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回　观音院僧谋宝贝　黑风山怪窃袈裟

却说他师徒两个策马前来，直至山门首观看，果然是一座寺院。但见那：

却说师徒两人策马向前，一直来到山门前观看，果然是一座寺院。只见那：

层层殿阁，叠叠廊房。三山门外，巍巍万道彩云遮；五福堂前，艳艳千条红雾绕。两路松篁，一林桧柏。两路松篁，无年无纪自清幽；一林桧柏，有色有颜随傲丽。又见那钟鼓楼高，浮屠塔峻。安禅僧定性，啼树鸟音闲。寂寞无尘真寂寞，清虚有道果清虚。

一层层殿阁，一重重廊房。三山门外，万道彩云高高遮覆；五福堂前，千条红雾艳艳缭绕。两行松竹，一林桧柏。两行松竹，不知长了多少年，自有一番清幽；一林桧柏，颜色鲜明，挺拔秀丽。又见那钟鼓楼高耸，佛塔峻拔。坐禅的僧人心性安定，树上的鸟儿啼声悠闲。寂静无尘，真是寂静；清虚有道，果然清虚。

诗曰：

有诗说：

上刹祇园隐翠窝，招提胜景赛娑婆。

这座宝刹像祇园一样隐在青翠的山窝里，寺院的胜景胜过娑婆人间。

果然净土人间少，天下名山僧占多。

果然这样的净土人间少有，天下的名山大多被僧人占了。

长老下了马，行者歇了担，正欲进门，只见那门里走出一众僧来。你看他怎生模样：

长老下了马，行者放下担子，正要进门，只见门里走出一群僧人来。你看他们什么模样：

头戴左笄帽，身穿无垢衣。

头戴左笄帽，身穿洁净无垢的僧衣。

铜环双坠耳，绢带束腰围。

两耳坠着铜环，腰间束着绢带。

草履行来稳，木鱼手内提。

穿着草鞋走得稳当，手里提着木鱼。

口中常作念，般若总皈依。

口中常常念诵，一心皈依般若。

三藏见了，侍立门傍，道个问讯。那和尚连忙答礼，笑道：“失瞻。”问：“是那里来的？请入方丈献茶。”三藏道：“我弟子乃东土钦差，上雷音寺拜佛求经。至此处天色将晚，欲借上刹一宵。”那和尚道：“请进里坐，请进里坐。”三藏方唤行者牵马进来。那和尚忽见行者相貌，有些害怕，便问：“那牵马的是个甚么东西？”三藏道：“悄言，悄言。他的性急，若听见你说是甚么东西，他就恼了。他是我的徒弟。”那和尚打了个寒噤，咬著指头道：“这般一个丑头怪脑的，好招他做徒弟？”三藏道：“你看不出来哩，丑自丑，甚是有用。”

三藏见了，侍立在门旁，行了个问讯礼。那和尚连忙还礼，笑着说：“失敬了。”问道：“是从哪里来的？请到方丈里用茶。”三藏说：“弟子是东土皇帝钦差，前往雷音寺拜佛求经。来到这里天色将晚，想在宝刹借住一宿。”那和尚说：“请进里面坐，请进里面坐。”三藏这才叫行者牵马进来。那和尚忽然看见行者的相貌，有些害怕，便问：“那牵马的是个什么东西？”三藏说：“小声些，小声些。他性子急，要是听见你说他是什么东西，他就恼了。他是我的徒弟。”那和尚打了个寒战，咬着指头说：“这样一个丑头怪脑的，也好招他做徒弟？”三藏说：“你看不出来哩，丑是丑，却很有用。”

那和尚只得同三藏与行者进了山门。山门里，又见那正殿上书四个大字，是“观音禅院”。三藏又大喜道：“弟子屡感菩萨圣恩，未及叩谢。今遇禅院，就如见菩萨一般，甚好拜谢。”那和尚闻言，即命道人开了殿门，请三藏朝拜。那行者拴了马，丢了行李，同三藏上殿。三藏展背舒身，铺胸纳地，望金像叩头。那和尚便去打鼓。行者就去撞钟。三藏俯伏台前，倾心祷祝。祝拜已毕，那和尚住了鼓，行者还只管撞钟不歇，或紧或慢，撞了许久。那道人道：“拜已毕了，还撞钟怎么？”

那和尚只好同三藏和行者进了山门。进了山门，又看见正殿上写着四个大字，是“观音禅院”。三藏又非常高兴地说：“弟子屡次承受菩萨的圣恩，还没来得及叩谢。今天遇到这座禅院，就像见到菩萨一样，正好拜谢。”那和尚听了，就叫道人打开殿门，请三藏朝拜。行者拴好马，放下行李，同三藏上殿。三藏舒展身体，胸口贴地，向金像叩头。那和尚便去打鼓，行者就去撞钟。三藏伏在台前，诚心祷告。拜完了，那和尚停了鼓，行者却还只顾撞钟不停，时紧时慢，撞了很久。那道人说：“已经拜完了，还撞钟做什么？”

行者方丢了钟杵，笑道：“你那里晓得！我这是‘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’的。”此时却惊动那寺里大小僧人、上下房长老，听得钟声乱响，一齐拥出道：“那个野人在这里乱敲钟鼓？”行者跳将出来，咄的一声道：“是你孙外公撞了耍子的。”那些和尚一见了，諕得跌跌滚滚，都爬在地下道：“雷公爷爷！”行者道：“雷公是我的重孙儿哩。起来，起来，不要怕，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老爷。”众僧方才礼拜。见了三藏，都才放心不怕。内有本寺院主请道：“老爷们到后方丈中奉茶。”遂而解缰牵马，抬了行李，转过正殿，径入后房，序了坐次。

行者这才丢下钟杵，笑着说：“你哪里知道！我这是‘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’的。”这时却惊动了寺里大大小小的僧人和上下各房的长老，他们听见钟声乱响，一齐拥出来说：“哪个野人在这里乱敲钟鼓？”行者跳出来，喝了一声说：“是你孙外公撞着玩的。”那些和尚一见他，吓得跌跌撞撞、连滚带爬，都趴在地上说：“雷公爷爷！”行者说：“雷公是我的重孙子哩。起来，起来，不要怕，我们是从东土大唐来的老爷。”众僧这才行礼。见了三藏，才都放心不怕了。其中有本寺的院主请道：“老爷们请到后面方丈里用茶。”于是解开缰绳牵着马，抬了行李，转过正殿，径直进了后房，排好座次坐下。

那院主献了茶，又安排斋供。天光尚早，三藏称谢未毕，只见那后面有两个小童，搀著一个老僧出来。看他怎生打扮：

那院主献上茶，又安排斋饭。天色还早，三藏还没道完谢，只见后面有两个小童，搀着一个老和尚出来。看他怎样打扮：

头上戴一顶毘卢方帽，猫睛石的宝顶光辉；身上穿一领锦绒褊衫，翡翠毛的金边晃亮。一对僧鞋攒八宝，一根拄杖嵌云星。满面皱痕，好似骊山老母；一双昏眼，却如东海龙君。口不关风因齿落，腰驼背屈为筋挛。

头上戴一顶毘卢方帽，帽顶的猫眼石宝珠闪闪发光；身上穿一件锦绒褊衫，翠鸟羽毛镶的金边明晃晃。一双僧鞋上缀满八宝，一根拄杖上嵌着云星。满脸皱纹，好像骊山老母；一双昏花的眼睛，又像东海龙王。牙齿掉光了，嘴里漏风；筋骨拘挛，弯腰驼背。

众僧道：“师祖来了。”三藏躬身施礼迎接道：“老院主，弟子拜揖。”那老僧还了礼，又各叙坐。老僧道：“适间小的们说，东土唐朝来的老爷，我才出来奉见。”三藏道：“轻造宝山，不知好歹，恕罪，恕罪。”老僧道：“不敢，不敢。”因问：“老爷，东土到此，有多少路程？”三藏道：“出长安边界，有五千余里。过两界山，收了一众小徒，一路来，行过西番哈咇国，经两个月，又有五六千里，才到了贵处。”老僧道：“也有万里之遥了。

众僧说：“师祖来了。”三藏弯腰施礼迎接说：“老院主，弟子拜见了。”那老僧还了礼，又各自叙礼坐下。老僧说：“刚才小的们说，有东土唐朝来的老爷，我才出来拜见。”三藏说：“冒昧来到宝山，不知好歹，恕罪，恕罪。”老僧说：“不敢，不敢。”于是问道：“老爷，从东土到这里，有多少路程？”三藏说：“出了长安边界，有五千多里。过两界山时，收了小徒弟们，一路走来，经过西番哈咇国，走了两个月，又有五六千里，才到了贵处。”老僧说：“也有万里之遥了。

我弟子虚度一生，山门也不曾出去，诚所谓‘坐井观天’，樗朽之辈。”三藏又问：“老院主高寿几何？”老僧道：“痴长二百七十岁了。”行者听见道：“这还是我万代孙儿哩。”三藏瞅了他一眼道：“谨言，莫要不识高低，冲撞人。”那和尚便问：“老爷，你有多少年纪了？”行者道：“不敢说。”

弟子虚度了一生，连山门也不曾出去过，真所谓‘坐井观天’，是个无用的朽木之辈。”三藏又问：“老院主高寿多少？”老僧说：“白活到二百七十岁了。”行者听了说：“这还是我的万代孙子哩。”三藏瞪了他一眼说：“说话谨慎些，不要不知高低，冲撞了人。”那和尚就问：“老爷，你有多大年纪了？”行者说：“不敢说。”

那老僧也只当一句疯话，便不介意，也不再问，只叫献茶。有一个小幸童，拿出一个羊脂玉的盘儿，有三个法蓝镶金的茶锺。又一童，提一把白铜壶儿，斟了三杯香茶。真个是色欺榴蕊艳，味胜桂花香。三藏见了，夸爱不尽道：“好物件，好物件，真是美食美器。”那老僧道：“污眼，污眼。老爷乃天朝上国，广览奇珍，似这般器具，何足过奖？老爷自上邦来，可有甚么宝贝，借与弟子一观？”三藏道：“可怜，我那东土无甚宝贝；就有时，路程遥远，也不能带得。”

那老僧也只当这是一句疯话，便不放在心上，也不再问，只叫人献茶。有一个小侍童，拿出一个羊脂玉的盘子，上面有三个珐琅镶金的茶盅。另一个童子提着一把白铜壶，斟了三杯香茶。真是颜色比石榴花蕊还艳，味道胜过桂花的清香。三藏见了，夸赞不已，说：“好东西，好东西，真是美食美器。”那老僧说：“见笑，见笑。老爷是天朝上国来的，见多识广，看过多少奇珍，像这样的器具，哪里值得夸奖？老爷从上国来，可有什么宝贝，借给弟子看看？”三藏说：“说来惭愧，我那东土没有什么宝贝；就算有，路途遥远，也带不来。”

行者在傍道：“师父，我前日在包袱里，曾见那领袈裟，不是件宝贝？拿与他看看如何？”众僧听说袈裟，一个个冷笑。行者道：“你笑怎的？”院主道：“老爷才说袈裟是件宝贝，言实可笑。若说袈裟，似我等辈者，不止二三十件；若论我师祖，在此处做了二百五六十年和尚，足有七八百件。”叫：“拿出来看看。”那老和尚也是他一时卖弄，便叫道人开库房，头陀抬柜子，就抬出十二柜，放在天井中，开了锁。两边设下衣架，四围牵了绳子，将袈裟一件件抖开挂起，请三藏观看。果然是满堂绮绣，四壁绫罗。

行者在旁边说：“师父，我前几天在包袱里，曾见到那件袈裟，不就是件宝贝？拿给他看看怎么样？”众僧听说是袈裟，一个个冷笑。行者说：“你们笑什么？”院主说：“老爷刚才说袈裟是件宝贝，这话实在可笑。若说袈裟，像我们这样的人，每人都不止二三十件；要说我师祖，在这里做了二百五六十年和尚，足足有七八百件。”就叫：“拿出来看看。”那老和尚也是一时卖弄，便叫道人打开库房，头陀抬柜子，一下抬出十二个柜子，放在天井中，开了锁。两边设下衣架，四周拉上绳子，把袈裟一件件抖开挂起，请三藏观看。果然是满堂锦绣，四壁绫罗。

行者一一观之，都是些穿花纳锦，刺绣销金之物，笑道：“好，好，好。收起，收起。把我们的也取出来看看。”三藏把行者扯住，悄悄的道：“徒弟，莫要与人斗富。你我是单身在外，只恐有错。”行者道：“看看袈裟，有何差错？”三藏道：“你不曾理会得。古人有云：‘珍奇玩好之物，不可使见贪婪奸伪之人。’倘若一经入目，必动其心；既动其心，必生其计。汝是个畏祸的，索之而必应其求，可也；不然，则殒身灭命，皆起于此，事不小矣。”行者道：“放心，放心，都在老孙身上。”

行者一件件看过，都是些穿花织锦、刺绣描金的东西，笑着说：“好，好，好。收起来，收起来。把我们的也拿出来看看。”三藏扯住行者，悄悄地说：“徒弟，不要跟人斗富。你我孤身在外，只怕出差错。”行者说：“看看袈裟，有什么差错？”三藏说：“你不明白。古人说：‘珍奇玩好的东西，不可让贪婪奸诈的人看见。’倘若一入他的眼，必定动他的心；既动了心，必定生出算计。你若是个怕惹祸的，他来索要就依着给他，倒也罢了；不然的话，丧身送命，都从这里起，事情可不小啊。”行者说：“放心，放心，都包在老孙身上。”

你看他不由分说，急急的走了去，把个包袱解开，早有霞光迸迸，尚有两层油纸裹定。去了纸，取出袈裟，抖开时，红光满室，彩气盈庭。众僧见了，无一个不心欢口赞，真个好袈裟。上头有：

你看他不由分说，急急忙忙走过去，把包袱解开，早已有霞光迸射，外面还有两层油纸裹着。去了油纸，取出袈裟，一抖开，红光满屋，彩气满院。众僧见了，没有一个不心里欢喜、口里称赞，真是一件好袈裟。上面有：

千般巧妙明珠坠，万样稀奇佛宝攒。

千般巧妙的明珠垂挂着，万样稀奇的佛宝聚集着。

上下龙须铺彩绮，兜罗四面锦沿边。

上下铺着龙须般的彩色绮罗，四面兜罗绵都用锦缎镶边。

体挂魍魉从此灭，身披魑魅入黄泉。

挂在身上，魍魉从此消灭；披在身上，魑魅都被打入黄泉。

托化天仙亲手制，不是真僧不敢穿。

这是托化的天仙亲手缝制，不是真正的高僧不敢穿。

那老和尚见了这般宝贝，果然动了奸心，走上前，对三藏跪下，眼中垂泪道：“我弟子真是没缘。”三藏搀起道：“老院师有何话说？”他道：“老爷这件宝贝方才展开，天色晚了，奈何眼目昏花，不能看得明白，岂不是无缘？”三藏教：“掌上灯来，让你再看。”那老僧道：“爷爷的宝贝已是光亮，再点了灯，一发晃眼，莫想看得仔细。”行者道：“你要怎的看才好？”老僧道：“老爷若是宽恩放心，教弟子拿到后房，细细的看一夜，明早送还老爷西去，不知尊意何如？”

那老和尚见了这样的宝贝，果然起了奸心，走上前，对三藏跪下，眼里流着泪说：“弟子真是没有缘分。”三藏扶起他说：“老院师有什么话说？”他说：“老爷这件宝贝刚刚展开，天就晚了，无奈我眼睛昏花，看不清楚，岂不是没缘？”三藏叫：“掌上灯来，让你再看。”那老僧说：“爷爷的宝贝已经很亮了，再点上灯，更加晃眼，休想看得仔细。”行者说：“你要怎样看才好？”老僧说：“老爷如果开恩放心，让弟子拿到后房，仔仔细细看一夜，明天一早送还老爷西去，不知尊意怎样？”

三藏听说，吃了一惊，埋怨行者道：“都是你，都是你。”行者笑道：“怕他怎的？等我包起来，教他拿了去看。但有疏虞，尽是老孙管整。”那三藏阻当不住，他把袈裟递与老僧道：“凭你看去。只是明早照旧还我，不得损污些须。”老僧喜喜欢欢，著幸童将袈裟拿进去。却吩咐众僧，将前面禅堂扫净，取两张藤床，安设铺盖，请二位老爷安歇；一壁厢又教安排明早斋送行。遂而各散，师徒们关了禅堂，睡下不题。

三藏听了，吃了一惊，埋怨行者说：“都是你，都是你。”行者笑着说：“怕他做什么？等我包起来，让他拿去看。只要有一点闪失，全由老孙负责。”三藏阻拦不住，行者把袈裟递给老僧说：“随你去看。只是明天一早照原样还我，不许损坏弄脏一点。”老僧欢欢喜喜，叫侍童把袈裟拿进去。又吩咐众僧，把前面的禅堂打扫干净，搬两张藤床，铺好被褥，请两位老爷安歇；一面又叫安排明早的斋饭送行。于是各自散去，师徒们关了禅堂门，睡下了，这里不提。

却说那和尚把袈裟骗到手，拿在后房灯下，对袈裟号咷痛哭。慌得那本寺僧不敢先睡。小幸童也不知为何，却去报与众僧道：“公公哭到二更时候，还不歇声。”有两个徒孙是他心爱之人，上前问道：“师公，你哭怎的？”老僧道：“我哭无缘，看不得唐僧宝贝。”小和尚道：“公公年纪高大，发过了。他的袈裟放在你面前，你只消解开看便罢了，何须痛哭？”老僧道：“看的不长久。我今年二百七十岁，空挣了几百件袈裟。怎么得有他这一件？怎么得做个唐僧？”小和尚道：“师公差了。

却说那和尚把袈裟骗到手，拿到后房灯下，对着袈裟号啕大哭。慌得本寺的僧人都不敢先睡。小侍童也不知是为什么，就去报告众僧说：“公公哭到二更时分，还不住声。”有两个徒孙是他心爱的人，上前问道：“师公，你哭什么？”老僧说：“我哭自己没缘分，看不成唐僧的宝贝。”小和尚说：“公公年纪大了，糊涂了。他的袈裟就放在你面前，你只要解开看就是了，何必痛哭？”老僧说：“看得不长久。我今年二百七十岁，白白挣下几百件袈裟。怎么才能有他这一件？怎么才能做个唐僧？”小和尚说：“师公想错了。

唐僧乃是离乡背井的一个行脚僧。你这等年高享用，也够了，倒要像他做行脚僧，何也？”老僧道：“我虽是坐家自在，乐乎晚景，却不得他这袈裟穿穿。若教我穿得一日儿，就死也闭眼，也是我来阳世间为僧一场。”众僧道：“好没正经。你要穿他的，有何难处？我们明日留他住一日，你就穿他一日；留他住十日，你就穿他十日；便罢了，何苦这般痛哭？”老僧道：“纵然留他住了年载，也只穿得年载，到底也不得气长。他要去时，只得与他去，怎生留得长远？”

唐僧是个离乡背井的行脚僧。你这样年高享福，也够了，倒要像他那样做行脚僧，这是为什么？”老僧说：“我虽然安坐在家，自在地享受晚年，却得不到他这件袈裟穿穿。要是让我穿上一天，就是死也闭眼了，也算我到阳世间做了一场和尚。”众僧说：“真没正经。你要穿他的，有什么难处？我们明天留他住一天，你就穿他一天；留他住十天，你就穿他十天；这就行了，何苦这样痛哭？”老僧说：“纵然留他住上一年半载，也只能穿一年半载，到底不长久。他要走的时候，只能给他，怎么能长久留住？”

正说话处，有一个小和尚，名唤广智，出头道：“公公要得长远，也容易。”老僧闻言，就欢喜起来道：“我儿，你有甚么高见？”广智道：“那唐僧两个是走路的人，辛苦之甚，如今已睡著了。我们想几个有力量的，拿了枪刀，打开禅堂，将他杀了，把尸首埋在后园，只我一家知道，却又谋了他的白马、行囊，却把那袈裟留下，以为传家之宝，岂非子孙长久之计耶？”老和尚见说，满心欢喜，却才揩了眼泪道：“好，好，好，此计绝妙。”即便收拾枪刀。

正说着，有一个小和尚，名叫广智，站出来说：“公公想要长久，也容易。”老僧听了，就高兴起来说：“我的儿，你有什么高见？”广智说：“那唐僧两个是赶路的人，辛苦得很，现在已经睡着了。我们找几个有力气的，拿着枪刀，打开禅堂，把他们杀了，把尸首埋在后园，只有我们一家知道，又谋得他的白马、行李，把那袈裟留下，当作传家之宝，岂不是子孙长久之计吗？”老和尚听了，满心欢喜，这才擦了眼泪说：“好，好，好，这条计绝妙。”立刻就收拾枪刀。

内中又有一个小和尚，名唤广谋，就是那广智的师弟，上前来道：“此计不妙。若要杀他，须要看看动静。那个白脸的似易，那个毛脸的似难，万一杀他不得，却不反招己祸？我有一个不动刀枪之法，不知你尊意如何？”老僧道：“我儿，你有何法？”广谋道：“依小孙之见，如今唤聚东山大小房头，每人要干柴一束，舍了那三间禅堂，放起火来，教他欲走无门，连马一火焚之。就是山前山后人家看见，只说是他自不小心，走了火，将我禅堂都烧了。那两个和尚，却不都烧死？又好掩人耳目。

其中又有一个小和尚，名叫广谋，就是那广智的师弟，上前来说：“这条计不好。如果要杀他们，得先看看动静。那个白脸的好像容易，那个毛脸的好像难，万一杀不了他，岂不是反倒招来自己的祸？我有一个不动刀枪的办法，不知您意下如何？”老僧说：“我的儿，你有什么办法？”广谋说：“依小孙的意见，现在召集东山大小各房的人，每人要一捆干柴，舍掉那三间禅堂，放起火来，叫他们想逃也没有门路，连马一起烧死。就是山前山后的人家看见了，只说是他们自己不小心，失了火，把我们的禅堂都烧了。那两个和尚，岂不都烧死了？又好遮掩别人的耳目。

袈裟岂不是我们传家之宝？”那些和尚闻言，无不欢喜，都道：“强，强，强，此计更妙，更妙。”遂教各房头搬柴来。唉！这一计，正是：弄得个高寿老僧该命尽，观音禅院化为尘。原来他那寺里有七八十个房头，大小有二百余众。当夜一拥搬柴，把个禅堂前前后后，四面围绕不通，安排放火不题。

袈裟岂不就成了我们的传家之宝？”那些和尚听了，没有不高兴的，都说：“强，强，强，这条计更妙，更妙。”于是叫各房的人搬柴来。唉！这一计，正是：害得这位高寿的老僧性命该终，观音禅院化为尘土。原来他们寺里有七八十个房头，大小二百多人。当夜一齐搬柴，把禅堂前前后后、四面八方围得水泄不通，准备放火，这里不提。

却说三藏师徒安歇已定。那行者却是个灵猴，虽然睡下，只是存神炼气，朦胧著醒眼。忽听得外面不住的人走，查查的柴响风生。他心疑惑道：“此时夜静，如何有人行得脚步之声？莫敢是贼盗，谋害我们的？”他就一骨鲁跳起，欲要开门出看，又恐惊醒师父。你看他弄个精神，摇身一变，变做一个蜜蜂儿。真个是：

却说三藏师徒已经睡下。那行者是个灵猴，虽然睡下，只是存神炼气，朦朦胧胧半睁着眼。忽然听见外面不停有人走动，柴草沙沙作响，风声呼呼。他心里疑惑说：“这时夜深人静，怎么有人走路的脚步声？莫不是盗贼，要谋害我们？”他就一骨碌跳起来，想开门出去看，又怕惊醒师父。你看他抖擞精神，摇身一变，变成一只蜜蜂。真是：

口甜尾毒，腰细身轻。穿花度柳飞如箭，粘絮寻香似落星。小小微躯能负重，嚣嚣薄翅会乘风。却自椽棱下，钻出看分明。

嘴甜尾毒，腰细身轻。穿花过柳，飞得像箭一样快；沾着柳絮寻找花香，像流星落下。小小的身子能背负重物，嗡嗡作响的薄翅会乘风飞翔。它从椽子缝下钻出去，看个分明。

只见那众僧们搬柴运草，已围住禅堂放火哩。行者暗笑道：“果依我师父之言，他要害我们性命，谋我的袈裟，故起这等毒心。我待要拿棍打他啊，可怜又不禁打，一顿棍都打死了，师父又怪我行凶。罢，罢，罢，与他个顺手牵羊，将计就计，教他住不成罢！”

只见众僧搬柴运草，已经围住禅堂要放火了。行者暗笑说：“果然应了我师父的话，他们要害我们的性命，谋我们的袈裟，所以起了这样的毒心。我要拿棍子打他们吧，可怜他们又不经打，一顿棍子都打死了，师父又要怪我行凶。罢了，罢了，罢了，给他来个顺手牵羊、将计就计，叫他们住不成吧！”

好行者，一斤斗跳上南天门里。諕得个庞、刘、苟、毕躬身，马、赵、温、关控背，俱道：“不好了，不好了！那闹天宫的主子又来了。”行者摇著手道：“列位免礼，休惊。我来寻广目天王的。”说不了，却遇天王早到，迎著行者道：“久阔，久阔。前闻得观音菩萨来见玉帝，借了四值功曹、六丁六甲并揭谛等，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去，说你与他做了徒弟，今日怎么得闲到此？”行者道：“且休叙阔。唐僧路遇歹人，放火烧他，事在万分紧急，特来寻你借辟火罩儿，救他一救。

好行者，一个筋斗跳到南天门里。吓得庞、刘、苟、毕四将躬身，马、赵、温、关四将拱背，都说：“不好了，不好了！那个大闹天宫的主儿又来了。”行者摇着手说：“各位免礼，别惊慌。我是来找广目天王的。”话还没说完，正好遇上天王已经到了，迎着行者说：“好久不见，好久不见。前些时听说观音菩萨来见玉帝，借了四值功曹、六丁六甲和揭谛等神，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，说你给他做了徒弟，今天怎么有空到这里来？”行者说：“先别叙旧。唐僧路上遇到坏人，放火烧他，事情万分紧急，特地来找你借辟火罩，救他一救。

快些拿来使使，即刻返上。”天王道：“你差了。既是歹人放火，只该借水救他，如何要辟火罩？”行者道：“你那里晓得就里。借水救之，却烧不起来，倒相应了他；只是借此罩，护住了唐僧无伤，其余管他，尽他烧去。快些，快些，此时恐已无及，莫误了我下边干事。”那天王笑道：“这猴子还是这等起不善之心，只顾了自家，就不管别人。”行者道：“快著，快著，莫要调嘴，害了大事。”那天王不敢不借，遂将罩儿递与行者。

快些拿来用用，用完马上奉还。”天王说：“你弄错了。既然是坏人放火，只该借水救他，怎么要辟火罩？”行者说：“你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。借水去救，火就烧不起来，倒便宜了他们；只借这个罩子，护住唐僧不受伤害，其余的随它去，尽管让他们烧去。快些，快些，这时恐怕已经来不及了，别误了我下面的事。”那天王笑着说：“这猴子还是这样不起善心，只顾自己，就不管别人。”行者说：“快着，快着，别耍嘴皮子，误了大事。”天王不敢不借，就把罩子递给行者。

行者拿了，按著云头，径到禅堂房脊上，罩住了唐僧与白马、行李。他却去那后面老和尚住的方丈房上头坐著，保护那袈裟。看那些人放起火来，他转捻诀念咒，望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将去，一阵风起，把那火转吹得烘烘乱发。好火，好火！但见：

行者拿了罩子，按下云头，径直来到禅堂屋脊上，罩住了唐僧和白马、行李。他自己却到后面老和尚住的方丈屋顶上坐着，保护那件袈裟。看那些人放起火来，他就掐诀念咒，朝东南巽方吸一口气吹过去，一阵风起，把火吹得更加烘烘乱烧。好火，好火！只见：

黑烟漠漠，红焰腾腾。黑烟漠漠，长空不见一天星；红焰腾腾，大地有光千里赤。起初时，灼灼金蛇；次后来，威威血马。南方三炁逞英雄，回禄大神施法力。燥干柴烧烈火性，说甚么燧人钻木；热油门前飘彩焰，赛过了老祖开炉。正是那无情火发，怎禁这有意行凶。不去弭灾，反行助虐。风随火势，焰飞有千丈余高；火逞风威，灰迸上九霄云外。乒乒乓乓，好便似残年爆竹；泼泼喇喇，却就如军中炮声。烧得那当场佛像莫能逃，东院伽蓝无处躲。胜如赤壁夜鏖兵，赛过阿房宫内火。

黑烟漫漫，红焰腾腾。黑烟漫漫，长空里看不见一颗星；红焰腾腾，大地上千里都映得通红。起初时，火苗像闪亮的金蛇；后来，火势像威猛的血红战马。南方的三炁逞英雄，火神回禄大施法力。干透的柴烧出猛烈的火性，还说什么燧人氏钻木取火；门前热油飘出彩色火焰，胜过太上老君开炉炼丹。正是这无情之火烧起来，怎禁得住有人有意行凶。不去消灾，反而助长暴虐。风随着火势，火焰飞起有千丈多高；火借着风威，灰烬迸上九霄云外。乒乒乓乓，好像年终的爆竹；噼噼啪啪，又像军中的炮声。烧得殿上的佛像无处可逃，东院的伽蓝也无处可躲。胜过赤壁夜战，赛过阿房宫的大火。

这正是星星之火，能烧万顷之田。须臾间，风狂火盛，把一座观音院，处处通红。你看那众和尚，搬箱抬笼，抢桌端锅，满院里叫苦连天。孙行者护住了后边方丈，辟火罩罩住了前面禅堂，其余前后火光大发，真个是照天红焰辉煌，透壁金光照耀。

这正是星星之火，能烧万顷良田。一会儿工夫，风狂火猛，把一座观音院烧得处处通红。你看那些和尚，搬箱抬笼，抢桌端锅，满院里叫苦连天。孙行者护住了后面的方丈，辟火罩罩住了前面的禅堂，其余前前后后火光大起，真是红焰冲天辉煌，金光透壁照耀。

不期火起之时，惊动了一山兽怪。这观音院正南二十里远近，有座黑风山，山中有一个黑风洞，洞中有一个妖精，正在睡醒翻身。只见那窗间透亮，只道是天明。起来看时，却是正北下的火光晃亮。妖精大惊道：“呀！这必是观音院里失了火。这些和尚好不小心。我看时，与他救一救来。”好妖精，纵起云头，即至烟火之下，果然冲天之火，前面殿宇皆空，两廊烟火方灼。他大拽步，撞将进去，正呼唤叫取水来，只见那后房无火，房脊上有一人放风。

没想到火起的时候，惊动了一山的野兽妖怪。这观音院正南二十里左右，有座黑风山，山中有个黑风洞，洞里有一个妖精，正睡醒翻身。只见窗户透亮，以为是天亮了。起来一看，却是正北方的火光明晃晃的。妖精大吃一惊说：“呀！这一定是观音院失了火。这些和尚真不小心。我去看看，帮他们救一救。”好妖精，驾起云头，立刻来到烟火下面，果然是冲天大火，前面的殿宇都烧空了，两边廊房正烧得旺。他大步闯进去，正要招呼人取水来，只见后房没有火，屋脊上有一个人在吹风。

他却情知如此，急入里面看时，见那方丈中间有些霞光彩气，台案上有一个青毡包袱。他解开一看，见是一领锦襕袈裟，乃佛门之异宝。正是财动人心，他也不救火，他也不叫水，拿著那袈裟，趁哄打劫，拽回云步，径转东山而去。

他心里明白了是怎么回事，急忙进里面去看，看见方丈中间有些霞光彩气，桌案上有一个青毡包袱。他解开一看，见是一件锦襕袈裟，是佛门的奇宝。正是财物动人心，他也不救火，也不叫水，拿着那件袈裟，趁乱打劫，转回云头，径直往东山去了。

那场火只烧到五更天明，方才灭息。你看那众僧们赤赤精精，啼啼哭哭，都去那灰内寻铜铁，拨腐炭，扑金银。有的在墙筐里，苫搭窝棚；有的赤壁根头，支锅造饭。叫冤叫屈，乱嚷乱闹不题。

那场火一直烧到五更天亮，才熄灭。你看那些和尚光着身子，哭哭啼啼，都到灰堆里找铜铁，拨开烧焦的木炭，扒找金银。有的在残墙框里搭起草棚；有的在烧红的墙根下支锅做饭。喊冤叫屈，乱吵乱闹，这里不提。

却说行者取了辟火罩，一斤斗送上南天门，交与广目天王道：“谢借，谢借。”天王收了道：“大圣至诚了。我正愁你不还我的宝贝，无处寻讨，且喜就送来也。”行者道：“老孙可是那当面骗物之人？这叫做‘好借好还，再借不难’。”天王道：“许久不面，请到宫少坐一时，何如？”行者道：“老孙比在前不同，烂板凳，高谈阔论了；如今保唐僧，不得身闲。容叙，容叙。”急辞别坠云，又见那太阳星上。径来到禅堂前，摇身一变，变做个蜜蜂儿，飞将进去，现了本像看时，那师父还沉睡哩。

却说行者取回辟火罩，一个筋斗送上南天门，交给广目天王说：“多谢借用，多谢借用。”天王收了，说：“大圣真守信。我正愁你不还我的宝贝，没处去讨，可喜你就送来了。”行者说：“老孙难道是那当面骗人东西的人？这叫做‘好借好还，再借不难’。”天王说：“好久没见面，请到宫里坐一会儿，怎么样？”行者说：“老孙和从前不同了，从前是坐烂板凳、高谈阔论的；如今保护唐僧，不得空闲。改天再叙，改天再叙。”急忙告别落下云头，又见太阳已经升起。径直来到禅堂前，摇身一变，变成一只蜜蜂，飞进去，现了本相一看，师父还在沉睡哩。

行者叫道：“师父，天亮了，起来罢。”三藏才醒觉，翻身道：“正是。”穿了衣服，开门出来，忽抬头，只见些倒壁红墙，不见了楼台殿宇。大惊道：“呀！怎么这殿宇俱无，都是红墙，何也？”行者道：“你还做梦哩，今夜走了火的。”三藏道：“我怎不知？”行者道：“是老孙护了禅堂，见师父浓睡，不曾惊动。”三藏道：“你有本事护了禅堂，如何就不救别房之火？”行者笑道：“好教师父得知：果然依你昨日之言，他爱上我们的袈裟，算计要烧杀我们。

行者叫道：“师父，天亮了，起来吧。”三藏才醒过来，翻身说：“正是。”穿上衣服，开门出来，猛一抬头，只见一些倒塌的墙壁、烧红的墙垣，不见了楼台殿宇。大吃一惊说：“呀！怎么殿宇都没有了，全是红墙，这是怎么回事？”行者说：“你还在做梦哩，昨夜失了火。”三藏说：“我怎么不知道？”行者说：“是老孙护住了禅堂，见师父睡得沉，没有惊动你。”三藏说：“你有本事护住禅堂，怎么不救别的房子的火？”行者笑着说：“好叫师父知道：果然应了你昨天的话，他们爱上了我们的袈裟，算计要烧死我们。

若不是老孙知觉，到如今皆成灰骨矣。”三藏闻言，害怕道：“是他们放的火么？”行者道：“不是他是谁？”三藏道：“莫不是怠慢了你，你干的这个勾当？”行者道：“老孙是这等惫懒之人，干这等不良之事？实实是他家放的。老孙见他心毒，果是不曾与他救火，只是与他略略助些风的。”三藏道：“天那，天那！火起时，只该助水，怎转助风？”行者道：“你可知古人云：‘人没伤虎心，虎没伤人意。’他不弄火，我怎肯弄风？”三藏道：“袈裟何在？敢莫是烧坏了也？”

要不是老孙察觉，到现在都成了灰和骨头了。”三藏听了，害怕地说：“是他们放的火吗？”行者说：“不是他们是谁？”三藏说：“莫不是他们怠慢了你，你干下这种勾当？”行者说：“老孙是那样无赖的人，会干这种坏事？确确实实是他们自家放的。老孙见他们心毒，果然没有帮他们救火，只是稍稍帮他们添了点风。”三藏说：“天哪，天哪！火起的时候，只该帮着浇水，怎么反倒助风？”行者说：“你可知道古人说：‘人没有伤虎的心，虎也没有伤人的意。’他们不放火，我怎么会弄风？”三藏说：“袈裟在哪里？莫不是烧坏了？”

行者道：“没事，没事，烧不坏，那放袈裟的方丈无火。”三藏恨道：“我不管你，但是有些儿伤损，我只把那话儿念动念动，你就是死了。”行者慌了道：“师父莫念，莫念，管寻还你袈裟就是了。等我去拿来走路。”三藏才牵著马，行者挑了担，出了禅堂，径往后方丈去。

行者说：“没事，没事，烧不坏，放袈裟的那间方丈没着火。”三藏恨恨地说：“我不管你，只要有一点损伤，我只把那个咒儿念一念，你就死定了。”行者慌了说：“师父别念，别念，保管找回袈裟还你就是了。等我去拿来好赶路。”三藏这才牵着马，行者挑着担子，出了禅堂，径直往后面方丈走去。

却说那些和尚正悲切间，忽的看见他师徒牵马挑担而来，諕得一个个魂飞魄散道：“冤魂索命来了。”行者喝道：“甚么冤魂索命？快还我袈裟来。”众僧一齐跪倒，叩头道：“爷爷呀！冤有冤家，债有债主。要索命不干我们事，都是广谋与老和尚定计害你的，莫问我们讨命。”行者咄的一声道：“我把你这些该死的畜生，那个问你讨甚么命。只拿袈裟来还我走路！”其间有两个胆量大的和尚道：“老爷，你们在禅堂里已烧死了，如今又来讨袈裟，端的还是人，是鬼？”

却说那些和尚正在悲伤，忽然看见师徒两人牵马挑担走来，吓得一个个魂飞魄散，说：“冤魂索命来了。”行者喝道：“什么冤魂索命？快还我袈裟来。”众僧一齐跪倒，磕头说：“爷爷呀！冤有冤家，债有债主。要索命不关我们的事，都是广谋和老和尚定计害你们的，别向我们讨命。”行者喝了一声说：“我把你们这些该死的畜生，谁向你们讨什么命。只把袈裟拿来还我，好赶路！”其中有两个胆子大的和尚说：“老爷，你们在禅堂里已经烧死了，现在又来讨袈裟，到底是人，还是鬼？”

行者笑道：“这伙孽畜，那里有甚么火来？你去前面看看禅堂，再来说话。”众僧们爬起来往前观看，那禅堂外面的门窗槅扇，更不曾燎灼了半分。众人悚惧，才认得三藏是种神僧，行者是尊护法。一齐上前叩头道：“我等有眼无珠，不识真人下界。你的袈裟在后面方丈中老师祖处哩。”三藏行过了三五层败壁破墙，嗟叹不已。只见方丈果然无火，众僧抢入里面，叫道：“公公，唐僧乃是神人，未曾烧死，如今反害了自己家当。趁早拿出袈裟，还他去也。”

行者笑着说：“这伙孽畜，哪里有什么火？你们去前面看看禅堂，再来说话。”众僧爬起来往前面一看，那禅堂外面的门窗格扇，连半分也没有烧着。众人惊恐，才认出三藏是位神僧，行者是尊护法。一齐上前磕头说：“我们有眼无珠，不认得真人下界。你的袈裟在后面方丈里老师祖那里哩。”三藏走过三五层残墙破壁，叹息不已。只见方丈果然没有着火，众僧抢进里面，叫道：“公公，唐僧是神人，没有烧死，现在反倒害了我们自己的家当。趁早拿出袈裟，还给他去吧。”

原来这老和尚寻不见袈裟，又烧了本寺的房屋，正在万分烦恼焦燥之处，一闻此言，怎敢答应。因寻思无计，进退无方，拽开步，躬著腰，往那墙上著实撞了一头，可怜只撞得脑破血流魂魄散，咽喉气断染红沙。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
原来这老和尚找不到袈裟，又烧了本寺的房屋，正在万分烦恼焦躁的时候，一听这话，怎么敢答应。他想来想去没有办法，进退无路，就迈开步，弯着腰，往墙上狠狠撞了一头，可怜只撞得脑破血流、魂飞魄散，咽喉断气，鲜血染红了沙土。有诗为证。诗说：

堪叹老衲性愚蒙，枉作人间一寿翁。

可叹这老和尚生性愚昧，白白在人间做了个长寿老翁。

欲得袈裟传远世，岂知佛宝不凡同。

想得到袈裟传给后世，哪知佛宝与凡物不同。

但将容易为长久，定是萧条取败功。

只把轻易得来的当作长久之物，必定落得萧条，自取败亡。

广智广谋成甚用？损人利己一场空。

广智、广谋又有什么用？损人利己，到头来一场空。

慌得个众僧哭道：“师公已撞杀了，又不见袈裟，怎生是好？”行者道：“想是汝等盗藏起也。都出来，开具花名手本，等老孙逐一查点。”那上下房的院主，将本寺和尚、头陀、幸童、道人尽行开具手本二张，大小人等共计二百三十名。行者请师父高坐，他却一一从头唱名搜检，都要解放衣襟，分明点过，更无袈裟。又将那各房头搬抢出去的箱笼物件，从头细细寻遍，那里得有踪迹。三藏心中烦恼，懊恨行者不尽，却坐在上面念动那咒。

慌得众僧哭着说：“师公已经撞死了，又不见袈裟，这可怎么办？”行者说：“想必是你们偷藏起来了。都出来，开列花名册，等老孙一个个查点。”上下房的院主，把本寺的和尚、头陀、侍童、道人全部开列了两本名册，大大小小一共二百三十人。行者请师父高高坐着，他自己一一从头点名搜查，每人都要解开衣襟，清清楚楚查过，还是没有袈裟。又把各房搬抢出来的箱笼物件，从头仔仔细细找遍，哪里有一点踪迹。三藏心里烦恼，对行者恨个不停，就坐在上面念起那咒语来。

行者扑的跌倒在地，抱著头，十分难禁，只教：“莫念，莫念，管寻还了袈裟。”那众僧见了，一个个战兢兢的，上前跪下劝解，三藏才合口不念。行者一骨鲁跳起来，耳朵里掣出铁棒，要打那些和尚，被三藏喝住道：“这猴头，你头痛还不怕，还要无礼？休动手，且莫伤人，再与我审问一问。”众僧们磕头礼拜，哀告三藏道：“老爷饶命。我等委实的不曾看见。这都是那老死鬼的不是。

行者扑通跌倒在地，抱着头，十分难受，只叫：“别念，别念，保管找回袈裟。”众僧见了，一个个战战兢兢，上前跪下劝解，三藏这才闭口不念。行者一骨碌跳起来，从耳朵里抽出铁棒，要打那些和尚，被三藏喝住说：“你这猴头，头痛还不怕，还要无礼？别动手，先不要伤人，再给我审问一番。”众僧磕头礼拜，向三藏哀求说：“老爷饶命。我们确实没有看见。这都是那老死鬼的不是。

他昨晚看著你的袈裟，只哭到更深时候，看也不曾敢看，思量要图长久，做个传家之宝，设计定策，要烧杀老爷。自火起之候，狂风大作，各人只顾救火，搬抢物件，更不知袈裟去向。”

他昨晚看着你的袈裟，一直哭到深夜，看也没敢看，想要长久占有，做个传家之宝，就定下计策，要烧死老爷。从起火的时候，狂风大作，大家只顾救火、搬抢东西，更不知道袈裟的去向。”

行者大怒，走进方丈屋里，把那触死鬼尸首抬出，选剥了细看，浑身更无那件宝贝。就把个方丈掘地三尺，也无踪影。行者忖量半晌，问道：“你这里可有甚么妖怪成精么？”院主道：“老爷不问，莫想得知。我这里正东南有座黑风山，黑风洞内有一个黑大王，我这老死鬼常与他讲道，他便是个妖精。别无甚物。”行者道：“那山离此有多远近？”院主道：“只有二十里，那望见山头的就是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师父放心，不须讲了，一定是那黑怪偷去无疑。”

行者大怒，走进方丈屋里，把那撞死鬼的尸首抬出来，剥光了仔细查看，浑身上下也没有那件宝贝。又把方丈掘地三尺，也没有踪影。行者思量了半天，问道：“你们这里可有什么妖怪成精的？”院主说：“老爷不问，休想知道。我们这里正东南有座黑风山，黑风洞里有一个黑大王，我们这个老死鬼常和他讲道，他就是个妖精。别的就没有什么了。”行者说：“那座山离这里有多远？”院主说：“只有二十里，那望得见山头的就是。”行者笑着说：“师父放心，不必说了，一定是那黑怪偷去的，没有疑问。”

三藏道：“他那厢离此有二十里，如何就断得是他？”行者道：“你不曾见夜间那火，光腾万里，亮透三天，且休说二十里，就是二百里也照见了。坐定是他见火光焜耀，趁著机会，暗暗的来到这里，看见我们袈裟是件宝贝，必然趁哄掳去也。等老孙去寻他一寻。”三藏道：“你去了时，我却何倚？”行者道：“这个放心，暗中自有神灵保护，明中等我叫那些和尚伏侍。”即唤众和尚过来，道：“汝等著几个去埋那老鬼；著几个伏侍我师父，看守我白马。”众僧领诺。

三藏说：“他那里离这里有二十里，怎么就断定是他？”行者说：“你没见夜里那场火，火光腾起万里，亮透了三重天，别说二十里，就是二百里也照得见。断定是他看见火光照耀，趁着机会，暗暗地来到这里，看见我们的袈裟是件宝贝，必定趁乱抢去了。等老孙去找他一找。”三藏说：“你走了，我依靠谁？”行者说：“这个放心，暗中自有神灵保护，明面上等我叫那些和尚伺候。”随即叫众和尚过来，说：“你们派几个去埋那老鬼；派几个伺候我师父，看守我的白马。”众僧答应了。

行者又道：“汝等莫顺口儿答应，等我去了，你就不来奉承。看师父的，要怡颜悦色；养白马的，要水草调匀。假有一毫儿差了，照依这个样棍，与你们看看。”他掣出棍子，照那火烧的砖墙上，扑的一下，把那墙打得粉碎，又震倒了有七八层墙。众僧见了，个个骨软身麻，跪著磕头滴泪道：“爷爷宽心前去，我等竭力虔心，供奉老爷，决不敢一毫怠慢。”

行者又说：“你们别光是嘴上答应，等我走了，你们就不来奉承。伺候师父的，要和颜悦色；喂白马的，要水草调配均匀。假如有一点差错，就照这个样子拿棍打你们，给你们看看。”他抽出棍子，朝那火烧过的砖墙上，扑的一下，把那墙打得粉碎，又震倒了七八层墙。众僧见了，个个骨软身麻，跪着磕头流泪说：“爷爷放心前去，我们尽心竭力、虔诚地供奉老爷，决不敢有一点怠慢。”

好行者，急纵斤斗云，径上黑风山，寻找这袈裟。正是那：

好行者，急忙驾起筋斗云，径直上了黑风山，寻找这件袈裟。正是那：

金禅求正出京畿，仗锡投西涉翠微。

金禅长老为求正法离开京城，拄着锡杖向西跋涉青山。

虎豹狼虫行处有，工商士客见时稀。

走过的地方有虎豹狼虫，难得见到工匠、商人、读书人和旅客。

路逢异国愚僧妒，全仗齐天大圣威。

路上遇到异国的愚僧起了嫉妒，全靠齐天大圣的神威。

火发风生禅院废，黑熊夜盗锦襕衣。

火起风生，禅院成了废墟；黑熊趁夜盗走了锦襕袈裟。

毕竟此去不知袈裟有无，吉凶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这一去不知找不找得到袈裟，吉凶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