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回　护法设庄留大圣　须弥灵吉定风魔

却说那五十个败残的小妖拿著些破旗、破鼓，撞入洞里，报道：“大王，虎先锋战不过那毛脸和尚，被他赶下东山坡去了。”老妖闻说，十分烦恼。正低头不语，默思计策，又有把前门的小妖道：“大王，虎先锋被那毛脸和尚打杀了，拖在门口骂战哩。”那老妖闻言，愈加烦恼道：“这厮却也无知。我倒不曾吃他师父，他转打杀我家先锋，可恨！可恨！”叫：“取披挂来。我也只闻得讲甚么孙行者，等我出去，看是个甚么九头八尾的和尚，拿他进来，与我虎先锋对命。”众小妖急急抬出披挂。老妖结束齐整，绰一杆三股钢叉，帅群妖跳出本洞。

却说那五十个残兵败将的小妖拿着些破旗、破鼓，闯进洞里，报告说：“大王，虎先锋打不过那毛脸和尚，被他赶下东山坡去了。”老妖听了，十分烦恼。正低着头不说话，默默思索计策，又有把守前门的小妖来报：“大王，虎先锋被那毛脸和尚打死了，拖在门口骂阵呢。”那老妖听了，更加烦恼，说：“这家伙也太不懂事。我还没吃他师父，他倒先打死了我家先锋，可恨！可恨！”就叫：“拿披挂来。我也只是听人说起什么孙行者，等我出去，看看是个什么九个头八条尾巴的和尚，把他拿进来，给我的虎先锋抵命。”众小妖急忙抬出披挂。老妖穿戴整齐，抄起一杆三股钢叉，率领群妖跳出洞来。

那大圣停立门外，见那妖走将出来，著实骁勇。看他怎生打扮，但见那：

那大圣站在门外，见那妖怪走出来，确实骁勇。看他怎样打扮，只见：

金盔晃日，金甲凝光。盔上缨飘山雉尾，罗袍罩甲淡鹅黄。勒甲绦盘龙耀彩，护心镜绕眼辉煌。鹿皮靴，槐花染色；锦围裙，柳叶绒妆。手持三股钢叉利，不亚当年显圣郎。

金盔在阳光下晃动，金甲凝聚着光芒。盔上的缨子飘着山鸡的尾羽，罗袍罩在甲外，是淡淡的鹅黄色。束甲的丝绦盘着龙纹，闪耀着光彩；护心镜光芒四射，晃得人眼花。脚穿鹿皮靴，用槐花染了色；腰系锦围裙，用柳叶色的绒线装饰。手持锋利的三股钢叉，不亚于当年的显圣二郎。

那老妖出得门来，厉声高叫道：“那个是孙行者？”这行者脚屣著虎怪的皮囊，手执著如意的铁棒，答道：“你孙外公在此。送出我师父来。”那怪仔细观看，见行者身躯鄙猥，面容羸瘦，不满四尺。笑道：“可怜，可怜。我只道是怎么样扳翻不倒的好汉，原来是这般一个骷髅的病鬼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你这个儿子，忒没眼色。你外公虽是小小的，你若肯照头打一叉柄，就长三尺。”那怪道：“你硬著头，吃吾一柄。”大圣公然不惧。那怪果打一下来。他把腰躬一躬，足长了三尺，有一丈长短。

那老妖出了门，厉声高叫：“哪个是孙行者？”这行者脚踩着虎怪的尸身，手拿着如意铁棒，回答说：“你孙外公在这里。把我师父送出来。”那妖怪仔细一看，见行者身材猥琐，面容瘦弱，不满四尺高。笑着说：“可怜，可怜。我还以为是怎样一个扳不倒的好汉，原来是这么一个骷髅似的病鬼。”行者笑着说：“你这个儿子，太没眼力。你外公虽然个子小小的，你若肯照着我头上打一叉柄，我就长高三尺。”那妖怪说：“你把头硬着，吃我一柄。”大圣毫不畏惧。那妖怪果然打了一下。他把腰躬了一躬，足足长了三尺，有一丈来高。

慌得那妖把钢叉按住，喝道：“孙行者，你怎么把这护身的变化法儿，拿来我门前使出？莫弄虚头，走上来，我与你见见手段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儿子啊，常言道：‘留情不举手，举手不留情。’你外公手儿重重的，只怕你捱不起这一棒。”那怪那容分说，撚转钢叉，望行者当胸就刺；这大圣正是会家不忙，忙家不会，理开铁棒，使一个“乌龙掠地势”，拨开钢叉，又照头便打。他二人在那黄风洞口，这一场好杀：

慌得那妖怪把钢叉按住，喝道：“孙行者，你怎么把这护身的变化法术，拿到我门前来使？别耍花招，走上来，我和你比比本事。”行者笑着说：“儿子啊，常言道：‘留情就不动手，动手就不留情。’你外公手重得很，只怕你挨不起这一棒。”那妖怪哪容他分说，捻转钢叉，朝行者当胸就刺；这大圣正是“行家临事不慌，慌张的不是行家”，摆开铁棒，使一个“乌龙掠地势”，拨开钢叉，又照着头就打。他们二人在黄风洞口，这一场好杀：

妖王发怒，大圣施威。妖王发怒，要拿行者抵先锋；大圣施威，欲捉精灵救长老。叉来棒架，棒去叉迎。一个是镇山都总帅，一个是护法美猴王。初时还在尘埃战，后来各起在中央。点钢叉，尖明锐利；如意棒，身黑箍黄。戳著的魂归冥府，打著的定见阎王。全凭著手疾眼快，必须要力壮身强。两家舍死忘生战，不知那个平安那个伤。

妖王发怒，大圣施威。妖王发怒，要拿住行者给先锋抵命；大圣施威，要捉住妖精救出长老。叉刺来，棒架住；棒打去，叉迎上。一个是镇守山头的都总帅，一个是护法的美猴王。起初还在地面上交战，后来各自腾到半空中。点钢叉，叉尖明亮锋利；如意棒，棒身乌黑，两头金箍。被叉戳着的魂归冥府，被棒打着的定见阎王。全凭着手疾眼快，必须要力壮身强。两家舍生忘死地厮杀，不知哪个平安、哪个受伤。

那老妖与大圣斗经三十回合，不分胜败。这行者要见功绩，使一个“身外身”的手段：把毫毛揪下一把，用口嚼得粉碎，望上一喷，叫声：“变！”变有百十个行者，都是一样打扮，各执一根铁棒，把那怪围在空中。那怪害怕，也使一般本事：急回头，望著巽地上，把口张了三张，呼的一口气吹将出去，忽然间，一阵黄风，从空刮起。好风，真个利害：

那老妖和大圣斗了三十回合，不分胜负。这行者想要立功，使出一个“身外身”的本领：揪下一把毫毛，用嘴嚼得粉碎，往上一喷，叫声：“变！”变出一百来个行者，都是一样的打扮，各拿一根铁棒，把那妖怪围在空中。那妖怪害怕了，也使出一样本事：急忙回头，朝着东南巽方，把嘴张了三张，呼的一口气吹出去，忽然间，一阵黄风从空中刮了起来。好风，真是厉害：

冷冷飕飕天地变，无影无形黄沙旋。

冷冷飕飕，天地变了颜色；无影无形，黄沙打着旋儿。

穿林折岭倒松梅，播土扬尘崩岭坫。

穿过树林，刮折山岭，吹倒松树梅树；卷土扬尘，刮崩了山岭边的土台。

黄河浪泼彻底浑，湘江水涌翻波转。

黄河的浪泼溅起来，连底都浑了；湘江的水奔涌，波浪翻转。

碧天振动斗牛宫，争些刮倒森罗殿。

碧空里震动了斗牛宫，差点刮倒了森罗殿。

五百罗汉闹喧天，八大金刚齐嚷乱。

五百罗汉吵闹喧天，八大金刚一齐乱嚷。

文殊走了青毛狮，普贤白象难寻见。

文殊菩萨跑了青毛狮子，普贤菩萨的白象也难找见。

真武龟蛇失了群，梓橦骡子飘其韂。

真武大帝的龟和蛇走散了，梓橦的骡子连鞍垫都被吹飞了。

行商喊叫告苍天，梢公拜许诸般愿。

行商大声喊叫，祷告苍天；船夫叩拜，许下种种心愿。

烟波性命浪中流，名利残生随水办。

烟波上的性命在浪里漂流，求名逐利的余生全凭流水摆布。

仙山洞府黑攸攸，海岛蓬莱昏暗暗。

仙山洞府一片漆黑，海岛蓬莱一片昏暗。

老君难顾炼丹炉，寿星收了龙须扇。

太上老君顾不上炼丹炉，寿星收起了龙须扇。

王母正去赴蟠桃，一风吹乱裙腰钏。

王母娘娘正要去赴蟠桃会，一阵风吹乱了裙带和腰间的佩饰。

二郎迷失灌州城，哪吒难取匣中剑。

二郎神找不到灌州城了，哪吒拿不出匣中的宝剑。

天王不见手心塔，鲁班吊了金头钻。

托塔天王不见了手心里的宝塔，鲁班掉了金头钻。

雷音宝阙倒三层，赵州石桥崩两断。

雷音寺的宝殿倒了三层，赵州石桥崩成了两段。

一轮红日荡无光，满天星斗皆昏乱。

一轮红日摇荡着失去了光芒，满天的星斗全都昏暗错乱。

南山鸟往北山飞，东湖水向西湖漫。

南山的鸟往北山飞，东湖的水向西湖漫。

雌雄拆对不相呼，子母分离难叫唤。

雌雄拆散了不能相互呼应，母子分离难以呼唤。

龙王遍海找夜叉，雷公到处寻闪电。

龙王满海里找夜叉，雷公到处寻闪电。

十代阎王觅判官，地府牛头追马面。

十殿阎王寻找判官，地府里牛头追着马面。

这风吹倒普陀山，卷起观音经一卷。

这风吹倒了普陀山，卷走了观音菩萨的一卷经。

白莲花卸海边飞，吹倒菩萨十二院。

白莲花被吹落，飞到海边；菩萨的十二座院落也被吹倒。

盘古至今曾见风，不似这风来不善。

从盘古开天到如今也见过风，没有像这阵风来得这样凶恶。

唿喇喇，乾坤险不炸崩开，万里江山都是颤。

唿喇喇一声，天地险些炸裂崩开，万里江山都在颤抖。

那妖怪使出这阵狂风，就把孙大圣毫毛变的小行者刮得在那半空中却似纺车儿一般乱转，莫想抡得棒，如何拢得身？慌得行者将毫毛一抖，收上身来。独自个举著铁棒，上前来打。又被那怪劈脸喷了一口黄风，把两只火眼金睛刮得紧紧闭合，莫能睁开。因此难使铁棒，遂败下阵来。那妖收风回洞不题。

那妖怪使出这阵狂风，就把孙大圣毫毛变的小行者刮得在半空中像纺车一样乱转，别想抡得动棒，怎么还近得了身？慌得行者把毫毛一抖，收回身上。独自一人举着铁棒，上前来打。又被那妖怪劈脸喷了一口黄风，把两只火眼金睛刮得紧紧闭上，睁不开。因此难以使棒，就败下阵来。那妖怪收了风回洞，这里不提。

却说猪八戒见那黄风大作，天地无光，牵著马，守著担，伏在山凹之间，也不敢睁眼，不敢抬头，口里不住的念佛许愿；又不知行者胜负何如，师父死活何如。正在那疑思之时，却早风定天晴。忽抬头往那洞门前看处，却也不见兵戈，不闻锣鼓。呆子又不敢上他门，又没人看守马匹、行李，果是进退两难，怆惶不已。忧虑间，只听得孙大圣从西边吆喝而来，他才欠身迎著道：“哥哥，好大风啊！你从那里走来？”行者摆手道：“利害，利害！我老孙自为人，不曾见这大风。

却说猪八戒见那黄风大作，天地无光，牵着马，守着担子，趴在山坳里，不敢睁眼，也不敢抬头，嘴里不停地念佛许愿；又不知道行者是胜是败，师父是死是活。正在疑虑的时候，风已经停了，天也晴了。他忽然抬头往那洞门前一看，却不见刀兵，也听不到锣鼓。呆子又不敢上他家门，又没人看守马匹行李，真是进退两难，慌张得不得了。正在发愁，只听见孙大圣从西边吆喝着来了，他才欠起身迎上去说：“哥哥，好大的风啊！你从哪里来？”行者摆着手说：“厉害，厉害！我老孙自从做人以来，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风。

那老妖使一柄三股钢叉，来与老孙交战。战到有三十余合，是老孙使一个‘身外身’的本事。把他围打，他甚著急，故弄出这阵风来。果是凶恶，刮得我站立不住，收了本事，冒风而逃。──哏，好风！哏，好风！老孙也会呼风，也会唤雨，不曾似这个妖精的风恶。”八戒道：“师兄，那妖精的武艺如何？”行者道：“也看得过，叉法儿倒也齐整，与老孙也战个手平。却只是风恶了，难得赢他。”八戒道：“似这般怎生救得师父？”行者道：“救师父且等再处。

那老妖使一柄三股钢叉，来和老孙交战。战了三十多个回合，老孙使出一个‘身外身’的本事，把他围起来打，他很着急，就弄出这阵风来。果然凶恶，刮得我站不住脚，只好收了本事，冒着风逃回来。——嘿，好风！嘿，好风！老孙也会呼风，也会唤雨，却没有这妖精的风这么凶恶。”八戒说：“师兄，那妖精的武艺怎么样？”行者说：“也还过得去，叉法倒也整齐，和老孙也打了个平手。只是风太凶了，难以赢他。”八戒说：“像这样怎么救得了师父？”行者说：“救师父的事等等再说。

不知这里可有眼科先生，且教他把我眼医治医治。”八戒道：“你眼怎的来？”行者道：“我被那怪一口风喷将来，吹得我眼珠酸痛，这会子冷泪常流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啊，这半山中，天色又晚，且莫说要甚么眼科，连宿处也没有了。”行者道：“要宿处不难，我料著那妖精还不敢伤我师父，我们且找上大路，寻个人家住下，过此一宵，明日天光，再来降妖罢。”八戒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

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眼科大夫，先叫他给我把眼睛治一治。”八戒说：“你的眼睛怎么了？”行者说：“我被那妖怪一口风喷过来，吹得我眼珠酸痛，这会儿还常流冷泪。”八戒说：“哥啊，在这半山腰里，天色又晚了，先别说要什么眼科大夫，连住的地方都没有。”行者说：“要找住处不难，我料想那妖精还不敢伤害我师父，我们先找到大路上，寻户人家住下，过了这一夜，明天天亮再来降妖吧。”八戒说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

他却牵了马，挑了担，出山凹，行上路口。此时渐渐黄昏，只听得路南山坡下有犬吠之声。二人停身观看，乃是一家庄院，影影的有灯火光明。他两个也不管有路无路，漫草而行，直至那家门首。但见：

他就牵了马，挑了担子，走出山坳，来到路口。这时渐渐到了黄昏，只听见路南的山坡下有狗叫的声音。两人停下来观看，是一户庄院，隐隐约约有灯火亮光。他们两个也不管有路没路，踏着草走过去，一直到那家门前。只见：

紫芝翳翳，白石苍苍。紫芝翳翳多青草，白石苍苍半绿苔。数点小萤光灼灼，一林野树密排排。香兰馥郁，嫩竹新栽。清泉流曲涧，古柏倚深崖。地僻更无游客到，门前惟有野花开。

紫芝茂密，白石苍苍。紫芝茂密之处多是青草，白石苍苍，一半长着绿苔。几点小小的萤火虫闪闪发光，一片野树林密密地排列着。香兰气味浓郁，嫩竹是新栽的。清泉在弯弯曲曲的山涧里流淌，古柏靠在幽深的山崖边。地方偏僻，更没有游客到来，门前只有野花开放。

他两个不敢擅入，只得叫一声：“开门，开门！”那里有一老者，带几个年幼的农夫，叉钯扫帚齐来，问道：“甚么人？甚么人？”行者躬身道：“我们是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。因往西方拜佛求经，路过此山，被黄风大王拿了我师父去了，我们还未曾救得。天色已晚，特来府上告借一宵，万望方便方便。”那老者答礼道：“失迎，失迎。此间乃云多人少之处，却才闻得叫门，恐怕是妖狐、老虎及山中强盗等类，故此小介愚顽，多有冲撞，不知是二位长老。请进，请进。”

他们两个不敢擅自进去，只好叫一声：“开门，开门！”里面有一位老人，带着几个年轻的农夫，拿着叉、钯、扫帚一齐出来，问道：“什么人？什么人？”行者弯腰行礼说：“我们是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。因为往西方拜佛求经，路过这座山，被黄风大王把我师父拿去了，我们还没能救出来。天色已晚，特地来府上借住一夜，千万请行个方便。”那老人还礼说：“失迎，失迎。这里是云多人少的地方，刚才听见叫门，怕是妖狐、老虎和山中强盗之类，所以家里的小厮愚笨，多有冒犯，不知道是两位长老。请进，请进。”

他兄弟们牵马挑担而入，径至里边，拴马歇担，与庄老拜见叙坐。又有苍头献茶。茶罢，捧出几碗胡麻饭。饭毕，命设铺就寝。行者道：“不睡还可，敢问善人，贵地可有卖眼药的？”老者道：“是那位长老害眼？”行者道：“不瞒你老人家说，我们出家人自来无病，从不晓得害眼。”老人道：“既不害眼，如何讨药？”行者道：“我们今日在黄风洞口救我师父，不期被那怪将一口风喷来，吹得我眼珠酸痛，今有些眼泪汪汪，故此要寻眼药。”那老者道：“善哉，善哉！

他们兄弟牵马挑担进来，一直走到里面，拴好马，放下担子，和庄主老人相见，坐下叙话。又有老仆人献上茶来。喝完茶，捧出几碗胡麻饭。吃完饭，老人吩咐铺床睡觉。行者说：“不睡倒也罢了，请问善人，贵地有没有卖眼药的？”老人说：“是哪位长老害了眼病？”行者说：“不瞒你老人家说，我们出家人向来没病，从不知道害眼病是什么。”老人说：“既然没害眼病，为什么要讨药？”行者说：“我们今天在黄风洞口救我师父，没想到被那妖怪喷来一口风，吹得我眼珠酸痛，现在还有些眼泪汪汪的，所以要找眼药。”那老人说：“善哉，善哉！

你这个长老，小小的年纪，怎么说谎？那黄风大王，风最利害。他那风，比不得甚么春秋风、松竹风与那东西南北风。……”八戒道：“想必是夹脑风、羊耳风、大麻风、偏正头风？”长者道：“不是，不是。他叫做三昧神风。”行者道：“怎见得？”老者道：“那风能吹天地暗，善刮鬼神愁，裂石崩崖恶，吹人命即休。你们若遇著他那风吹了时，还想得活哩？只除是神仙，方可得无事。”行者道：“果然，果然。我们虽不是神仙，神仙还是我的晚辈。

你这位长老，小小年纪，怎么说谎？那黄风大王的风最厉害。他那风，比不得什么春秋风、松竹风，和那东西南北风。……”八戒说：“想必是夹脑风、羊耳风、大麻风、偏正头风吧？”老人说：“不是，不是。他那风叫做三昧神风。”行者说：“怎么见得？”老人说：“那风能吹得天地昏暗，最会刮得鬼神发愁，崩裂山石，凶恶无比，吹着人，人的性命就完了。你们要是被他那风吹着了，还想活吗？除非是神仙，才能没事。”行者说：“果然，果然。我们虽然不是神仙，神仙还是我的晚辈呢。

这条命急切难休，却只是吹得我眼珠酸痛。”那老者道：“既如此说，也是个有来头的人。我这敝处却无卖眼药的。老汉也有些迎风冷泪，曾遇异人，传了一方，名唤三花九子膏，能治一切风眼。”行者闻言，低头唱喏道：“愿求些儿，点试点试。”那老者应承，即走进去，取出一个玛瑙石的小罐儿来，拔开塞口，用玉簪儿蘸出少许，与行者点上，教他不得睁开，宁心睡觉，明早就好。点毕，收了石罐，径领小介们退于里面。

我这条命一时半会儿是了结不了的，只是吹得我眼珠酸痛。”那老人说：“既然这么说，也是个有来头的人。我这小地方倒没有卖眼药的。老汉也有些迎风流冷泪的毛病，曾经遇到一位异人，传给我一个方子，名叫三花九子膏，能治一切风眼。”行者听了，低头作揖说：“希望求一点，点上试试。”那老人答应了，就走进去，拿出一个玛瑙石的小罐子来，拔开塞子，用玉簪蘸出一点，给行者点上，叫他不要睁眼，安心睡觉，明天早上就好了。点完，收起石罐，就领着小厮们回里面去了。

八戒解包袱，展开铺盖，请行者安置。行者闭著眼乱摸。八戒笑道：“先生，你的明杖儿呢？”行者道：“你这个馕糟的呆子，你照顾我做瞎子哩。”那呆子哑哑的暗笑而睡。行者坐在铺上，转运神功，直到三更后方才睡下。

八戒解开包袱，铺开铺盖，请行者睡下。行者闭着眼睛乱摸。八戒笑着说：“先生，你的探路杖呢？”行者说：“你这个吃酒糟的呆子，你是把我当瞎子取笑呢。”那呆子哑哑地暗自笑着睡了。行者坐在铺上，运转神功，直到三更以后才睡下。

不觉又是五更将晓。行者抹抹脸，睁开眼道：“果然好药，比常更有百分光明。”却转头后边望望，呀！那里得甚房舍窗门，但只见些老槐高柳，兄弟们都睡在那绿莎茵上。那八戒醒来道：“哥哥，你嚷怎的？”行者道：“你睁开眼睛看看。”呆子忽抬头，见没了人家，慌得一毂辘爬将起来道：“我的马哩？”行者道：“树上拴的不是？”“行李呢？”行者道：“你头边放的不是？”八戒道：“这家子也惫懒，他搬了，怎么就不叫我们一声？通得老猪知道，也好与你送些茶果。

不知不觉又到了五更，天快亮了。行者抹抹脸，睁开眼说：“果然是好药，比平常还要明亮百倍。”却转头往后一看，呀！哪里有什么房舍门窗，只看见些老槐树、高柳树，兄弟俩都睡在那绿草地上。那八戒醒来说：“哥哥，你嚷什么？”行者说：“你睁开眼睛看看。”呆子忽然抬头，见人家没了，慌得一骨碌爬起来说：“我的马呢？”行者说：“树上拴着的不是吗？”“行李呢？”行者说：“你头边放着的不是吗？”八戒说：“这家人也太不像话，他们搬走了，怎么也不叫我们一声？要是让老猪知道了，也好送他们些茶果。

想是躲门户的，恐怕里长晓得，却就连夜搬了。──噫！我们也忒睡得死，怎么他家拆房子，响也不听见响响？”行者吸吸的笑道：“呆子，不要乱嚷。你看那树上是个甚么纸帖儿？”八戒走上前，用手揭了，原来上面四句颂子云：

想必是躲差役的，怕里长知道，就连夜搬走了。——唉！我们也睡得太死了，怎么他家拆房子，一点响声也没听见？”行者嘻嘻地笑着说：“呆子，别乱嚷。你看那树上是张什么纸帖儿？”八戒走上前，用手揭下来，原来上面写着四句颂子：

庄居非是俗人居，护法伽蓝点化庐。

这座庄院不是凡人的住处，是护法伽蓝变化出来的草庐。

妙药与君医眼痛，尽心降怪莫踌躇。

送你妙药治好眼痛，尽心去降妖，不要犹豫。

行者道：“这伙强神，自换了龙马，一向不曾点他，他倒又来弄虚头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莫扯架子，他怎么伏你点札？”行者道：“兄弟，你还不知哩。这护教伽蓝、六丁六甲、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奉菩萨的法旨，暗保我师父者。自那日报了名，只为这一向有了你，再不曾用他们，故不曾点札罢了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他既奉法旨暗保师父，所以不能现身明显，故此点化仙庄。你莫怪他，昨日也亏他与你点眼，又亏他管了我们一顿斋饭，亦可谓尽心矣。你莫怪他，我们且去救师父来。”

行者说：“这伙蛮横的神，自从换了龙马以后，我一直没点过他们的名，他们倒又来弄玄虚。”八戒说：“哥哥别摆架子，他们怎么会服你点名？”行者说：“兄弟，你还不知道呢。这护教伽蓝、六丁六甲、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，是奉了菩萨的法旨，暗中保护我师父的。自从那天报了名，只因这一阵子有了你，再没用过他们，所以没点他们的名罢了。”八戒说：“哥哥，他们既然奉了法旨暗中保护师父，所以不能公开现身，因此变化出一座仙庄。你别怪他们，昨天也多亏他们给你点眼药，又多亏他们管了我们一顿斋饭，也可以说是尽心了。你别怪他们，我们先去救师父吧。”

行者道：“兄弟说得是。此处到那黄风洞口不远，你且莫动身，只在林子里看马守担。等老孙去洞里打听打听，看师父下落如何，再与他争战。”八戒道：“正是这等，讨一个死活的实信。假若师父死了，各人好寻头干事；若是未死，我们好竭力尽心。”行者道：“莫乱谈，我去也。”

行者说：“兄弟说得对。从这里到那黄风洞口不远，你先别动，只在林子里看马守担子。等老孙到洞里打听打听，看师父下落怎样，再和他交战。”八戒说：“正该这样，讨一个是死是活的确实消息。假如师父死了，各人好另找门路干事；假如还没死，我们好竭尽全力。”行者说：“别胡说，我去了。”

他将身一纵，径到他门首，门尚关著睡觉。行者不叫门，且不惊动妖怪，捻著诀，念个咒语，摇身一变，变做一个花脚蚊虫，真个小巧。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
他把身子一纵，径直到了妖洞门前，门还关着，妖怪们还在睡觉。行者不叫门，暂且不惊动妖怪，掐着诀，念个咒语，摇身一变，变成一只花脚蚊子，真是小巧。有诗为证。诗说：

扰扰微形利喙，嘤嘤声细如雷。兰房纱帐善通随，正爱炎天暖气。

小小的身形四处飞扰，长着尖利的嘴，嘤嘤的声音虽细，却像雷鸣。闺房纱帐都善于钻进去，正喜欢炎热天的暖气。

只怕薰烟扑扇，偏怜灯火光辉。轻轻小小忒钻疾，飞入妖精洞里。

只怕熏烟和扑打的扇子，偏偏爱那灯火的光亮。轻轻小小，钻得飞快，飞进了妖精的洞里。

只见那把门的小妖正打鼾睡，行者往他脸上叮了一口，那小妖翻身醒了，道：“我爷哑！好大蚊子，一口就叮了一个大疙疸。”忽睁眼道：“天亮了。”又听得支的一声，二门开了。行者嘤嘤的飞将进去，只见那老妖吩咐各门上谨慎，一壁厢收拾兵器：“只怕昨日那阵风不曾刮死孙行者，他今日必定还来，来时定教他一命休矣。”

只见那把门的小妖正打着呼噜睡觉，行者往他脸上叮了一口，那小妖翻身醒来，说：“我的爷呀！好大的蚊子，一口就叮了个大疙瘩。”忽然睁眼说：“天亮了。”又听见吱的一声，二门开了。行者嘤嘤地飞进去，只见那老妖吩咐各门上小心谨慎，一边收拾兵器：“只怕昨天那阵风没刮死孙行者，他今天一定还会来，来的时候一定叫他一命呜呼。”

行者听说，又飞过那厅堂，径来后面，但见一层门关得甚紧。行者漫门缝儿钻将进去，原来是个大空园子，那壁厢定风桩上绳缠索绑著唐僧哩。那师父纷纷泪落，心心只念著悟空、悟能，不知都在何处。行者停翅，叮在他光头上，叫声：“师父。”那长老认得他的声音，道：“悟空啊，想杀我也。你在那里叫我哩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，我在你头上哩。你莫要心焦，少得烦恼。我们务必拿住妖精，方才救得你的性命。”唐僧道：“徒弟啊，几时才拿得妖精么？”行者道：“拿你的那虎怪，已被八戒打死了。只是老妖的风势利害，料著只在今日，管取拿他。你放心莫哭，我去哑。”

行者听了，又飞过那厅堂，径直来到后面，只见一道门关得很紧。行者顺着门缝钻进去，原来是个空荡荡的大园子，那边的定风桩上用绳索捆绑着唐僧呢。那师父泪落纷纷，心里只念着悟空、悟能，不知他们都在哪里。行者收住翅膀，叮在他的光头上，叫声：“师父。”那长老认出他的声音，说：“悟空啊，想死我了。你在哪里叫我？”行者说：“师父，我在你头上呢。你别心焦，少些烦恼。我们一定要拿住妖精，才能救你的性命。”唐僧说：“徒弟啊，什么时候才能拿住妖精呢？”行者说：“拿你的那个虎怪，已经被八戒打死了。只是老妖的风势厉害，料想就在今天，一定拿住他。你放心别哭，我去了。”

说声去，嘤嘤的飞到前面。只见那老妖坐在上面，正点札各路头目。又见那洞前有一个小妖精，把个令字旗磨一磨，撞上厅来报道：“大王，小的巡山，才出门，见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坐在林里，若不是我跑得快些，几乎被他捉住。却不见昨日那个毛脸和尚。”老妖道：“孙行者不在，想必是风吹死也；再不便去那里求救兵去了。”众妖道：“大王，若果吹杀了他，是我们的造化；只恐吹不死他，他去请些神兵来，却怎生是好？”老妖道：“怕那甚么神兵？若还定得我的风势，只除了灵吉菩萨来是，其余何足惧也？”

说声“去”，就嘤嘤地飞到前面。只见那老妖坐在上面，正在点派各路头目。又见洞前有一个小妖精，把令字旗一摇，闯上厅来报告：“大王，小的去巡山，才出门，就看见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坐在林子里，要不是我跑得快些，差点被他捉住。却没看见昨天那个毛脸和尚。”老妖说：“孙行者不在，想必是被风吹死了；要不然就是到哪里求救兵去了。”众妖说：“大王，要是真把他吹死了，是我们的福气；只怕吹不死他，他去请些神兵来，那可怎么办？”老妖说：“怕什么神兵？要说能定住我的风势，只有灵吉菩萨来才行，其余的有什么可怕？”

行者在屋梁上，只听得他这一句言语，不胜欢喜。即抽身飞出，现本相，来至林中，叫声：“兄弟。”八戒道：“哥，你往那里去来？刚才一个打令字旗的妖精，被我赶了去也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亏你，亏你。老孙变做蚊虫儿，进他洞去探看师父，原来师父被他绑在定风桩上哭哩。是老孙吩咐，教他莫哭。又飞在屋梁上听了一听，只见那拿令字旗的喘嘘嘘的走进去报道：只是被你赶他，却不见我。老妖乱猜乱说，说老孙是风吹杀了，又说是请神兵去了。他却自家供出一个人来，甚妙，甚妙。”

行者在屋梁上，只听到他这一句话，非常高兴。立刻抽身飞出来，现出本相，来到林中，叫声：“兄弟。”八戒说：“哥，你到哪里去了？刚才一个打令字旗的妖精，被我赶跑了。”行者笑着说：“多亏你，多亏你。老孙变成蚊子，进他洞里去看师父，原来师父被他绑在定风桩上哭呢。是老孙吩咐他，叫他别哭。我又飞到屋梁上听了听，只见那拿令字旗的气喘吁吁地进去报告：说只是被你追赶，却没看见我。老妖乱猜乱说，说老孙是被风吹死了，又说是请神兵去了。他倒自己供出一个人来，妙极了，妙极了。”

八戒道：“他供的是谁？”行者道：“他说怕甚么神兵，那个能定他的风势，只除是灵吉菩萨来是。──但不知灵吉住在何处？”

八戒说：“他供出的是谁？”行者说：“他说怕什么神兵，谁能定住他的风势，只有灵吉菩萨来才行。——只是不知道灵吉住在哪里？”

正商议处，只见大路傍走出一个老公公来。你看他怎生模样：

正在商量，只见大路旁走出一位老公公来。你看他是什么模样：

身健不扶拐杖，冰髯雪鬓蓬蓬。金花耀眼意朦胧，瘦骨衰筋强硬。

身体健壮，不用拄拐杖，冰雪般的胡须鬓发蓬蓬松松。眼前金花闪耀，神情朦朦胧胧，骨瘦筋衰，却还硬朗。

屈背低头缓步，庞眉赤脸如童。看他容貌是人称，却似寿星出洞。

弯着背、低着头慢慢走，眉毛花白，脸色红润像孩童。看他的容貌，像是个凡人，却又好似寿星出了洞府。

八戒望见大喜道：“师兄，常言道：‘要知山下路，须问去来人。’你上前问他一声，何如？”真个大圣藏了铁棒，放下衣襟，上前叫道：“老公公，问讯了。”那老者半答不答的还了个礼道：“你是那里和尚？这旷野处，有何事干？”行者道：“我们是取经的圣僧。昨日在此失了师父，特来动问公公一声：灵吉菩萨在那里住？”老者道：“灵吉在直南上，到那里还有三千里路。有一山，呼名小须弥山，山中有个道场，乃是菩萨讲经禅院。汝等是取他的经去了？”

八戒望见，大喜说：“师兄，常言道：‘要知山下路，须问去来人。’你上前问他一声，怎么样？”大圣真的藏起铁棒，放下衣襟，上前叫道：“老公公，问讯了。”那老人似答非答地还了个礼说：“你是哪里的和尚？在这旷野里有什么事？”行者说：“我们是取经的圣僧。昨天在这里丢了师父，特来问公公一声：灵吉菩萨住在哪里？”老人说：“灵吉在正南方，到那里还有三千里路。有一座山，名叫小须弥山，山里有个道场，是菩萨讲经的禅院。你们是要去取他的经吗？”

行者道：“不是取他的经，我有一事烦他，不知从那条路去。”老者用手向南指道：“这条羊肠路就是了。”哄得那孙大圣回头看路，那公公化作清风，寂然不见。只是路傍留下一张简帖，上有四句颂子云：

行者说：“不是取他的经，我有一件事要麻烦他，不知道从哪条路去。”老人用手往南一指说：“这条羊肠小路就是了。”哄得孙大圣回头看路，那老公公化作一阵清风，悄然不见了。只在路旁留下一张简帖，上面有四句颂子：

上覆齐天大圣听：老人乃是李长庚。

敬告齐天大圣：这位老人就是李长庚。

须弥山有飞龙杖，灵吉当年受佛兵。

须弥山上有一根飞龙杖，是灵吉当年从佛祖那里领受的兵器。

行者执了帖儿，转身下路。八戒道：“哥啊，我们连日造化低了，这两日白日里见鬼。那个化风去的老儿是谁？”行者把帖儿递与八戒，念了一遍道：“李长庚是那个？”行者道：“是西方太白金星的名号。”八戒慌得望空下拜道：“恩人，恩人，老猪若不亏金星奏准玉帝啊，性命也不知化作甚的了。”行者道：“兄弟，你却也知感恩。但莫要出头，只藏在这树林深处，仔细看守行李、马匹。等老孙寻须弥山，请菩萨去耶。”八戒道：“晓得，晓得，你只管快快前去。老猪学得个乌龟法，得缩头时且缩头。”

行者拿着帖子，转身下了路。八戒说：“哥啊，我们这几天运气差，这两天白天里见鬼。那个化风走了的老头是谁？”行者把帖子递给八戒，八戒念了一遍，说：“李长庚是哪个？”行者说：“是西方太白金星的名号。”八戒慌得朝天下拜说：“恩人，恩人，老猪要不是多亏金星奏准玉帝，这条命也不知变成什么了。”行者说：“兄弟，你倒也知道感恩。只是别露头，就藏在这树林深处，小心看守行李马匹。等老孙去找须弥山，请菩萨去。”八戒说：“知道，知道，你只管快快去。老猪学会了个乌龟法，该缩头时就缩头。”

孙大圣跳在空中，纵斤斗云，径往直南上去，果然速快，他点头经过三千里，扭腰八百有余程。须臾，见一座高山，半中间有祥云出现，瑞蔼纷纷。山凹里果有一座禅院，只听得钟磬悠扬，又见那香烟缥缈。大圣直至门前，见一道人，项挂数珠，口中念佛。行者道：“道人作揖。”那道人躬身答礼道：“那里来的老爷？”行者道：“这可是灵吉菩萨讲经处么？”道人道：“此间正是，有何话说？”

孙大圣跳到空中，驾起筋斗云，径直往正南方去，果然飞快，他一点头就过了三千里，一扭腰就是八百多里路程。不一会儿，看见一座高山，半山腰有祥云出现，瑞气纷纷。山坳里果然有一座禅院，只听见钟磬声悠扬，又看见香烟缭绕。大圣一直来到门前，见一个道人，脖子上挂着念珠，嘴里念着佛。行者说：“道人，作揖了。”那道人弯腰还礼说：“老爷从哪里来？”行者说：“这里可是灵吉菩萨讲经的地方吗？”道人说：“这里正是，有什么话说？”

行者道：“累烦你老人家与我传答传答：我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三藏法师的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行者，今有一事，要见菩萨。”道人笑道：“老爷字多话多，我不能全记。”行者道：“你只说是唐僧徒弟孙悟空来了。”

行者说：“烦劳你老人家替我通报一声：我是东土大唐皇帝驾下御弟三藏法师的徒弟，齐天大圣孙悟空行者，现在有一件事，要见菩萨。”道人笑着说：“老爷的名号字多话多，我记不全。”行者说：“你只说是唐僧的徒弟孙悟空来了。”

道人依言，上讲堂传报。那菩萨即穿袈裟，添香迎接。这大圣才举步入门，往里观看，只见那：

道人照他的话，上讲堂通报。那菩萨立即穿上袈裟，添香迎接。这大圣才迈步进门，往里一看，只见那：

满堂锦绣，一屋威严。众门人齐诵《法华经》，老班首轻敲金铸磬。佛前供养，尽是仙果仙花；案上安排，皆是素殽素品。辉煌宝烛，条条金焰射虹霓；馥郁真香，道道玉烟飞彩雾。正是那讲罢心闲方入定，白云片片绕松梢。静收慧剑魔头绝，般若波罗善会高。

满堂锦绣，一屋威严。众门人一齐诵读《法华经》，年长的班首轻轻敲着金铸的磬。佛前的供品，全是仙果仙花；案上摆放的，都是素菜素食。辉煌的宝烛，一条条金色火焰射出彩虹；浓郁的真香，一道道玉白的烟雾化成彩雾飞腾。正是讲完了经，心境安闲，才入禅定，白云一片片绕着松梢。静静收起慧剑，魔头断绝，般若波罗蜜的法会真是高妙。

那菩萨整衣出迓，行者登堂，坐了客位，随命看茶。行者道：“茶不劳赐，但我师父在黄风山有难，特请菩萨施大法力降怪救师。”菩萨道：“我受了如来法令，在此镇押黄风怪。如来赐了我一颗定风丹、一柄飞龙宝杖。当时被我拿住，饶了他的性命，放他去隐性归山，不许伤生造孽。不知他今日欲害令师，有违教令，我之罪也。”那菩萨欲留行者，治斋相叙，行者恳辞，随取了飞龙杖，与大圣一齐驾云。

那菩萨整好衣服出来迎接，行者登上讲堂，坐在客位，菩萨随即吩咐上茶。行者说：“不劳赐茶，只是我师父在黄风山遇难，特来请菩萨施展大法力，降妖救我师父。”菩萨说：“我受了如来的法令，在这里镇守管押黄风怪。如来赐给我一颗定风丹、一柄飞龙宝杖。当时我把他拿住，饶了他的性命，放他回山隐居修性，不许他杀生造孽。没想到他今天要害你师父，违背了教令，这是我的罪过。”那菩萨想留行者，备斋叙谈，行者恳切推辞，菩萨随即取了飞龙杖，和大圣一齐驾云。

不多时，至黄风山上。菩萨道：“大圣，这妖怪有些怕我，我只在云端内住定，你下去与他索战，诱他出来，我好施法力。”行者依言，按落云头，不容分说，掣铁棒把他洞门打破。叫道：“妖怪，还我师父来也！”慌得那把门小妖急忙传报。那怪道：“这泼猴著实无礼，再不伏善，反打破我门。这一出去，使阵神风，定要把他吹死。”仍前披挂，手绰钢叉，又走出门来。见了行者，更不打话，撚叉当胸就刺；大圣侧身躲过。

不多时，到了黄风山上。菩萨说：“大圣，这妖怪有些怕我，我只在云端里停住，你下去和他挑战，引他出来，我好施展法力。”行者照办，按落云头，不由分说，抽出铁棒把他的洞门打破。叫道：“妖怪，还我师父来！”慌得那把门的小妖急忙传报。那妖怪说：“这泼猴实在无礼，还不肯服软，反倒打破我的门。这回出去，使一阵神风，一定要把他吹死。”仍像先前那样披挂，手抄钢叉，又走出门来。见了行者，也不答话，捻着叉当胸就刺；大圣侧身躲过。

举棒对面相还战不数合，那怪吊回头，望巽地上，才待要张口呼风，只见那半空里，灵吉菩萨将飞龙宝杖丢将下来，不知念了些甚么咒语，却是一条八爪金龙，拨喇的抡开两爪，一把抓住妖精，提著头，两三捽，捽在山石崖边，现了本相，却是一个黄毛貂鼠。

举棒迎面还击，没战几个回合，那妖怪掉转头，朝着东南巽方，正要张口呼风，只见半空里，灵吉菩萨把飞龙宝杖丢了下来，不知念了些什么咒语，竟变成一条八爪金龙，呼啦一下张开两只爪，一把抓住妖精，提着他的头，摔了两三下，摔在山石崖边，现出原形，原来是一只黄毛貂鼠。

行者赶上，举棒就打，被菩萨拦住道：“大圣，莫伤他命我还要带他去见如来。”又对行者道：“他本是灵山脚下的得道老鼠，因为偷了琉璃盏内的清油，灯火昏暗，恐怕金刚拿他，故此走了，却在此处成精作怪。如来照见了他，不该死罪，故著我辖押，但他伤生造孽，拿上灵山。今又冲撞大圣，陷害唐僧，我拿他去见如来，明正其罪，才算这场功绩哩。”行者闻言，却谢了菩萨。菩萨西归不题。

行者赶上来，举棒就打，被菩萨拦住说：“大圣，别伤他的性命，我还要带他去见如来。”又对行者说：“他本是灵山脚下一只得道的老鼠，因为偷了琉璃盏里的清油，弄得灯火昏暗，怕金刚拿他，所以逃走了，却在这里成精作怪。如来照见了他，认为他不该判死罪，所以叫我管押他，只要他杀生造孽，就拿上灵山。如今他又冲撞大圣，陷害唐僧，我拿他去见如来，明正他的罪名，这场功劳才算完结。”行者听了，便谢了菩萨。菩萨回西方去了，这里不提。

却说猪八戒在那林内，正思量行者，只听得山坂下叫声：“悟能兄弟，牵马挑担来耶。”那呆子认得是行者声音，急收拾跑出林外，见了行者道：“哥哥，怎的干事来？”行者道：“请灵吉菩萨，使一条飞龙杖，拿住妖精，原来是个黄毛貂鼠成精，被他带去灵山见如来去了。我和你洞里去救师父。”那呆子才欢欢喜喜。

却说猪八戒在那林子里，正想着行者，只听见山坡下有人叫：“悟能兄弟，牵马挑担来呀。”那呆子认出是行者的声音，急忙收拾跑出林外，见了行者说：“哥哥，事情办得怎么样了？”行者说：“请来了灵吉菩萨，使一条飞龙杖，拿住了妖精，原来是只黄毛貂鼠成了精，被菩萨带到灵山见如来去了。我和你到洞里去救师父。”那呆子这才欢欢喜喜。

二人撞入里面，把那一窝狡兔、妖狐、香獐、角鹿，一顿钉钯、铁棒，尽情打死，却往后园拜救师父。师父出得门来，问道：“你两人怎生捉得妖精？如何方救得我？”行者将那请灵吉降妖的事情，陈了一遍。师父谢之不尽。他兄弟们把洞中素物，安排些茶饭吃了，方才出门，找大路向西而去。

两人闯进洞里，把那一窝狡兔、妖狐、香獐、角鹿，一顿钉钯铁棒，全都打死，然后到后园拜见、解救师父。师父出了门，问道：“你们两个怎么捉住妖精的？怎么才救出我来？”行者把请灵吉菩萨降妖的事情陈述了一遍。师父感谢不尽。他们兄弟俩把洞里的素食，安排些茶饭吃了，才出了门，找到大路往西去了。

毕竟不知向后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以后怎样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