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回　观音院唐僧脱难　高老庄行者降魔

行者辞了菩萨，按落云头，将袈裟挂在香柟树上，掣出棒来，打入黑风洞里，那洞里那得一个小妖。原来是他见菩萨出现，降得那老怪就地打滚，急急都散走了。行者一发行凶，将他那几层门上都积了干柴，前前后后，一齐发火，把个黑风洞烧做个红风洞，却拿了袈裟，驾祥光，转回直北。

行者辞别了菩萨，按下云头，把袈裟挂在香楠树上，抽出棒来，打进黑风洞里，那洞里哪里还有一个小妖。原来他们见菩萨出现，把那老怪降得满地打滚，都急急忙忙四散逃走了。行者索性行凶到底，在那几层门上都堆上干柴，前前后后一齐放火，把个黑风洞烧成了红风洞，这才拿了袈裟，驾起祥光，转回正北。

话说那三藏望行者急忙不来，心甚疑惑：不知是请菩萨不至，不知是行者托故而逃。正在那胡猜乱想之中，只见半空中彩雾灿灿，行者忽坠阶前跪道：“师父，袈裟来了。”三藏大喜。众僧亦无不欢悦道：“好了，好了，我等性命今日方才得全了。”三藏接了袈裟道：“悟空，你早间去时，原约到饭罢晌午，如何此时日西方回？”行者将那请菩萨施变化降妖的事情，备陈了一遍。三藏闻言，遂设香案，朝南礼拜罢，道：“徒弟啊，既然有了佛衣，可快收拾包裹去也。”行者道：“莫忙，莫忙。

话说那三藏盼着行者，迟迟不见回来，心里很是疑惑：不知是请菩萨没请到，还是行者找借口逃走了。正在胡猜乱想的时候，只见半空中彩雾灿灿，行者忽然落在台阶前跪下说：“师父，袈裟来了。”三藏大喜。众僧也无不欢喜，说：“好了，好了，我们的性命今天才算保全了。”三藏接过袈裟说：“悟空，你早上去的时候，原说好饭后或中午回来，怎么这时太阳偏西才回来？”行者把请菩萨、施变化、降妖精的事情，详细说了一遍。三藏听了，就摆设香案，朝南礼拜完了，说：“徒弟啊，既然有了佛衣，可快收拾包裹走吧。”行者说：“别急，别急。

今日将晚，不是走路的时候，且待明日早行。”众僧们一齐跪下道：“孙老爷说得是。一则天晚，二来我等有些愿心儿，今幸平安，有了宝贝，待我还了愿，请老爷散了福，明早再送西行。”行者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你看那些和尚都倾囊倒底，把那火里抢出的余资，各出所有，整顿了些斋供，烧了些平安无事的纸，念了几卷消灾解厄的经。当晚事毕。

今天天快黑了，不是赶路的时候，等明天一早再走。”众僧一齐跪下说：“孙老爷说得对。一来天晚了，二来我们许下了一些心愿，如今幸喜平安，又找回了宝贝，等我们还了愿，请老爷们享用了福物，明天一早再送你们西行。”行者说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你看那些和尚都倾囊而出，把从火里抢出来的剩余财物，各自拿出所有，置办了些斋供，烧了些保平安的纸钱，念了几卷消灾解厄的经。当晚事情就办完了。

次早，方刷扮了马匹，包裹了行囊出门，众僧远送方回。行者引路而去，正是那春融时节，但见那：

第二天一早，才刷洗打扮好马匹，捆好行李出门，众僧送了很远才回去。行者在前引路，正是春意融融的时节，只见那：

草衬玉骢蹄迹软，柳摇金线露华新。

青草衬着白马，蹄印软软的；柳条摇动金线，露珠清新。

桃杏满林争艳丽，薜萝绕径放精神。

满林的桃花杏花争相艳丽，薜萝绕着小路生机勃勃。

沙堤日暖鸳鸯睡，山涧花香蛱蝶驯。

沙堤上日光温暖，鸳鸯安睡；山涧边花香阵阵，蝴蝶驯顺。

这般秋去冬残春过半，不知何年行满得真文。

就这样秋去冬尽，春天也过了一半，不知哪一年功德圆满，取得真经。

师徒们行了五七日荒路，忽一日天色将晚，远远的望见一村人家。三藏道：“悟空，你看那壁厢有座山庄相近，我们去告宿一宵，明日再行何如？”行者道：“且等老孙去看看吉凶，再作区处。”那师父挽住丝缰，这行者定睛观看，真个是：

师徒们走了五七天荒野的路，忽然有一天天色将晚，远远望见一个村庄。三藏说：“悟空，你看那边有座山庄离得近，我们去借宿一夜，明天再走，怎么样？”行者说：“等老孙先去看看吉凶，再作打算。”师父勒住丝缰，行者定睛观看，真是：

竹篱密密，茅屋重重。参天野树迎门，曲水溪桥映户。道傍杨柳绿依依，园内花开香馥馥。此时那夕照沉西，处处山林喧鸟雀；晚烟出爨，条条道径转牛羊。又见那食饱鸡豚眠屋角，醉酣邻叟唱歌来。

竹篱密密，茅屋重重。参天的野树迎着门，弯曲的溪水和小桥映着门户。路旁杨柳绿得依依，园里花开香得浓郁。这时夕阳西沉，处处山林里鸟雀喧闹；晚烟从灶里升起，条条小路上牛羊回转。又看见吃饱的鸡和猪睡在屋角，喝醉的邻家老汉唱着歌走来。

行者看罢道：“师父请行，定是一村好人家，正可借宿。”那长老催动白马，早到街衢之口。又见一个少年，头裹绵布，身穿蓝袄，持伞背包，敛裈札裤，脚踏著一双三耳草鞋，雄纠纠的，出街忙走。行者顺手一把扯住道：“那里去？我问你一个信儿：此间是甚么地方？”那个人只管苦挣，口里嚷道：“我庄上没人，只是我好问信？”行者陪著笑道：“施主莫恼。‘与人方便，自己方便。’你就与我说说地名何害？我也可解得你的烦恼。”那人挣不脱手，气得乱跳道：“蹭蹬，蹭蹬。

行者看完说：“师父请走，一定是一村好人家，正好借宿。”长老催动白马，早已到了街口。又看见一个年轻人，头裹棉布，身穿蓝袄，拿着伞，背着包，扎起衣裤，脚上穿着一双三耳草鞋，雄赳赳的，出街急走。行者顺手一把扯住他说：“到哪里去？我问你个信儿：这里是什么地方？”那人只顾苦苦挣扎，嘴里嚷道：“我庄上没别人了，偏偏只有我好问信？”行者赔着笑说：“施主别恼。‘与人方便，自己方便。’你就给我说说地名，有什么妨害？我也可以替你解解烦恼。”那人挣不脱手，气得乱跳说：“倒霉，倒霉。

家长的屈气受不了，又撞著这个光头，受他的清气。”行者道：“你有本事，劈开我的手，你便就去了也罢。”那人左扭右扭，那里扭得动，却似一把铁钤拑住一般。气得他丢了包袱，撇了伞，两只手雨点似来抓行者。行者把一只手扶著行李，一只手抵住那人，凭他怎么支吾，只是不能抓著。行者愈加不放，急得爆燥如雷。三藏道：“悟空，那里不有人来了？你再问那人就是，只管扯住他怎的？放他去罢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师父不知，若是问了别人没趣，须是问他，才有买卖。”

在家主那里受的窝囊气还受不完，又撞着这个光头，受他的闲气。”行者说：“你有本事，掰开我的手，你就走了也罢。”那人左扭右扭，哪里扭得动，就像被一把铁钳夹住一样。气得他丢了包袱，扔了伞，两只手像雨点一样来抓行者。行者一只手扶着行李，一只手抵住那人，任他怎么挣扎，就是抓不着。行者越发不放，急得那人暴跳如雷。三藏说：“悟空，那边不是有人来了吗？你再问别人就是了，只管扯住他做什么？放他去吧。”行者笑着说：“师父不知道，要是问了别人就没意思了，必须问他，才有生意。”

那人被行者扯住不放，只得说出道：“此处乃是乌斯藏国界之地，唤做高老庄。一庄人家有大半姓高，故此唤做高老庄。你放了我去罢。”行者又道：“你这样行装，不是个走近路的。你实与我说，你要往那里去，端的所干何事，我才放你。”

那人被行者扯住不放，只好说出来：“这里是乌斯藏国的地界，叫做高老庄。一庄人家大半姓高，所以叫做高老庄。你放我走吧。”行者又说：“看你这身行装，不像是走近路的。你老实告诉我，你要到哪里去，到底干什么事，我才放你。”

这人无奈，只得以实情告诉道：“我是高太公的家人，名叫高才。我那太公有个老女儿，年方二十岁，更不曾配人。三年前被一个妖精占了，那妖整做了这三年女婿。我太公不悦，说道：‘女儿招了妖精，不是长法：一则败坏家门，二则没个亲家来往。’一向要退这妖精。那妖精那里肯退，转把女儿关在他后宅，将有半年，再不放出与家内人相见。我太公与了我几两银子，教我寻访法师，拿那妖怪。我这些时不曾住脚，前前后后，请了有三四个人，都是不济的和尚，脓包的道士，降不得那妖精。

这人没办法，只好照实告诉他说：“我是高太公的家人，名叫高才。我家太公有个小女儿，年方二十岁，还没有许配人家。三年前被一个妖精占了，那妖精做了整整三年女婿。我家太公不高兴，说：‘女儿招了妖精，不是长久之计：一来败坏家门，二来没有亲家来往。’一直想退掉这妖精。那妖精哪里肯退，反倒把女儿关在他的后宅，快有半年了，再也不放出来和家里人见面。我家太公给了我几两银子，叫我去寻访法师，捉拿那妖怪。

刚才骂了我一场，说我不会干事。又与了我五钱银子做盘缠，教我再去请好法师降他。不期撞著你这个纥刺星扯住，误了我走路，故此里外受气，我无奈，才与你叫喊。不想你又有些拿法，我挣不过你，所以说此实情。你放我走罢。”行者道：“你的造化，我有营生，这才是凑四合六的勾当。你也不须远行，莫要花费了银子。我们不是那不济的和尚，脓包的道士，其实有些手段，惯会拿妖。这正是：‘一来照顾郎中，二来又医得眼好。’

我这些日子没停过脚，前前后后请了三四个人，都是不中用的和尚、脓包的道士，降不住那妖精。刚才太公骂了我一顿，说我不会办事。又给了我五钱银子做路费，叫我再去请好法师来降他。没想到撞上你这个灾星扯住，耽误了我赶路，所以里外受气，我没办法，才对你叫喊。没想到你又有些擒拿的手法，我挣不过你，所以说了实话。你放我走吧。”行者说：“这是你的造化，我正有这门营生，这才是凑巧合拍的事。你也不必远行，别花费了银子。我们不是那不中用的和尚、脓包的道士，确实有些手段，惯会捉妖。

烦你回去上覆你那家主，说我们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，往西天拜佛求经者，善能降妖缚怪。”高才道：“你莫误了我。我是一肚子气的人，你错哄了我，没甚手段，拿不住那妖精，却不又带累我来受气？”行者道：“管教不误了你，你引我到你家门首去来。”那人也无计奈何，真个提著包袱，拿了伞，转步回身，领他师徒到于门首道：“二位长老，你且在马台上略坐坐，等我进去报主人知道。”行者才放了手，落担牵马，师徒们坐立门傍等候。

这正是：‘一来照顾了郎中，二来又把眼病治好。’烦你回去禀告你家主人，说我们是东土皇帝派来的御弟圣僧，往西天拜佛求经的，善能降妖缚怪。”高才说：“你可别误了我。我是一肚子气的人，你要是骗了我，没什么手段，捉不住那妖精，岂不是又连累我受气？”行者说：“保管不误你，你领我到你家门口去。”那人也没奈何，真的提着包袱，拿了伞，转身回去，领着师徒来到门口说：“二位长老，你们先在马台上稍坐一坐，等我进去报告主人。”行者这才放了手，放下担子牵着马，师徒们在门旁或坐或站地等候。

那高才入了大门，径往中堂上走，可可的撞见高太公。太公骂道：“你那个蛮皮畜生！怎么不去寻人，又回来做甚？”高才放下包、伞道：“上告主人公得知：小人才行出街口，忽撞见两个和尚：一个骑马，一个挑担。他扯住我不放，问我那里去。我再三不曾与他说及，他缠得没奈何，不得脱手，遂将主人公的事情，一一说与他知。他却十分欢喜，要与我们拿那妖怪哩。”高老道：“是那里来的？”高才道：“他说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，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。”太公道：“既是远来的和尚，怕不真有些手段。他如今在那里？”高才道：“现在门外等候。”

那高才进了大门，径直往中堂上走，恰好撞见高太公。太公骂道：“你这个蛮皮畜生！怎么不去找人，又回来做什么？”高才放下包袱和伞说：“禀告主人公：小人刚走出街口，忽然撞见两个和尚：一个骑马，一个挑担。他扯住我不放，问我到哪里去。我再三不肯跟他说，他缠得我没办法，脱不了手，就把主人公的事情一一告诉了他。他却十分高兴，要替我们捉那妖怪哩。”高老说：“是哪里来的？”高才说：“他说是东土皇帝派来的御弟圣僧，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。”太公说：“既然是远方来的和尚，说不定真有些手段。他现在在哪里？”高才说：“就在门外等候。”

那太公即忙换了衣服，与高才出来迎接，叫声：“长老。”三藏听见，急转身，早已到了面前。那老者戴一顶乌绫巾，穿一领葱白蜀锦衣，踏一双糙米皮的犊子靴，系一条黑绿绦子，出来笑语相迎，便叫：“二位长老，作揖了。”三藏还了礼，行者站著不动。那老者见他相貌凶丑，便就不敢与他作揖。行者道：“怎么不唱老孙喏？”那老儿有几分害怕，叫高才道：“你这小厮却不弄杀我也？家里现有一个丑头怪脑的女婿打发不开，怎么又引这个雷公来害我？”

太公急忙换了衣服，和高才出来迎接，叫声：“长老。”三藏听见，急忙转身，太公早已到了面前。那老人戴一顶黑绫头巾，穿一件葱白色的蜀锦衣，踏一双糙米色皮子做的犊子靴，系一条黑绿色的丝绦，出来笑着迎接，就叫：“二位长老，作揖了。”三藏还了礼，行者站着不动。那老人见他相貌凶丑，就不敢和他作揖。行者说：“怎么不向老孙唱个喏？”那老头有几分害怕，叫高才说：“你这小厮岂不是要害死我？家里现有一个丑头怪脑的女婿打发不走，怎么又引来这个雷公来害我？”

行者道：“老高，你空长了许大年纪，还不省事。若专以相貌取人，干净错了。我老孙丑自丑，却有些本事。替你家擒得妖精，捉得鬼魅，拿住你那女婿，还了你女儿，便是好事，何必谆谆以相貌为言？”太公见说，战兢兢的，只得强打精神，叫声：“请进。”这行者见请，才牵了白马，教高才挑著行李，与三藏进去。他也不管好歹，就把马拴在敞厅柱上，扯过一张退光漆交椅，叫师父坐下。他又扯过一张椅子，坐在傍边。那高老道：“这个小长老，倒也家怀。”行者道：“你若肯留我住得半年，还家怀哩。”

行者说：“老高，你白长了这么大年纪，还不懂事。要是专凭相貌取人，就大错特错了。我老孙丑是丑，却有些本事。替你家擒得妖精，捉得鬼魅，拿住你那女婿，还了你的女儿，就是好事，何必一再拿相貌说话？”太公听了这话，战战兢兢，只好强打精神，叫声：“请进。”行者见请，才牵了白马，叫高才挑着行李，同三藏进去。他也不管好歹，就把马拴在敞厅的柱子上，扯过一张退光漆的交椅，叫师父坐下。他又扯过一张椅子，坐在旁边。那高老说：“这个小长老，倒也不见外。”行者说：“你要是肯留我住上半年，还更不见外哩。”

坐定，高老问道：“适间小价说，二位长老是东土来的？”三藏道：“便是。贫僧奉朝命往西天拜佛求经，因过宝庄，特借一宿，明日早行。”高老道：“二位原是借宿的，怎么说会拿怪？”行者道：“因是借宿，顺便拿几个妖怪儿耍耍的。动问府上有多少妖怪？”高老道：“天哪！还吃得有多少哩，只这一个妖怪女婿，已被他磨慌了。”行者道：“你把那妖怪的始末，有多大手段，从头儿说说我听，我好替你拿他。”高老道：“我们这庄上，自古至今，也不晓得有甚么鬼祟魍魉，邪魔作耗。

坐定后，高老问道：“刚才小仆说，二位长老是从东土来的？”三藏说：“正是。贫僧奉皇命往西天拜佛求经，因为路过宝庄，特来借宿一夜，明天一早就走。”高老说：“二位原来是借宿的，怎么说会捉妖怪？”行者说：“因为是借宿，顺便捉几个妖怪玩玩。请问府上有多少妖怪？”高老说：“天哪！还经得起有多少哩，只这一个妖怪女婿，已经被他折磨坏了。”行者说：“你把那妖怪的来龙去脉、有多大本事，从头说给我听，我好替你捉他。”高老说：“我们这个庄上，从古到今，也不晓得有什么鬼祟魍魉、邪魔作怪。

只是老拙不幸，不曾有子，止生三个女儿：大的唤名香兰，第二的名玉兰，第三的名翠兰。那两个从小儿配与本庄人家。止有小的个要招个女婿，指望他与我同家过活，做个养老女婿，撑门抵户，做活当差。不期三年前，有一个汉子，模样儿倒也精致。他说是福陵山上人家，姓猪，上无父母，下无兄弟，愿与人家做个女婿。我老拙见是这般一个无根无绊的人，就招了他。一进门时，倒也勤谨：耕田耙地，不用牛具；收割田禾，不用刀杖；昏去明来，其实也好。只是一件，有些会变嘴脸。”

只是老汉不幸，没有儿子，只生了三个女儿：大的叫香兰，第二个叫玉兰，第三个叫翠兰。那两个从小就许配给本庄的人家。只有小的这个想招个女婿，指望他和我一起过日子，做个养老女婿，支撑门户，干活当差。没想到三年前，来了一个汉子，模样倒也周正。他说是福陵山上的人家，姓猪，上没有父母，下没有兄弟，愿意给人家做个女婿。老汉见他是这样一个无牵无挂的人，就招了他。刚进门时，倒也勤快：耕田耙地，不用牛和农具；收割庄稼，不用刀杖；起早贪黑，确实也好。只是有一件，有些会变嘴脸。”

行者道：“怎么样变？”高老道：“初来时是一条黑胖汉，后来就变做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呆子，脑后又有一溜鬃毛，身体粗糙怕人，头脸就像个猪的模样。食肠却又甚大：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，早间点心也得百十个烧饼才够。喜得还吃斋素；若再吃荤酒，便是老拙这些家业田产之类，不上半年，就吃个罄净。”三藏道：“只因他做得，所以吃得。”高老道：“吃还是件小事。他如今又会弄风，云来雾去，走石飞砂，諕得我一家并左邻右舍，俱不得安生。

行者说：“怎么个变法？”高老说：“刚来时是一条黑胖汉子，后来就变成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呆子，脑后又有一溜鬃毛，身体粗糙吓人，头脸就像个猪的模样。饭量又特别大：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，早上的点心也得百十个烧饼才够。幸亏他还吃素；要是再吃荤喝酒，就是老汉这些家业田产，不到半年，也会被他吃个精光。”三藏说：“只因为他做得多，所以吃得多。”高老说：“吃还是小事。他现在又会弄风，云来雾去，飞沙走石，吓得我一家和左邻右舍，都不得安生。

又把那翠兰小女关在后宅子里，一发半年也不曾见面，更不知死活如何。因此知他是个妖怪，要请个法师与他去退去退。”

又把翠兰小女关在后宅里，已经半年没见面，更不知是死是活。因此知道他是个妖怪，想请个法师来把他赶走。”

行者道：“这个何难？老儿你管放心，今夜管情与你拿住，教他写了退亲文书，还你女儿如何？”高老大喜道：“我为招了他不打紧，坏了我多少清名，疏了我多少亲眷。但得拿住他，要甚么文书？就烦与我除了根罢。”行者道：“容易，容易。入夜之时，就见好歹。”

行者说：“这有什么难的？老头儿你只管放心，今夜保管替你捉住他，叫他写了退亲文书，还你女儿，怎么样？”高老大喜说：“我招了他，别的倒不要紧，只是坏了我多少清白名声，疏远了我多少亲戚。只要捉住他，还要什么文书？就烦你替我除了根吧。”行者说：“容易，容易。到了夜里，就见分晓。”

老儿十分欢喜，才教展抹桌椅，摆列斋供。斋罢将晚，老儿问道：“要甚兵器？要多少人随？趁早好备。”行者道：“兵器我自有。”老儿道：“二位只是那根锡杖，锡杖怎么打得那个妖精？”行者随于耳内取出一个绣花针来，捻在手中，迎风幌了一幌，就是碗来粗细的一根金箍铁棒，对著高老道：“你看这条棍子，比你家兵器如何？可打得这怪否？”高老又道：“既有兵器，可要人跟？”行者道：“我不用人，只是要几个年高有德的老儿，陪我师父清坐闲叙，我好撇他而去。

老头儿十分高兴，就叫人擦抹桌椅，摆上斋饭。吃完斋饭天快黑了，老头儿问道：“要什么兵器？要多少人跟着？趁早好准备。”行者说：“兵器我自己有。”老头儿说：“二位只有那根锡杖，锡杖怎么打得了那个妖精？”行者随即从耳朵里取出一根绣花针，捻在手中，迎风晃了一晃，就成了一根碗口粗细的金箍铁棒，对高老说：“你看这条棍子，比你家的兵器怎么样？打得了这妖怪吗？”高老又说：“既然有了兵器，可要人跟着？”行者说：“我不用人，只要几个年高有德的老人，陪我师父清坐闲谈，我好撇下他去。

等我把那妖精拿来，对众取供，替你除了根罢。”那老儿即唤家僮，请了几个亲故朋友。一时都到，相见已毕，行者道：“师父，你放心稳坐，老孙去也。”

等我把那妖精捉来，当众审问口供，替你除了根吧。”那老头儿随即叫家僮，请了几个亲戚老友。一会儿都到了，相见完毕，行者说：“师父，你放心安坐，老孙去了。”

你看他揝著铁棒，扯著高老道：“你引我去后宅子里妖精的住处看看。”高老遂引他到后宅门首。行者道：“你去取钥匙来。”高老道：“你且看看，若是用得钥匙，却不请你了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你那老儿年纪虽大，却不识耍。我把这话儿哄你一哄，你就当真。”走上前，摸了一摸，原来是铜汁灌的锁子。狠得他将金箍棒一捣，捣开门扇，里面却黑洞洞的。行者道：“老高，你去叫你女儿一声，看他可在里面？”那老儿硬著胆叫道：“三姐姐！”

你看他攥着铁棒，扯着高老说：“你领我到后宅里妖精住的地方看看。”高老就领他到后宅门口。行者说：“你去取钥匙来。”高老说：“你先看看，要是用得上钥匙，就不请你了。”行者笑着说：“你这老头儿年纪虽大，却不懂玩笑。我拿这话哄你一哄，你就当真了。”走上前，摸了一摸，原来是用铜汁浇灌的锁。他狠狠地把金箍棒一捣，捣开门扇，里面却黑洞洞的。行者说：“老高，你去叫你女儿一声，看她在不在里面？”那老头儿壮着胆子叫道：“三姐姐！”

那女儿认得是他父亲的声音，才少气无力的应了一声道：“爹爹，我在这里哩。”行者闪金睛，向黑影里仔细看时，你道他怎生模样？但见那：

那女儿听出是她父亲的声音，才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说：“爹爹，我在这里哩。”行者闪动金睛，往黑影里仔细一看，你说她是什么模样？只见那：

云鬓乱堆无掠，玉容未洗尘淄。一片兰心依旧，十分娇态倾颓。樱唇全无气血，腰肢屈屈偎偎。愁蹙蹙，蛾眉淡；瘦怯怯，语声低。

如云的鬓发乱堆着没有梳理，如玉的容颜没有洗去尘垢。一片兰心还和从前一样，十分娇态却已憔悴。樱桃小口全无血色，腰身蜷缩依偎。愁眉紧锁，蛾眉淡淡；身子瘦弱，说话声低。

他走来看见高老，一把扯住，抱头大哭。行者道：“且莫哭，且莫哭。我问你，妖怪往那里去了？”女子道：“不知往那里去。这些时，天明就去，入夜方来。云云雾雾，往回不知何所。因是晓得父亲要祛退他，他也常常防备，故此昏来朝去。”行者道：“不消说了。老儿，你带令爱往前边宅里，慢慢的叙阔，让老孙在此等他。他若不来，你却莫怪；他若来了，定与你剪草除根。”那老高欢欢喜喜的把女儿带将前去。

她走过来看见高老，一把扯住，抱头大哭。行者说：“先别哭，先别哭。我问你，妖怪到哪里去了？”女子说：“不知道往哪里去。这些日子，天亮就走，入夜才来。云里来雾里去，来来回回不知去了什么地方。因为他晓得父亲要赶走他，他也常常防备，所以天黑来、天亮走。”行者说：“不用说了。老头儿，你带令爱到前边宅里，慢慢叙叙别情，让老孙在这里等他。他要是不来，你可别怪我；他要是来了，一定替你斩草除根。”那老高欢欢喜喜地把女儿带到前面去了。

行者却弄神通，摇身一变，变得就如那女子一般，独自个坐在房里等那妖精。不多时，一阵风来，真个是走石飞砂。好风：

行者施展神通，摇身一变，变得就像那女子一样，独自坐在房里等那妖精。不一会儿，刮来一阵风，真是飞沙走石。好风：

起初时微微荡荡，向后来渺渺茫茫。

起初时微微飘荡，后来变得渺渺茫茫。

微微荡荡乾坤大，渺渺茫茫无阻碍。

微微飘荡时，天地广大；渺渺茫茫时，无遮无拦。

凋花折柳胜揌麻，倒树摧林如拔菜。

吹落花朵、折断柳枝，比扯麻还容易；吹倒大树、摧毁树林，像拔菜一样。

翻江搅海鬼神愁，裂石崩山天地怪。

翻江搅海，鬼神发愁；裂石崩山，天地惊怪。

衔花麋鹿失来踪，摘果猿猴迷在外。

衔着花的麋鹿找不到来时的踪迹，摘果的猿猴迷失在外。

七层铁塔侵佛头，八面幢幡伤宝盖。

七层铁塔的塔顶佛头被风侵袭，八面幢幡吹坏了宝盖。

金梁玉柱起根摇，房上瓦飞如燕块。

金梁玉柱连根摇动，屋上的瓦片像燕子一样成块飞起。

举棹梢公许愿心，开船忙把猪羊赛。

举桨的船夫许下心愿，开船时忙着用猪羊酬神。

当坊土地弃祠堂，四海龙王朝上拜。

本地的土地神丢下祠堂，四海龙王都朝天礼拜。

海边撞损夜叉船，长城刮倒半边塞。

海边撞坏了夜叉的船，长城刮倒了半边关塞。

那阵狂风过处，只见半空里来了一个妖精，果然生得丑陋：黑脸短毛，长喙大耳；穿一领青不青、蓝不蓝的梭布直裰，系一条花布手巾。行者暗笑道：“原来是这个买卖。”好行者，却不迎他，也不问他，且睡在床上推病，口里哼哼啧啧的不绝。那怪不识真假，走进房，一把搂住，就要亲嘴。行者暗笑道：“真个要来弄老孙哩。”即使个拿法，托著那怪的长嘴，叫做个小跌。漫头一抖，扑的掼下床来。那怪爬起来，扶著床边道：“姐姐，你怎么今日有些怪我？想是我来得迟了？”

那阵狂风过后，只见半空里来了一个妖精，果然生得丑陋：黑脸短毛，长嘴大耳；穿一件青不青、蓝不蓝的梭布直裰，系一条花布手巾。行者暗笑说：“原来是这么个货色。”好行者，也不迎他，也不问他，只躺在床上装病，嘴里哼哼唧唧个不停。那妖怪不知真假，走进房来，一把搂住，就要亲嘴。行者暗笑说：“真个要来耍弄老孙哩。”随即使个擒拿手法，托住那怪的长嘴，使了个小跌。顺势当头一抖，扑通一声把他摔下床来。那怪爬起来，扶着床边说：“姐姐，你怎么今天有些怪我？想是我来晚了？”

行者道：“不怪，不怪。”那妖道：“既不怪我，怎么就丢我这一跌？”行者道：“你怎么就这等样小家子，就搂我亲嘴？我因今日有些不自在；若每常好时，便起来开门等你了。你可脱了衣服睡是。”那怪不解其意，真个就去脱衣。行者跳起来，坐在净桶上。那怪依旧复来床上摸一把，摸不著人，叫道：“姐姐，你往那里去了？请脱衣服睡罢。”行者道：“你先睡，等我出个恭来。”那怪果先解衣上床。

行者说：“不怪，不怪。”那妖说：“既然不怪我，怎么就给我这一跌？”行者说：“你怎么就这样小家子气，一来就搂着我亲嘴？我因为今天有些不舒服；要是平常好的时候，就起来开门等你了。你脱了衣服睡吧。”那怪不明白他的用意，真的就去脱衣服。行者跳起来，坐在马桶上。那怪又回到床上摸了一把，摸不着人，叫道：“姐姐，你到哪里去了？请脱衣服睡吧。”行者说：“你先睡，等我解个手就来。”那怪果然先脱衣上床。

行者忽然叹口气，道声：“造化低了。”那怪道：“你恼怎的？造化怎么得低的？我得到了你家，虽是吃了些茶饭，却也不曾白吃你的：我也曾替你家扫地通沟、搬砖运瓦、筑土打墙、耕田耙地、种麦插秧、创家立业。如今你身上穿的锦，戴的金，四时有花果享用，八节有蔬菜烹煎，你还有那些儿不趁心处，这般短叹长吁，说甚么造化低了？”行者道：“不是这等说。今日我的父母隔著墙，丢砖料瓦的，甚是打我骂我哩。”那怪道：“他打骂你怎的？”

行者忽然叹了口气，说一声：“我的命真苦。”那怪说：“你恼什么？命怎么就苦了？我到了你家，虽然吃了些茶饭，却也没有白吃你的：我也曾替你家扫地通沟、搬砖运瓦、筑土打墙、耕田耙地、种麦插秧、创家立业。如今你身上穿的是锦，头上戴的是金，四季有花果享用，八节有蔬菜烹煮，你还有哪些不称心的地方，这样长吁短叹，说什么命苦？”行者说：“不是这样说。今天我的父母隔着墙，扔砖丢瓦的，狠狠地打我骂我哩。”那怪说：“他们打骂你做什么？”

行者道：“他说我和你做了夫妻，你是他门下一个女婿，全没些儿礼体。这样个丑嘴脸的人，又会不得姨夫，又见不得亲戚，又不知你云来雾去，端的是那里人家，姓甚名谁，败坏他清德，玷辱他门风，故此这般打骂，所以烦恼。”那怪道：“我虽是有些儿丑陋，若要俊，却也不难。我一来时，曾与他讲过，他愿意方才招我。今日怎么又说起这话？我家住在福陵山云栈洞。我以相貌为姓，故姓猪，官名叫做猪刚鬣。他若再来问你，你就以此话与他说便了。”

行者说：“他们说我和你做了夫妻，你是他家的女婿，却一点礼数也没有。你这样一副丑嘴脸，又见不得姨夫，又见不得亲戚，又不知道你云来雾去，究竟是哪里人家，姓什么叫什么，败坏了他的清白名声，玷辱了他的门风，所以这样打骂，我因此烦恼。”那怪说：“我虽然有些丑陋，要想俊，也不难。我刚来时，曾和他说过，他愿意了才招我。今天怎么又说起这话来？我家住在福陵山云栈洞。我按相貌取姓，所以姓猪，官名叫做猪刚鬣。他要是再来问你，你就拿这话告诉他好了。”

行者暗喜道：“那怪却也老实，不用动刑，就供得这等明白。既有了地方、姓名，不管怎的也拿住他。”行者道：“他要请法师来拿你哩。”那怪笑道：“睡著，睡著，莫睬他。我有天罡数的变化，九齿的钉钯，怕甚么法师、和尚、道士？就是你老子有虔心，请下九天荡魔祖师下界，我也曾与他做过相识，他也不敢怎的我。”行者道：“他说请一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姓孙的齐天大圣，要来拿你哩。”那怪闻得这个名头，就有三分害怕道：“既是这等说，我去了罢，两口子做不成了。”

行者暗喜：“那妖怪倒也老实，不用动刑，就招供得这样明白。既有了地方、姓名，不管怎样也要捉住他。”行者说：“他要请法师来捉你哩。”那怪笑着说：“睡吧，睡吧，别理他。我有天罡数的变化，有九齿的钉钯，怕什么法师、和尚、道士？就是你老子有虔诚的心，请下九天荡魔祖师下界，我也曾和他做过相识，他也不敢把我怎样。”行者说：“他说要请一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、姓孙的齐天大圣，来捉你哩。”那怪听到这个名号，就有三分害怕，说：“既然这样说，我走了吧，两口子做不成了。”

行者道：“你怎的就去？”那怪道：“你不知道，那闹天宫的弼马温有些本事，只恐我弄他不过，低了名头，不像模样。”

行者说：“你怎么就走？”那怪说：“你不知道，那大闹天宫的弼马温有些本事，只怕我斗不过他，丢了名声，不像样子。”

说罢，套上衣服，开了门，往外就走。被行者一把扯住，将自己脸上抹了一抹，现出原身，喝道：“好妖怪，那里走！你抬头看看我是那个？”那怪转过眼来，看见行者咨牙徕嘴，火眼金睛，磕头毛脸，就是个活雷公相似。慌得他手麻脚软，划剌的一声，挣破了衣服，化狂风脱身而去。行者急上前，掣铁棒，望风打了一下。那怪化万道火光，径转本山而去。行者驾云，随后赶来，叫声：“那里走！你若上天，我就赶到斗牛宫；你若入地，我就追至枉死狱。”

说完，套上衣服，开了门，往外就走。被行者一把扯住，把自己脸上抹了一抹，现出原身，喝道：“好妖怪，哪里走！你抬头看看我是谁？”那怪转过眼来，看见行者龇牙咧嘴，火眼金睛，磕头毛脸，活像个雷公。吓得他手麻脚软，哗啦一声，挣破了衣服，化作狂风脱身逃走。行者急忙上前，抽出铁棒，朝着风打了一下。那怪化作万道火光，径直回本山去了。行者驾起云，随后赶来，叫一声：“哪里走！你要是上天，我就赶到斗牛宫；你要是入地，我就追到枉死狱。”

咦！毕竟不知这一去赶至何方，有何胜败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咦！到底不知这一去赶到哪里，胜负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