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回　孙行者大闹黑风山　观世音收伏熊罴怪

话说孙行者一斤斗跳将起去，諕得那观音院大小和尚并头陀、幸童、道人等一个个朝天礼拜道：“爷爷呀！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圣下界，怪道火不能伤。恨我那个不识人的老剥皮使心用心，今日反害了自己。”三藏道：“列位请起，不须恨了。这去寻著袈裟，万事皆休；但恐找寻不著，我那徒弟性子有些不好，汝等性命不知如何，恐一人不能脱也。”众僧闻得此言，一个个提心吊胆，告天许愿，只要寻得袈裟，各全性命不题。

话说孙行者一个筋斗跳上天去，吓得观音院大大小小的和尚以及头陀、侍童、道人等，一个个朝天礼拜说：“爷爷呀！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圣下界，难怪火伤不了他。恨我们那个不识人的老剥皮费尽心机，今天反倒害了自己。”三藏说：“各位请起，不必恨了。这一去找到袈裟，万事都罢；只怕找不到，我那徒弟性子有些不好，你们的性命不知会怎样，恐怕一个也逃不脱。”众僧听了这话，一个个提心吊胆，向天许愿，只求找到袈裟，各自保全性命，这里不提。

却说孙大圣到空中，把腰儿扭了一扭，早来到黑风山上。住了云头，仔细看，果然是座好山，况正值春光时节，但见：

却说孙大圣到了空中，把腰扭了一扭，早已来到黑风山上。停住云头，仔细一看，果然是座好山，何况正是春光时节，只见：

万壑争流，千崖竞秀。鸟啼人不见，花落树犹香。雨过天连青壁润，风来松卷翠屏张。山草发，野花开，悬崖峭嶂；薜萝生，佳木丽，峻岭平岗。不遇幽人，那寻樵子？涧边双鹤饮，石上野猿狂。矗矗堆螺排黛色，巍巍拥翠弄岚光。

千万条山谷争相奔流，千万座山崖竞相秀美。鸟儿啼叫却不见人，花落了树还留着香。雨过后天连着青色的石壁一片湿润，风吹来松涛翻卷像翠绿的屏风张开。山草发芽，野花盛开，悬崖陡峭；薜萝丛生，佳木秀丽，峻岭平冈。遇不到隐士，哪里寻得着樵夫？涧边一双仙鹤饮水，石上野猿狂跳。矗立的山峰像螺髻堆叠，排开黛青的颜色；巍峨的山峦拥着翠色，闪弄着山雾的光彩。

那行者正观山景，忽听得芳草坡前，有人言语。他却轻步潜踪，闪在那石崖之下，偷睛观看。原来是三个妖魔，席地而坐：上首的是一条黑汉，左首下是一个道人，右首下是一个白衣秀士。都在那里高谈阔论，讲的是立鼎安炉，抟砂炼汞，白雪黄芽，傍门外道。正说中间，那黑汉笑道：“后日是我母难之日，二公可光顾光顾。”白衣秀士道：“年年与大王上寿，今年岂有不来之理？”黑汉道：“我夜来得了一件宝贝，名唤锦襕佛衣，诚然是件玩好之物。

行者正在观赏山景，忽然听见芳草坡前有人说话。他就放轻脚步、隐藏踪迹，闪在石崖下面，偷偷观看。原来是三个妖魔，席地而坐：上首是一条黑汉，左边下首是一个道人，右边下首是一个白衣秀士。都在那里高谈阔论，讲的是立鼎安炉、抟砂炼汞、白雪黄芽这些旁门外道。正说着，那黑汉笑道：“后天是我的生日，二位可要光临光临。”白衣秀士说：“年年给大王祝寿，今年哪有不来的道理？”黑汉说：“我昨夜得了一件宝贝，名叫锦襕佛衣，确实是件好玩的东西。

我明日就以他为寿，大开筵宴，邀请各山道官，庆贺佛衣，就称为佛衣会如何？”道人笑道：“妙，妙，妙。我明日先来拜寿，后日再来赴宴。”

我明天就拿它来做寿，大摆筵席，邀请各山的道官，庆贺佛衣，就叫做佛衣会，怎么样？”道人笑着说：“妙，妙，妙。我明天先来拜寿，后天再来赴宴。”

行者闻得佛衣之言，定以为是他宝贝。他就忍不住怒气，跳出石崖，双手举起金箍棒，高叫道：“我把你这伙贼怪！你偷了我的袈裟，要做甚么佛衣会？趁早儿将来还我。”喝一声“休走！”抡起棒，照头一下。慌得那黑汉化风而逃，道人驾云而走，只把个白衣秀士一棒打死。拖将过来看处，却是一条白花蛇怪。索性提起来，捽做五七断。径入深山，找寻那个黑汉。转过尖峰，抹过峻岭，又见那壁陡崖前，耸出一座洞府。但见那：

行者听到“佛衣”二字，认定是自己的宝贝。他就忍不住怒气，跳出石崖，双手举起金箍棒，高叫道：“我把你这伙贼怪！你偷了我的袈裟，要做什么佛衣会？趁早拿来还我。”喝一声“别跑！”抡起棒子，照头就是一下。慌得那黑汉化作一阵风逃了，道人驾云跑了，只把那个白衣秀士一棒打死。拖过来一看，却是一条白花蛇精。索性提起来，摔成五七段。径直进入深山，寻找那个黑汉。转过尖峰，绕过峻岭，又见那陡峭的崖壁前，耸立着一座洞府。只见那：

烟霞渺渺，松柏森森。烟霞渺渺采盈门，松柏森森青绕户。桥踏枯槎木，峰巅绕薜萝。鸟衔红蕊来云壑，鹿践芳丛上石台。那门前时催花发，风送花香。临堤绿柳转黄鹂，傍岸夭桃翻粉蝶。虽然旷野不堪夸，却赛蓬莱山下景。

烟霞飘渺，松柏森森。烟霞飘渺，彩光满门；松柏森森，青色绕户。桥是枯树干搭成的，峰顶缠绕着薜萝。鸟儿衔着红花飞到云雾山谷，鹿儿踏着花丛走上石台。那门前时节催着花开，风送来花香。堤边绿柳上黄鹂婉转，岸旁艳丽的桃花间粉蝶翻飞。虽然是旷野，不值得夸耀，却胜过蓬莱山下的景致。

行者到于门首，又见那两扇石门关得甚紧。门上有一横石板，明书六个大字，乃“黑风山黑风洞”。即便抡棒，叫声：“开门！”那里面有把门的小妖，开了门出来，问道：“你是何人，敢来击吾仙洞？”行者骂道：“你个作死的孽畜！甚么个去处，敢称仙洞？‘仙’字是你称的？快进去报与你那黑汉，教他快送老爷的袈裟出来，饶你一窝性命。”小妖急急跑到里面，报道：“大王，佛衣会做不成了，门外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来讨袈裟哩。”

行者来到门前，又见那两扇石门关得很紧。门上有一块横石板，清清楚楚写着六个大字，是“黑风山黑风洞”。他随即抡起棒，叫声：“开门！”里面有把门的小妖，开门出来，问道：“你是什么人，敢来敲我们的仙洞？”行者骂道：“你这个找死的孽畜！什么地方，也敢称仙洞？‘仙’字是你配称的？快进去报告你那黑汉，叫他赶快送出老爷的袈裟来，饶你们一窝的性命。”小妖急忙跑到里面，报告说：“大王，佛衣会做不成了，门外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来讨袈裟哩。”

那黑汉被行者在芳草坡前赶将来，却才关了门，坐还未稳，又听得那话，心中暗想道：“这厮不知是那里来的，这般无礼，他敢嚷上我的门来。”教取披挂，随结束了，绰一杆黑缨枪，走出门来。这行者闪在门外，执著铁棒，睁睛观看，只见那怪果生得凶险：

那黑汉被行者从芳草坡前赶回来，刚关上门，还没坐稳，又听到这话，心里暗想：“这家伙不知是从哪里来的，这样无礼，竟敢嚷到我的门上来。”叫人取来盔甲，随即穿戴整齐，拿起一杆黑缨枪，走出门来。行者闪在门外，握着铁棒，睁大眼睛观看，只见那妖怪果然生得凶险：

碗子铁盔火漆光，乌金铠甲亮辉煌。

碗形铁盔漆得像火漆一样发光，乌金铠甲明亮辉煌。

皂罗袍罩风兜袖，黑绿丝绦軃穗长。

黑罗袍外罩着兜风的大袖，黑绿丝绦垂着长长的穗子。

手执黑缨枪一杆，足踏乌皮靴一双。

手拿一杆黑缨枪，脚穿一双黑皮靴。

眼晃金睛如掣电，正是山中黑风王。

一双金睛闪闪如同闪电，正是这山中的黑风大王。

行者暗笑道：“这厮真个如烧窑的一般，筑煤的无二，想必是在此处刷炭为生，怎么这等一身乌黑？”那怪厉声高叫道：“你是个甚么和尚，敢在我这里大胆？”行者执铁棒，撞至面前，大咤一声道：“不要闲讲，快还你老外公的袈裟来。”那怪道：“你是那寺里和尚？你的袈裟在那里失落了，敢来我这里索取？”行者道：“我的袈裟在直北观音院后方丈里放著，只因那院里失了火，你这厮趁哄掳掠，盗了来，要做佛衣会庆寿，怎敢抵赖？快快还我，饶你性命；若牙迸半个‘不’字，我推倒了黑风山，屣平了黑风洞，把你这一洞妖邪都碾为齑粉。”

行者暗笑道：“这家伙真像个烧窑的，和捣煤的没两样，想必是在这里刷炭为生的，怎么这样一身乌黑？”那怪厉声高叫道：“你是个什么和尚，敢在我这里放肆？”行者举着铁棒，冲到面前，大喝一声说：“不要闲扯，快还你老外公的袈裟来。”那怪说：“你是哪个寺里的和尚？你的袈裟在哪里丢了，敢来我这里讨要？”行者说：“我的袈裟放在正北方观音院后面的方丈里，只因那院里失了火，你这家伙趁乱抢劫，偷了来，要做佛衣会庆寿，怎么敢抵赖？快快还我，饶你性命；要是牙缝里迸出半个‘不’字，我就推倒黑风山，踏平黑风洞，把你这一洞妖邪都碾成粉末。”

那怪闻言，呵呵冷笑道：“你这个泼物，原来昨夜那火就是你放的。你在那方丈屋上行凶招风，是我把一件袈裟拿来了，你待怎么？你是那里来的？姓甚名谁？有多大手段，敢那等海口浪言。”行者道：“是你也认不得你老外公哩。你老外公乃大唐上国驾前御弟三藏法师之徒弟，姓孙，名悟空行者。若问老孙的手段，说出来，教你魂飞魄散，死在眼前。”那怪道：“我不曾会，你有甚么手段，说来我听。”行者笑道：“我儿子，你站稳著，仔细听之。我：

那怪听了，呵呵冷笑说：“你这个泼货，原来昨夜那场火就是你放的。你在那方丈屋顶上行凶招风，是我把一件袈裟拿来了，你要怎么样？你是从哪里来的？姓什么叫什么？有多大本事，敢这样夸海口、说大话？”行者说：“原来你也认不得你老外公哩。你老外公是大唐上国皇帝驾前的御弟三藏法师的徒弟，姓孙，名悟空行者。要问老孙的本事，说出来，叫你魂飞魄散，死在眼前。”那怪说：“我不曾见识过，你有什么本事，说给我听。”行者笑着说：“我的儿，你站稳了，仔细听着。我：

自小神通手段高，随风变化逞英豪。

从小神通广大、本领高强，随风变化，逞显英豪。

养性修真熬日月，跳出轮回把命逃。

修养心性、修炼真道，熬过许多岁月，跳出轮回，逃得性命。

一点诚心曾访道，灵台山上采药苗。

凭着一点诚心曾去访道，在灵台山上采集药苗。

那山有个老仙长，寿年十万八千高。

那山上有一位老仙长，寿数有十万八千岁之高。

老孙拜他为师父，指我长生路一条。

老孙拜他做师父，他给我指了一条长生之路。

他说身内有丹药，外边采取枉徒劳。

他说丹药就在自己身体里，到外面去采取是白费力气。

得传大品天仙诀，若无根本实难熬。

我得传了大品天仙的口诀，若没有这个根本，实在难以修成。

回光内照宁心坐，身中日月坎离交。

回光向内观照，静心安坐，让身中的日月、坎离相交。

万事不思全寡欲，六根清净体坚牢。

万事不想，清心寡欲，六根清净，身体坚固。

返老还童容易得，超凡入圣路非遥。

返老还童容易得到，超凡入圣的路也不遥远。

三年无漏成仙体，不同俗辈受煎熬。

三年精气不漏，修成仙体，不像凡夫俗子那样受煎熬。

十洲三岛还游戏，海角天涯转一遭。

十洲三岛任我游玩，海角天涯也走了一遍。

活该三百多余岁，不得飞升上九霄。

本该活三百多岁，却还不能飞升上九霄。

下海降龙真宝贝，才有金箍棒一条。

下海降服龙王，得了真宝贝，才有这一条金箍棒。

花果山前为帅首，水帘洞里聚群妖。

在花果山前做了统帅首领，在水帘洞里聚集群妖。

玉皇大帝传宣诏，封我齐天极品高。

玉皇大帝传下诏书，封我做齐天大圣，品级极高。

几番大闹灵霄殿，数次曾偷王母桃。

几次大闹灵霄殿，多次偷吃王母的蟠桃。

天兵十万来降我，层层密密布枪刀。

十万天兵来降我，层层密密摆布枪刀。

战退天王归上界，哪吒负痛领兵逃。

我战退天王，他回了上界；哪吒忍着伤痛，领兵逃走。

显圣真君能变化，老孙硬赌跌平交。

显圣真君善能变化，老孙和他硬拼，打成平手。

道祖观音同玉帝，南天门上看降妖。

道祖、观音和玉帝，都在南天门上看着降妖。

却被老君助一阵，二郎擒我到天曹。

却被老君出手相助一阵，二郎神把我擒到天庭。

将身绑在降妖柱，即命神兵把首枭。

把我绑在降妖柱上，随即命神兵砍我的头。

刀砍锤敲不得坏，又教雷打火来烧。

刀砍锤敲都伤不了我，又叫雷打、用火烧。

老孙其实有手段，全然不怕半分毫。

老孙确实有本事，一丝一毫也不害怕。

送在老君炉里炼，六丁神火慢煎熬。

又把我送进老君的丹炉里炼，用六丁神火慢慢煎熬。

日满开炉我跳出，手持铁棒绕天跑。

日子满了开炉，我跳了出来，手拿铁棒满天乱跑。

纵横到处无遮挡，三十三天闹一遭。

纵横四处没人挡得住，三十三天都闹了一遍。

我佛如来施法力，五行山压老孙腰。

我佛如来施展法力，用五行山压住老孙的腰。

整整压该五百载，幸逢三藏出唐朝。

整整压了五百年，幸好遇上三藏从大唐出来。

吾今皈正西方去，转上雷音见玉毫。

我如今皈依正道往西方去，要上雷音寺拜见白毫放光的佛祖。

你去乾坤四海问一问，我是历代驰名第一妖。”

你去天地四海问一问，我是历代驰名的第一妖。”

那怪闻言笑道：“你原来是那闹天宫的弼马温么？”行者最恼的是人叫他弼马温，听见这一声，心中大怒，骂道：“你这贼怪！偷了袈裟不还，倒伤老爷。不要走，看棍。”那黑汉侧身躲过，绰长枪，劈手来迎。两家这场好杀：

那怪听了笑道：“你原来就是那个大闹天宫的弼马温吗？”行者最恼别人叫他弼马温，听见这一声，心中大怒，骂道：“你这贼怪！偷了袈裟不还，倒来出口伤老爷。不要走，看棍！”那黑汉侧身躲过，提起长枪，迎面来战。两人这一场好杀：

如意棒，黑缨枪，二人洞口逞刚强。分心劈脸刺，著臂照头伤。这个横丢阴棍手，那个直撚急三枪。白虎爬山来探爪，黄龙卧道转身忙。喷彩雾，吐毫光，两个妖仙不可量。一个是修正齐天圣，一个是成精黑大王。这场山里相争处，只为袈裟各不良。

如意棒对黑缨枪，两人在洞口各逞刚强。枪朝心口、脸上刺，棒向臂膀、头顶打。这个横着使出阴棍手法，那个直着抖出急三枪。一招白虎爬山探爪，一招黄龙卧道急转身。喷出彩雾，吐出毫光，两个妖仙的本领不可估量。一个是修成正果的齐天大圣，一个是成了精的黑大王。这一场在山里相争，只为一件袈裟，双方都不肯善罢。

那怪与行者斗了十数回合，不分胜负，渐渐红日当午。那黑汉举枪架住铁棒道：“孙行者，咱两个且收兵，等我进了膳来，再与你赌斗。”行者道：“你这个孽畜，教做汉子？好汉子，半日儿就要吃饭？似老孙在山根下，整压了五百余年，也未曾尝些汤水，那里便饿哩？莫推故，休走，还我袈裟来，方让你去吃饭。”那怪虚幌一枪，撤身入洞，关了石门，收回小怪，且安排筵宴，书写请帖，邀请各山魔王庆会不题。

那怪和行者斗了十几个回合，不分胜负，渐渐到了中午。那黑汉举枪架住铁棒说：“孙行者，咱们两个暂且收兵，等我吃了饭，再来跟你赌斗。”行者说：“你这个孽畜，也叫做好汉？好汉子，才半天就要吃饭？像老孙在山脚下，整整压了五百多年，连一口汤水也没尝过，哪里就饿了？别找借口，别跑，还我袈裟来，才让你去吃饭。”那怪虚晃一枪，抽身进洞，关了石门，收回小妖，就安排筵席，书写请帖，邀请各山魔王来赴庆会，这里不提。

却说行者攻门不开，也只得回观音院。那本寺僧人已葬埋了那老和尚，都在方丈里伏侍唐僧。早斋已毕，又摆上午斋。正那里添汤换水，只见行者从空降下，众僧礼拜，接入方丈，见了三藏。三藏道：“悟空，你来了？袈裟如何？”行者道：“已有了根由。早是不曾冤了这些和尚，原来是那黑风山妖怪偷了。老孙去暗暗的寻他，只见他与一个白衣秀士、一个老道人，坐在那芳草坡前讲话。

却说行者攻不开门，也只好回观音院。那本寺的僧人已经埋葬了那老和尚，都在方丈里伺候唐僧。早斋吃完了，又摆上午斋。正在那里添汤换水，只见行者从空中降下，众僧礼拜，把他接进方丈，见了三藏。三藏说：“悟空，你回来了？袈裟怎么样？”行者说：“已经有了着落。幸亏没有冤枉这些和尚，原来是那黑风山的妖怪偷了。老孙暗暗地去找他，只见他和一个白衣秀士、一个老道人，坐在那芳草坡前说话。

也是个不打自招的怪物，他忽然说出道：后日是他母难之日，邀请诸邪来做生日；夜来得了一件锦襕佛衣，要以此为寿，作一大宴，唤做庆赏佛衣会。是老孙抢到面前，打了一棍，那黑汉化风而走，道人也不见了，只把个白衣秀士打死，乃是一条白花蛇成精。我又急急赶到他洞口，叫他出来与他赌斗。他已承认了，是他拿回。战够这半日，不分胜负。那怪回洞，却要吃饭，关了石门，惧战不出。老孙却来回看师父，先报此信。已是有了袈裟的下落，不怕他不还我。”

也是个不打自招的怪物，他忽然说出来：后天是他的生日，邀请各路妖邪来做生日；昨夜得了一件锦襕佛衣，要拿它来祝寿，办一场大宴，叫做庆赏佛衣会。是老孙抢到面前，打了一棍，那黑汉化作风跑了，道人也不见了，只把那个白衣秀士打死，原来是一条白花蛇成的精。我又急忙赶到他的洞口，叫他出来和他赌斗。他已经承认了，是他拿回去的。斗了这半天，不分胜负。那怪回洞，说是要吃饭，关了石门，怕战不出来。老孙就回来看师父，先报个信。已经有了袈裟的下落，不怕他不还我。”

众僧闻言，合掌的合掌，磕头的磕头，都念声：“南无阿弥陀佛！今日寻著下落，我等方有了性命矣。”行者道：“你且休喜欢畅快，我还未曾到手，师父还未曾出门哩。只等有了袈裟，打发得我师父好好的出门，才是你们的安乐处；若稍有些须不虞，老孙可是好惹的主子！可曾有好茶饭与我师父吃？可曾有好草料喂马？”众僧俱满口答应道：“有，有，有，更不曾一毫待怠慢了老爷。”三藏道：“自你去了这半日，我已吃过了三次茶汤，两餐斋供了，他俱不曾敢慢我。但只是你还尽心竭力去寻取袈裟回来。”行者道：“莫忙，既有下落，管情拿住这厮，还你原物。放心，放心。”

众僧听了，合掌的合掌，磕头的磕头，都念一声：“南无阿弥陀佛！今天找到下落，我们才算有了性命了。”行者说：“你们先别高兴痛快，我还没拿到手，师父也还没出门哩。只等拿回袈裟，把我师父好好地送出门，才是你们的安乐处；要是稍有一点闪失，老孙可是好惹的主儿！可有好茶饭给我师父吃？可有好草料喂马？”众僧都满口答应说：“有，有，有，从没有一点怠慢了老爷。”三藏说：“自你走后这半天，我已经喝过三次茶汤，吃了两顿斋饭，他们都不曾怠慢我。只是你还要尽心尽力去把袈裟找回来。”行者说：“别急，既然有了下落，保管捉住这家伙，还你原物。放心，放心。”

正说处，那上房院主又整治素供，请孙老爷吃斋。行者却吃了些须，复驾祥云，又去找寻。正行间，只见一个小妖，左胁下夹著一个花梨木匣儿，从大路而来。行者度他匣内必有甚么柬札，举起棒，劈头一下，可怜不禁打，就打得似个肉饼一般。却拖在路傍，揭开匣儿观看，果然是一封请帖。帖上写著：

正说着，那上房院主又备好素斋，请孙老爷吃斋。行者吃了一些，又驾起祥云，再去寻找。正走着，只见一个小妖，左胳肢窝下夹着一个花梨木匣子，从大路上走来。行者料想他的匣子里一定有什么书信，举起棒，劈头一下，可怜不经打，就打得像个肉饼一样。就把他拖到路旁，揭开匣子一看，果然是一封请帖。请帖上写着：

侍生熊罴顿首拜，启上大阐金池老上人丹房：屡承佳惠，感激渊深。夜观回禄之难，有失救护，谅仙机必无他害。生偶得佛衣一件，欲作雅会，谨具花酌，奉扳清赏。至期，千乞仙驾过临一叙。是荷。先二日具。

晚生熊罴叩首拜上，敬启大阐金池老上人丹房：屡次承蒙厚爱，感激至深。昨夜看见您遭了火灾，没能前去救护，想来仙长道行高深，必定没有受别的伤害。晚生偶然得到佛衣一件，想办一场雅会，恭敬地备下花酒，敬请前来清赏。到时，千万请仙驾光临一叙。不胜感激。提前两天敬具。

行者见了，呵呵大笑道：“那个老剥皮，死得他一毫儿也不亏，他原来与妖精结党。怪道他也活了二百七十岁，想是那个妖精传他些甚么服气的小法儿，故有此寿。老孙还记得他的模样，等我就变做那和尚，往他洞里走走，看我那袈裟放在何处。假若得手，即便拿回，却也省力。”

行者看了，呵呵大笑说：“那个老剥皮，死得一点也不冤，他原来和妖精结了党。难怪他也活了二百七十岁，想是那个妖精传了他些什么服气的小法术，所以有这样的长寿。老孙还记得他的模样，等我就变成那个和尚，到他洞里走走，看我那件袈裟放在哪里。要是得手，就拿回来，倒也省力。”

好大圣，念动咒语，迎著风一变，果然就像那老和尚一般。藏了铁棒，拽开步，径来洞口，叫声：“开门！”那小妖开了门，见是这般模样，急转身报道：“大王，金池长老来了。”那怪大惊道：“刚才差了小的去下简帖请他，这时候还未到那里哩，如何他就来得这等迅速？想是小的不曾撞著他，断是孙行者呼他来讨袈裟的。管事的，可把佛衣藏了，莫教他看见。”

好大圣，念动咒语，迎着风一变，果然就像那老和尚一样。藏起铁棒，迈开步子，径直来到洞口，叫一声：“开门！”那小妖开了门，看见是这般模样，急忙转身报告说：“大王，金池长老来了。”那怪大吃一惊说：“刚才才派小的去送请帖请他，这时候还没走到那里哩，他怎么就来得这样快？想是小的没碰着他，一定是孙行者叫他来讨袈裟的。管事的，快把佛衣藏起来，别让他看见。”

行者进了前门，但见那天井中松篁交翠，桃李争妍，丛丛花发，簇簇兰香，却也是个洞天之处。又见那二门上有一联对子，写著：“静隐深山无俗虑；幽居仙洞乐天真。”行者暗道：“这厮也是个脱垢离尘，知命的怪物。”入门里，往前又进，到于三层门里，都是些画栋雕梁，明窗彩户。只见那黑汉子穿的是黑绿纻丝袢袄，罩一领鸦青花绫披风，戴一顶乌角软巾，穿一双麂皮皂靴。见行者进来，整顿衣巾，降阶迎接道：“金池老友，连日欠亲。请坐，请坐。”行者以礼相见。

行者进了前门，只见天井中松竹交相青翠，桃李争相艳丽，丛丛花开，簇簇兰香，倒也是个洞天福地。又见二门上有一副对联，写着：“静隐深山无俗虑；幽居仙洞乐天真。”行者暗想：“这家伙也是个脱离尘垢、知天命的怪物。”进了门，再往里走，到了第三层门里，都是些雕梁画栋、明窗彩户。只见那黑汉穿着黑绿纻丝的夹袄，外罩一件鸦青色花绫披风，戴一顶乌角软巾，穿一双麂皮黑靴。见行者进来，整理衣巾，走下台阶迎接说：“金池老友，这几天少来亲近。请坐，请坐。”行者以礼相见。

见毕而坐，坐定而茶。茶罢，妖精欠身道：“适有小简奉启，后日一叙，何老友今日就下顾也？”行者道：“正来进拜，不期路遇华翰，见有佛衣雅会，故此急急奔来，愿求见见。”那怪笑道：“老友差矣。这袈裟本是唐僧的，他在你处住锡，你岂不曾看见，反来就我看看？”行者道：“贫僧借来，因夜晚还不曾展看，不期被大王取来。又被火烧了荒山，失落了家私。那唐僧的徒弟又有些骁勇，乱忙中，四下里都寻觅不见。原来是大王的洪福收来，故特来一见。”

见过礼坐下，坐定了喝茶。喝完茶，妖精欠身说：“刚才派人送了一封短信奉请，约后天一聚，老友怎么今天就光临了？”行者说：“正要来拜望，没想到路上遇见您的大札，见有佛衣雅会，所以急急赶来，想求一见。”那怪笑着说：“老友错了。这袈裟本来是唐僧的，他在你那里住宿，你难道没见过，反倒到我这里来看？”行者说：“贫僧借了来，因为天晚还没有展开看，没想到被大王取来了。又被火烧了寺院，丢失了家产。那唐僧的徒弟又有些骁勇，慌乱中，四处都找不到。原来是大王洪福收了去，所以特地来见识一下。”

正讲处，只见有一个巡山的小妖来报道：“大王，祸事了，下请书的小校被孙行者打死在大路傍边，他绰著经儿，变化做金池长老，来骗佛衣也。”那怪闻言，暗道：“我说那长老怎么今日就来，又来得迅速，果然是他。”急纵身，拿过枪来，就刺行者。行者耳朵里急掣出棍子，现了本相，架住枪尖，就在他那中厅里跳出，自天井中斗到前门外。諕得那洞里群魔都丧胆，家间老幼尽无魂。这场在山头好赌斗，比前番更是不同。好杀：

正在说话，只见一个巡山的小妖来报告说：“大王，大祸来了！下请帖的小校被孙行者打死在大路旁边，他趁机变成金池长老，来骗佛衣了。”那怪听了，暗想：“我说那长老怎么今天就来，又来得这么快，果然是他。”急忙纵身，拿过枪来，就刺行者。行者急忙从耳朵里抽出棍子，现了本相，架住枪尖，就从他的中厅里跳出来，从天井一直斗到前门外。吓得洞里群魔都丧了胆，家中老小都失了魂。这一场在山头好一番赌斗，比上一回更不同。好杀：

那猴王胆大充和尚，这黑汉心灵隐佛衣。语去言来机会巧，随机应变不差池。袈裟欲见无由见，宝贝玄微真妙微。小怪巡山言祸事，老妖发怒显神威。翻身打出黑风洞，枪棒争持辨是非。棒架长枪声响喨，枪迎铁棒放光辉。悟空变化人间少，妖怪神通世上稀。这个要把佛衣来庆寿，那个不得袈裟肯善归？这番苦战难分手，就是活佛临凡也解不得围。

那猴王大胆假扮和尚，这黑汉心思灵巧藏起佛衣。你来我往话里藏机，随机应变丝毫不差。想看袈裟却无从得见，宝贝玄妙，真是妙不可言。巡山小妖来报祸事，老妖发怒大显神威。翻身打出黑风洞，枪棒相争要分是非。棒架长枪声音响亮，枪迎铁棒闪着光辉。悟空的变化人间少有，妖怪的神通世上也稀。这个要拿佛衣来庆寿，那个拿不到袈裟怎肯善罢甘休？这番苦战难分难解，就是活佛下凡也解不了围。

他两个从洞口打上山头，自山头杀在云外，吐雾喷风，飞砂走石，只斗到红日沉西，不分胜败。那怪道：“姓孙的，你且住了手，今日天晚，不好相持。你去，你去，待明早来，与你定个死活。”行者叫道：“儿子莫走，要战便像个战的，不可以天晚相推。”看他没头没脸的，只情使棍子打来。这黑汉又化阵清风，转回本洞，紧闭石门不出。

两人从洞口打上山头，又从山头杀到云外，吐雾喷风，飞沙走石，一直斗到红日西沉，不分胜败。那怪说：“姓孙的，你先住手，今天天晚了，不好再斗。你去，你去，等明天早上来，和你定个死活。”行者叫道：“我的儿别走，要战就像个战的样子，不能拿天晚来推托。”看他没头没脸地，只管拿棍子打来。这黑汉又化作一阵清风，转回本洞，紧闭石门不出来。

行者却无计策奈何，只得也回观音院里，按落云头，道声：“师父。”那三藏眼儿巴巴的正望他哩，忽见到了面前，甚喜；又见他手里没有袈裟，又惧。问道：“怎么这番还不曾有袈裟来？”行者袖中取出个简帖儿来，递与三藏道：“师父，那怪物与这死的老剥皮原是朋友。他著一个小妖送此帖来，还请他去赴佛衣会。是老孙就把那小妖打死，变做那老和尚，进他洞去，骗了一锺茶吃。欲问他讨袈裟看看，他不肯拿出。正坐间，忽被一个甚么巡山的走了风信，他就与我打将起来。

行者没有办法奈何他，只好也回到观音院里，按下云头，叫声：“师父。”那三藏眼巴巴地正望着他哩，忽然见他到了面前，很高兴；又见他手里没有袈裟，又害怕。问道：“怎么这次还没有拿袈裟来？”行者从袖子里取出一张请帖来，递给三藏说：“师父，那怪物和这个死去的老剥皮原来是朋友。他派一个小妖送这张帖子来，还请他去赴佛衣会。是老孙就把那小妖打死，变成那老和尚，进他洞里，骗了一杯茶吃。想向他讨袈裟看看，他不肯拿出来。正坐着，忽然被一个什么巡山的走漏了风声，他就和我打了起来。

只斗到这早晚，不分上下。他见天晚，闪回洞去，紧闭石门。老孙无奈，也暂回来。”三藏道：“你手段比他何如？”行者道：“我也硬不多儿，只战个手平。”

一直斗到这时候，不分上下。他见天晚了，闪回洞里，紧闭石门。老孙没办法，也只好暂时回来。”三藏说：“你的本事比他怎么样？”行者说：“我也强不了多少，只战个平手。”

三藏才看了简帖，又递与那院主道：“你师父敢莫也是妖精么？”那院主慌忙跪下道：“老爷，我师父是人。只因那黑大王修成人道，常来寺里与我师父讲经，他传了我师父些养神服气之术，故以朋友相称。”行者道：“这伙和尚没甚妖气，他一个个头圆顶天，足方履地，但比老孙肥胖长大些儿，非妖精也。你看那帖儿上写著‘侍生熊罴’，此物必定是个黑熊成精。”三藏道：“我闻得古人云：‘熊与猩猩相类。’都是兽类。他却怎么成精？”

三藏看完请帖，又递给那院主说：“你师父莫不是也是妖精吧？”那院主慌忙跪下说：“老爷，我师父是人。只因那黑大王修成人道，常来寺里和我师父讲经，他传给我师父一些养神服气的法术，所以以朋友相称。”行者说：“这伙和尚没有什么妖气，他们一个个头圆顶天，脚方踏地，只是比老孙肥胖高大些，不是妖精。你看那帖子上写着‘侍生熊罴’，这东西一定是个黑熊成了精。”三藏说：“我听古人说：‘熊和猩猩相类似。’都是兽类。他怎么能成精？”

行者笑道：“老孙是兽类，见做了齐天大圣，与他何异？大抵世间之物，凡有九窍者，皆可以修行成仙。”三藏又道：“你才说他本事与你手平，你却怎生得胜，取我袈裟回来？”行者道：“莫管，莫管，我有处治。”

行者笑着说：“老孙是兽类，现在做了齐天大圣，和他有什么不同？大抵世上的东西，凡是有九窍的，都可以修行成仙。”三藏又说：“你刚才说他本事和你平手，你怎么能取胜，把我的袈裟取回来？”行者说：“别管，别管，我自有办法。”

商议间，众僧摆上晚斋，请他师徒们吃了。三藏教掌灯，仍去前面禅堂安歇。众僧都挨墙倚壁，苫搭窝棚，各各睡下，只把后方丈让与那上下院主安身。此时夜静，但见：

商议的时候，众僧摆上晚斋，请师徒们吃了。三藏叫点上灯，仍旧到前面禅堂安歇。众僧都挨着墙、靠着壁，搭起草棚，各自睡下，只把后面的方丈让给上下院主安身。这时夜深人静，只见：

银河现影，玉宇无尘。满天星灿烂，一水浪收痕。万籁声宁，千山鸟绝。溪边渔火息，塔上佛灯昏。昨夜阇黎钟鼓响，今宵一遍哭声闻。

银河显出身影，天空没有一点尘埃。满天星斗灿烂，一溪流水波浪平息。万种声响都安静下来，千山之中不闻鸟声。溪边的渔火熄了，塔上的佛灯昏暗。昨夜僧人们还在敲钟击鼓，今夜只听见一片哭声。

是夜在禅堂歇宿。那三藏想著袈裟，那里得稳睡？忽翻身见窗外透白，急起叫道：“悟空，天明了，快寻袈裟去。”行者一骨鲁跳将起来，一见众僧侍立，供奉汤水，行者道：“你等用心伏侍我师父，老孙去也。”三藏下床，扯住道：“你往那里去？”行者道：“我想这桩事都是观音菩萨没理，他有这个禅院在此，受了这里人家香火，又容那妖精邻住。我去南海寻他，与他讲一讲，教他亲来问妖精讨袈裟还我。”三藏道：“你这去，几时回来？”行者道：“时少只在饭罢，时多只在晌午，就成功了。那些和尚可好伏侍，老孙去也。”

这一夜在禅堂歇宿。那三藏想着袈裟，哪里睡得安稳？忽然翻身看见窗外发白，急忙起来叫道：“悟空，天亮了，快去找袈裟。”行者一骨碌跳起来，一看众僧侍立在旁，供奉汤水，行者说：“你们用心伺候我师父，老孙去了。”三藏下床，扯住他说：“你往哪里去？”行者说：“我想这件事都是观音菩萨没道理，他有这座禅院在这里，受了这里人家的香火，又容那妖精在旁边住着。我去南海找他，和他讲一讲，叫他亲自去向妖精讨回袈裟还我。”三藏说：“你这一去，什么时候回来？”行者说：“快的话吃过饭就回，慢的话到中午，就成功了。你们这些和尚可要好好伺候，老孙去了。”

说声去，早已无踪。须臾间到了南海，停云观看。但见那：

说声去，早已不见踪影。一会儿就到了南海，停下云头观看。只见那：

汪洋海远，水势连天。祥光笼宇宙，瑞气照山川。千层雪浪吼青霄，万叠烟波滔白昼。水飞四野，浪滚周遭。水飞四野振轰雷，浪滚周遭鸣霹雳。休言水势，且看中间。五色朦胧宝叠山，红黄紫皂绿和蓝。才见观音真胜境，试看南海落伽山。好去处，山峰高耸，顶透虚空。中间有千样奇花，百般瑞草。风摇宝树，日映金莲。观音殿，瓦盖琉璃；潮音洞，门铺玳瑁。绿杨影里语鹦哥，紫竹林中啼孔雀。罗纹石上，护法威严；玛瑙滩前，木叉雄壮。

汪洋大海辽远，水势连天。祥光笼罩宇宙，瑞气照耀山川。千层雪白的浪头向青天怒吼，万重烟波在白昼里翻腾。水花飞溅四野，波浪翻滚四周。水花飞溅四野，响如轰雷；波浪翻滚四周，鸣如霹雳。不说水势，且看中间。五色朦胧，宝山层叠，红黄紫黑绿和蓝。这才见到观音的真胜境，请看南海落伽山。好地方，山峰高耸，峰顶直透虚空。中间有千样奇花，百般瑞草。风摇着宝树，日照着金莲。观音殿上，盖着琉璃瓦；潮音洞前，门上铺着玳瑁。绿杨影里鹦哥说话，紫竹林中孔雀啼鸣。罗纹石上，护法神威严；玛瑙滩前，木叉雄壮。

这行者观不尽那异景非常，径直按云头，到竹林之下。早有诸天迎接道：“菩萨前者对众言大圣归善，甚是宣扬。今保唐僧，如何得暇到此？”行者道：“因保唐僧，路逢一事，特见菩萨，烦为通报。”诸天遂来洞口报知，菩萨唤入。行者遵法而行，至宝莲台下拜了。菩萨问曰：“你来何干？”行者道：“我师父路遇你的禅院，你受了人间香火，容一个黑熊精在那里邻住，著他偷了我师父袈裟，屡次取讨不与，今特来问你要的。”菩萨道：“这猴子说话，这等无状。

这行者看不尽那非常的奇景，径直按下云头，落到竹林下面。早有诸天神将迎接说：“菩萨前些时候对大家说大圣归顺向善，很是称扬。如今保护唐僧，怎么有空到这里来？”行者说：“因为保护唐僧，路上遇到一件事，特来拜见菩萨，烦请通报。”诸天就到洞口通报，菩萨叫他进来。行者依着礼法进去，到宝莲台下拜见。菩萨问道：“你来做什么？”行者说：“我师父路过你的禅院，你受了人间的香火，却容一个黑熊精在那里做邻居，让他偷了我师父的袈裟，几次去讨都不给，今天特来向你要。”菩萨说：“这猴子说话，这样无礼。

既是熊精偷了你的袈裟，你怎来问我取讨？都是你这个孽猴大胆，将宝贝卖弄，拿与小人看见，你却又行凶，唤风发火，烧了我的留云下院，反来我处放刁。”行者见菩萨说出这话，知他晓得过去未来之事，慌忙礼拜道：“菩萨，乞恕弟子之罪，果是这般这等。但恨那怪物不肯与我袈裟，师父又要念那话儿咒语，老孙忍不得头疼，故此来拜烦菩萨。望菩萨慈悲之心，助我去拿那妖精，取衣西进也。”菩萨道：“那怪物有许多神通，却也不亚于你。也罢，我看唐僧面上，和你去走一遭。”行者闻言，谢恩再拜。即请菩萨出门，遂同驾祥云，早到黑风山，坠落云头，依路找洞。

既然是熊精偷了你的袈裟，你怎么来向我讨？都是你这个孽猴大胆，拿宝贝卖弄，给小人看见，你又行凶，唤风发火，烧了我的留云下院，反倒到我这里来耍赖。”行者见菩萨说出这番话，知道他晓得过去未来的事，慌忙礼拜说：“菩萨，请恕弟子的罪，确实是这样。只恨那怪物不肯还我袈裟，师父又要念那个咒语，老孙忍不住头疼，所以来拜求菩萨。望菩萨发慈悲心，帮我去捉那妖精，拿回袈裟往西去。”菩萨说：“那怪物有许多神通，也不比你差。也罢，我看在唐僧面上，和你去走一趟。”行者听了，谢恩再拜。随即请菩萨出门，一同驾起祥云，很快到了黑风山，落下云头，顺着路寻找洞府。

正行处，只见那山坡前走出一个道人，手拿著一个玻璃盘儿，盘内安著两粒仙丹，往前正走。被行者撞个满怀，掣出棒，就照头一下，打得脑里浆流出，腔中血迸撺。菩萨大惊道：“你这个猴子，还是这等放泼。他又不曾偷你袈裟，又不与你相识，又无甚冤仇，你怎么就将他打死？”行者道：“菩萨，你认他不得，他是那黑熊精的朋友。他昨日和一个白衣秀士，都在芳草坡前坐讲。后日是黑精的生日，请他们来庆佛衣会。今日他先来拜寿，明日来庆佛衣会。

正走着，只见山坡前走出一个道人，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盘子，盘里放着两粒仙丹，正往前走。被行者撞了个满怀，抽出棒，照头就是一下，打得脑浆流出，腔中鲜血迸溅。菩萨大惊说：“你这个猴子，还是这样撒泼。他又没偷你的袈裟，又不和你相识，又没有什么冤仇，你怎么就把他打死？”行者说：“菩萨，你不认得他，他是那黑熊精的朋友。他昨天和一个白衣秀士，都在芳草坡前坐着说话。后天是黑熊精的生日，请他们来庆佛衣会。今天他先来拜寿，明天来庆佛衣会。

所以我认得，定是今日替那妖去上寿。”菩萨说：“既是这等说来，也罢。”行者才去把那道人提起来看，却是一只苍狼。傍边那个盘儿底下却有字，刻道“凌虚子制”。

所以我认得，一定是今天去替那妖怪祝寿的。”菩萨说：“既然这样说，也罢。”行者才去把那道人提起来一看，却是一只苍狼。旁边那个盘子底下却有字，刻着“凌虚子制”。

行者见了，笑道：“造化，造化，老孙也是便益，菩萨也是省力。这怪叫做不打自招，那怪教他今日了劣。”菩萨说道：“悟空，这教怎么说？”行者道：“菩萨，我悟空有一句话儿，叫做将计就计，不知菩萨可肯依我？”菩萨道：“你说。”行者说道：“菩萨，你看这盘儿中是两粒仙丹，便是我们与那妖魔的贽见；这盘儿后面刻的四个字，说‘凌虚子制’，便是我们与那妖魔的勾头。

行者见了，笑着说：“造化，造化，老孙也得了便宜，菩萨也省了力气。这个妖怪叫做不打自招，那个妖怪叫他今天就完蛋。”菩萨说：“悟空，这话怎么说？”行者说：“菩萨，我悟空有一句话，叫做将计就计，不知菩萨肯不肯依我？”菩萨说：“你说。”行者说：“菩萨，你看这盘子里是两粒仙丹，就是我们去见那妖魔的见面礼；这盘子后面刻的四个字，说‘凌虚子制’，就是我们和那妖魔搭上关系的门路。

菩萨若要依得我时，我好替你作个计较，也就不须动得干戈，也不须劳得征战，妖魔眼下遭瘟，佛衣眼下出现；菩萨要不依我时，菩萨往西，我悟空往东，佛衣只当相送，唐三藏只当落空。”菩萨笑道：“这猴熟嘴。”行者道：“不敢，倒是一个计较。”菩萨说：“你这计较怎说？”行者道：“这盘上刻那‘凌虚子制’，想这道人就叫做凌虚子。菩萨，你要依我时，可就变做这个道人，我把这丹吃了一粒，变上一粒，略大些儿。

菩萨要是依我的话，我好替你出个主意，也就不必动刀动枪，也不必劳师征战，妖魔眼下就遭殃，佛衣眼下就出现；菩萨要是不依我，菩萨往西，我悟空往东，佛衣只当送了人，唐三藏只当落了空。”菩萨笑着说：“这猴子嘴真油滑。”行者说：“不敢，倒是一个好主意。”菩萨说：“你这主意怎么说？”行者说：“这盘上刻着‘凌虚子制’，想来这个道人就叫做凌虚子。菩萨，你要依我的话，就变成这个道人，我把这仙丹吃掉一粒，自己变成一粒，稍微大一些。

菩萨，你就捧了这个盘儿、两粒仙丹，去与那妖上寿，把这丸大些的让与那妖。待那妖一口吞之，老孙便于中取事：他若不肯献出佛衣，老孙将他肚肠就也织将一件出来。”菩萨没法，只得也点点头儿依他。行者笑道：“如何？”

菩萨，你就捧着这个盘子和两粒仙丹，去给那妖怪祝寿，把那颗大些的让给那妖怪。等那妖怪一口吞下，老孙就在里面行事：他要是不肯献出佛衣，老孙就把他的肚肠也织一件出来。”菩萨没办法，只好点头依他。行者笑着说：“怎么样？”

尔时菩萨迺以广大慈悲，无边法力，亿万化身，以心会意，以意会身，恍惚之间，变作凌虚仙子：

这时菩萨就以广大的慈悲、无边的法力、亿万的化身，以心会意，以意会身，恍惚之间，变成了凌虚仙子：

鹤氅仙风飒，飘飖欲步虚。

身披鹤氅，仙风飒飒，飘飘然像要凌空而行。

苍颜松柏老，秀色古今无。

苍老的容颜像老松柏，清秀的神采古今少有。

去去还无住，如如自有殊。

来去自在，无所停驻；真如本性，自有不同。

总来归一法，只是隔邪躯。

说到底同归一法，只是外面隔着一副妖邪的身躯。

行者看道：“妙啊，妙啊！还是妖精菩萨，还是菩萨妖精？”菩萨笑道：“悟空，菩萨、妖精，总是一念；若论本来，皆属无有。”行者心下顿悟，转身却就变做一粒仙丹：

行者看了说：“妙啊，妙啊！到底是妖精菩萨，还是菩萨妖精？”菩萨笑着说：“悟空，菩萨、妖精，总是一念之间；要论本来，都是空无所有。”行者心里顿时醒悟，转身就变成一粒仙丹：

走盘无不定，圆明未有方。

在盘里滚来滚去，没有不安定的；圆润明亮，没有一点棱角。

三三勾漏合，六六少翁商。

三三九转，合于勾漏的丹法；六六之数，曾与少翁商量。

瓦铄黄金焰，牟尼白昼光。

照得瓦片也闪着黄金般的光焰，像牟尼宝珠在白天放光。

外边铅与汞，未许易论量。

外丹里的铅和汞，不能轻易拿来和它相比。

行者变了那颗丹，终是略大些儿。菩萨认定，拿了那个玻璃盘儿，径到妖洞门口看时，果然是：

行者变的那颗丹，终究稍大一些。菩萨认定了，拿着那个玻璃盘子，径直来到妖洞门口一看，果然是：

崖深岫险，云生岭上；柏苍松翠，风飒林间。崖深岫险，果是妖邪出没人烟少；柏苍松翠，也可仙真修隐道情多。山有涧，涧有泉，潺潺流水咽鸣琴，便堪洗耳；崖有鹿，林有鹤，幽幽仙籁动间岑，亦可赏心。这是妖仙有分降菩提，弘誓无边垂恻隐。

山崖深险，云从岭上生起；柏苍松翠，风在林间飒飒作响。山崖深险，果然是妖邪出没、人烟稀少；柏苍松翠，也可以是仙人隐居修道、道情深厚的地方。山中有涧，涧里有泉，潺潺流水像低咽的琴声，正好洗耳；崖上有鹿，林中有鹤，幽幽仙乐在山间响动，也能赏心。这是妖仙有缘，菩提降临；菩萨弘誓无边，垂下怜悯之心。

菩萨看了，心中暗喜道：“这孽畜占了这座山洞，却是也有些道分。”因此心中已是有个慈悲。

菩萨看了，心中暗喜说：“这孽畜占了这座山洞，倒也有些道缘。”因此心中已经有了慈悲之意。

走到洞口，只见守洞小妖都有些认得道：“凌虚仙长来了。”一边传报，一边接引。那妖早已迎出门道：“凌虚，有劳仙驾珍顾，蓬荜有辉。”菩萨道：“小道敬献一粒仙丹，敢称千寿。”他二人拜毕，方才坐定，又叙起他昨日之事。菩萨不答，连忙拿丹盘道：“大王，且见小道鄙意。”觑定一粒大的，推与那妖道：“愿大王千寿。”那妖亦推一粒，递与菩萨道：“愿与凌虚子同之。”让毕，那妖才待要咽，那药顺口儿一直滚下。现了本相，理起四平。那妖滚倒在地。菩萨现相，问妖取了佛衣。

走到洞口，只见守洞的小妖都有些认得，说：“凌虚仙长来了。”一边传报，一边接引。那妖精早已迎出门来说：“凌虚，有劳仙驾光临，寒舍生辉。”菩萨说：“小道敬献一粒仙丹，敢祝千岁之寿。”他们二人拜完，刚刚坐定，又说起他昨天的事。菩萨不答话，连忙拿起丹盘说：“大王，先看看小道的心意。”看准那粒大的，推给那妖精说：“愿大王千岁长寿。”那妖精也推过一粒，递给菩萨说：“愿与凌虚子同享。”谦让完毕，那妖刚要往下咽，那药顺着口一直滚了下去。行者现了本相，在他肚里摆开四平架势。那妖滚倒在地。菩萨现出真相，向妖精取回了佛衣。

行者早已从鼻孔中出去。菩萨又怕那妖无礼，却把一个箍儿丢在那妖头上。那妖起来，提枪要刺，行者、菩萨早已起在空中，将真言念起。那怪依旧头疼，丢了枪，满地乱滚。半空里笑倒个美猴王，平地下滚坏个黑熊怪。

行者早已从他鼻孔里出来。菩萨又怕那妖精无礼，就把一个箍儿丢在那妖头上。那妖爬起来，提枪要刺，行者和菩萨早已升到空中，念起真言。那怪照样头疼，丢了枪，满地乱滚。半空里笑倒了美猴王，平地上滚坏了黑熊怪。

菩萨道：“孽畜，你如今可皈依么？”那怪满口道：“心愿皈依，只望饶命。”行者恐耽搁了工夫，意欲就打。菩萨急止住道：“休伤他命，我有用他处哩。”行者道：“这样怪物，不打死他，反留他在何处用哩？”菩萨道：“我那落伽山后无人看管，我要带他去做个守山大神。”行者笑道：“诚然是个救苦慈尊，一灵不损。若是老孙有这样咒语，就念上他娘千遍。这回儿就有许多黑熊，都教他了帐。”却说那怪苏醒多时，公道难禁疼痛，只得跪在地下哀告道：“但饶性命，愿皈正果。”

菩萨说：“孽畜，你现在可愿皈依吗？”那怪满口说：“心甘情愿皈依，只求饶命。”行者怕耽误了工夫，想要就打。菩萨急忙止住说：“别伤他的性命，我有用他的地方哩。”行者说：“这样的怪物，不打死他，反倒留着他在哪里用？”菩萨说：“我那落伽山后面没人看管，我要带他去做个守山大神。”行者笑着说：“真是个救苦救难的慈悲尊者，一个生灵也不伤害。要是老孙有这样的咒语，就念他娘的一千遍。这会儿就是有再多黑熊，也都叫它们完蛋。”却说那怪苏醒了很久，实在禁不住疼痛，只好跪在地上哀求说：“只要饶我性命，情愿皈依正果。”

菩萨方坠落祥光，又与他摩顶受戒，教他执了长枪，跟随左右。那黑熊才一片野心今日定，无穷顽性此时收。

菩萨这才落下祥光，又给他摩顶受戒，叫他拿着长枪，跟随左右。那黑熊一片野心今日才安定，无穷的顽性此时才收敛。

菩萨吩咐道：“悟空，你回去罢，好生伏侍唐僧，以后再休懈惰生事。”行者道：“深感菩萨远来，弟子还当回送回送。”菩萨道：“免送。”行者才捧著袈裟，叩头而别。菩萨亦带了熊罴，径回大海。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
菩萨吩咐说：“悟空，你回去吧，好好伺候唐僧，以后不要再偷懒惹事。”行者说：“深深感谢菩萨远道而来，弟子还应当送一送。”菩萨说：“不必送了。”行者这才捧着袈裟，磕头告别。菩萨也带着熊罴，径直回大海去了。有诗为证。诗说：

祥光霭霭凝金像，万道缤纷实可夸。

祥光蔼蔼，凝成菩萨金身，万道光彩缤纷，实在可夸。

普济世人垂悯恤，遍观法界现金莲。

普救世人，垂下怜悯；遍观法界，显现金莲。

今来多为传经意，此去原无落点瑕。

这次前来多半是为了传经的心意，此去本来没有一点瑕疵。

降怪成真归大海，空门复得锦袈裟。

降伏妖怪，使他修成正果，回归大海；佛门重新得回了锦襕袈裟。

毕竟不知向后事情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以后的事情怎样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