用手指着说:“这骑白马的是唐僧,这毛脸的是孙行者。……”八戒听见,说:“城隍老爷,只要没有我就罢了,我用猪头三牲、二十四份清醮来谢你。”嘴里唠唠叨叨,只顾许愿。那妖怪又说:“这又黑又高的是沙和尚,这长嘴大耳朵的是猪八戒。”呆子听见说到他,慌得把嘴揣进怀里藏起来。那妖怪叫:“和尚,伸出嘴来。”八戒说:“娘胎里带来的病,伸不出来。”那妖怪叫小妖用钩子钩出来。八戒慌得自己把嘴伸出来,说:“小家子模样罢了,这不是?你要看就看,钩什么?”

那怪认得是八戒,掣出宝刀,上前就砍。这呆子举钉钯按住道:“我的儿,休无礼,看钯!”那怪笑道:“这和尚是半路上出家的。”八戒道:“好儿子,有些灵性。你怎么就晓得老爷是半路出家的?”那怪道:“你会使这钯,一定是在人家园圃中筑地,把他这钯偷将来也。”八戒道:“我的儿,你那里认得老爷这钯,我不比那筑地之钯。这是:

那妖怪认出是八戒,抽出宝刀,上前就砍。这呆子举起钉钯架住,说:“我的儿,别无礼,看钯!”那妖怪笑道:“这和尚是半路上出家的。”八戒说:“好儿子,有些灵性。你怎么就知道老爷是半路出家的?”那妖怪说:“你会使这钯,一定是在人家菜园里翻地,把人家这把钯偷来的。”八戒说:“我的儿,你哪里认得老爷这把钯,它可不比那翻地的钯。这是:

巨齿铸来如龙爪,渗金妆就似虎形。

巨大的钯齿铸得像龙爪,渗金装饰得像虎形。

若逢对敌寒风洒,但遇相持火焰生。

要是碰上对敌,就洒出寒风;只要遇上相持,就生出火焰。

能替唐僧消障碍,西天路上捉妖精。

能替唐僧消除障碍,在西天路上捉拿妖精。

轮动烟霞遮日月,使起昏云暗斗星。

抡动起来烟霞遮住日月,使起来昏云遮暗星斗。

筑倒泰山老虎怕,掀翻大海老龙惊。

筑倒泰山,老虎害怕;掀翻大海,老龙吃惊。

饶你这妖有手段,一钯九个血窟窿。”

任凭你这妖怪有本事,一钯下去就是九个血窟窿。”

那怪闻言,那里肯让。使七星剑,丢开解数,与八戒一往一来,在山中赌斗有二十回合,不分胜负。八戒发起狠来,舍死的相迎。那怪见他捽耳朵,喷粘涎,舞钉钯,口里吆吆喝喝的,也尽有些悚惧,即回头招呼小怪,一齐动手。若是一个打一个,其实还好。他见那些小妖齐上,慌了手脚,遮架不住,败了阵,回头就跑。原来是道路不平,未曾细看,忽被蓏萝藤绊了个踉跄。挣起来正走,又被一个小妖睡倒在地,扳著他脚跟,扑的又跌了个狗吃屎。被一群赶上按住,抓鬃毛,揪耳朵,扯著脚,拉著尾,扛扛抬抬,擒进洞去。咦!正是:

那妖怪听了,哪里肯让。使开七星剑,摆出招数,和八戒你来我往,在山中斗了二十个回合,不分胜负。八戒发起狠来,拼死迎战。那妖怪见他甩着耳朵、喷着黏涎、舞着钉钯,嘴里吆吆喝喝,也很有些害怕,就回头招呼小妖一齐动手。要是一个对一个,其实还好。他见那些小妖一齐上来,慌了手脚,招架不住,打了败仗,回头就跑。原来道路不平,他没仔细看,忽然被蓏萝藤绊了个踉跄。挣扎起来正要走,又被一个小妖躺倒在地,扳住他的脚跟,扑的一下又摔了个狗吃屎。被一群妖怪赶上按住,抓鬃毛,揪耳朵,扯着脚,拉着尾巴,扛的扛、抬的抬,擒进洞去了。唉!正是:

一身魔发难消灭,万种灾生不易除。

一身的魔障发作起来难以消灭,万般灾难生出来不容易除去。

毕竟不知猪八戒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道猪八戒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莲花洞金角大王说吃唐僧肉可长生,交给银角一幅师徒画像去巡山;银角照图认出八戒,斗二十合后群妖齐上,把八戒擒进洞去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元阳yuán yáng人体的元气、精气
不当人子bù dāng rén zǐ罪过,不像话
影神yǐng shén人像画
清醮qīng jiào道士设坛祈福
解数xiè shù武术的招数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回头说山里:平顶山莲花洞住着金角大王、银角大王。金角说当年出天界时听人讲,唐僧是金蝉长老临凡、十世修行的好人,「有人吃他肉,延寿长生」。银角一听:那还打甚么坐、炼甚么龙与虎,只该吃他去。金角怕他乱拿和尚,把画好的师徒影像交给他。「我当年出天界」一句,也透露了这两个魔头来历不凡。

〔图〕银角照图拿人:一眼认出八戒

〔图〕一对一尚可,群妖齐上便败

八戒偏偏撞上银角和三十个小妖,只说是走路的。小妖挂起影神图,八戒才明白「怪道这些时没精神」。银角指着图一个个认:骑白马的唐僧、毛脸的孙行者、黑长的沙和尚、长嘴大耳的猪八戒。八戒把嘴揣在怀里,推说「胎里病」,被钩子钩了出来。图一。

八戒报上钉钯的来历,夸它「一钯九个血窟窿」,和银角斗了二十回合不分胜负;小妖一齐上来,他便慌了手脚,被蓏萝藤绊倒,又被小妖扳住脚跟,跌个狗吃屎,擒进洞去。图二。回目说「莲花洞木母逢灾」,木母就是八戒。

原文为公有领域古籍;翻译、印象画与图文解读由 AI 辅助生成,鲲侯审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