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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西游记》

第14回 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

三藏在两界山揭帖救出孙悟空,取名行者;悟空打虎做裙,打死六贼,使性离去,观音授紧箍咒,心猿归正。

诗曰:

佛即心兮心即佛,心佛从来皆要物。

若知无物又无心,便是真心法身佛。

法身佛,没模样,一颗圆光涵万象。

无体之体即真体,无相之相即实相。

非色非空非不空,不来不向不回向。

无异无同无有无,难舍难取难听望。

内外灵光到处同,一佛国在一沙中。

一粒沙含大千界,一个身心万法同。

知之须会无心诀,不染不滞为净业。

善恶千端无所为,便是南无释迦叶。

却说那刘伯钦与唐三藏惊惊慌慌,又闻得叫声“师父来也”。众家僮道:“这叫的必是那山脚下石匣中老猿。”太保道:“是他,是他。”三藏问:“是甚么老猿?”太保道:“这山旧名五行山,因我大唐王征西定国,改名两界山。先年间曾闻得老人家说:王莽篡汉之时,天降此山,下压著一个神猴,不怕寒暑,不吃饮食,自有土神监押,教他饥餐铁丸,渴饮铜汁。自昔到今,冻饿不死。这叫必定是他。长老莫怕,我们下山去看来。”三藏只得依从,牵马下山。

行不数里,只见那石匣之间果有一猴,露著头,伸著手,乱招手道:“师父,你怎么此时才来?来得好,来得好。救我出来,我保你上西天去也。”这长老近前细看,你道他是怎生模样:

尖嘴缩腮,金睛火眼。头上堆苔藓,耳中生薜萝。鬓边少发多青草,颔下无须有绿莎。眉间土,鼻凹泥,十分狼狈;指头粗,手掌厚,尘垢余多。还喜得眼睛转动,喉舌声和。语言虽利便,身体莫能那。正是五百年前孙大圣,今朝难满脱天罗。

刘太保诚然胆大,走上前来,与他拔去了鬓边草,颔下莎,问道:“你有甚么说话?”那猴道:“我没话说,教那个师父上来,我问他一问。”三藏道:“你问我甚么?”那猴道:“你可是东土大王差往西天取经去的么?”三藏道:“我正是,你问怎么?”那猴道:“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,只因犯了诳上之罪,被佛祖压于此处。前者有个观音菩萨,领佛旨意,上东土寻取经人。我教他救我一救,他劝我再莫行凶,归依佛法,尽殷勤保护取经人,往西方拜佛,功成后自有好处。

故此昼夜提心,晨昏吊胆,只等师父来救我脱身。我愿保你取经,与你做个徒弟。”三藏闻言,满心欢喜道:“你虽有此善心,又蒙菩萨教诲,愿入沙门,只是我又没斧凿,如何救得你出?”那猴道:“不用斧凿,你但肯救我,我自出来也。”三藏道:“我自救你,你怎得出来?”那猴道:“这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,你只上山去将帖儿揭起,我就出来了。”三藏依言,回头央浼刘伯钦道:“太保啊,我与你上山走一遭。”伯钦道:“不知真假何如?”那猴高叫道:“是真,决不敢虚谬。”

翻译点开

诗曰:

有诗说:

佛即心兮心即佛,心佛从来皆要物。

佛就是心啊,心就是佛,可心和佛,向来都要落到“物”上来说。

若知无物又无心,便是真心法身佛。

如果懂得既没有物,也没有心,那就是真心,就是法身佛。

法身佛,没模样,一颗圆光涵万象。

法身佛,没有模样,一颗圆满的光明包含着万象。

无体之体即真体,无相之相即实相。

没有形体的体才是真体,没有相状的相才是实相。

非色非空非不空,不来不向不回向。

不是色,不是空,也不是不空;不来,不向,也不回向。

无异无同无有无,难舍难取难听望。

没有异,没有同,没有有,也没有无;难以舍弃,难以取得,也难以听闻和看见。

内外灵光到处同,一佛国在一沙中。

内外的灵光处处相同,一个佛国就在一粒沙中。

一粒沙含大千界,一个身心万法同。

一粒沙包含着大千世界,一个身心与万法相同。

知之须会无心诀,不染不滞为净业。

要懂得这些,必须领会无心的诀窍,不染着、不滞碍,才是清净的功业。

善恶千端无所为,便是南无释迦叶。

对千端万绪的善恶都无所作为,那就是“南无释迦叶”了。

却说那刘伯钦与唐三藏惊惊慌慌,又闻得叫声“师父来也”。众家僮道:“这叫的必是那山脚下石匣中老猿。”太保道:“是他,是他。”三藏问:“是甚么老猿?”太保道:“这山旧名五行山,因我大唐王征西定国,改名两界山。先年间曾闻得老人家说:王莽篡汉之时,天降此山,下压著一个神猴,不怕寒暑,不吃饮食,自有土神监押,教他饥餐铁丸,渴饮铜汁。自昔到今,冻饿不死。这叫必定是他。长老莫怕,我们下山去看来。”三藏只得依从,牵马下山。

却说刘伯钦和唐三藏惊惊慌慌,又听见叫声“师父来了”。众家僮说:“这喊叫的,一定是山脚下石匣里的老猿。”太保说:“是他,是他。”三藏问:“是什么老猿?”太保说:“这座山原名五行山,因为我大唐皇帝征西平定国家,改名叫两界山。早年间曾听老人家说:王莽篡夺汉朝的时候,天上降下这座山,底下压着一个神猴,不怕寒暑,不吃饮食,自有土神监押着,让他饿了吃铁丸,渴了喝铜汁。从古到今,冻不死也饿不死。这喊叫的一定是他。长老别怕,我们下山去看看。”三藏只好依从,牵马下山。

行不数里,只见那石匣之间果有一猴,露著头,伸著手,乱招手道:“师父,你怎么此时才来?来得好,来得好。救我出来,我保你上西天去也。”这长老近前细看,你道他是怎生模样:

走了没几里,只见那石匣里果然有一只猴子,露着头,伸着手,乱招手说:“师父,你怎么这时候才来?来得好,来得好。救我出来,我保你上西天去。”长老走近仔细看,你说他是什么模样:

尖嘴缩腮,金睛火眼。头上堆苔藓,耳中生薜萝。鬓边少发多青草,颔下无须有绿莎。眉间土,鼻凹泥,十分狼狈;指头粗,手掌厚,尘垢余多。还喜得眼睛转动,喉舌声和。语言虽利便,身体莫能那。正是五百年前孙大圣,今朝难满脱天罗。

尖嘴缩腮,金睛火眼。头上堆着苔藓,耳朵里长着薜萝。鬓边头发少、青草多,下巴上没有胡须,却长着绿莎草。眉间是土,鼻凹里是泥,十分狼狈;指头粗,手掌厚,满是尘垢。还好眼睛能转动,喉舌声音还和顺。说话虽然流利,身体却不能挪动。他正是五百年前的孙大圣,今天灾难期满,要脱出天罗地网。

刘太保诚然胆大,走上前来,与他拔去了鬓边草,颔下莎,问道:“你有甚么说话?”那猴道:“我没话说,教那个师父上来,我问他一问。”三藏道:“你问我甚么?”那猴道:“你可是东土大王差往西天取经去的么?”三藏道:“我正是,你问怎么?”那猴道:“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,只因犯了诳上之罪,被佛祖压于此处。前者有个观音菩萨,领佛旨意,上东土寻取经人。我教他救我一救,他劝我再莫行凶,归依佛法,尽殷勤保护取经人,往西方拜佛,功成后自有好处。

刘太保确实胆大,走上前来,替他拔去鬓边的草、下巴上的莎草,问道:“你有什么话说?”那猴说:“我没话跟你说,叫那个师父上来,我问他一问。”三藏说:“你问我什么?”那猴说:“你可是东土大王派往西天取经去的?”三藏说:“我正是,你问这做什么?”那猴说:“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,只因犯了欺君犯上的罪,被佛祖压在这里。前些时候有个观音菩萨,领了佛旨,到东土寻找取经人。我求他救我一救,他劝我不要再行凶,皈依佛法,尽心尽力保护取经人,往西方拜佛,功成之后自有好处。

故此昼夜提心,晨昏吊胆,只等师父来救我脱身。我愿保你取经,与你做个徒弟。”三藏闻言,满心欢喜道:“你虽有此善心,又蒙菩萨教诲,愿入沙门,只是我又没斧凿,如何救得你出?”那猴道:“不用斧凿,你但肯救我,我自出来也。”三藏道:“我自救你,你怎得出来?”那猴道:“这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,你只上山去将帖儿揭起,我就出来了。”三藏依言,回头央浼刘伯钦道:“太保啊,我与你上山走一遭。”伯钦道:“不知真假何如?”那猴高叫道:“是真,决不敢虚谬。”

所以我日夜提心,早晚吊胆,只等师父来救我脱身。我愿保你取经,给你做个徒弟。”三藏听了,满心欢喜说:“你虽然有这份善心,又蒙菩萨教诲,愿意入佛门,只是我又没有斧头凿子,怎么救得你出来?”那猴说:“不用斧凿,你只要肯救我,我自己就出来了。”三藏说:“我自然救你,你怎么出得来?”那猴说:“这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,你只要上山去把帖子揭起来,我就出来了。”三藏依言,回头恳求刘伯钦说:“太保啊,你陪我上山走一趟。”伯钦说:“不知道是真是假?”那猴高叫道:“是真的,决不敢说谎。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伯钦说两界山原名五行山,王莽时天降此山压住神猴;石匣中的猴子招手叫师父,自称齐天大圣,受菩萨劝化,愿保三藏取经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薜萝bì luó薜荔和女萝,藤蔓
颔hàn下巴
莎suō莎草
诳上kuáng shàng欺骗君上
央浼yāng měi恳求

🧭 图解与讲解

第十四回开头一首长诗,从「佛即心兮心即佛」讲起:心和佛若被当成东西去执取,就落了下乘;知道无物又无心,才是真心法身佛。「一佛国在一沙中,一粒沙含大千界」,最后落到「知之须会无心诀」。图一。回目叫「心猿归正」,这首诗先把「心」字点明。

〔图〕开篇诗:知无物无心,才是法身佛

〔图〕五行山压了五百年,只等取经人

回到两界山。家僮说叫喊的是山脚石匣里的老猿。伯钦讲了这座山的来历:原名五行山,大唐征西定国后改名两界山;听老人说王莽篡汉时天降此山,压住一个神猴,土神监押,饥餐铁丸,渴饮铜汁,冻饿不死。图二。读过第七回的人知道,这就是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的孙悟空。

石匣里的猴子露着头、伸着手乱招:师父,你怎么此时才来?他头上堆苔藓,耳中生薜萝,鬓边长草,颔下生莎,说话利便,身子却动不得。伯钦大着胆子替他拔了草。猴子自报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,观音菩萨劝他皈依佛法、保护取经人,他日夜盼着,只等师父揭去山顶如来的金字压帖。

伯钦只得呼唤家僮,牵了马匹。他却扶著三藏,复上高山。攀藤附葛,只行到那极巅之处,果然见金光万道,瑞气千条,有块四方大石,石上贴著一封皮,却是“唵嘛呢叭咪吽”六个金字。三藏近前跪下,朝石头看著金字,拜了几拜,望西祷祝道:“弟子陈玄奘,特奉旨意求经。果有徒弟之分,揭得金字,救出神猴,同证灵山;若无徒弟之分,此辈是个凶顽怪物,哄赚弟子,不成吉庆,便揭不得起。”祝罢又拜。拜毕,上前将六个金字轻轻揭下。

只闻得一阵香风,劈手把压帖儿刮在空中,叫道:“吾乃监押大圣者。今日他的难满,吾等回见如来,缴此封皮去也。”吓得个三藏与伯钦一行人望空礼拜。径下高山,又至石匣边,对那猴道:“揭了压帖矣,你出来罢。”那猴欢喜,叫道:“师父,你请走开些,我好出来,莫惊了你。”

伯钦听说,领著三藏,一行人回东即走。走了五七里远近,又听得那猴高叫道:“再走,再走。”三藏又行了许远,下了山,只闻得一声响喨,真个是地裂山崩。众人尽皆悚惧。只见那猴早到了三藏的马前,赤淋淋跪下,道声:“师父,我出来也。”对三藏拜了四拜,急起身,与伯钦唱个大喏道:“有劳大哥送我师父,又承大哥替我脸上薅草。”谢毕,就去收拾行李,扣背马匹。那马见了他,腰软蹄矬,战兢兢的立站不住。盖因那猴原是弼马温,在天上看养龙马的,有些法则,故此凡马见他害怕。

三藏见他意思,实有好心,真个像沙门中的人物,便叫:“徒弟啊,你姓甚么?”猴王道:“我姓孙。”三藏道:“我与你起个法名,却好呼唤。”猴王道:“不劳师父盛意,我原有个法名,叫做孙悟空。”三藏欢喜道:“也正合我们的宗派。你这个模样,就像那小头陀一般,我与你起个混名,称为行者,好么?”悟空道:“好,好,好。”自此时又称为孙行者。

那伯钦见孙行者一心收拾要行,却转身对三藏唱个喏道:“长老,你幸此间收得个好徒,甚喜,甚喜。此人果然去得。我却告回。”三藏躬身作礼相谢道:“多有拖步,感激不胜。回府多多致意令堂老夫人、令荆夫人,贫僧在府多扰,容回时踵谢。”伯钦回礼,遂此两下分别。

水墨两界山巅金光瑞气,三藏跪揭四方大石上的六字金帖
金光万道,瑞气千条
翻译点开

伯钦只得呼唤家僮,牵了马匹。他却扶著三藏,复上高山。攀藤附葛,只行到那极巅之处,果然见金光万道,瑞气千条,有块四方大石,石上贴著一封皮,却是“唵嘛呢叭咪吽”六个金字。三藏近前跪下,朝石头看著金字,拜了几拜,望西祷祝道:“弟子陈玄奘,特奉旨意求经。果有徒弟之分,揭得金字,救出神猴,同证灵山;若无徒弟之分,此辈是个凶顽怪物,哄赚弟子,不成吉庆,便揭不得起。”祝罢又拜。拜毕,上前将六个金字轻轻揭下。

伯钦只得叫家僮牵着马匹。他自己扶着三藏,又上了高山。攀着藤蔓葛条,一直走到最高的山顶,果然看见金光万道,瑞气千条,有一块四方大石,石上贴着一张封皮,是“唵嘛呢叭咪吽”六个金字。三藏走近跪下,朝着石头看着金字,拜了几拜,向西祷告说:“弟子陈玄奘,特地奉旨求经。如果真有师徒的缘分,就让我揭得起金字,救出神猴,一同到灵山证果;如果没有师徒的缘分,这家伙是个凶顽的怪物,哄骗弟子,不成吉庆,就揭不起来。”祷告完又拜。拜完,上前把六个金字轻轻揭了下来。

只闻得一阵香风,劈手把压帖儿刮在空中,叫道:“吾乃监押大圣者。今日他的难满,吾等回见如来,缴此封皮去也。”吓得个三藏与伯钦一行人望空礼拜。径下高山,又至石匣边,对那猴道:“揭了压帖矣,你出来罢。”那猴欢喜,叫道:“师父,你请走开些,我好出来,莫惊了你。”

只觉一阵香风,一把将压帖儿刮到空中,有声音叫道:“我们是监押大圣的。今天他的灾难期满,我们回去见如来,缴还这张封皮去了。”吓得三藏和伯钦一行人望空礼拜。他们径直下了高山,又到石匣边,对那猴说:“压帖揭了,你出来吧。”那猴欢喜,叫道:“师父,你请走远些,我好出来,别惊着你。”

伯钦听说,领著三藏,一行人回东即走。走了五七里远近,又听得那猴高叫道:“再走,再走。”三藏又行了许远,下了山,只闻得一声响喨,真个是地裂山崩。众人尽皆悚惧。只见那猴早到了三藏的马前,赤淋淋跪下,道声:“师父,我出来也。”对三藏拜了四拜,急起身,与伯钦唱个大喏道:“有劳大哥送我师父,又承大哥替我脸上薅草。”谢毕,就去收拾行李,扣背马匹。那马见了他,腰软蹄矬,战兢兢的立站不住。盖因那猴原是弼马温,在天上看养龙马的,有些法则,故此凡马见他害怕。

伯钦听了,领着三藏一行人往东就走。走了五七里远,又听见那猴高叫:“再走,再走。”三藏又走了很远,下了山,只听得一声巨响,真是地裂山崩。众人都很害怕。只见那猴早已到了三藏马前,赤条条地跪下,说声:“师父,我出来了。”对三藏拜了四拜,急忙起身,对伯钦唱了个大喏说:“有劳大哥送我师父,又承大哥替我脸上拔草。”谢完,就去收拾行李,扣背马匹。那马见了他,腰软蹄缩,战战兢兢地站立不住。原来那猴本是弼马温,在天上看养龙马,有些法度,所以凡马见了他就害怕。

三藏见他意思,实有好心,真个像沙门中的人物,便叫:“徒弟啊,你姓甚么?”猴王道:“我姓孙。”三藏道:“我与你起个法名,却好呼唤。”猴王道:“不劳师父盛意,我原有个法名,叫做孙悟空。”三藏欢喜道:“也正合我们的宗派。你这个模样,就像那小头陀一般,我与你起个混名,称为行者,好么?”悟空道:“好,好,好。”自此时又称为孙行者。

三藏见他的样子,确实有好心,真像佛门中的人物,就叫:“徒弟啊,你姓什么?”猴王说:“我姓孙。”三藏说:“我给你起个法名,好称呼。”猴王说:“不劳师父费心,我原有个法名,叫做孙悟空。”三藏欢喜地说:“也正合我们的宗派。你这个模样,就像那小头陀一般,我给你起个别名,叫做行者,好吗?”悟空说:“好,好,好。”从这时起又称为孙行者。

那伯钦见孙行者一心收拾要行,却转身对三藏唱个喏道:“长老,你幸此间收得个好徒,甚喜,甚喜。此人果然去得。我却告回。”三藏躬身作礼相谢道:“多有拖步,感激不胜。回府多多致意令堂老夫人、令荆夫人,贫僧在府多扰,容回时踵谢。”伯钦回礼,遂此两下分别。

伯钦见孙行者一心收拾着要走,就转身对三藏唱个喏说:“长老,你有幸在这里收了个好徒弟,可喜,可喜。这人确实走得了这一路。我就告辞回去了。”三藏躬身行礼道谢说:“劳您走了这许多路,感激不尽。回府替我多多问候令堂老夫人和尊夫人,贫僧在府上多有打扰,等回来时再登门道谢。”伯钦还礼,于是两下分别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三藏登顶祷告后揭下六字金帖,监押神祇缴帖而去;地裂山崩,神猴脱身拜师,三藏给他起混名行者,伯钦就此告别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唵嘛呢叭咪吽ǎn ma ní bā mī hōng佛家六字真言
喏rě作揖时出声致敬
弼马温bì mǎ wēn天宫养马的小官
头陀tóu tuó行脚苦修的僧人
踵谢zhǒng xiè登门道谢

🧭 图解与讲解

伯钦扶着三藏攀藤附葛上了山顶,只见金光万道、瑞气千条,四方大石上贴着封皮,是「唵嘛呢叭咪吽」六个金字。三藏先向西祷告:若有徒弟之分就揭得起,若是凶顽怪物哄骗弟子就揭不起。拜罢轻轻一揭,一阵香风把压帖刮上空中,监押大圣的神祇说他「难满」了,回去向如来缴还封皮。

〔图〕揭帖出山:五百年的难,一揭就满

自此时又称为孙行者
称呼由来
孙须菩提祖师从“猢狲”取的姓
悟空祖师门中排到“悟”字的法名
行者三藏见他像小头陀,起的混名
齐天大圣他自报的旧名号

猴子请师父走开些,免得惊着。众人往东走了五七里,他还叫「再走」,接着一声响,地裂山崩,猴子已赤淋淋跪在马前拜了四拜,又谢伯钦替他脸上薅草。马见了他腰软蹄矬——他当过弼马温,凡马都怕他。图一四步。

三藏问他姓名,他说原有法名孙悟空,三藏说正合宗派;又见他像个小头陀,起了个混名「行者」。表二列出他的几个称呼。伯钦见他果然「去得」,就此告辞。双叉岭的猎户把三藏送到大唐的尽头,交到了这位新徒弟手里。

却说那孙行者请三藏上马,他在前边背著行李,赤条条,拐步而行。不多时,过了两界山,忽然见一只猛虎,咆哮剪尾而来。三藏在马上惊心。行者在路傍欢喜道:“师父莫怕他,他是送衣服与我的。”放下行李,耳朵里拔出一个针儿,迎著风,幌一幌,原来是个碗来粗细一条铁棒。他拿在手中,笑道:“这宝贝,五百余年不曾用著他,今日拿出来挣件衣服儿穿穿。”你看他拽开步,迎著猛虎,道声:“业畜!那里去!”那只虎蹲著身,伏在尘埃,动也不敢动动。

却被他照头一棒,就打的脑浆迸万点桃红,牙齿喷几珠玉块。諕得那陈玄奘滚鞍落马,咬指道声:“天那!天那!刘太保前日打的斑斓虎,还与他斗了半日;今日孙悟空不用争持,把这虎一棒打得稀烂。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!”

行者拖将虎来道:“师父略坐一坐,等我脱下他的衣服来,穿了走路。”三藏道:“他那里有甚衣服?”行者道:“师父莫管我,我自有处置。”好猴王,把毫毛拔下一根,吹口仙气,叫:“变!”变作一把牛耳尖刀,从那虎腹上挑开皮,往下一剥,剥下个囫囵皮来。剁去了爪甲,割下头来,割个四四方方一块虎皮。提起来,量了一量道:“阔了些儿,一幅可作两幅。”拿过刀来,又裁为两幅。收起一幅,把一幅围在腰间。路傍揪了一条葛藤,紧紧束定,遮了下体道:“师父,且去,且去。

到了人家,借些针线,再缝不迟。”他把条铁棒捻一捻,依旧像个针儿,收在耳里。背著行李,请师父上马。

两个前进,长老在马上问道:“悟空,你才打虎的铁棒,如何不见?”行者笑道:“师父,你不晓得。我这棍,本是东洋大海龙宫里得来的,唤做天河镇底神珍铁,又唤做如意金箍棒。当年大反天宫,甚是亏他。随身变化,要大就大,要小就小。刚才变做一个绣花针儿模样,收在耳内矣。但用时,方可取出。”三藏闻言暗喜。又问道:“方才那虎见了你,怎么就不动动?让你自在打他,何说?”悟空道:“不瞒师父说,莫道是只虎,就是一条龙,见了我也不敢无礼。

我老孙颇有降龙伏虎的手段,翻江搅海的神通;见貌辨色,聆音察理;大之则量于宇宙,小之则摄于毫毛;变化无端,隐显莫测。剥这个虎皮,何为稀罕?若到那疑难处,看展本事么。”三藏闻得此言,愈加放怀无虑,策马前行。

师徒两个走著路,说著话,不觉得太阳西坠。但见:

焰焰斜晖返照,天涯海角归云。千山鸟雀噪声频,觅宿投林成阵。

野兽双双对对,回窝族族群群。一钩新月破黄昏。万点明星光晕。

水墨两界山下,行者迎风幌出铁棒,斑斓猛虎伏地不敢动
那只虎蹲著身,伏在尘埃
翻译点开

却说那孙行者请三藏上马,他在前边背著行李,赤条条,拐步而行。不多时,过了两界山,忽然见一只猛虎,咆哮剪尾而来。三藏在马上惊心。行者在路傍欢喜道:“师父莫怕他,他是送衣服与我的。”放下行李,耳朵里拔出一个针儿,迎著风,幌一幌,原来是个碗来粗细一条铁棒。他拿在手中,笑道:“这宝贝,五百余年不曾用著他,今日拿出来挣件衣服儿穿穿。”你看他拽开步,迎著猛虎,道声:“业畜!那里去!”那只虎蹲著身,伏在尘埃,动也不敢动动。

却说孙行者请三藏上马,他在前面背着行李,光着身子,一拐一拐地走。不多时,过了两界山,忽然看见一只猛虎,咆哮着摆动尾巴扑来。三藏在马上心惊。行者在路旁欢喜地说:“师父别怕他,他是给我送衣服来的。”放下行李,从耳朵里拔出一根针,迎着风晃一晃,原来是一条碗口粗细的铁棒。他拿在手中,笑道:“这宝贝五百多年没用过了,今天拿出来挣件衣服穿穿。”你看他迈开步,迎着猛虎,说声:“畜生!往哪里去!”那只虎蹲着身子,伏在尘土里,动也不敢动一动。

却被他照头一棒,就打的脑浆迸万点桃红,牙齿喷几珠玉块。諕得那陈玄奘滚鞍落马,咬指道声:“天那!天那!刘太保前日打的斑斓虎,还与他斗了半日;今日孙悟空不用争持,把这虎一棒打得稀烂。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!”

却被他照头一棒,打得脑浆迸出万点桃红,牙齿喷出几颗玉块。吓得陈玄奘滚鞍落马,咬着手指说:“天哪!天哪!刘太保前天打的斑斓虎,还和它斗了半天;今天孙悟空不用争斗,一棒就把这虎打得稀烂。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!”

行者拖将虎来道:“师父略坐一坐,等我脱下他的衣服来,穿了走路。”三藏道:“他那里有甚衣服?”行者道:“师父莫管我,我自有处置。”好猴王,把毫毛拔下一根,吹口仙气,叫:“变!”变作一把牛耳尖刀,从那虎腹上挑开皮,往下一剥,剥下个囫囵皮来。剁去了爪甲,割下头来,割个四四方方一块虎皮。提起来,量了一量道:“阔了些儿,一幅可作两幅。”拿过刀来,又裁为两幅。收起一幅,把一幅围在腰间。路傍揪了一条葛藤,紧紧束定,遮了下体道:“师父,且去,且去。

行者把虎拖过来说:“师父稍坐一坐,等我脱下他的衣服来,穿了好走路。”三藏说:“它哪里有什么衣服?”行者说:“师父别管我,我自有办法。”好猴王,拔下一根毫毛,吹口仙气,叫:“变!”变成一把牛耳尖刀,从虎肚子上挑开皮,往下一剥,剥下一张完整的皮来。剁去爪甲,割下虎头,割成四四方方一块虎皮。提起来量了量说:“宽了些,一幅可以做成两幅。”拿过刀来,又裁成两幅。收起一幅,把一幅围在腰间。在路旁扯了一条葛藤,紧紧束住,遮住下身,说:“师父,走吧,走吧。

到了人家,借些针线,再缝不迟。”他把条铁棒捻一捻,依旧像个针儿,收在耳里。背著行李,请师父上马。

到了人家,借些针线,再缝也不迟。”他把那条铁棒捻一捻,又像根针一样,收在耳朵里。背着行李,请师父上马。

两个前进,长老在马上问道:“悟空,你才打虎的铁棒,如何不见?”行者笑道:“师父,你不晓得。我这棍,本是东洋大海龙宫里得来的,唤做天河镇底神珍铁,又唤做如意金箍棒。当年大反天宫,甚是亏他。随身变化,要大就大,要小就小。刚才变做一个绣花针儿模样,收在耳内矣。但用时,方可取出。”三藏闻言暗喜。又问道:“方才那虎见了你,怎么就不动动?让你自在打他,何说?”悟空道:“不瞒师父说,莫道是只虎,就是一条龙,见了我也不敢无礼。

两人往前走,长老在马上问:“悟空,你刚才打虎的铁棒,怎么不见了?”行者笑道:“师父,你不知道。我这根棍子,本是从东洋大海龙宫里得来的,叫做天河镇底神珍铁,又叫做如意金箍棒。当年大反天宫,多亏了它。它随身变化,要大就大,要小就小。刚才变成一根绣花针的模样,收在耳朵里了。只有用的时候,才拿出来。”三藏听了暗暗高兴。又问:“刚才那虎见了你,怎么就一动不动?任你自在打它,这是什么道理?”悟空说:“不瞒师父说,别说是只虎,就是一条龙,见了我也不敢无礼。

我老孙颇有降龙伏虎的手段,翻江搅海的神通;见貌辨色,聆音察理;大之则量于宇宙,小之则摄于毫毛;变化无端,隐显莫测。剥这个虎皮,何为稀罕?若到那疑难处,看展本事么。”三藏闻得此言,愈加放怀无虑,策马前行。

我老孙很有些降龙伏虎的手段、翻江搅海的神通;能看人脸色辨明心意,听人声音察知道理;大起来能和宇宙一样大,小起来能缩进毫毛里;变化无穷,隐现莫测。剥这个虎皮,有什么稀罕?要是到了疑难的地方,再看我施展本事吧。”三藏听了这话,更加放心,没有顾虑,催马前行。

师徒两个走著路,说著话,不觉得太阳西坠。但见:

师徒两个一边走路,一边说话,不知不觉太阳西沉。只见:

焰焰斜晖返照,天涯海角归云。千山鸟雀噪声频,觅宿投林成阵。

夕阳的余晖火焰般返照,天涯海角的云都归去了。千山里鸟雀叫声频繁,成群结队地投林找地方歇宿。

野兽双双对对,回窝族族群群。一钩新月破黄昏。万点明星光晕。

野兽成双成对,一群一群地回窝。一钩新月划破黄昏,万点明星闪着光晕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过了两界山,猛虎扑来,行者耳中取出铁棒一棒打死,剥皮裁作两幅,一幅围腰作裙;路上又向师父说明如意金箍棒的来历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剪尾jiǎn wěi摆动尾巴
囫囵hú lún完整的
神珍铁shén zhēn tiě金箍棒的本名
聆音察理líng yīn chá lǐ听声音辨明事理
斜晖xié huī傍晚的阳光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行者背着行李,赤条条地在前面走。过了两界山,一只猛虎咆哮剪尾而来,他却说这是给他「送衣服」的。耳中拔出针儿,迎风一幌,变成碗来粗的铁棒;那虎伏在尘埃,动也不敢动,被他照头一棒打死。三藏滚鞍落马,想起刘太保斗了半日,脱口说「强中更有强中手」。图一。

〔图〕刘太保斗半日,孙悟空只一棒

当年大反天宫,甚是亏他
名目说明
本名天河镇底神珍铁
又名如意金箍棒
来历东洋大海龙宫里得来
本事随身变化,要大就大,要小就小
平时变作绣花针,收在耳内

行者拔根毫毛变作牛耳尖刀,剥下囫囵虎皮,割成四方一块,嫌宽,又裁成两幅,一幅围在腰间,扯条葛藤束住,说到了人家再借针线缝。孙悟空身上那条有名的虎皮裙,就是这样来的。

路上三藏问铁棒哪里去了,行者说这是东洋大海龙宫里得来的天河镇底神珍铁,又叫如意金箍棒,要大就大,要小就小,平时变成绣花针收在耳内。表二。又夸自己降龙伏虎、翻江搅海,「若到那疑难处,看展本事么」。三藏愈加放心,师徒二人说着话走到太阳西坠。

行者道:“师父走动些,天色晚了。那壁厢树木森森,想必是人家庄院,我们赶早投宿去来。”三藏果策马而行,径奔人家,到了庄院前下马。行者撇了行李,走上前,叫声:“开门!开门!”那里面有一老者扶筇而出,唿喇的开了门。看见行者这般恶相,腰系著一块虎皮,好似个雷公模样,諕得脚软身麻,口出谵语道:“鬼来了!鬼来了!”三藏近前搀住,叫道:“老施主休怕。他是我贫僧的徒弟,不是鬼怪。”

老者抬头,见了三藏的面貌清奇,方才立定,问道:“你是那寺里来的和尚,带这恶人上我门来?”三藏道:“我贫僧是唐朝来的,往西天拜佛求经。适路过此间,天晚,特造檀府借宿一宵,明早不犯天光就行。万望方便一二。”老者道:“你虽是个唐人,那个恶的却非唐人。”悟空厉声高呼道:“你这个老儿全没眼色!唐人是我师父,我是他徒弟。我也不是甚糖人,蜜人,我是齐天大圣!你们这里人家,也有认得我的。我也曾见你来。”那老者道:“你在那里见我?”

悟空道:“你小时不曾在我面前扒柴?不曾在我脸上挑菜?”老者道:“这厮胡说!你在那里住?我在那里住?我来你面前扒柴、挑菜?”悟空道:“我儿子便胡说。你是认不得我了,我本是这两界山石匣中的大圣,你再认认看。”老者方才省悟道:“你倒有些像他。但你是怎么得出来的?”悟空将菩萨劝善,令他等待唐僧揭帖脱身之事,对那老者细说了一遍。

老者却才下拜,将唐僧请到里面,即唤老妻与儿女都来相见,具言前事,个个忻喜。又命看茶。茶罢,问悟空道:“大圣啊,你也有年纪了?”悟空道:“你今年几岁了?”老者道:“我痴长一百三十岁了。”行者道:“还是我重子重孙哩。我那生身的年纪,我不记得是几时;但只在这山脚下,已五百余年了。”老者道:“是有,是有。我曾记得祖公公说,此山乃从天降下,就压了一个神猴。只到如今,你才脱体。

我那小时见你时,你头上有草,脸上有泥,还不怕你;如今脸上无了泥,头上无了草,却像瘦了些,腰间又苫了一块大虎皮,与鬼怪能差多少?”一家儿听得这般话说,都呵呵大笑。

这老儿颇贤,即令安排斋饭。饭后,悟空道:“你家姓甚?”老者道:“舍下姓陈。”三藏闻言,即下来起手道:“老施主与贫僧是华宗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,你是唐姓,怎的和他是华宗?”三藏道:“我俗家也姓陈,乃是唐朝海州弘农郡聚贤庄人氏。我的法名叫做陈玄奘。只因我大唐太宗皇帝赐我做御弟三藏,指唐为姓,故名唐僧也。”那老者见说同姓,又十分欢喜。

行者道:“老陈,左右打搅你家,我有五百多年不洗澡了,你可去烧些汤来,与我师徒们洗浴洗浴,一发临行谢你。”那老儿即令烧汤拿盆,掌上灯火。师徒浴罢,坐在灯前。行者道:“老陈,还有一事累你:有针线借我用用。”那老儿道:“有,有,有。”即教妈妈取针线来,递与行者。行者又有眼色,见师父洗浴,脱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,他即扯过来披在身上。却将那虎皮脱下,联接一处。

打一个马面样的折子,围在腰间,勒了藤条,走到师父面前道:“老孙今日这等打扮,比昨日如何?”三藏道:“好,好,好。这等样,才像个行者。”三藏道:“徒弟,你不嫌残旧,那件直裰儿,你就穿了罢。”悟空唱个喏道:“承赐,承赐。”他又去寻些草料喂了马。此时各各事毕,师徒与那老儿亦各归寝。

翻译点开

行者道:“师父走动些,天色晚了。那壁厢树木森森,想必是人家庄院,我们赶早投宿去来。”三藏果策马而行,径奔人家,到了庄院前下马。行者撇了行李,走上前,叫声:“开门!开门!”那里面有一老者扶筇而出,唿喇的开了门。看见行者这般恶相,腰系著一块虎皮,好似个雷公模样,諕得脚软身麻,口出谵语道:“鬼来了!鬼来了!”三藏近前搀住,叫道:“老施主休怕。他是我贫僧的徒弟,不是鬼怪。”

行者说:“师父走快些,天晚了。那边树木茂密,想必是人家的庄院,我们赶早去投宿吧。”三藏果然催马前行,径直奔向人家,到了庄院前下马。行者丢下行李,走上前叫声:“开门!开门!”里面有一个老人拄着竹杖出来,哗啦一声开了门。他看见行者这副凶相,腰里系着一块虎皮,好像个雷公模样,吓得脚软身麻,口里说起胡话:“鬼来了!鬼来了!”三藏走近扶住他,叫道:“老施主别怕。他是贫僧的徒弟,不是鬼怪。”

老者抬头,见了三藏的面貌清奇,方才立定,问道:“你是那寺里来的和尚,带这恶人上我门来?”三藏道:“我贫僧是唐朝来的,往西天拜佛求经。适路过此间,天晚,特造檀府借宿一宵,明早不犯天光就行。万望方便一二。”老者道:“你虽是个唐人,那个恶的却非唐人。”悟空厉声高呼道:“你这个老儿全没眼色!唐人是我师父,我是他徒弟。我也不是甚糖人,蜜人,我是齐天大圣!你们这里人家,也有认得我的。我也曾见你来。”那老者道:“你在那里见我?”

老人抬头,见三藏面貌清秀奇特,才站定了,问道:“你是哪座寺里来的和尚,带这凶恶的人上我家门来?”三藏说:“贫僧是唐朝来的,往西天拜佛求经。刚好路过这里,天晚了,特来府上借宿一夜,明早天不亮就走。万望行个方便。”老人说:“你虽然是个唐人,那个凶恶的却不是唐人。”悟空厉声高叫:“你这个老头儿全没眼力!唐人是我师父,我是他徒弟。我也不是什么糖人、蜜人,我是齐天大圣!你们这里的人家,也有认得我的。我也曾见过你。”老人说:“你在哪里见过我?”

悟空道:“你小时不曾在我面前扒柴?不曾在我脸上挑菜?”老者道:“这厮胡说!你在那里住?我在那里住?我来你面前扒柴、挑菜?”悟空道:“我儿子便胡说。你是认不得我了,我本是这两界山石匣中的大圣,你再认认看。”老者方才省悟道:“你倒有些像他。但你是怎么得出来的?”悟空将菩萨劝善,令他等待唐僧揭帖脱身之事,对那老者细说了一遍。

悟空说:“你小时候不是在我面前扒过柴?不是在我脸上挑过菜?”老人说:“这家伙胡说!你住在哪里?我住在哪里?我怎么会到你面前扒柴、挑菜?”悟空说:“我的儿,你才是胡说。你是认不出我了,我本是这两界山石匣里的大圣,你再认认看。”老人这才醒悟说:“你倒有些像他。可你是怎么出来的?”悟空把菩萨劝善、叫他等唐僧揭帖脱身的事,对老人细说了一遍。

老者却才下拜,将唐僧请到里面,即唤老妻与儿女都来相见,具言前事,个个忻喜。又命看茶。茶罢,问悟空道:“大圣啊,你也有年纪了?”悟空道:“你今年几岁了?”老者道:“我痴长一百三十岁了。”行者道:“还是我重子重孙哩。我那生身的年纪,我不记得是几时;但只在这山脚下,已五百余年了。”老者道:“是有,是有。我曾记得祖公公说,此山乃从天降下,就压了一个神猴。只到如今,你才脱体。

老人这才下拜,把唐僧请到里面,随即叫老妻和儿女都来相见,讲了前面的事,个个欢喜。又叫上茶。喝完茶,问悟空说:“大圣啊,你也有些年纪了吧?”悟空说:“你今年几岁了?”老人说:“我白活了一百三十岁。”行者说:“那还是我的重子重孙哩。我生下来的年纪,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;只在这山脚下,就已经五百多年了。”老人说:“是有这事,是有这事。我记得曾祖公公说过,这山是从天上降下来的,压住了一个神猴。直到今天,你才脱身。

我那小时见你时,你头上有草,脸上有泥,还不怕你;如今脸上无了泥,头上无了草,却像瘦了些,腰间又苫了一块大虎皮,与鬼怪能差多少?”一家儿听得这般话说,都呵呵大笑。

我小时候见你,你头上有草,脸上有泥,我还不怕你;如今脸上没了泥,头上没了草,倒像瘦了些,腰间又围了一块大虎皮,和鬼怪能差多少?”一家人听了这话,都呵呵大笑。

这老儿颇贤,即令安排斋饭。饭后,悟空道:“你家姓甚?”老者道:“舍下姓陈。”三藏闻言,即下来起手道:“老施主与贫僧是华宗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,你是唐姓,怎的和他是华宗?”三藏道:“我俗家也姓陈,乃是唐朝海州弘农郡聚贤庄人氏。我的法名叫做陈玄奘。只因我大唐太宗皇帝赐我做御弟三藏,指唐为姓,故名唐僧也。”那老者见说同姓,又十分欢喜。

这老头儿很贤良,随即叫人安排斋饭。饭后,悟空问:“你家姓什么?”老人说:“舍下姓陈。”三藏听了,就下座拱手说:“老施主和贫僧是同宗。”行者说:“师父,你是唐姓,怎么和他是同宗?”三藏说:“我俗家也姓陈,是唐朝海州弘农郡聚贤庄人。我的法名叫做陈玄奘。只因我大唐太宗皇帝赐我做御弟三藏,指唐为姓,所以叫唐僧。”老人听说同姓,又十分欢喜。

行者道:“老陈,左右打搅你家,我有五百多年不洗澡了,你可去烧些汤来,与我师徒们洗浴洗浴,一发临行谢你。”那老儿即令烧汤拿盆,掌上灯火。师徒浴罢,坐在灯前。行者道:“老陈,还有一事累你:有针线借我用用。”那老儿道:“有,有,有。”即教妈妈取针线来,递与行者。行者又有眼色,见师父洗浴,脱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,他即扯过来披在身上。却将那虎皮脱下,联接一处。

行者说:“老陈,反正都打搅你家了,我有五百多年没洗澡了,你去烧些热水来,给我们师徒洗洗澡,临走时一起谢你。”那老头儿立即叫人烧水拿盆,点上灯火。师徒洗完澡,坐在灯前。行者说:“老陈,还有一件事麻烦你:有针线借我用用。”老头儿说:“有,有,有。”就叫老伴取来针线,递给行者。行者又有眼力,见师父洗澡时脱下一件白布短小的直裰没有穿,他就扯过来披在身上。再把那虎皮脱下,缝接成一块。

打一个马面样的折子,围在腰间,勒了藤条,走到师父面前道:“老孙今日这等打扮,比昨日如何?”三藏道:“好,好,好。这等样,才像个行者。”三藏道:“徒弟,你不嫌残旧,那件直裰儿,你就穿了罢。”悟空唱个喏道:“承赐,承赐。”他又去寻些草料喂了马。此时各各事毕,师徒与那老儿亦各归寝。

打了一个马面样的褶子,围在腰间,勒上藤条,走到师父面前说:“老孙今天这身打扮,比昨天怎么样?”三藏说:“好,好,好。这个样子,才像个行者。”三藏又说:“徒弟,你不嫌破旧的话,那件直裰你就穿了吧。”悟空唱个喏说:“多谢赏赐,多谢赏赐。”他又去找些草料喂了马。这时各样事都办完了,师徒和那老头儿也各自去睡了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师徒投宿陈家庄,老者吓得喊鬼,又认出行者是石匣里的神猴;三藏俗家也姓陈;行者借针线缝好虎皮,穿上师父的白布直裰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扶筇fú qióng拄着竹杖
谵语zhān yǔ胡话
华宗huá zōng同宗,敬称
直裰zhí duō僧道穿的长衣
苫shàn遮盖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天晚了,师徒投奔一座庄院。开门的老者一见行者腰里系块虎皮,活像个雷公,吓得口出谵语:「鬼来了!」三藏忙说是徒弟。老者说你是唐人,那个恶的却非唐人;行者一句「我也不是甚糖人,蜜人,我是齐天大圣」,拿唐、糖二字打趣。

〔图〕陈老者:小时候见过石匣里的猴

〔图〕行者换装:从吓人的雷公到像个行者

行者说老者小时候曾在他面前扒柴、在他脸上挑菜。原来这老人一百三十岁,小时见过石匣里那只头上有草、脸上有泥的猴子。行者笑说一百三十岁「还是我重子重孙哩」,自己光压在山下就五百多年了。图一。老者姓陈,三藏说俗家也姓陈,又讲了「唐僧」这个称呼的来历:太宗赐他做御弟,指唐为姓。

行者五百多年没洗澡,请老陈烧汤洗浴,又借来针线,把虎皮缝成马面样的折子,围在腰间;见师父脱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,扯过来披上。三藏说「这等样,才像个行者」,就把直裰送给了他。图二。

次早,悟空起来,请师父走路。三藏著衣,教行者收拾铺盖行李。正欲告辞,只见那老儿早具脸汤,又具斋饭。斋罢,方才起身。三藏上马,行者引路。不觉饥餐渴饮,夜宿晓行。又值初冬时候,但见那:

霜凋红叶千林瘦,岭上几株松柏秀。未开梅蕊散香幽,暖短昼,小春候,菊残荷尽山茶茂,寒桥古树争枝斗。曲涧涓涓泉水溜,淡云欲雪满天浮。朔风骤,牵衣袖,向晚寒威人怎受?

师徒们正走多时,忽见路傍唿哨一声,闯出六个人来,各执长枪短剑,利刃强弓,大咤一声道:“那和尚那里走!赶早留下马匹,放下行李,饶你性命过去。”諕得那三藏魂飞魄散,跌下马来,不能言语。行者用手扶起道:“师父放心,没些儿事,这都是送衣服送盘缠与我们的。”三藏道:“悟空,你想有些耳闭。他说教我们留马匹、行李,你倒问他要甚么衣服、盘缠。”行者道:“你管守著衣服、行李、马匹,待老孙与他争持一场,看是何如。”三藏道:“好手不敌双拳,双拳不如四手。他那里六条大汉,你这般小小的一个人儿,怎么敢与他争持?”

行者的胆量原大,那容分说,走上前来,叉手当胸,对那六个人施礼道:“列位有甚么缘故,阻我贫僧的去路?”那人道:“我等是剪径的大王,行好心的山主。大名久播,你量不知。早早的留下东西,放你过去;若道半个‘不’字,教你碎尸粉骨。”行者道:“我也是祖传的大王,积年的山主,却不曾闻得列位有甚大名。”那人道:“你是不知,我说与你听:一个唤做眼看喜,一个唤做耳听怒,一个唤做鼻嗅爱,一个唤作舌尝思,一个唤作意见欲,一个唤作身本忧。”

悟空笑道:“原来是六个毛贼。你却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,你倒来挡路。把那打劫的珍宝拿出来,我与你作七分儿均分,饶了你罢。”那贼闻言,喜的喜,怒的怒,爱的爱,思的思,欲的欲,忧的忧,一齐上前乱嚷道:“这和尚无礼。你的东西全然没有,转来和我等要分东西。”他抡枪舞剑,一拥前来,照行者劈头乱砍,乒乒乓乓,砍有七八十下。悟空停立中间,只当不知。那贼道:“好和尚,真个的头硬。”行者笑道:“将就看得过罢了。

你们也打得手困了,却该老孙取出个针儿来耍耍。”那贼道:“这和尚是一个行针灸的郎中变的。我们又无病症,说甚么动针的话?”

行者伸手去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儿,迎风一幌,却是一条铁棒,足有碗来粗细。拿在手中道:“不要走,也让老孙打一棍儿试试手。”諕得这六个贼四散逃走。被他拽开步,团团赶上,一个个尽皆打死。剥了他的衣服,夺了他的盘缠,笑吟吟走将来道:“师父请行,那贼已被老孙剿了。”三藏道:“你十分撞祸。他虽是剪径的强徒,就是拿到官司,也不该死罪;你纵有手段,只可退他去便了,怎么就都打死?这却是无故伤人的性命,如何做得和尚?出家人扫地恐伤蝼蚁命,爱惜飞蛾纱罩灯。

你怎么不分皂白,一顿打死?全无一点慈悲好善之心。早还是山野中无人查考;若到城市,倘有人一时冲撞了你,你也行凶,执著棍子乱打伤人,我可做得白客,怎能脱身?”悟空道:“师父,我若不打死他,他却要打死你哩。”三藏道:“我这出家人宁死,决不敢行凶。我就死,也只是一身,你却杀了他六人,如何理说?此事若告到官,就是你老子做官,也说不过去。”行者道:“不瞒师父说,我老孙五百年前,据花果山称王为怪的时节,也不知打死多少人。

假似你说这般到官,倒也得些状告,我就做不到‘齐天大圣’了。”三藏道:“只因你没收没管,暴横人间,欺天诳上,才受这五百年前之难。今既入了沙门,若是还像当时行凶,一味伤生,去不得西天,做不得和尚。忒恶!忒恶!”

水墨初冬山路,六个强人执枪剑围砍,行者立在中间只当不知
悟空停立中间,只当不知
翻译点开

次早,悟空起来,请师父走路。三藏著衣,教行者收拾铺盖行李。正欲告辞,只见那老儿早具脸汤,又具斋饭。斋罢,方才起身。三藏上马,行者引路。不觉饥餐渴饮,夜宿晓行。又值初冬时候,但见那:

第二天一早,悟空起来,请师父上路。三藏穿好衣服,叫行者收拾铺盖行李。正要告辞,只见老头儿早备好了洗脸水,又备了斋饭。吃完斋,才动身。三藏上马,行者领路。不知不觉饿了就吃,渴了就喝,夜里住宿,天亮赶路。又到了初冬时节,只见那:

霜凋红叶千林瘦,岭上几株松柏秀。未开梅蕊散香幽,暖短昼,小春候,菊残荷尽山茶茂,寒桥古树争枝斗。曲涧涓涓泉水溜,淡云欲雪满天浮。朔风骤,牵衣袖,向晚寒威人怎受?

寒霜打落红叶,千林都显得消瘦,岭上几株松柏依旧秀美。没开的梅花蕊散出幽香,暖和的白天变短,正是小春时节,菊花凋残,荷叶枯尽,山茶却很茂盛,寒桥边的古树争着伸展枝条。弯弯的山涧里泉水涓涓流淌,淡淡的云彩像要下雪,满天浮动。北风骤起,吹动衣袖,到了傍晚,这寒冷怎么受得了?

师徒们正走多时,忽见路傍唿哨一声,闯出六个人来,各执长枪短剑,利刃强弓,大咤一声道:“那和尚那里走!赶早留下马匹,放下行李,饶你性命过去。”諕得那三藏魂飞魄散,跌下马来,不能言语。行者用手扶起道:“师父放心,没些儿事,这都是送衣服送盘缠与我们的。”三藏道:“悟空,你想有些耳闭。他说教我们留马匹、行李,你倒问他要甚么衣服、盘缠。”行者道:“你管守著衣服、行李、马匹,待老孙与他争持一场,看是何如。”三藏道:“好手不敌双拳,双拳不如四手。他那里六条大汉,你这般小小的一个人儿,怎么敢与他争持?”

师徒们正走了好一阵,忽然路旁一声唿哨,闯出六个人来,各拿长枪短剑、利刃强弓,大喝一声说:“那和尚往哪里走!赶早留下马匹,放下行李,饶你性命过去。”吓得三藏魂飞魄散,跌下马来,说不出话。行者用手扶起他说:“师父放心,没什么事,这些都是给我们送衣服、送盘缠的。”三藏说:“悟空,你想是有些耳背。他说叫我们留下马匹、行李,你倒问他要什么衣服、盘缠。”行者说:“你守着衣服、行李、马匹,等老孙和他们争斗一场,看看怎么样。”三藏说:“好手敌不过双拳,双拳敌不过四手。他们那里六条大汉,你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儿,怎么敢和他们争斗?”

行者的胆量原大,那容分说,走上前来,叉手当胸,对那六个人施礼道:“列位有甚么缘故,阻我贫僧的去路?”那人道:“我等是剪径的大王,行好心的山主。大名久播,你量不知。早早的留下东西,放你过去;若道半个‘不’字,教你碎尸粉骨。”行者道:“我也是祖传的大王,积年的山主,却不曾闻得列位有甚大名。”那人道:“你是不知,我说与你听:一个唤做眼看喜,一个唤做耳听怒,一个唤做鼻嗅爱,一个唤作舌尝思,一个唤作意见欲,一个唤作身本忧。”

行者的胆量本来就大,哪容分说,走上前来,叉手当胸,对那六个人施礼说:“各位有什么缘故,挡住贫僧的去路?”那人说:“我们是拦路抢劫的大王,行好心的山主。我们的大名早已传开,你想来不知道。早早留下东西,放你过去;要是说半个‘不’字,叫你粉身碎骨。”行者说:“我也是祖传的大王,多年的山主,却没听说各位有什么大名。”那人说:“你是不知道,我说给你听:一个叫做眼看喜,一个叫做耳听怒,一个叫做鼻嗅爱,一个叫做舌尝思,一个叫做意见欲,一个叫做身本忧。”

悟空笑道:“原来是六个毛贼。你却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,你倒来挡路。把那打劫的珍宝拿出来,我与你作七分儿均分,饶了你罢。”那贼闻言,喜的喜,怒的怒,爱的爱,思的思,欲的欲,忧的忧,一齐上前乱嚷道:“这和尚无礼。你的东西全然没有,转来和我等要分东西。”他抡枪舞剑,一拥前来,照行者劈头乱砍,乒乒乓乓,砍有七八十下。悟空停立中间,只当不知。那贼道:“好和尚,真个的头硬。”行者笑道:“将就看得过罢了。

悟空笑道:“原来是六个毛贼。你们却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们的主人公,倒来挡路。把那些抢来的珍宝拿出来,我和你们七份均分,就饶了你们吧。”那些贼听了,喜的喜,怒的怒,爱的爱,思的思,欲的欲,忧的忧,一齐上前乱嚷:“这和尚无礼。你的东西一点没有,反过来和我们分东西。”他们抡枪舞剑,一拥而上,对着行者劈头乱砍,乒乒乓乓,砍了七八十下。悟空站在中间,只当不知道。那些贼说:“好和尚,真是头硬。”行者笑道:“将就还看得过去罢了。

你们也打得手困了,却该老孙取出个针儿来耍耍。”那贼道:“这和尚是一个行针灸的郎中变的。我们又无病症,说甚么动针的话?”

你们也打得手酸了,该老孙拿出个针儿来耍耍了。”那些贼说:“这和尚是一个扎针灸的郎中变的。我们又没病,说什么动针的话?”

行者伸手去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儿,迎风一幌,却是一条铁棒,足有碗来粗细。拿在手中道:“不要走,也让老孙打一棍儿试试手。”諕得这六个贼四散逃走。被他拽开步,团团赶上,一个个尽皆打死。剥了他的衣服,夺了他的盘缠,笑吟吟走将来道:“师父请行,那贼已被老孙剿了。”三藏道:“你十分撞祸。他虽是剪径的强徒,就是拿到官司,也不该死罪;你纵有手段,只可退他去便了,怎么就都打死?这却是无故伤人的性命,如何做得和尚?出家人扫地恐伤蝼蚁命,爱惜飞蛾纱罩灯。

行者伸手从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,迎风一晃,就是一条铁棒,足有碗口粗细。拿在手中说:“不要走,也让老孙打一棍试试手。”吓得这六个贼四散逃走。被他迈开大步,团团追上,一个个全都打死了。他剥了他们的衣服,夺了他们的盘缠,笑吟吟地走过来说:“师父请走,那些贼已经被老孙剿灭了。”三藏说:“你闯了大祸。他们虽是拦路抢劫的强盗,就是抓到官府,也不该判死罪;你纵然有本事,只可以把他们打退就是了,怎么全都打死了?这是无缘无故伤人性命,怎么做得和尚?出家人扫地时还怕伤了蝼蚁的性命,爱惜飞蛾,给灯罩上纱罩。

你怎么不分皂白,一顿打死?全无一点慈悲好善之心。早还是山野中无人查考;若到城市,倘有人一时冲撞了你,你也行凶,执著棍子乱打伤人,我可做得白客,怎能脱身?”悟空道:“师父,我若不打死他,他却要打死你哩。”三藏道:“我这出家人宁死,决不敢行凶。我就死,也只是一身,你却杀了他六人,如何理说?此事若告到官,就是你老子做官,也说不过去。”行者道:“不瞒师父说,我老孙五百年前,据花果山称王为怪的时节,也不知打死多少人。

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,一顿全打死了?一点慈悲向善的心都没有。幸好还是在山野里,没人查问;要是到了城市,倘若有人一时冲撞了你,你也行凶,拿着棍子乱打伤人,我就是想做个清白人,又怎么脱得了身?”悟空说:“师父,我要是不打死他们,他们却要打死你哩。”三藏说:“我这出家人宁可死,也决不敢行凶。我就是死,也只是一个人,你却杀了他们六个人,这怎么说得过去?这事要是告到官府,就是你老子做官,也说不过去。”行者说:“不瞒师父说,我老孙五百年前,占据花果山称王作怪的时候,也不知打死过多少人。

假似你说这般到官,倒也得些状告,我就做不到‘齐天大圣’了。”三藏道:“只因你没收没管,暴横人间,欺天诳上,才受这五百年前之难。今既入了沙门,若是还像当时行凶,一味伤生,去不得西天,做不得和尚。忒恶!忒恶!”

要是像你说的这样动不动就告官,我也该吃不少状子了,就做不成‘齐天大圣’了。”三藏说:“正因为你没人收管,在人间横行霸道,欺天诳上,才受了这五百年的灾难。如今既然入了佛门,要是还像当年那样行凶,一味伤害生灵,就去不了西天,做不了和尚。太恶了!太恶了!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初冬路上闯出六贼:眼看喜、耳听怒、鼻嗅爱、舌尝思、意见欲、身本忧;行者任砍不伤,一棒尽数打死,三藏责他毫无慈悲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唿哨hū shào撮口吹出的哨声
剪径jiǎn jìng拦路抢劫
盘缠pán chan路费
皂白zào bái黑白,是非
忒tuī太,过于

🧭 图解与讲解

离开陈家,已是初冬,霜凋红叶,朔风牵衣。路旁一声唿哨,闯出六个持枪拿剑的强人,要留下马匹行李。三藏吓得跌下马来,行者却说这是「送衣服送盘缠」的。他上前施礼,问六人名号,原来叫眼看喜、耳听怒、鼻嗅爱、舌尝思、意见欲、身本忧。表一。

六个贼名,一个对一根:眼耳鼻舌意身,各带一种情
贼名对应名里的情
眼看喜眼喜
耳听怒耳怒
鼻嗅爱鼻爱
舌尝思舌思
意见欲意欲
身本忧身忧

〔图〕打得对不对:师徒各有道理

六个名字一个对一根:眼、耳、鼻、舌、意、身,各带一种情。行者笑他们不认得「我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」,禅家常把本心称作「主人公」。六贼一拥而上,砍了七八十下,悟空站在中间只当不知,然后取出针儿迎风一幌,一个个尽皆打死。回目「心猿归正,六贼无踪」,说的就是这一场。

三藏却大不以为然:他们虽是剪径强徒,拿到官府也不该死罪,你只可退他去便了,怎么都打死?出家人「扫地恐伤蝼蚁命,爱惜飞蛾纱罩灯」。行者说不打死他们,他们就要打死你;三藏说宁死也不行凶。图二。师徒第一次起了分歧,三藏连说「忒恶!忒恶!」

原来这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气。他见三藏只管绪绪叨叨,按不住心头火发道:“你既是这等,说我做不得和尚,上不得西天,不必恁般絮聒恶我,我回去便了。”那三藏却不曾答应。他就使一个性子,将身一纵,说一声:“老孙去也!”三藏急抬头,早已不见。只闻得呼的一声,回东而去。撇得那长老孤孤零零,点头自叹,悲怨不已道:“这厮这等不受教诲,我但说他几句,他怎么就无形无影的径回去了?罢罢罢,也是我命里不该招徒弟,进人口。如今欲寻他无处寻,欲叫他叫不应,去来,去来。”正是:舍身拼命归西去,莫倚傍人自主张。

那长老只得收拾行李,捎在马上,也不骑马,一只手拄著锡杖,一只手揪著缰绳,凄凄凉凉,往西前进。行不多时,只见山路前面有一个年高的老母,捧一件绵衣,绵衣上有一顶花帽。三藏见他来得至近,慌忙牵马,立于右侧让行。那老母问道:“你是那里来的长老,孤孤恓恓独行于此?”三藏道:“弟子乃东土大唐奉差往西天拜活佛求真经者。”老母道:“西方佛乃大雷音寺天竺国界,此去有十万八千里路。你这等单人独马,又无个伴侣,又无个徒弟,你如何去得?”

三藏道:“弟子日前收得一个徒弟,他性泼凶顽,是我说了他几句,他不受教,遂渺然而去也。”老母道:“我有这一领绵布直裰、一顶嵌金花帽,原是我儿子用的,他只做了三日和尚,不幸命短身亡。我才去他寺里哭了一场,辞了他师父,将这两件衣、帽拿来,做个忆念。长老啊,你既有徒弟,我把这衣帽送了你罢。”三藏道:“承老母盛赐,但只是我徒弟已走了,不敢领受。”老母道:“他那厢去了?”三藏道:“我听得呼的一声,他回东去了。”

老母道:“东边不远,就是我家,想必往我家去了。我那里还有一篇咒儿,唤做‘定心真言’,又名做‘紧箍儿咒’。你可暗暗的念熟,牢记心头,再莫泄漏一人知道。我去赶上他,叫他还来跟你,你却将此衣帽与他穿戴。他若不服你使唤,你就默念此咒,他再不敢行凶,也再不敢去了。”三藏闻言,低头拜谢。那老母化一道金光,回东而去。三藏情知是观音菩萨授此真言,急忙撮土焚香,望东恳恳礼拜。拜罢,收了衣帽,藏在包袱中间。却坐于路傍,诵习那定心真言,来回念了几遍,念得烂熟,牢记心胸不题。

翻译点开

原来这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气。他见三藏只管绪绪叨叨,按不住心头火发道:“你既是这等,说我做不得和尚,上不得西天,不必恁般絮聒恶我,我回去便了。”那三藏却不曾答应。他就使一个性子,将身一纵,说一声:“老孙去也!”三藏急抬头,早已不见。只闻得呼的一声,回东而去。撇得那长老孤孤零零,点头自叹,悲怨不已道:“这厮这等不受教诲,我但说他几句,他怎么就无形无影的径回去了?罢罢罢,也是我命里不该招徒弟,进人口。如今欲寻他无处寻,欲叫他叫不应,去来,去来。”正是:舍身拼命归西去,莫倚傍人自主张。

原来这猴子一辈子受不得别人的气。他见三藏只顾絮絮叨叨,按不住心头火起,说:“你既然这样,说我做不得和尚,上不得西天,就不必这样啰啰嗦嗦地厌烦我,我回去就是了。”那三藏还没答话,他就使起性子,把身子一纵,说声:“老孙去也!”三藏急忙抬头,早已不见了。只听得呼的一声,往东去了。丢下长老孤孤零零,点头自叹,悲伤埋怨不已,说:“这家伙这样不受教诲,我只说他几句,他怎么就无影无踪地径直回去了?罢罢罢,也是我命里不该招徒弟、添人口。如今想找他没处找,想叫他叫不应,走吧,走吧。”正是:舍身拼命往西去,不要倚靠旁人,要自己拿主意。

那长老只得收拾行李,捎在马上,也不骑马,一只手拄著锡杖,一只手揪著缰绳,凄凄凉凉,往西前进。行不多时,只见山路前面有一个年高的老母,捧一件绵衣,绵衣上有一顶花帽。三藏见他来得至近,慌忙牵马,立于右侧让行。那老母问道:“你是那里来的长老,孤孤恓恓独行于此?”三藏道:“弟子乃东土大唐奉差往西天拜活佛求真经者。”老母道:“西方佛乃大雷音寺天竺国界,此去有十万八千里路。你这等单人独马,又无个伴侣,又无个徒弟,你如何去得?”

长老只得收拾行李,搭在马上,也不骑马,一只手拄着锡杖,一只手揪着缰绳,凄凄凉凉地往西前进。走了没多久,只见山路前面有一位年老的老妇人,捧着一件绵衣,绵衣上有一顶花帽。三藏见她走近了,慌忙牵马,站在右边让路。那老妇人问:“你是哪里来的长老,孤孤单单地独自走在这里?”三藏说:“弟子是东土大唐奉旨派往西天拜活佛、求真经的。”老妇人说:“西方佛在大雷音寺天竺国界,离这里有十万八千里路。你这样单人独马,又没个伴侣,又没个徒弟,你怎么去得了?”

三藏道:“弟子日前收得一个徒弟,他性泼凶顽,是我说了他几句,他不受教,遂渺然而去也。”老母道:“我有这一领绵布直裰、一顶嵌金花帽,原是我儿子用的,他只做了三日和尚,不幸命短身亡。我才去他寺里哭了一场,辞了他师父,将这两件衣、帽拿来,做个忆念。长老啊,你既有徒弟,我把这衣帽送了你罢。”三藏道:“承老母盛赐,但只是我徒弟已走了,不敢领受。”老母道:“他那厢去了?”三藏道:“我听得呼的一声,他回东去了。”

三藏说:“弟子前几天收了一个徒弟,他性情泼辣凶顽,我说了他几句,他不受教,就远远地走了。”老妇人说:“我有这一件绵布直裰、一顶嵌金花帽,原是我儿子用的,他只做了三天和尚,不幸短命死了。我刚去他寺里哭了一场,辞别了他师父,把这两件衣帽拿来,做个纪念。长老啊,你既然有徒弟,我就把这衣帽送给你吧。”三藏说:“承蒙老母厚赐,只是我徒弟已经走了,不敢领受。”老妇人说:“他往哪里去了?”三藏说:“我听得呼的一声,他往东回去了。”

老母道:“东边不远,就是我家,想必往我家去了。我那里还有一篇咒儿,唤做‘定心真言’,又名做‘紧箍儿咒’。你可暗暗的念熟,牢记心头,再莫泄漏一人知道。我去赶上他,叫他还来跟你,你却将此衣帽与他穿戴。他若不服你使唤,你就默念此咒,他再不敢行凶,也再不敢去了。”三藏闻言,低头拜谢。那老母化一道金光,回东而去。三藏情知是观音菩萨授此真言,急忙撮土焚香,望东恳恳礼拜。拜罢,收了衣帽,藏在包袱中间。却坐于路傍,诵习那定心真言,来回念了几遍,念得烂熟,牢记心胸不题。

老妇人说:“东边不远就是我家,想必是往我家去了。我那里还有一篇咒语,叫做‘定心真言’,又叫做‘紧箍儿咒’。你可以暗暗地念熟,牢记在心,再不要泄露给任何人知道。我去赶上他,叫他回来跟你,你就把这衣帽给他穿戴。他要是不服你使唤,你就默念这咒,他就再不敢行凶,也再不敢走了。”三藏听了,低头拜谢。那老妇人化作一道金光,往东去了。三藏心知是观音菩萨传授这篇真言,急忙捧土当香炉,焚香向东恳切礼拜。拜完,收起衣帽,藏在包袱里。就坐在路旁,诵习那定心真言,来回念了几遍,念得烂熟,牢记在心,这里不提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三藏数落几句,行者使性一纵回东;三藏独行,遇老母赠绵布直裰、嵌金花帽,传定心真言即紧箍儿咒,化金光而去,原是观音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絮聒xù guō啰嗦
恓恓xī xī孤单凄凉
渺然miǎo rán远得看不见
嵌金qiàn jīn镶嵌金饰
撮土焚香cuō tǔ fén xiāng捧土当炉烧香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这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气。三藏絮絮叨叨数落他,他按不住火,说一声「老孙去也」,呼的一声往东去了。三藏孤孤零零,只叹自己命里不该招徒弟。书里插一句「舍身拼命归西去,莫倚傍人自主张」:取经路,终究要靠自己走。

〔图〕一走一留:衣帽与真言等着行者

〔图〕一篇咒,两个名字

三藏只得拄着锡杖、牵着马独自西行。路上遇见一位老母,捧着一领绵布直裰、一顶嵌金花帽,说是她儿子做了三日和尚就短命身亡留下的。她听说三藏的徒弟走了,便说东边就是她家,她去叫他回来,又传了一篇咒,叫「定心真言」,又叫「紧箍儿咒」。图一四步。

老母化一道金光往东而去,三藏知道是观音菩萨,撮土焚香望东礼拜,把衣帽藏进包袱,坐在路旁把咒念得烂熟。同一篇咒有两个名字:「定心」说的是用意,「紧箍」说的是手段。图二。

却说那悟空别了师父,一斤斗云,径转东洋大海。按住云头,分开水道,径至水晶宫前。早惊动龙王出来迎接,接至宫里坐下。礼毕,龙王道:“近闻得大圣难满,失贺!想必是重整仙山,复归古洞矣?”悟空道:“我也有此心性,只是又做了和尚了。”龙王道:“做甚和尚?”行者道:“我亏了南海菩萨劝善,教我正果,随东土唐僧上西方拜佛,皈依沙门,又唤为行者了。”龙王道:“这等真是可贺,可贺。这才叫做改邪归正,惩创善心。既如此,怎么不西去,复东回何也?”

行者笑道:“那是唐僧不识人性。有几个毛贼剪径,是我将他打死,唐僧就绪绪叨叨,说了我若干的不是。你想老孙可是受得闷气的?是我撇了他,欲回本山,故此先来望你一望,求锺茶吃。”龙王道:“承降,承降。”当时龙子、龙孙即捧香茶来献。

茶毕,行者回头一看,见后壁上挂著一幅“圯桥进履”的画儿。行者道:“这是甚么景致?”龙王道:“大圣在先,此事在后,故你不认得。这叫做‘圯桥三进履’。”行者道:“怎的是‘三进履’?”龙王道:“此仙乃是黄石公,此子乃是汉世张良,石公坐在圯桥上,忽然失履于桥下,遂唤张良取来。此子即忙取来,跪献于前。如此三度,张良略无一毫倨傲怠慢之心,石公遂爱他勤谨,夜授天书,著他扶汉。后果然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。太平后,弃职归山,从赤松子游,悟成仙道。

大圣,你若不保唐僧,不尽勤劳,不受教诲,到底是个妖仙,休想得成正果。”悟空闻言,沉吟半晌不语。龙王道:“大圣自当裁处,不可图自在,误了前程。”悟空道:“莫多话,老孙还去保他便了。”龙王忻喜道:“既如此,不敢久留,请大圣早发慈悲,莫要疏久了你师父。”

行者见他催促请行,急纵身,出离海藏,驾著云,别了龙王。正走,却遇著南海菩萨。菩萨道:“孙悟空,你怎么不受教诲,不保唐僧,来此处何干?”慌得个行者在云端里施礼道:“向蒙菩萨善言,果有唐朝僧到,揭了压帖,救了我命,跟他做了徒弟。他却怪我凶顽,我才闪他一闪,如今就去保他也。”菩萨道:“赶早去,莫错过了念头。”言毕各回。

翻译点开

却说那悟空别了师父,一斤斗云,径转东洋大海。按住云头,分开水道,径至水晶宫前。早惊动龙王出来迎接,接至宫里坐下。礼毕,龙王道:“近闻得大圣难满,失贺!想必是重整仙山,复归古洞矣?”悟空道:“我也有此心性,只是又做了和尚了。”龙王道:“做甚和尚?”行者道:“我亏了南海菩萨劝善,教我正果,随东土唐僧上西方拜佛,皈依沙门,又唤为行者了。”龙王道:“这等真是可贺,可贺。这才叫做改邪归正,惩创善心。既如此,怎么不西去,复东回何也?”

却说悟空别了师父,一个斤斗云,径直回到东洋大海。按住云头,分开水路,径直来到水晶宫前。早惊动了龙王出来迎接,接到宫里坐下。行过礼,龙王说:“最近听说大圣灾难期满,没来道贺!想必是重整仙山,回到老洞去了?”悟空说:“我也有这个心思,只是又做了和尚了。”龙王说:“做什么和尚?”行者说:“我承蒙南海菩萨劝善,教我修成正果,跟随东土唐僧上西方拜佛,皈依佛门,又叫做行者了。”龙王说:“这样真是可贺,可贺。这才叫做改邪归正,惩戒前非,生出善心。既然这样,怎么不往西去,反而往东回来呢?”

行者笑道:“那是唐僧不识人性。有几个毛贼剪径,是我将他打死,唐僧就绪绪叨叨,说了我若干的不是。你想老孙可是受得闷气的?是我撇了他,欲回本山,故此先来望你一望,求锺茶吃。”龙王道:“承降,承降。”当时龙子、龙孙即捧香茶来献。

行者笑道:“那是唐僧不通人情。有几个毛贼拦路抢劫,被我打死了,唐僧就絮絮叨叨,说了我许多不是。你想老孙是受得闷气的吗?我就撇下他,想回本山去,所以先来看看你,讨杯茶喝。”龙王说:“承蒙光临,承蒙光临。”当时龙子、龙孙就捧上香茶来献。

茶毕,行者回头一看,见后壁上挂著一幅“圯桥进履”的画儿。行者道:“这是甚么景致?”龙王道:“大圣在先,此事在后,故你不认得。这叫做‘圯桥三进履’。”行者道:“怎的是‘三进履’?”龙王道:“此仙乃是黄石公,此子乃是汉世张良,石公坐在圯桥上,忽然失履于桥下,遂唤张良取来。此子即忙取来,跪献于前。如此三度,张良略无一毫倨傲怠慢之心,石公遂爱他勤谨,夜授天书,著他扶汉。后果然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。太平后,弃职归山,从赤松子游,悟成仙道。

喝完茶,行者回头一看,见后墙上挂着一幅“圯桥进履”的画。行者说:“这是什么景致?”龙王说:“大圣在先,这件事在后,所以你不认得。这叫做‘圯桥三进履’。”行者说:“怎么是‘三进履’?”龙王说:“这位仙人是黄石公,这个年轻人是汉朝的张良。石公坐在圯桥上,忽然把鞋掉到桥下,就叫张良去拿来。这年轻人立刻取来,跪着献上。这样来了三次,张良没有一丝一毫的傲慢怠慢之心,石公就喜欢他勤谨,夜里传授给他天书,叫他辅佐汉朝。后来他果然在帷帐之中出谋划策,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。天下太平后,他辞官归山,跟随赤松子游历,修成了仙道。

大圣,你若不保唐僧,不尽勤劳,不受教诲,到底是个妖仙,休想得成正果。”悟空闻言,沉吟半晌不语。龙王道:“大圣自当裁处,不可图自在,误了前程。”悟空道:“莫多话,老孙还去保他便了。”龙王忻喜道:“既如此,不敢久留,请大圣早发慈悲,莫要疏久了你师父。”

大圣,你要是不保唐僧,不尽心勤劳,不受教诲,到底只是个妖仙,休想修成正果。”悟空听了,沉吟半天不说话。龙王说:“大圣自己拿主意,不可贪图自在,耽误了前程。”悟空说:“别多说了,老孙还回去保他就是。”龙王欢喜地说:“既然这样,不敢久留,请大圣早发慈悲,别把你师父冷落久了。”

行者见他催促请行,急纵身,出离海藏,驾著云,别了龙王。正走,却遇著南海菩萨。菩萨道:“孙悟空,你怎么不受教诲,不保唐僧,来此处何干?”慌得个行者在云端里施礼道:“向蒙菩萨善言,果有唐朝僧到,揭了压帖,救了我命,跟他做了徒弟。他却怪我凶顽,我才闪他一闪,如今就去保他也。”菩萨道:“赶早去,莫错过了念头。”言毕各回。

行者见他催着上路,急忙纵身,出了海藏,驾着云,别了龙王。正走着,却遇见南海菩萨。菩萨说:“孙悟空,你怎么不受教诲,不保唐僧,来这里做什么?”慌得行者在云端里行礼说:“先前承蒙菩萨好言相劝,果然有唐朝的僧人到了,揭了压帖,救了我的命,我跟他做了徒弟。他却怪我凶顽,我才离开他一会儿,现在就去保他。”菩萨说:“赶快去,别错过了这个念头。”说完各自回去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行者回东洋大海讨茶,见龙宫壁上「圯桥进履」图,龙王讲张良三次进履得天书,劝他保唐僧;行者回心,路遇菩萨催他快去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圯桥yí qiáo桥名
进履jìn lǚ献上鞋子
倨傲jù ào傲慢
运筹帷幄yùn chóu wéi wò在军帐中谋划
惩创chéng chuàng惩戒,警戒

🧭 图解与讲解

悟空一个斤斗回到东洋大海,老龙王出来迎接,以为他要重整仙山。悟空说自己做了和尚,又说唐僧不识人性,他打死几个毛贼,唐僧就絮絮叨叨;他受不得闷气,撇了师父,想回花果山,顺路来讨杯茶。

〔图〕圯桥三进履:张良怎样得天书

〔图〕龙王借一幅画劝心猿

喝茶时他看见后壁上挂着一幅「圯桥进履」图。龙王讲了这个故事:黄石公坐在圯桥上,鞋子掉到桥下,叫张良去拾,张良跪献;如此三次,毫无倨傲怠慢,石公夜授天书,后来张良运筹帷幄,扶汉成功,太平后又从赤松子游,悟成仙道。图一。

龙王借画说话:你若不保唐僧,不受教诲,到底是个妖仙,休想得成正果。悟空沉吟半晌,说「老孙还去保他便了」。图二:张良肯为老人三次拾鞋,悟空却连几句数落都受不了。他刚出海,就在云端遇见观音,菩萨只说一句「赶早去,莫错过了念头」。

这行者须臾间看见唐僧在路傍闷坐。他上前道:“师父,怎么不走路?还在此做甚?”三藏抬头道:“你往那里去来?教我行又不敢行,动又不敢动,只管在此等你。”行者道:“我往东洋大海老龙王家讨茶吃吃。”三藏道:“徒弟啊,出家人不要说谎。你离了我没多一个时辰,就说到龙王家吃茶?”行者笑道:“不瞒师父说,我会驾斤斗云,一个斤斗有十万八千里路,故此得即去即来。”三藏道:“我略略的言语重了些儿,你就怪我,使个性子丢了我去。

像你这有本事的,讨得茶吃;像我这去不得的,只管在此忍饿。你也过意不去呀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,你若饿了,我便去与你化些斋吃。”三藏道:“不用化斋,我那包袱里还有些干粮,是刘太保母亲送的。你去拿钵盂寻些水来,等我吃些儿走路罢。”

行者去解开包袱,在那包裹中间见有几个粗面烧饼,拿出来递与师父。又见那光艳艳的一领绵布直裰、一顶嵌金花帽。行者道:“这衣帽是东土带来的?”三藏就顺口儿答应道:“是我小时穿戴的。这帽子若戴了,不用教经,就会念经;这衣服若穿了,不用演礼,就会行礼。”行者道:“好师父,把与我穿戴了罢。”三藏道:“只怕长短不一,你若穿得,就穿了罢。”行者遂脱下旧白布直裰,将绵布直裰穿上,也就是比量著身体裁的一般。把帽儿戴上。

三藏见他戴上帽子,就不吃干粮,却默默的念那紧箍咒一遍。行者叫道:“头痛,头痛。”那师父不住的又念了几遍,把个行者痛得打滚,抓破了嵌金的花帽。三藏又恐怕扯断金箍,住了口不念。不念时,他就不痛了。伸手去头上摸摸,似一条金线儿模样,紧紧的勒在上面,取不下,揪不断,已此生了根了。他就耳里取出针儿来,插入箍里,往外乱捎。三藏又恐怕他捎断了,口中又念起来。他依旧生痛,痛得竖蜻蜓,翻斤斗,耳红面赤,眼胀身麻。那师父见他这等,又不忍不舍,复住了口。

他的头又不痛了。行者道:“我这头,原来是师父咒我的?”三藏道:“我念得是紧箍经,何曾咒你?”行者道:“你再念念看。”三藏真个又念。行者真个又痛,只教:“莫念,莫念。念动我就痛了。这是怎么说?”三藏道:“你今番可听我教诲了?”行者道:“听教了。”“你再可无礼了?”行者道:“不敢了。”

他口里虽然答应,心上还怀不善,把那针儿幌一幌,碗来粗细,望唐僧就欲下手。慌得长老口中又念了两三遍。这猴子跌倒在地,丢了铁棒,不能举手,只教:“师父,我晓得了。再莫念,再莫念。”三藏道:“你怎么欺心,就敢打我?”行者道:“我不曾敢打。我问师父,你这法儿是谁教你的?”三藏道:“是适间一个老母传授我的。”行者大怒道:“不消讲了,这个老母,坐定是那个观世音。他怎么那等害我?等我上南海打他去。”三藏道:“此法既是他授与我,他必然先晓得了。

你若寻他,他念起来,你却不是死了?”行者见说得有理,真个不敢动身,只得回心,跪下哀告道:“师父,这是他奈何我的法儿,教我随你西去。我也不去惹他,你也莫当常言,只管念诵。我愿保你,再无退悔之意了。”三藏道:“既如此,伏侍我上马去也。”那行者才死心塌地,抖擞精神,束一束绵布直裰,扣背马匹,收拾行李,奔西而进。

毕竟这一去,后面又有甚话说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水墨山路旁,三藏默念真言,戴嵌金花帽的行者抱头翻滚
痛得竖蜻蜓,翻斤斗
翻译点开

这行者须臾间看见唐僧在路傍闷坐。他上前道:“师父,怎么不走路?还在此做甚?”三藏抬头道:“你往那里去来?教我行又不敢行,动又不敢动,只管在此等你。”行者道:“我往东洋大海老龙王家讨茶吃吃。”三藏道:“徒弟啊,出家人不要说谎。你离了我没多一个时辰,就说到龙王家吃茶?”行者笑道:“不瞒师父说,我会驾斤斗云,一个斤斗有十万八千里路,故此得即去即来。”三藏道:“我略略的言语重了些儿,你就怪我,使个性子丢了我去。

这行者一转眼就看见唐僧在路旁闷坐。他上前说:“师父,怎么不走路?还在这里做什么?”三藏抬头说:“你到哪里去了?叫我走又不敢走,动又不敢动,只好在这里等你。”行者说:“我到东洋大海老龙王家讨茶喝去了。”三藏说:“徒弟啊,出家人不要说谎。你离开我还不到一个时辰,就说到龙王家喝茶了?”行者笑道:“不瞒师父说,我会驾斤斗云,一个斤斗有十万八千里路,所以能说去就去,说来就来。”三藏说:“我说话稍微重了些,你就怪我,使个性子丢下我走了。

像你这有本事的,讨得茶吃;像我这去不得的,只管在此忍饿。你也过意不去呀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,你若饿了,我便去与你化些斋吃。”三藏道:“不用化斋,我那包袱里还有些干粮,是刘太保母亲送的。你去拿钵盂寻些水来,等我吃些儿走路罢。”

像你这样有本事的,讨得到茶喝;像我这样走不了的,只能在这里忍饿。你也过意不去吧。”行者说:“师父,你要是饿了,我就去给你化些斋饭来。”三藏说:“不用化斋,我那包袱里还有些干粮,是刘太保的母亲送的。你去拿钵盂找些水来,等我吃些好赶路。”

行者去解开包袱,在那包裹中间见有几个粗面烧饼,拿出来递与师父。又见那光艳艳的一领绵布直裰、一顶嵌金花帽。行者道:“这衣帽是东土带来的?”三藏就顺口儿答应道:“是我小时穿戴的。这帽子若戴了,不用教经,就会念经;这衣服若穿了,不用演礼,就会行礼。”行者道:“好师父,把与我穿戴了罢。”三藏道:“只怕长短不一,你若穿得,就穿了罢。”行者遂脱下旧白布直裰,将绵布直裰穿上,也就是比量著身体裁的一般。把帽儿戴上。

行者去解开包袱,在包裹中间看见几个粗面烧饼,拿出来递给师父。又看见那一件光艳艳的绵布直裰、一顶嵌金花帽。行者说:“这衣帽是从东土带来的?”三藏就顺口答应说:“是我小时候穿戴的。这帽子要是戴了,不用教经,就会念经;这衣服要是穿了,不用演礼,就会行礼。”行者说:“好师父,给我穿戴了吧。”三藏说:“只怕长短不合,你要是穿得上,就穿了吧。”行者就脱下旧白布直裰,把绵布直裰穿上,也就像是比量着身体裁的一样。又把帽子戴上。

三藏见他戴上帽子,就不吃干粮,却默默的念那紧箍咒一遍。行者叫道:“头痛,头痛。”那师父不住的又念了几遍,把个行者痛得打滚,抓破了嵌金的花帽。三藏又恐怕扯断金箍,住了口不念。不念时,他就不痛了。伸手去头上摸摸,似一条金线儿模样,紧紧的勒在上面,取不下,揪不断,已此生了根了。他就耳里取出针儿来,插入箍里,往外乱捎。三藏又恐怕他捎断了,口中又念起来。他依旧生痛,痛得竖蜻蜓,翻斤斗,耳红面赤,眼胀身麻。那师父见他这等,又不忍不舍,复住了口。

三藏见他戴上了帽子,也不吃干粮了,却默默地念了一遍那紧箍咒。行者叫道:“头痛,头痛。”那师父不停地又念了几遍,把行者痛得打滚,抓破了嵌金的花帽。三藏又怕扯断金箍,住了口不念。不念的时候,他就不痛了。伸手到头上摸摸,像一条金线的样子,紧紧地勒在上面,取不下来,揪不断,已经生了根了。他就从耳朵里取出针来,插进箍里,往外乱撬。三藏又怕他撬断了,口里又念起来。他依旧疼痛,痛得竖蜻蜓,翻斤斗,耳红面赤,眼胀身麻。那师父见他这样,又不忍心,又舍不得,又住了口。

他的头又不痛了。行者道:“我这头,原来是师父咒我的?”三藏道:“我念得是紧箍经,何曾咒你?”行者道:“你再念念看。”三藏真个又念。行者真个又痛,只教:“莫念,莫念。念动我就痛了。这是怎么说?”三藏道:“你今番可听我教诲了?”行者道:“听教了。”“你再可无礼了?”行者道:“不敢了。”

他的头又不痛了。行者说:“我这头,原来是师父咒我的?”三藏说:“我念的是紧箍经,什么时候咒你了?”行者说:“你再念念看。”三藏果真又念。行者果真又痛,只叫:“别念,别念。一念我就痛了。这是怎么回事?”三藏说:“你这回可听我教诲了?”行者说:“听教了。”“你还敢无礼吗?”行者说:“不敢了。”

他口里虽然答应,心上还怀不善,把那针儿幌一幌,碗来粗细,望唐僧就欲下手。慌得长老口中又念了两三遍。这猴子跌倒在地,丢了铁棒,不能举手,只教:“师父,我晓得了。再莫念,再莫念。”三藏道:“你怎么欺心,就敢打我?”行者道:“我不曾敢打。我问师父,你这法儿是谁教你的?”三藏道:“是适间一个老母传授我的。”行者大怒道:“不消讲了,这个老母,坐定是那个观世音。他怎么那等害我?等我上南海打他去。”三藏道:“此法既是他授与我,他必然先晓得了。

他嘴上虽然答应,心里还怀着不善,把那针儿晃一晃,变成碗口粗细,朝唐僧就要下手。慌得长老口里又念了两三遍。这猴子跌倒在地,丢了铁棒,抬不起手,只叫:“师父,我知道了。再别念,再别念。”三藏说:“你怎么昧着良心,竟敢打我?”行者说:“我没敢打。我问师父,你这法儿是谁教你的?”三藏说:“是刚才一个老母传授给我的。”行者大怒说:“不用说了,这个老母,一定是那个观世音。她怎么这样害我?等我上南海打她去。”三藏说:“这法儿既然是她传给我的,她一定早就知道了。

你若寻他,他念起来,你却不是死了?”行者见说得有理,真个不敢动身,只得回心,跪下哀告道:“师父,这是他奈何我的法儿,教我随你西去。我也不去惹他,你也莫当常言,只管念诵。我愿保你,再无退悔之意了。”三藏道:“既如此,伏侍我上马去也。”那行者才死心塌地,抖擞精神,束一束绵布直裰,扣背马匹,收拾行李,奔西而进。

你要是去找她,她念起来,你不就死了?”行者见说得有理,真的不敢动身,只得回心转意,跪下哀告说:“师父,这是她拿来制我的法儿,叫我跟你西去。我也不去惹她,你也别当家常话,只管念诵。我愿意保你,再也没有退悔的意思了。”三藏说:“既然这样,扶我上马走吧。”那行者这才死心塌地,抖擞精神,束一束绵布直裰,扣背好马匹,收拾行李,往西前进。

毕竟这一去,后面又有甚话说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毕竟这一去,后面又有什么话说,且听下回分解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行者回到路旁,三藏哄他穿上直裰、戴上花帽,默念紧箍咒,金箍生根,痛得打滚;他举棒欲打又被念倒,只得死心塌地保唐僧西行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钵盂bō yú僧人的饭碗
演礼yǎn lǐ练习礼仪
竖蜻蜓shù qīng tíng倒立
欺心qī xīn昧着良心
死心塌地sǐ xīn tā dì打定主意不再变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行者一个斤斗回来,三藏不信他去了东洋大海:离了没多一个时辰,就说到龙王家吃茶?行者说一个斤斗十万八千里。三藏抱怨:你有本事讨得茶吃,我只能在这里忍饿。行者解开包袱取干粮,看见那领光艳艳的绵布直裰和嵌金花帽。

〔图〕花帽一戴,金箍生根

〔图〕从使性到死心塌地:心猿一步步归正

三藏顺口哄他:这是我小时穿戴的,帽子一戴,不用教经就会念经。行者穿上直裰,正像量身裁的;戴上帽子,三藏便默念紧箍咒。行者痛得打滚,抓破花帽,头上一条金线似的箍已生了根,拿针去撬也撬不断,痛得竖蜻蜓、翻斤斗。图一四步。

行者嘴上说听教了,心里不服,幌出铁棒就要打师父,又被念倒在地。他认定这是观音的法儿,要上南海去打她;三藏说咒是她传的,她念起来你岂不是死了?行者这才跪下:我愿保你,再无退悔之意。图二:从使性回东到死心塌地,就是回目说的「心猿归正」。

原文为公有领域古籍;翻译、印象画与图文解读由 AI 辅助生成,鲲侯审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