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回　八戒大战流沙河　木叉奉法收悟净

话说唐僧师徒三众脱难前来，不一日行过了黄风岭，进西却是一脉平阳之地。光阴迅速，历夏经秋，见了些寒蝉鸣败柳，大火向西流。正行处，只见一道大水狂澜，浑波涌浪。三藏在马上忙呼道：“徒弟，你看那前边水势宽阔，怎不见船只行走，我们从那里过去？”八戒见了道：“果是狂澜，无舟可渡。”那行者跳在空中，用手搭凉篷而看，他也心惊道：“师父啊，真个是难，真个是难。这条河若论老孙去时，只消把腰儿扭一扭，就过去了；若师父，诚千分难渡，万载难行。”

话说唐僧师徒三人脱了灾难往前走，没几天就过了黄风岭，再往西去却是一片平坦的原野。光阴飞快，过了夏天又到秋天，只见寒蝉在枯柳上鸣叫，大火星向西沉落。正走着，只见一条大河狂澜翻滚，浑浊的波浪汹涌。三藏在马上连忙喊道：“徒弟，你看前面水面这么宽，怎么不见有船只来往，我们从哪里过去？”八戒看了说：“果然是狂澜，没有船可以渡。”那行者跳到空中，用手搭起凉棚观望，他也心惊说：“师父啊，真是难，真是难。这条河要是老孙过去，只需把腰扭一扭，就过去了；要是师父，实在是千般难渡，万年难行。”

三藏道：“我这里一望无边，端的有多少宽阔？”行者道：“经过有八百里远近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怎的定得个远近之数？”行者道：“不瞒贤弟说，老孙这双眼，白日里常看得千里路上的吉凶。却才在空中看出，此河上下不知多远，但只见这经过足有八百里。”长老忧嗟烦恼，兜回马，忽见岸上有一通石碑。三众齐来看时，见上有三个篆字，乃“流沙河”；腹上有小小的四行真字云：

三藏说：“我这里一眼望不到边，到底有多宽？”行者说：“横着过去大约有八百里。”八戒说：“哥哥凭什么定得出这远近的数目？”行者说：“不瞒贤弟说，老孙这双眼睛，白天常能看清千里路上的吉凶。刚才在空中看出，这条河上下游不知有多远，只看见横穿过去足足有八百里。”长老忧愁叹息，拨转马头，忽然看见岸上有一块石碑。三人一起过来看，见上面有三个篆字，是“流沙河”；碑身上还有四行小小的楷书写着：

八百流沙界，三千弱水深。

流沙地界宽八百里，弱水深达三千里。

鹅毛飘不起，芦花定底沉。

鹅毛在上面都浮不起来，芦花落进去也一定沉到底。

师徒们正看碑文，只听得那浪涌如山，波翻若岭，河当中滑辣的钻出一个妖精，十分凶丑：

师徒们正在看碑文，只听得浪头涌起像山，波涛翻滚像岭，河当中“哗啦”一声钻出一个妖精，长得十分凶恶丑陋：

一头红焰发蓬松，两只圆睛亮似灯。

满头头发像红色的火焰，乱蓬蓬的；两只圆眼睛亮得像灯。

不黑不青蓝靛脸，如雷如鼓老龙声。

一张不黑不青的蓝靛色脸，声音像打雷、像擂鼓，又像老龙吼叫。

身披一领鹅黄氅，腰束双攒露白藤。

身上披着一件鹅黄色的大氅，腰间束着两股攒在一起的白藤。

项下骷髅悬九个，手持宝杖甚峥嵘。

脖子下挂着九个骷髅，手里拿着一根宝杖，十分威猛。

那怪一个旋风，奔上岸来，径抢唐僧。慌得行者把师父抱住，急登高岸，回身走脱。那八戒放下担子，掣出钉钯；望妖精便筑。那怪使宝杖架住。他两个在流沙河岸，各逞英雄。这一场好斗：

那妖怪像一阵旋风，奔上岸来，直接来抢唐僧。慌得行者一把抱住师父，急忙登上高岸，转身脱身走开。那八戒放下担子，抽出钉钯，朝妖精就打。那妖怪用宝杖架住。他们两个在流沙河岸边，各显英雄本事。这一场好斗：

九齿钯，降妖杖，二人相敌河岸上。这个是总督大天蓬，那个是谪下卷帘将。昔年曾会在灵霄，今日争持赌猛壮。这一个钯去探爪龙，那一个杖架磨牙象。伸开大四平，钻入迎风戗。这个没头没脸抓，那个无乱无空放。一个是久占流沙界吃人精，一个是秉教迦持修行将。

一个使九齿钯，一个使降妖杖，两人在河岸上对敌。这一个是总督天河的天蓬元帅，那一个是被贬下界的卷帘大将。当年曾在灵霄殿上相会，今天却在这里争斗，比个勇猛。这一个钯打过去像探爪的龙，那一个杖架起来像磨牙的象。一个摆开大四平的架势，一个钻进迎风戗的招式。这一个没头没脸地乱抓，那一个招招不乱，不留一点空子。一个是久占流沙河界的吃人妖精，一个是奉了佛教、受过加持的修行大将。

他两个来来往往，战经二十回合，不分胜负。

他们两个你来我往，打了二十个回合，不分胜负。

那大圣护了唐僧，牵著马，守定行李。见八戒与那怪交战，就恨得咬牙切齿，擦掌磨拳，忍不住要去打他，掣出棒来道：“师父，你坐著，莫怕。等老孙和他耍耍儿来。”那师父苦留不住。他打个唿哨，跳到前边。原来那怪与八戒正战到好处，难解难分。被行者抡起铁棒，望那怪著头一下，那怪急转身，慌忙躲过，径钻入流沙河里。气得个八戒乱跳道：“哥啊，谁著你来的？那怪渐渐手慢，难架我钯，再不上三五合，我就擒住他了。他见你凶险，败阵而逃，怎生是好？”

那大圣护着唐僧，牵着马，守着行李。看见八戒和那妖怪交战，就恨得咬牙切齿，摩拳擦掌，忍不住要去打他，抽出棒来说：“师父，你坐着，别怕。等老孙去和他玩玩。”师父苦苦挽留也留不住。他打一声呼哨，跳到前面。原来那妖怪和八戒正打到紧要处，难解难分。被行者抡起铁棒，朝那妖怪头上就是一下，那妖怪急忙转身，慌慌张张躲过，径直钻进流沙河里去了。气得八戒乱跳，说：“哥啊，谁叫你来的？那妖怪手渐渐慢了，快架不住我的钯了，再不出三五个回合，我就把他捉住了。他见你凶狠，败阵逃走了，这可怎么办？”

行者笑道：“兄弟，实不瞒你说，自从降了黄风怪，下山来，这个把月不曾耍棍，我见你和他战的甜美，我就忍不住脚痒，故就跳将来耍耍的。那知那怪不识耍，就走了。”

行者笑着说：“兄弟，实不瞒你说，自从降伏了黄风怪，下山以来，这一个来月没耍过棍子，我看你和他打得正带劲，就忍不住脚底发痒，所以跳过来玩玩。哪知那妖怪不经玩，就跑了。”

他两个搀著手，说说笑笑，转回见了唐僧。唐僧道：“可曾捉得妖怪？”行者道：“那妖怪不奈战，败回钻入水去也。”三藏道：“徒弟，这怪久住于此，他知道浅深。似这般无边的弱水，又没了舟楫，须是得个知水性的引领引领才好哩。”行者道：“正是这等说。常言道：‘近朱者赤，近墨者黑。’那怪在此，断知水性。我们如今拿住他，且不要打杀，只教他送师父过河，再做理会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不必迟疑，让你先去拿他，等老猪看守师父。”

他们两个手拉着手，说说笑笑，回来见唐僧。唐僧说：“捉到妖怪了吗？”行者说：“那妖怪不经打，败下阵去钻进水里了。”三藏说：“徒弟，这妖怪久住在这里，知道水的深浅。像这样望不到边的弱水，又没有船只，必须找个熟悉水性的人引领引领才好。”行者说：“正是这个道理。常言说：‘靠近朱砂的变红，靠近墨的变黑。’那妖怪住在这里，一定熟悉水性。我们现在把他捉住，先不要打死，只叫他送师父过河，再作打算。”八戒说：“哥哥不必犹豫，让你先去捉他，老猪在这里看守师父。”

行者笑道：“贤弟呀，这桩儿我不敢说嘴，水里勾当，老孙不大十分熟。若是空走，还要捻诀，又念念避水咒，方才走得；不然，就要变化做甚么鱼虾蟹鳖之类，我才去得。若论赌手段，凭你在高山云里，干甚么蹊跷异样事儿，老孙都会；只是水里的买卖，有些儿榔杭。”八戒道：“老猪当年总督天河，掌管了八万水兵大众，倒学得知些水性。却只怕那水里有甚么眷族老小，七窝八代的都来，我就弄他不过，一时不被他捞去耶？”

行者笑着说：“贤弟呀，这件事我不敢夸口，水里的勾当，老孙不太熟。要是空着身子在水里走，还要掐诀，再念念避水咒，才走得动；不然，就得变成什么鱼、虾、蟹、鳖之类，我才去得了。要论比本事，任凭在高山上、云彩里，干什么稀奇古怪的事，老孙都会；只是水里的买卖，有点笨手笨脚。”八戒说：“老猪当年总督天河，掌管过八万水兵，倒学得懂一些水性。只怕那水里有他什么家眷老小，七窝八代一齐来，我就斗不过他，一时间岂不被他捉去？”

行者道：“你若到他水中与他交战，却不要恋战，许败不许胜，把他引将出来，等老孙下手助你。”八戒道：“言得是，我去耶。”说声去，就剥了青锦直裰，脱了鞋，双手舞钯，分开水路，使出那当年旧手段，跃浪翻波，撞将进去，径至水底之下，往前正走。

行者说：“你要是到他水里和他交战，不要恋战，只许败、不许胜，把他引出来，等老孙动手帮你。”八戒说：“说得对，我去了。”说声去，就脱下青锦直裰，脱了鞋，双手舞着钯，分开水路，使出当年的老本事，跳浪翻波，闯了进去，一直到了水底，往前走去。

却说那怪败了阵回，方才喘定，又听得有人推得水响。忽起身观看，原来是八戒执了钯推水。那怪举杖当面高呼道：“那和尚，那里走？仔细看打。”八戒使钯架住道：“你是个甚么妖精，敢在此间挡路？”那妖道：“你是也不认得我。我不是那妖魔鬼怪，也不是少姓无名。”八戒道：“你既不是妖魔鬼怪，却怎生在此伤生？你端的甚么姓名，实实说来，我饶你性命。”那怪道：“我：

却说那妖怪败阵回来，刚刚喘过气，又听见有人推得水响。连忙起身观看，原来是八戒拿着钯推水而来。那妖怪举起杖，迎面高叫：“那和尚，往哪里走？小心挨打。”八戒用钯架住说：“你是个什么妖精，敢在这里挡路？”那妖怪说：“你原来不认得我。我不是那些妖魔鬼怪，也不是没名没姓的。”八戒说：“你既然不是妖魔鬼怪，怎么在这里伤害生灵？你到底叫什么名字，老老实实说出来，我饶你性命。”那妖怪说：“我：

自小生来神气壮，乾坤万里曾游荡。

我从小生来就精神旺盛，曾在天地间万里游荡。

英雄天下显威名，豪杰人家做模样。

在天下以英雄扬名立威，在豪杰之中做出榜样。

万国九州任我行，五湖四海从吾撞。

万国九州任我行走，五湖四海随我闯荡。

皆因学道荡天涯，只为寻师游地旷。

都是因为学道才浪迹天涯，只为了寻访师父才游遍旷远的大地。

常年衣钵谨随身，每日心神不可放。

一年到头小心带着衣钵，每天都收束心神，不敢放纵。

沿地云游数十遭，到处闲行百余趟。

沿着大地云游了几十遍，到处闲走了一百多趟。

因此才得遇真人，引开大道金光亮。

因此才遇到真人，为我打开大道，金光明亮。

先将婴儿姹女收，后把木母金公放。

先把婴儿、姹女收拢，再把木母、金公安放。

明堂肾水入华池，重楼肝火投心脏。

明堂的肾水流入华池，重楼的肝火投进心脏。

三千功满拜天颜，志心朝礼明华向。

三千功德圆满，拜见天颜，一心向着光明之处朝拜。

玉皇大帝便加升，亲口封为卷帘将。

玉皇大帝就给我加官晋升，亲口封我做卷帘大将。

南天门里我为尊，灵霄殿前吾称上。

在南天门里我地位尊贵，在灵霄殿前我位居上首。

腰间悬挂虎头牌，手中执定降妖杖。

腰间挂着虎头牌，手里握着降妖杖。

头顶金盔晃日光，身披铠甲明霞亮。

头戴金盔，光芒耀眼像太阳；身披铠甲，明亮得像彩霞。

往来护驾我当先，出入随朝予在上。

往来护驾时我走在最前，出入随朝时我站在上首。

只因王母降蟠桃，设宴瑶池邀众将。

只因王母娘娘拿出蟠桃，在瑶池设宴邀请众将。

失手打破玉玻璃，天神个个魂飞丧。

我失手打破了玉玻璃，天神们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。

玉皇即便怒生嗔，却令掌朝左辅相：

玉皇当即大发雷霆，就命令掌管朝政的左辅丞相：

卸冠脱甲摘官衔，将身推在杀场上。

摘去我的冠、脱掉我的甲、革了我的官衔，把我推到刑场上。

多亏赤脚大天仙，越班启奏将吾放。

多亏赤脚大仙越出班列上奏，才把我放了。

饶死回生不点刑，遭贬流沙东岸上。

饶我一死，留我活命，不受斩刑，被贬到流沙河东岸。

饱时困卧此山中，饿去翻波寻食饷。

吃饱了就躺在这山中睡觉，饿了就翻起波浪去找吃的。

樵子逢吾命不存，渔翁见我身皆丧。

樵夫碰上我就没了命，渔翁见了我都丧了身。

来来往往吃人多，翻翻覆覆伤生瘴。

来来往往吃的人多了，翻来覆去伤害生灵无数。

你敢行凶到我门，今日肚皮有所望。

你竟敢行凶闯到我门上，今天我的肚皮有指望了。

莫言粗糙不堪尝，拿住消停剁鲊酱。”

别说你皮肉粗糙不好吃，捉住你慢慢剁成肉酱。”

八戒闻言大怒，骂道：“你这泼物！全没一些儿眼色。我老猪还掐出水沫儿来哩，你怎敢说我粗糙，要剁鲊酱？看起来，你把我认做个老走硝哩。休得无礼，吃你祖宗这一钯。”那怪见钯来，使一个“凤点头”躲过。两个在水中打出水面，各人踏浪登波。这一场赌斗，比前不同，你看那：

八戒听了大怒，骂道：“你这泼货！一点眼力都没有。我老猪嫩得还能掐出水来呢，你怎么敢说我粗糙，要剁成肉酱？看来，你是把我当成一块放久了、走了硝的老腌肉了。不要无礼，吃你祖宗这一钯。”那妖怪见钯打来，使一个“凤点头”躲开。两个在水中打出了水面，各自踏浪登波。这一场赌斗，和先前不同，你看那：

卷帘将，天蓬帅，各显神通真可爱。那个降妖宝杖著头轮，这个九齿钉钯随手快。跃浪振山川，推波昏世界。凶如太岁撞幢幡，恶似丧门掀宝盖。这一个赤心凛凛保唐僧，那一个犯罪滔滔为水怪。钯抓一下九条痕，杖打之时魂魄败。努力喜相持，用心要赌赛。算来只为取经人，怒气冲天不忍耐。搅得那鲠鲌鲤鳜退鲜鳞，龟鳖鼋鼍伤嫩盖；红虾紫蟹命皆亡，水府诸神朝上拜。只听得波翻浪滚似雷轰，日月无光天地怪。

卷帘大将，天蓬元帅，各显神通，真是好看。那个把降妖宝杖朝头上抡，这个把九齿钉钯使得飞快。跳起浪来震动山川，推动波涛使天地昏暗。凶得像太岁撞倒幢幡，恶得像丧门掀翻宝盖。这一个赤胆忠心，凛然保护唐僧；那一个罪孽深重，做了水怪。钯抓一下就是九道伤痕，杖打下去叫人魂飞魄散。拼尽全力好好相持，用心要赌个输赢。算来都只为取经的人，怒气冲天，忍耐不住。搅得那鲠鱼、鲌鱼、鲤鱼、鳜鱼掉了鲜亮的鳞片，乌龟、鳖、鼋、鼍伤了嫩壳；红虾紫蟹都丢了性命，水府的众神都朝上礼拜。只听得波翻浪滚像打雷一样，日月无光，天地都变了样。

二人整斗有两个时辰，不分胜败。这才是铜盆逢铁帚，玉磬对金钟。

两人整整斗了两个时辰，不分胜败。这才叫铜盆碰上铁扫帚，玉磬对上金钟。

却说那大圣保著唐僧，立于左右，眼巴巴的望著他两个在水上争持，只是他不好动手。只见那八戒虚幌一钯，佯输诈败，转回头往东岸上走。那怪随后赶来，将近到了岸边。这行者忍耐不住，撇了师父，掣铁棒，跳到河边，望妖精劈头就打。那妖物不敢相迎，飕的又钻入河内。八戒嚷道：“你这弼马温，彻是个急猴子！你再缓缓些儿，等我哄他到了高处，你却阻住河边，教他不能回首啊，却不拿住他也？他这进去，几时又肯出来？”行者笑道：“呆子，莫嚷，莫嚷。我们且回去见师父去来。”

却说那大圣保护着唐僧，守在左右，眼巴巴地望着他们两个在水上争斗，只是自己不好动手。只见八戒虚晃一钯，假装打输败走，转身往东岸上跑。那妖怪随后追来，快到岸边了。这行者忍耐不住，丢下师父，抽出铁棒，跳到河边，朝妖精劈头就打。那妖物不敢迎战，“嗖”的一声又钻进河里去了。八戒嚷道：“你这弼马温，真是个急性子猴子！你再稍微慢一点，等我把他哄到高处，你再拦住河边，叫他回不了头，岂不就拿住他了？他这一进去，什么时候还肯出来？”行者笑着说：“呆子，别嚷，别嚷。我们先回去见师父吧。”

八戒却同行者到高岸上，见了三藏。三藏欠身道：“徒弟辛苦呀。”八戒道：“且不说辛苦，只是降了妖精，送得你过河，方是万全之策。”三藏道：“你才与妖精交战何如？”八戒道：“那妖的手段，与老猪是个对手。正战处，使一个诈败，他才赶到岸上。见师兄举著棍子，他就跑了。”三藏道：“如此怎生奈何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放心，且莫焦恼。如今天色又晚，且坐在这崖岸之上，待老孙去化些斋饭来，你吃了睡去，待明日再处。”八戒道：“说得是，你快去快来。”

八戒就同行者到了高岸上，见了三藏。三藏欠身说：“徒弟辛苦了。”八戒说：“先别说辛苦，只有降伏了妖精，送你过河，才是万全的办法。”三藏说：“你刚才和妖精交战，怎么样？”八戒说：“那妖怪的本事，和老猪不相上下。正打着，我使了一个诈败，他才追到岸边。一看见师兄举着棍子，他就跑了。”三藏说：“这样可怎么办？”行者说：“师父放心，先别焦急烦恼。现在天又晚了，暂且坐在这崖岸上，等老孙去化些斋饭来，你吃了睡觉，等明天再说。”八戒说：“说得对，你快去快回。”

行者急纵云跳起去，正到直北下人家化了一钵素斋，回献师父。师父见他来得甚快，便叫：“悟空，我们去化斋的人家，求问他一个过河之策，不强似与这怪争持？”行者笑道：“这家子远得狠哩，相去有五七千里之路，他那里得知水性？问他何益？”八戒道：“哥哥又来扯谎了，五七千里路，你怎么这等去来得快？”行者道：“你那里晓得，老孙的斤斗云，一纵有十万八千里。像这五七千路，只消把头点上两点，把腰躬上一躬，就是个往回，有何难哉？”

行者急忙驾云跳起，到正北方的人家化了一钵素斋，回来献给师父。师父见他回来得这么快，就叫：“悟空，我们到你化斋的那户人家去，向他们讨个过河的办法，不比跟这妖怪争斗强吗？”行者笑着说：“那户人家远得很呢，离这里有五七千里路，他们哪里懂得这里的水性？问他们有什么用？”八戒说：“哥哥又来撒谎了，五七千里路，你怎么能来回这么快？”行者说：“你哪里知道，老孙的斤斗云，一纵就是十万八千里。像这五七千里路，只要把头点上两点，把腰弯上一弯，就是一个来回，有什么难的？”

八戒道：“哥啊，既是这般容易，你把师父背著，只消点点头，躬躬腰，跳过去罢了，何必苦苦的与这怪厮战？”行者道：“你不会驾云？你把师父驮过去不是？”八戒道：“师父的凡胎肉骨，重似泰山，我这驾云的，怎称得起？须是你的斤斗方可。”行者道：“我的斤斗，好道也是驾云，只是去的有远近些儿。你是驮不动，我却如何驮得动？自古道：‘遣泰山轻如芥子，携凡夫难脱红尘。’像这泼魔毒怪，使摄法，弄风头，却是扯扯拉拉，就地而行，不能带得空中而去。

八戒说：“哥啊，既然这么容易，你把师父背着，只要点点头、弯弯腰，跳过去就是了，何必苦苦地和这妖怪厮杀？”行者说：“你不是会驾云吗？你把师父驮过去不就行了？”八戒说：“师父是凡胎肉骨，重得像泰山，我这驾云的，怎么托得起？必须是你的斤斗才行。”行者说：“我的斤斗，说到底也是驾云，只是去得远近不同罢了。你驮不动，我又怎么驮得动？自古说：‘搬动泰山轻得像芥菜子，带着凡人却难脱离红尘。’像这些泼魔毒怪，使摄法、弄风头，也只能拉拉扯扯，贴着地面走，不能带到空中去。

像那样法儿，老孙也会使会弄。还有那隐身法、缩地法，老孙件件皆知。但只是师父要穷历异邦，不能够超脱苦海，所以寸步难行也。我和你只做得个拥护，保得他身在命在，替不得这些苦恼，也取不得经来；就是有能先去见了佛，那佛也不肯把经善与你我。正叫做‘若将容易得，便作等闲看’。”那呆子闻言，喏喏听受。遂吃了些无菜的素食，师徒们歇在流沙河东崖次之下。

像那样的法术，老孙也会使、会弄。还有那隐身法、缩地法，老孙样样都会。只是师父必须亲身走遍异国他乡，不能就这样超脱苦海，所以寸步难行啊。我和你只能做个护卫，保住他的身体、保住他的性命，却替不了他受这些苦恼，也替他取不来经；就算有本事先去见了佛，那佛也不肯把经白白送给你我。这正叫做‘如果轻易得来，就会看得平常’。”那呆子听了，连连称是，听从受教。于是吃了些没有菜的素饭，师徒们在流沙河东岸的崖边下歇息。

次早，三藏道：“悟空，今日怎生区处？”行者道：“没甚区处，还须八戒下水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你要图干净，只作成我下水。”行者道：“贤弟，这番我再不急性了，只让你引他上来，我拦住河沿，不让他回去，务要将他擒了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三藏说：“悟空，今天怎么办？”行者说：“没什么别的办法，还得八戒下水。”八戒说：“哥哥，你图自己干净，只会成全我下水。”行者说：“贤弟，这一回我再也不急性子了，只等你把他引上来，我拦住河边，不让他回去，一定要把他捉住。”

好八戒，抹抹脸，抖擞精神，双手拿钯，到河沿，分开水路，依然又下至窝巢。那怪方才睡醒，忽听推得水响，急回头睁睛观看，见八戒执钯来至。他跳出来，当头阻住，喝道：“慢来，慢来，看杖。”八戒举钯架住道：“你是个甚么哭丧杖，断叫你祖宗看杖？”那怪道：“你这厮甚不晓得哩。我这：

好八戒，抹抹脸，抖擞精神，双手拿着钯，来到河边，分开水路，又像上次一样下到妖怪的窝巢。那妖怪刚刚睡醒，忽然听见推得水响，急忙回头睁眼观看，看见八戒拿着钯来了。他跳出来，迎头拦住，喝道：“慢来，慢来，看杖。”八戒举钯架住说：“你那是什么哭丧棒，竟敢叫你祖宗‘看杖’？”那妖怪说：“你这家伙真不晓得。我这根：

宝杖原来名誉大，本是月里梭罗派。

宝杖原本名气很大，本是月宫里梭罗树上的枝条。

吴刚伐下一枝来，鲁班制造工夫盖。

吴刚砍下一根枝条，鲁班亲手制造，工夫盖世。

里边一条金趁心，外边万道珠丝玠。

里面有一条金子做芯，外面镶着万道珍珠丝纹。

名称宝杖善降妖，永镇灵霄能伏怪。

名叫宝杖，善于降妖，永远镇守灵霄宝殿，能够伏怪。

只因官拜大将军，玉皇赐我随身带。

只因我官拜大将军，玉皇把它赐给我随身佩带。

或长或短任吾心，要细要粗凭意态。

或长或短随我的心意，要细要粗凭我的意思。

也曾护驾宴蟠桃，也曾随朝居上界。

它曾随我护驾赴蟠桃宴，也曾随我上朝住在天界。

值殿曾经众圣参，卷帘曾见诸仙拜。

值守宝殿时受过众圣参见，卷帘时见过众仙礼拜。

养成灵性一神兵，不是人间凡器械。

养成了灵性，是一件神兵，不是人间的凡俗兵器。

自从遭贬下天门，任意纵横游海外。

自从我被贬下天门，就任意纵横，游荡在海外。

不当大胆自称夸，天下枪刀难比赛。

不是我大胆自夸，天下的枪刀都难和它相比。

看你那个锈钉钯，只好锄田与筑菜。”

看你那把生锈的钉钯，只配锄田种菜。”

八戒笑道：“我把你少打的泼物，且莫管甚么筑菜，只怕荡了一下儿，教你没处贴膏药，九个眼子一齐流血。纵然不死，也是个到老的破伤风。”那怪丢开架手，在那水底下，与八戒依然打出水面。这一番斗，比前果更不同，你看他：

八戒笑着说：“你这欠揍的泼货，先别管什么种菜，只怕挨上一下，叫你没地方贴膏药，九个窟窿一齐流血。就算不死，也落得个到老的破伤风。”那妖怪摆开架势，在那水底下和八戒交手，又一路打出了水面。这一番争斗，比先前果然更不一样，你看他们：

宝杖抡，钉钯筑，言语不通非眷属。只因木母克刀圭，致令两下相战触。没输赢，无反复，翻波淘浪不和睦。这个怒气怎含容，那个伤心难忍辱。钯来杖架逞英雄，水滚流沙能恶毒。气昂昂，劳碌碌，多因三藏朝西域。钉钯老大凶，宝杖十分熟。这个揪住要往岸上拖，那个抓来就将水里沃。声如霹雳动鱼龙，云暗天昏神鬼伏。

宝杖抡起，钉钯打下，话不投机，不是一家人。只因木母克制刀圭，才让两人交战相撞。不分输赢，也没有反复，翻波搅浪，彼此不和。这一个满腔怒气怎能容忍，那一个满心伤痛难以受辱。钯打来，杖架住，各逞英雄；水翻滚，流沙涌，十分凶恶。气昂昂，忙碌碌，多半都因为三藏要往西域去。钉钯非常凶猛，宝杖十分纯熟。这一个揪住对方要往岸上拖，那一个抓住对方就往水里按。声音像霹雳，惊动鱼龙；云暗天昏，神鬼都伏藏起来。

这一场，来来往往，斗经三十回合，不见强弱。八戒又使个佯输计，拖了钯走。那怪随后又赶来，拥波捉浪，赶至崖边。八戒骂道：“我把你这个泼怪，你上来，这高处，脚踏实地好打。”那妖骂道：“你这厮哄我上去，又教那帮手来哩。你下来，还在水里相斗。”原来那妖乖了，再不肯上岸，只在河沿与八戒闹吵。

这一场，你来我往，斗了三十个回合，不分强弱。八戒又使个假装败走的计策，拖着钯就走。那妖怪随后又追来，推波逐浪，追到崖边。八戒骂道：“你这个泼怪，你上来，这高处脚踏实地才好打。”那妖怪骂道：“你这家伙哄我上去，又叫那个帮手来呢。你下来，还在水里斗。”原来那妖怪学乖了，再也不肯上岸，只在河边和八戒吵闹。

却说行者见他不肯上岸，急得他心焦性爆，恨不得一把捉来。行者道：“师父，你自坐下，等我与他个‘饿鹰叼食’。”就纵斤斗，跳在半空，刷的落下来，要抓那妖。那妖正与八戒嚷闹，忽听得风响，急回头，见是行者落下云来，却又收了那杖，一头淬下水，隐迹潜踪，渺然不见。行者伫立岸上，对八戒说：“兄弟呀，这妖也弄得滑了，他再不肯上岸，如之奈何？”八戒道：“难，难，难，战不胜他。就把吃奶的气力也使尽了，只绷得个手平。”行者道：“且见师父去。”

却说行者见他不肯上岸，急得心焦火爆，恨不得一把把他抓过来。行者说：“师父，你自己坐着，等我给他来个‘饿鹰叼食’。”就纵起斤斗，跳到半空，“唰”的一下落下来，要抓那妖怪。那妖怪正和八戒吵嚷，忽然听见风响，急忙回头，看见是行者从云中落下来，就又收起宝杖，一头扎进水里，隐藏了踪迹，无影无踪。行者站在岸上，对八戒说：“兄弟呀，这妖怪也学滑了，他再也不肯上岸，怎么办？”八戒说：“难，难，难，打不赢他。就是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完了，也只勉强打个平手。”行者说：“先去见师父吧。”

二人又到高岸，见了唐僧，备言难捉。那长老满眼下泪道：“似此艰难，怎生得渡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莫要烦恼。这怪深潜水底，其实难行。──八戒，你只在此保守师父，再莫与他厮斗，等老孙往南海走走去来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你去南海何干？”行者道：“这取经的勾当，原是观音菩萨；及脱解我等，也是观音菩萨。今日路阻流沙河，不能前进，不得他，怎生处治？等我去请他，还强如和这妖精相斗。”八戒道：“也是，也是。师兄，你去时，千万与我上覆一声：向日多承指教。”三藏道：“悟空，若是去请菩萨，却也不必迟疑，快去快来。”

两人又来到高岸上，见了唐僧，详细说了妖怪难捉。长老满眼流泪说：“这样艰难，怎么才能渡过去？”行者说：“师父不要烦恼。这妖怪深深潜在水底，确实难办。——八戒，你只在这里保护师父，不要再和他打了，等老孙到南海去走一趟。”八戒说：“哥哥，你去南海干什么？”行者说：“这取经的事，原本是观音菩萨发起的；解救我们这些人的，也是观音菩萨。今天被流沙河挡住了路，不能前进，没有她，怎么处置？等我去请她，总比和这妖精相斗强。”八戒说：“也是，也是。师兄，你去的时候，千万替我问候一声：前些日子多蒙指教。”三藏说：“悟空，要是去请菩萨，就不必耽搁，快去快回。”

行者即纵斤斗云，径上南海。咦！那消半个时辰，早望见普陀山境。须臾间，坠下斤斗，到紫竹林外，又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上前迎著道：“大圣何来？”行者道：“我师有难，特来谒见菩萨。”诸天道：“请坐，容报。”那轮日的诸天径至潮音洞口报道：“孙悟空有事朝见。”菩萨正与捧珠龙女在宝莲池畔扶栏看花，闻报，即转云岩，开门唤入。大圣端肃皈依参拜。

行者随即纵起斤斗云，径直往南海去。啊！用不了半个时辰，早已望见普陀山的地界。转眼间，落下斤斗，到了紫竹林外，又只见二十四路诸天上前迎接，说：“大圣来做什么？”行者说：“我师父有难，特地来拜见菩萨。”诸天说：“请坐，容我们通报。”那轮值当天的诸天径直到潮音洞口禀报：“孙悟空有事求见。”菩萨正和捧珠龙女在宝莲池边扶着栏杆看花，听到通报，就转回云岩，开门叫他进来。大圣恭恭敬敬地皈依参拜。

菩萨问曰：“你怎么不保唐僧，为甚事又来见我？”行者启上道：“菩萨，我师父前在高老庄，又收了一个徒弟，唤名猪八戒，多蒙菩萨又赐法讳悟能。才行过黄风岭，今至八百里流沙河，乃是弱水三千，师父已是难渡；河中又有个妖怪，武艺高强，甚亏了悟能与他水面上大战三次，只是不能取胜，被他拦阻，不能渡河。因此，特告菩萨，望垂怜悯，济渡他一济渡。”菩萨道：“你这猴子，又逞自满，不肯说出保唐僧的话来么？”行者道：“我们只是要拿住他，教他送我师父渡河。

菩萨问：“你怎么不保护唐僧，又为什么事来见我？”行者禀告说：“菩萨，我师父先前在高老庄，又收了一个徒弟，名叫猪八戒，多蒙菩萨又赐了法名悟能。刚走过黄风岭，现在到了八百里流沙河，那是三千弱水，师父已经难以渡过；河里又有个妖怪，武艺高强，多亏悟能和他在水面上大战了三次，只是不能取胜，被他拦住，不能渡河。因此，特地来禀告菩萨，望您垂怜，救渡他一下。”菩萨说：“你这猴子，又自高自大，不肯说出保唐僧的话来吗？”行者说：“我们只是要捉住他，叫他送我师父渡河。

水里事，我又弄不得精细。只是悟能寻著他窝巢，与他打话，想是不曾说出取经的勾当。”菩萨道：“那流沙河的妖怪，乃是卷帘大将临凡，也是我劝化的善信，教他保护取经之辈。你若肯说出是东土取经人时，他决不与你争持，断然归顺矣。”行者道：“那怪如今怯战，不肯上崖，只在水里潜踪，如何得他归顺？我师如何得渡弱水？”菩萨即唤惠岸，袖中取出一个红葫芦儿，吩咐道：“你可将此葫芦，同孙悟空到流沙河水面上，只叫‘悟净’，他就出来了。先要引他归依了唐僧。

水里的事，我又做不细致。只有悟能找到他的窝巢，和他对过话，想来没有说出取经的事情。”菩萨说：“那流沙河的妖怪，是卷帘大将下凡，也是我劝化过的善信，叫他保护取经的人。你要是肯说出是东土来的取经人，他绝不会和你争斗，一定会归顺。”行者说：“那妖怪现在怕打，不肯上岸，只在水里藏着，怎么能叫他归顺？我师父怎么能渡过弱水？”菩萨就叫来惠岸，从袖中取出一个红葫芦，吩咐说：“你拿着这个葫芦，同孙悟空到流沙河水面上，只要叫一声‘悟净’，他就出来了。先要引他皈依唐僧。

然后把他那九个骷髅穿在一处，按九宫布列，却把这葫芦安在当中，就是法船一只，能渡唐僧过流沙河界。”

然后把他那九个骷髅穿在一起，按九宫的方位排列，再把这个葫芦安放在当中，就成了一只法船，能载唐僧渡过流沙河。”

惠岸闻言，谨遵师命，与大圣捧葫芦出了潮音洞，奉法旨辞了紫竹林。有诗为证。

惠岸听了，谨遵师命，和大圣捧着葫芦出了潮音洞，奉着法旨辞别了紫竹林。有诗为证。

五行匹配合天真，认得从前旧主人。

五行相互配合，契合天然的真性，认出了从前的旧主人。

炼己立基为妙用，辨明邪正见原因。

修炼自身、打好根基才是妙用，分辨清楚邪和正，才能看见本原。

金来归性还同类，木去求情共复沦。

金来归附本性，回到同类之中；木去寻求真情，一同重新沉潜。

二土全功成寂寞，调和水火没纤尘。

两个土合成一体，功德圆满，归于寂静；水火调和，没有一点尘埃。

他两个不多时，按落云头，早来到流沙河岸。猪八戒认得是木叉行者，引师父上前迎接。那木叉与三藏礼毕，又与八戒相见。八戒道：“向蒙尊者指示，得见菩萨，我老猪果遵法教，今喜拜了沙门。这一向在途中奔碌，未及致谢，恕罪，恕罪。”行者道：“且莫叙阔，我们叫唤那厮去来。”三藏道：“叫谁？”行者道：“老孙见菩萨，备陈前事。菩萨说，这流沙河的妖怪，乃是卷帘大将临凡，因为在天有罪，堕落此河，忘形作怪。他曾被菩萨劝化，愿归师父往西天去的。

他们两个不多时就按落云头，早已来到流沙河岸边。猪八戒认得是木叉行者，领着师父上前迎接。木叉和三藏见过礼，又和八戒相见。八戒说：“从前承蒙尊者指点，得以拜见菩萨，我老猪果然遵从法旨，如今欢欢喜喜做了出家人。这一阵在路上奔波忙碌，没来得及道谢，恕罪，恕罪。”行者说：“先别叙旧，我们去叫那家伙吧。”三藏说：“叫谁？”行者说：“老孙见了菩萨，把前面的事都说了。菩萨说，这流沙河的妖怪，是卷帘大将下凡，因为在天上犯了罪，堕落在这条河里，忘了本来面目，变成了妖怪。他曾经被菩萨劝化，愿意皈依师父往西天去的。

但是我们不曾说出取经的事情，故此苦苦争斗。菩萨今差木叉将此葫芦，要与这厮结作法船，渡你过去哩。”三藏闻言，顶礼不尽，对木叉作礼道：“万望尊者作速一行。”那木叉捧定葫芦，半云半雾，径到了流沙河水面上，厉声高叫道：“悟净，悟净，取经人在此久矣，你怎么还不归顺？”

只是我们没有说出取经的事情，所以才苦苦争斗。菩萨现在派木叉拿来这个葫芦，要和那家伙一起结成法船，渡你过去呢。”三藏听了，不停地顶礼，对木叉行礼说：“万望尊者赶快走一趟。”那木叉捧着葫芦，半驾云半驾雾，径直到了流沙河水面上，大声高叫：“悟净，悟净，取经人在这里很久了，你怎么还不归顺？”

却说那怪惧怕猴王，回于水底，正在窝中歇息，只听得叫他法名。情知是观音菩萨；又闻得说“取经人在此”：他也不惧斧钺，急翻波伸出头来，又认得是木叉行者。你看他笑盈盈，上前作礼道：“尊者失迎。菩萨今在何处？”木叉道：“我师未来，先差我来吩咐你早跟唐僧做个徒弟。叫把你项下挂的骷髅与这个葫芦，按九宫结做一只法船，渡他过此弱水。”悟净道：“取经人却在那里？”木叉用手指道：“那东岸上坐的不是？”

却说那妖怪害怕猴王，回到水底，正在窝里歇息，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法名。心知是观音菩萨的意思；又听说“取经人在这里”：他也不怕刀斧加身，急忙翻开波浪伸出头来，又认出是木叉行者。你看他笑盈盈地上前行礼说：“尊者，有失远迎。菩萨现在在哪里？”木叉说：“我师父没来，先派我来吩咐你，早早跟唐僧做个徒弟。叫你把脖子下挂的骷髅和这个葫芦，按九宫结成一只法船，渡他过这弱水。”悟净说：“取经人在哪里？”木叉用手指着说：“那东岸上坐着的不就是？”

悟净看见了八戒道：“他不知是那里来的个泼物，与我整斗了这两日，何曾言著一个取经的字儿？”又看见行者，道：“这个主子，是他的帮手，好不利害，我不去了。”木叉道：“那是猪八戒，这是孙行者，俱是唐僧的徒弟，俱是菩萨劝化的，怕他怎的？我且和你见唐僧去。”

悟净看见了八戒，说：“他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泼货，和我整整斗了这两天，何曾说过一个‘取经’的字眼？”又看见行者，说：“这个家伙，是他的帮手，厉害得很，我不去了。”木叉说：“那是猪八戒，这是孙行者，都是唐僧的徒弟，都是菩萨劝化的，怕他们干什么？我先和你去见唐僧。”

那悟净才收了宝杖，整一整黄锦直裰，跳上岸来，对唐僧双膝跪下道：“师父，弟子有眼无珠，不认得师父的尊容，多有冲撞，万望恕罪。”八戒道：“你这脓包，怎的早不皈依，只管要与我打？是何说话？”行者笑道：“兄弟，你莫怪他，还是我们不曾说出取经的事情与姓名耳。”长老道：“你果肯诚心皈依吾教么？”悟净道：“弟子向蒙菩萨教化，指沙为姓，与我起个法名，唤做沙悟净，岂有不从师父之理？”三藏道：“既如此，”叫：“悟空，取戒刀来，与他落了发。”

那悟净这才收起宝杖，整一整黄锦直裰，跳上岸来，对唐僧双膝跪下说：“师父，弟子有眼无珠，不认得师父的尊容，多有冒犯，万望恕罪。”八戒说：“你这脓包，怎么不早点皈依，只顾要和我打？这算什么话？”行者笑着说：“兄弟，你别怪他，还是我们没有说出取经的事情和姓名。”长老说：“你真的肯诚心皈依我佛门吗？”悟净说：“弟子先前蒙菩萨教化，指着流沙为姓，给我起了个法名，叫做沙悟净，哪有不跟从师父的道理？”三藏说：“既然这样，”就叫：“悟空，拿戒刀来，给他剃了头发。”

大圣依言，即将戒刀与他剃了头。又来拜了三藏，拜了行者与八戒，分了大小。三藏见他行礼真像个和尚家风，故又叫他做沙和尚。木叉道：“既秉了迦持，不必絮烦，早与作法船去来。”

大圣照办，就用戒刀给他剃了头。他又来拜了三藏，拜了行者和八戒，分了长幼次序。三藏见他行礼真像个和尚的规矩，所以又叫他做沙和尚。木叉说：“既然已经受了加持，就不必啰嗦了，快去做法船吧。”

那悟净不敢怠慢，即将颈项下挂的骷髅取下，用索子结作九宫，把菩萨葫芦安在当中，请师父下岸。那长老遂登法船，坐于上面，果然稳似轻舟。左有八戒扶持，右有悟净捧托；孙行者在后面牵了龙马，半云半雾相跟；头直上又有木叉拥护。那师父才飘然稳渡流沙河界，浪静风平过弱河。真个也如飞似箭，不多时，身登彼岸，得脱洪波；又不拖泥带水，幸喜脚干手燥，清净无为，师徒们脚踏实地。那木叉按祥云，收了葫芦。又只见那骷髅一时解化作九股阴风，寂然不见。三藏拜谢了木叉，顶礼了菩萨。正是：

那悟净不敢怠慢，就把脖子下挂的骷髅取下来，用绳子结成九宫的样子，把菩萨的葫芦安放在当中，请师父下岸。长老于是登上法船，坐在上面，果然稳得像一只轻便的小船。左边有八戒扶着，右边有悟净托着；孙行者在后面牵着龙马，半云半雾地跟着；头顶上又有木叉护卫。那师父这才飘飘然稳稳地渡过流沙河界，风平浪静地过了弱水。真是快得像飞、像箭，不多时就登上了对岸，脱离了洪波；又不拖泥带水，幸好手脚都是干的，清净无为，师徒们踏上了实地。那木叉按下祥云，收起葫芦。又只见那些骷髅一下子化作九股阴风，悄然不见了。三藏拜谢了木叉，又顶礼了菩萨。正是：

木叉径回东洋海，三藏上马却投西。

木叉径直回东洋大海去了，三藏上马又向西去。

毕竟不知几时才得正果求经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、求得真经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