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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西游记》

第13回 陷虎穴金星解厄 双叉岭伯钦留僧

三藏出大唐边界,在双叉岭跌进虎穴,两个从者被吃,太白金星解救;猎户刘伯钦打虎留僧,一路送到两界山。

诗曰:

大有唐王降敕封,钦差玄奘问禅宗。

坚心磨琢寻龙穴,著意修持上鹫峰。

边界远游多少国,云山前度万千重。

自今别驾投西去,秉教迦持悟大空。

却说三藏自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,蒙唐王与多官送出长安关外。一二日马不停蹄,早至法门寺。本寺住持上房长老,带领众僧有五百余人,两边罗列,接至里面,相见献茶。茶罢进斋,斋后不觉天晚。正是那:

影动星河近,月明无点尘。

雁声鸣远汉,砧韵响西邻。

归鸟栖枯树,禅僧讲梵音。

蒲团一榻上,坐到夜将分。

众僧们灯下议论佛门定旨,上西天取经的原由:有的说水远山高,有的说路多虎豹;有的说峻岭陡崖难度,有的说毒魔恶怪难降。三藏箝口不言,但以手指自心,点头几度。众僧们莫解其意,合掌请问道:“法师指心点头者,何也?”三藏答曰:“心生,种种魔生;心灭,种种魔灭。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对佛说下洪誓大愿,不由我不尽此心。这一去,定要到西天,见佛求经,使我们法轮回转,愿圣主皇图永固。”众僧闻得此言,人人称羡,个个宣扬,都叫一声:“忠心赤胆大阐法师!”夸赞不尽,请师入榻安寐。

早又是竹敲残月落,鸡唱晓云生。那众僧起来,收拾茶水、早斋。玄奘遂穿了袈裟,上正殿,佛前礼拜道:“弟子陈玄奘,前往西天取经,但肉眼愚迷,不识活佛真形。今愿立誓:路中逢庙烧香,遇佛拜佛,遇塔扫塔。但愿我佛慈悲,早现丈六金身,赐真经,留传东土。”祝罢,回方丈进斋。斋毕,那二从者整顿了鞍马,促趱行程。三藏出了山门,辞别众僧。众僧不忍分别,直送有十里之遥,噙泪而返。三藏遂直西前进。正是那季秋天气,但见:

数村木落芦花碎,几树枫杨红叶坠。路途烟雨故人稀,黄菊丽,山骨细,水寒荷破人憔悴。白蘋红蓼霜天雪,落霞孤鹜长空坠。依稀黯淡野云飞,玄鸟去,宾鸿至,嘹嘹呖呖声宵碎。

师徒们行了数日,到了巩州城,早有巩州合属官吏人等迎接入城中。安歇一夜,次早出城前去。一路饥餐渴饮,夜住晓行,两三日,又至河州卫。此乃是大唐的山河边界。早有镇边的总兵与本处僧道,闻得是钦差御弟法师上西方见佛,无不恭敬。接至里面供给了,著僧纲请往福原寺安歇。本寺僧人,一一参见,安排晚斋。斋毕,吩咐二从者饱喂马匹,天不明就行。

翻译点开

诗曰:

有诗说:

大有唐王降敕封,钦差玄奘问禅宗。

大唐君王降下敕命封号,钦差玄奘去访求禅宗佛法。

坚心磨琢寻龙穴,著意修持上鹫峰。

他坚定心志,磨砺琢磨,去寻访那龙穴;专心修持,要登上鹫峰。

边界远游多少国,云山前度万千重。

远游边界之外,不知要经过多少国家;前面要越过的云山,有千万重。

自今别驾投西去,秉教迦持悟大空。

从今天起辞别君王的车驾,投奔西方而去,秉持佛教、承受加持,去领悟大空的道理。

却说三藏自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,蒙唐王与多官送出长安关外。一二日马不停蹄,早至法门寺。本寺住持上房长老,带领众僧有五百余人,两边罗列,接至里面,相见献茶。茶罢进斋,斋后不觉天晚。正是那:

却说三藏在贞观十三年九月十五前三天,由唐王和许多官员送出长安关外。一两天里马不停蹄,早早到了法门寺。本寺住持上房长老,带领五百多僧人,两边排列,迎接到里面,相见献茶。喝过茶吃斋,吃完斋不知不觉天就晚了。正是那:

影动星河近,月明无点尘。

星河的影子晃动,仿佛近在眼前;月色明亮,没有一点尘埃。

雁声鸣远汉,砧韵响西邻。

大雁的叫声响在遥远的天河,捣衣的砧声在西边邻家回荡。

归鸟栖枯树,禅僧讲梵音。

归巢的鸟栖息在枯树上,参禅的僧人讲诵着梵音。

蒲团一榻上,坐到夜将分。

在一张禅榻的蒲团上,一直坐到快半夜。

众僧们灯下议论佛门定旨,上西天取经的原由:有的说水远山高,有的说路多虎豹;有的说峻岭陡崖难度,有的说毒魔恶怪难降。三藏箝口不言,但以手指自心,点头几度。众僧们莫解其意,合掌请问道:“法师指心点头者,何也?”三藏答曰:“心生,种种魔生;心灭,种种魔灭。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对佛说下洪誓大愿,不由我不尽此心。这一去,定要到西天,见佛求经,使我们法轮回转,愿圣主皇图永固。”众僧闻得此言,人人称羡,个个宣扬,都叫一声:“忠心赤胆大阐法师!”夸赞不尽,请师入榻安寐。

众僧在灯下议论佛门的宗旨,讲到上西天取经的缘由:有的说水远山高,有的说路上多虎豹;有的说峻岭陡崖难以越过,有的说毒魔恶怪难以降伏。三藏闭口不说话,只用手指着自己的心,点了几次头。众僧不明白他的意思,合掌请问道:“法师指着心点头,是什么意思?”三藏回答说:“心生,种种魔就生;心灭,种种魔就灭。弟子曾在化生寺对着佛发下宏大的誓愿,不由得我不尽这份心。这一去,一定要到西天,见佛求经,使我们的法轮重新转动,愿圣主的江山永远稳固。”众僧听了这话,人人称赞羡慕,个个传扬,都叫一声:“忠心赤胆大阐法师!”夸赞不尽,请法师上床安睡。

早又是竹敲残月落,鸡唱晓云生。那众僧起来,收拾茶水、早斋。玄奘遂穿了袈裟,上正殿,佛前礼拜道:“弟子陈玄奘,前往西天取经,但肉眼愚迷,不识活佛真形。今愿立誓:路中逢庙烧香,遇佛拜佛,遇塔扫塔。但愿我佛慈悲,早现丈六金身,赐真经,留传东土。”祝罢,回方丈进斋。斋毕,那二从者整顿了鞍马,促趱行程。三藏出了山门,辞别众僧。众僧不忍分别,直送有十里之遥,噙泪而返。三藏遂直西前进。正是那季秋天气,但见:

转眼又是竹梆敲响、残月西落,鸡鸣声中晨云升起。众僧起来,收拾茶水和早斋。玄奘就穿上袈裟,上正殿,在佛前礼拜说:“弟子陈玄奘,前往西天取经,只是肉眼愚昧,认不出活佛的真形。现在愿立下誓言:路上遇到庙就烧香,遇到佛就拜佛,遇到塔就扫塔。只愿我佛慈悲,早日显现丈六金身,赐下真经,流传东土。”祷祝完毕,回方丈吃斋。吃完斋,那两个随从整顿好鞍马,催促赶路。三藏出了山门,辞别众僧。众僧不忍分别,一直送出十里远,含着泪回去了。三藏于是一直往西前进。正是那深秋的天气,只见:

数村木落芦花碎,几树枫杨红叶坠。路途烟雨故人稀,黄菊丽,山骨细,水寒荷破人憔悴。白蘋红蓼霜天雪,落霞孤鹜长空坠。依稀黯淡野云飞,玄鸟去,宾鸿至,嘹嘹呖呖声宵碎。

几个村落树叶凋落,芦花零碎;几棵枫树杨树,红叶飘坠。路上烟雨迷蒙,故人稀少;黄菊秀丽,山石嶙峋,水寒荷破,人也憔悴。白蘋红蓼上霜色如雪,落霞和孤单的野鸭从长空坠下。隐隐约约,暗淡的野云飘飞,燕子飞去,鸿雁到来,嘹嘹呖呖的叫声把夜晚叫得零零碎碎。

师徒们行了数日,到了巩州城,早有巩州合属官吏人等迎接入城中。安歇一夜,次早出城前去。一路饥餐渴饮,夜住晓行,两三日,又至河州卫。此乃是大唐的山河边界。早有镇边的总兵与本处僧道,闻得是钦差御弟法师上西方见佛,无不恭敬。接至里面供给了,著僧纲请往福原寺安歇。本寺僧人,一一参见,安排晚斋。斋毕,吩咐二从者饱喂马匹,天不明就行。

师徒们走了几天,到了巩州城,巩州所属的官吏等人早已迎接进城。住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出城向前走。一路上饿了就吃、渴了就喝,夜里住宿、天亮赶路,两三天后,又到了河州卫。这里是大唐山河的边界。镇守边境的总兵和本地的僧人道士,听说是钦差御弟法师去西方见佛,无不恭敬。接到里面供应了食宿,让僧纲请他们到福原寺安歇。本寺的僧人一一参见,安排晚斋。吃完斋,三藏吩咐两个随从把马喂饱,天不亮就动身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三藏辞别长安到法门寺,众僧议论西行艰险,他指心说「心生魔生,心灭魔灭」;又立誓逢庙烧香,一路到了大唐边界河州卫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箝口qián kǒu闭口不言
丈六金身zhàng liù jīn shēn一丈六尺高的佛身
促趱cù zǎn催促赶路
玄鸟xuán niǎo燕子
僧纲sēng gāng管理僧众的僧官

🧭 图解与讲解

第十三回接着上一回:贞观十三年九月,唐王与百官把玄奘送出长安关外。他带着两个从者、一匹马,先到法门寺,五百多僧人列队迎接。夜里众僧在灯下议论西行的难处:水远山高、路多虎豹、峻岭难度、魔怪难降,说的全是路上的险。

〔图〕魔在路上,还是在心里

〔图〕出长安到大唐边界

三藏不说话,只用手指自己的心,点了几次头。众僧不懂,他才说:「心生,种种魔生;心灭,种种魔灭。」图一:众僧看的是外面的山水魔怪,三藏看的是自己的心。这句话在书里分量很重,回目里的「心猿」、下一回的「六贼」,讲的都是心。

第二天三藏在佛前立誓:逢庙烧香,遇佛拜佛,遇塔扫塔。众僧送出十里才含泪回去。一路经过巩州城,到了河州卫,书里点明「此乃是大唐的山河边界」。图二。他吩咐从者喂饱马,天不亮就要走——这份心急,正是下一场灾难的起因。

及鸡方鸣,随唤从者,却又惊动寺僧,整治茶汤斋供。斋罢,出离边界。这长老心忙,太起早了。原来此时秋深时节,鸡鸣得早,只好有四更天气。一行三人,连马四口,迎著清霜,看著明月,行有数十里远近,见一山岭,只得拨草寻路,说不尽崎岖难走,又恐怕错了路径。正疑思之间,忽然失足,三人连马都跌落坑坎之中。三藏心慌,从者胆战。却才悚惧,又闻得里面哮吼高呼,叫:“拿将来!拿将来!”只见狂风滚滚,拥出五六十个妖邪,将三藏、从者揪了上去。这法师战战兢兢的偷眼观看,上面坐的那魔王十分凶恶。真个是:

雄威身凛凛,猛气貌堂堂。电目飞光艳,雷声振四方。锯牙舒口外,凿齿露腮旁。锦绣围身体,文斑裹脊梁。钢胡稀见肉,钩爪利如霜。东海黄公惧,南山白额王。

諕得个三藏魂飞魄散,二从者骨软筋麻。魔王喝令绑了。众妖一齐将三人用绳索绑缚。正要安排吞食,只听得外面喧哗,有人来报:“熊山君与特处士二位来也。”三藏闻言,抬头观看,前走的是一条黑汉。你道他是怎生模样:

雄豪多胆量,轻健夯身躯。

涉水惟凶力,跑林逞怒威。

向来符吉梦,今独露英姿。

绿树能攀折,知寒善谕时。

准灵惟显处,故此号山君。

又见那后边来的是一条胖汉。你道怎生模样:

嵯峨双角冠,端肃耸肩背。

性服青衣稳,蹄步多迟滞。

宗名父作牯,原号母称牸。

能为田者功,因名特处士。

这两个摇摇摆摆,走入里面,慌得那魔王奔出迎接。熊山君道:“寅将军一向得意,可贺,可贺。”特处士道:“寅将军丰姿胜常,真可喜,真可喜。”魔王道:“二公连日如何?”山君道:“惟守素耳。”处士道:“惟随时耳。”三个叙罢,各坐谈笑。

只见那从者绑得痛切悲啼。那黑汉道:“此三者何来?”魔王道:“自送上门来者。”处士笑云:“可能待客否?”魔王道:“奉承,奉承。”山君道:“不可尽用,食其二,留其一可也。”魔王领诺,即呼左右,将二从者剖腹剜心,剁碎其尸:将首级与心肝奉献二客,将四肢自食,其余骨肉分给各妖。只听得啯啅之声,真似虎啖羊羔,霎时食尽。把一个长老几乎諕死。这才是初出长安第一场苦难。

正怆慌之间,渐渐的东方发白。那二怪至天晓方散,俱道:“今日厚扰,容日竭诚奉酬。”方一拥而退。

翻译点开

及鸡方鸣,随唤从者,却又惊动寺僧,整治茶汤斋供。斋罢,出离边界。这长老心忙,太起早了。原来此时秋深时节,鸡鸣得早,只好有四更天气。一行三人,连马四口,迎著清霜,看著明月,行有数十里远近,见一山岭,只得拨草寻路,说不尽崎岖难走,又恐怕错了路径。正疑思之间,忽然失足,三人连马都跌落坑坎之中。三藏心慌,从者胆战。却才悚惧,又闻得里面哮吼高呼,叫:“拿将来!拿将来!”只见狂风滚滚,拥出五六十个妖邪,将三藏、从者揪了上去。这法师战战兢兢的偷眼观看,上面坐的那魔王十分凶恶。真个是:

鸡刚叫,三藏就叫醒随从,又惊动了寺里的僧人,忙着准备茶汤斋饭。吃完斋,离开边界。这位长老心急,起得太早了。原来这时已是深秋时节,鸡叫得早,大约只有四更天。一行三人,连马共四口,迎着清冷的寒霜,望着明月,走了几十里路,看见一座山岭,只得拨开野草找路,说不尽的崎岖难走,又怕走错了路。正在疑虑的时候,忽然一脚踩空,三人连马都跌进了坑坎里。三藏心慌,随从胆战。刚刚惊恐,又听见里面吼叫高喊:“拿来!拿来!”只见狂风滚滚,拥出五六十个妖怪,把三藏和随从揪了上去。法师战战兢兢地偷眼观看,上面坐着的那个魔王十分凶恶。真是:

雄威身凛凛,猛气貌堂堂。电目飞光艳,雷声振四方。锯牙舒口外,凿齿露腮旁。锦绣围身体,文斑裹脊梁。钢胡稀见肉,钩爪利如霜。东海黄公惧,南山白额王。

身躯威风凛凛,气势勇猛,相貌堂堂。眼睛像闪电,射出耀眼的光;吼声像雷,震动四方。锯齿般的牙伸出嘴外,凿子般的齿露在腮边。锦绣般的花纹围着身体,斑纹裹着脊梁。钢针般的胡须底下少见皮肉,钩子般的爪子锋利如霜。东海黄公见了也害怕,他正是南山的白额王。

諕得个三藏魂飞魄散,二从者骨软筋麻。魔王喝令绑了。众妖一齐将三人用绳索绑缚。正要安排吞食,只听得外面喧哗,有人来报:“熊山君与特处士二位来也。”三藏闻言,抬头观看,前走的是一条黑汉。你道他是怎生模样:

吓得三藏魂飞魄散,两个随从骨软筋麻。魔王喝令绑起来。众妖一齐用绳索把三人捆住。正要安排吞吃,只听得外面喧哗,有人来报:“熊山君和特处士两位来了。”三藏听了,抬头观看,走在前面的是一条黑汉子。你说他是什么模样:

雄豪多胆量,轻健夯身躯。

雄壮豪横,胆量很大,身躯笨重,行动却轻健。

涉水惟凶力,跑林逞怒威。

涉水全凭一身凶猛的力气,在林中奔跑时逞着发怒的威风。

向来符吉梦,今独露英姿。

向来应着吉祥的梦兆,今天独自显露出英武的姿态。

绿树能攀折,知寒善谕时。

绿树能攀爬折断,知道寒冷,善于晓得时令。

准灵惟显处,故此号山君。

只因灵异显著,所以号称山君。

又见那后边来的是一条胖汉。你道怎生模样:

又见后面来的是一条胖汉子。你说他是什么模样:

嵯峨双角冠,端肃耸肩背。

头上高耸着两只角,像戴着冠;端庄严肃,肩背高高耸起。

性服青衣稳,蹄步多迟滞。

生性喜欢穿青衣,稳重安详;迈着蹄子,走起来很迟缓。

宗名父作牯,原号母称牸。

论宗族,父亲名叫牯;论本号,母亲称作牸。

能为田者功,因名特处士。

能为种田人立下功劳,因此名叫特处士。

这两个摇摇摆摆,走入里面,慌得那魔王奔出迎接。熊山君道:“寅将军一向得意,可贺,可贺。”特处士道:“寅将军丰姿胜常,真可喜,真可喜。”魔王道:“二公连日如何?”山君道:“惟守素耳。”处士道:“惟随时耳。”三个叙罢,各坐谈笑。

这两个摇摇摆摆走进来,慌得那魔王跑出来迎接。熊山君说:“寅将军一向得意,值得庆贺,值得庆贺。”特处士说:“寅将军风采胜过平常,真可喜,真可喜。”魔王说:“二位这些天怎么样?”山君说:“只是守着素常的本分罢了。”处士说:“只是顺随时令罢了。”三个寒暄完,各自坐下说笑。

只见那从者绑得痛切悲啼。那黑汉道:“此三者何来?”魔王道:“自送上门来者。”处士笑云:“可能待客否?”魔王道:“奉承,奉承。”山君道:“不可尽用,食其二,留其一可也。”魔王领诺,即呼左右,将二从者剖腹剜心,剁碎其尸:将首级与心肝奉献二客,将四肢自食,其余骨肉分给各妖。只听得啯啅之声,真似虎啖羊羔,霎时食尽。把一个长老几乎諕死。这才是初出长安第一场苦难。

只见那两个随从被绑得疼痛难忍,悲声啼哭。那黑汉问:“这三个是从哪里来的?”魔王说:“自己送上门来的。”处士笑着说:“可以拿来待客吗?”魔王说:“自当奉上,自当奉上。”山君说:“不可全都吃掉,吃两个,留一个就行了。”魔王答应了,随即叫来左右,把两个随从开膛剜心,剁碎尸体:把首级和心肝献给两位客人,四肢自己吃,其余的骨肉分给众妖。只听得一片咀嚼吞咽的声音,真像老虎吃羊羔,一会儿就吃光了。把长老几乎吓死。这才是刚出长安遇到的第一场苦难。

正怆慌之间,渐渐的东方发白。那二怪至天晓方散,俱道:“今日厚扰,容日竭诚奉酬。”方一拥而退。

正在悲伤惊慌的时候,东方渐渐发白。那两个怪物到天亮才散,都说:“今天多有打扰,改天诚心诚意回请。”这才一拥而去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三藏起得太早,摸黑跌进双叉岭坑坎,被寅将军捉住;熊山君、特处士来访,两个从者被吃,这是初出长安第一场苦难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四更sì gēng约凌晨一点到三点
白额王bái é wáng白额猛虎
牯gǔ公牛
牸zì母牛
处士chǔ shì有才德而不做官的人

🧭 图解与讲解

三藏心急,鸡一叫就出发,可深秋鸡鸣得早,其实才四更天。一行三人连马四口,踏着清霜明月走了几十里,进了山岭拨草寻路,忽然失足,连人带马跌进坑坎。五六十个妖邪把他们揪上去,上面坐着一个魔王:电目锯牙、文斑裹脊,诗里说他是「南山白额王」——明眼人已看出是只老虎。图一四步。

〔图〕起得太早,一脚落进虎穴

〔图〕吃其二,留其一:三妖夜宴

正要吃人,外面报说熊山君、特处士来访:一个是黑汉,能攀绿树、知寒谕时;一个是胖汉,头生双角、蹄步迟滞,「宗名父作牯,原号母称牸」。三个互相客套,一个说「惟守素耳」,一个说「惟随时耳」,像是山中名士的雅集。图二是三个妖怪与三藏一行的关系。

可这场雅集的下酒菜是人。熊山君说「食其二,留其一」,两个从者当场被吃。书里明说这是「初出长安第一场苦难」:取经人刚离开大唐边界,就见识了西行路的凶险。妖怪们到天亮才散,临走还约好改日回请。

不一时,红日高升,三藏昏昏沉沉,也辨不得东西南北。正在那不得命处,忽然见一老叟,手持拄杖而来。走上前,用手一拂,绳索皆断。对面吹了一口气,三藏方甦,跪拜于地道:“多谢老公公,搭救贫僧性命。”老叟答礼道:“你起来。你可曾疏失了甚么东西?”三藏道:“贫僧的从人已是被怪食了。只不知行李、马匹在于何处?”老叟用杖指道:“那厢不是一匹马、两个包袱?”三藏回头看时,果是他的物件,并不曾失落,心才略放下些。问老叟曰:“老公公,此处是甚所在?

公公何由在此?”老叟道:“此是双叉岭,乃虎狼巢穴处。你为何堕此?”三藏道:“贫僧鸡鸣时,出河州卫界,不料起得早了,冒霜拨露,忽失落此地。见一魔王,凶顽太甚,将贫僧与二从者绑了。又见一条黑汉,称是熊山君;一条胖汉,称是特处士:走进来,称那魔王是寅将军。他三个把我二从者吃了,天光才散。不想我是那里有这大缘大分,感得老公公来此救我?”老叟道:“处士者,是个野牛精;山君者,是个熊罴精;寅将军者,是个老虎精。左右妖邪,尽都是山精树鬼、怪兽苍狼。只因你的本性元明,所以吃不得你。你跟我来,引你上路。”

三藏不胜感激,将包袱捎在马上,牵著缰绳,相随老叟径出了坑坎之中,走上大路。却将马拴在道旁草头上,转身拜谢那公公,那公公遂化作一阵清风,跨一只朱顶白鹤,腾空而去。只见风飘飘遗下一张简帖,书上四句颂子。颂子云:

吾乃西天太白星,特来搭救汝生灵。

前行自有神徒助,莫为艰难报怨经。

三藏看了,对天礼拜道:“多谢金星,度脱此难。”拜毕,牵了马匹,独自个孤孤凄凄,往前苦进。这岭上,真个是:

寒飒飒雨林风,响潺潺涧下水。香馥馥野花开,密丛丛乱石磊。闹嚷嚷鹿与猿,一队队獐和麂。喧杂杂鸟声多,静悄悄人事靡。那长老,战兢兢心不宁;这马儿,力怯怯蹄难举。

三藏舍身拼命,上了那峻岭之间。行经半日,更不见个人烟村舍。一则腹中饥了,二则路又不平。正在危急之际,只见前面有两只猛虎咆哮,后边有几条长蛇盘绕。左有毒虫,右有怪兽。三藏孤身无策,只得放下身心,听天所命。又无奈那马腰软蹄弯,即便跪下,伏倒在地,打又打不起,牵又牵不动。苦得个法师衬身无地,真个有万分凄楚,已自分必死,莫可奈何。

水墨山道旁,白发老叟化清风跨朱顶白鹤腾空,三藏牵马仰望
跨一只朱顶白鹤
翻译点开

不一时,红日高升,三藏昏昏沉沉,也辨不得东西南北。正在那不得命处,忽然见一老叟,手持拄杖而来。走上前,用手一拂,绳索皆断。对面吹了一口气,三藏方甦,跪拜于地道:“多谢老公公,搭救贫僧性命。”老叟答礼道:“你起来。你可曾疏失了甚么东西?”三藏道:“贫僧的从人已是被怪食了。只不知行李、马匹在于何处?”老叟用杖指道:“那厢不是一匹马、两个包袱?”三藏回头看时,果是他的物件,并不曾失落,心才略放下些。问老叟曰:“老公公,此处是甚所在?

不一会儿,红日高升,三藏昏昏沉沉,也分不清东西南北。正在走投无路的时候,忽然看见一个老人,手拄拐杖走来。他走上前,用手一拂,绳索全都断了。又对着三藏吹了一口气,三藏才苏醒过来,跪在地上拜谢说:“多谢老公公,救了贫僧的性命。”老人还礼说:“你起来。你可曾丢了什么东西?”三藏说:“贫僧的随从已经被妖怪吃了。只不知道行李、马匹在哪里?”老人用拐杖指着说:“那边不是一匹马、两个包袱吗?”三藏回头看时,果然是他的东西,一样也没丢,心里才稍稍放下些。问老人说:“老公公,这里是什么地方?

公公何由在此?”老叟道:“此是双叉岭,乃虎狼巢穴处。你为何堕此?”三藏道:“贫僧鸡鸣时,出河州卫界,不料起得早了,冒霜拨露,忽失落此地。见一魔王,凶顽太甚,将贫僧与二从者绑了。又见一条黑汉,称是熊山君;一条胖汉,称是特处士:走进来,称那魔王是寅将军。他三个把我二从者吃了,天光才散。不想我是那里有这大缘大分,感得老公公来此救我?”老叟道:“处士者,是个野牛精;山君者,是个熊罴精;寅将军者,是个老虎精。左右妖邪,尽都是山精树鬼、怪兽苍狼。只因你的本性元明,所以吃不得你。你跟我来,引你上路。”

公公为什么在这里?”老人说:“这里是双叉岭,是虎狼的巢穴。你为什么掉到这里?”三藏说:“贫僧鸡叫时出了河州卫地界,没想到起得太早了,冒着霜露拨草赶路,忽然失足掉到这里。看见一个魔王,凶恶得很,把贫僧和两个随从绑了。又见一条黑汉,自称熊山君;一条胖汉,自称特处士:走进来,称那魔王为寅将军。他们三个把我两个随从吃了,天亮才散。没想到我哪里来这么大的缘分,感动得老公公来这里救我?”老人说:“处士,是个野牛精;山君,是个熊罴精;寅将军,是个老虎精。左右的妖邪,都是山精树鬼、怪兽苍狼。只因为你的本性原本光明,所以吃不得你。你跟我来,我领你上路。”

三藏不胜感激,将包袱捎在马上,牵著缰绳,相随老叟径出了坑坎之中,走上大路。却将马拴在道旁草头上,转身拜谢那公公,那公公遂化作一阵清风,跨一只朱顶白鹤,腾空而去。只见风飘飘遗下一张简帖,书上四句颂子。颂子云:

三藏感激不尽,把包袱搭在马上,牵着缰绳,跟着老人径直出了坑坎,走上大路。他把马拴在路旁草丛上,转身拜谢那位公公,那公公就化作一阵清风,跨上一只红顶白鹤,腾空飞去了。只见风中飘下一张简帖,上面写着四句颂子。颂子说:

吾乃西天太白星,特来搭救汝生灵。

我是西天的太白星,特地来搭救你的性命。

前行自有神徒助,莫为艰难报怨经。

往前走自然有神通的徒弟相助,不要因为艰难就埋怨取经这件事。

三藏看了,对天礼拜道:“多谢金星,度脱此难。”拜毕,牵了马匹,独自个孤孤凄凄,往前苦进。这岭上,真个是:

三藏看了,对着天礼拜说:“多谢金星,救我度过这场灾难。”拜完,牵着马,独自一人孤孤单单、凄凄凉凉地往前苦苦赶路。这岭上真是:

寒飒飒雨林风,响潺潺涧下水。香馥馥野花开,密丛丛乱石磊。闹嚷嚷鹿与猿,一队队獐和麂。喧杂杂鸟声多,静悄悄人事靡。那长老,战兢兢心不宁;这马儿,力怯怯蹄难举。

林中风雨寒气飒飒,山涧流水潺潺作响。野花开得香气馥郁,乱石堆得密密丛丛。鹿和猿吵吵嚷嚷,獐和麂一队又一队。鸟叫声喧闹杂乱,人迹却静悄悄地一点也没有。那长老战战兢兢,心神不宁;这马儿力气胆怯,蹄子难以抬起。

三藏舍身拼命,上了那峻岭之间。行经半日,更不见个人烟村舍。一则腹中饥了,二则路又不平。正在危急之际,只见前面有两只猛虎咆哮,后边有几条长蛇盘绕。左有毒虫,右有怪兽。三藏孤身无策,只得放下身心,听天所命。又无奈那马腰软蹄弯,即便跪下,伏倒在地,打又打不起,牵又牵不动。苦得个法师衬身无地,真个有万分凄楚,已自分必死,莫可奈何。

三藏舍身拼命,登上了那座峻岭。走了半天,再也不见人烟村舍。一来肚子饿了,二来路又不平。正在危急的时候,只见前面有两只猛虎咆哮,后面有几条长蛇盘绕。左边有毒虫,右边有怪兽。三藏孤身一人,没有办法,只得放下身心,听天由命。偏偏那马又腰软蹄弯,就跪了下去,伏倒在地,打也打不起来,牵也牵不动。苦得法师连容身之地都没有,真是万分凄楚,自己料定必死,无可奈何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老叟拂断绳索救出三藏,点破三怪是虎、熊、野牛精,化清风跨鹤而去,留帖自称太白星;三藏独行上岭,又被虎蛇围住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甦sū苏醒
熊罴xióng pí熊一类的猛兽
简帖jiǎn tiě写字的纸条
颂子sòng zi偈颂,韵语
麂jǐ一种小鹿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天亮后三藏昏昏沉沉,分不清东西南北。一个拄杖老叟走来,用手一拂,绳索全断;对面吹口气,三藏才醒过来。马匹和两个包袱也都还在。老叟告诉他,这里叫双叉岭,是虎狼巢穴。

只因你的本性元明,所以吃不得你
名号原形书中线索
寅将军老虎精诗称南山白额王,寅年属虎
熊山君熊罴精黑汉,绿树能攀折,知寒善谕时
特处士野牛精胖汉,宗名父作牯,原号母称牸

〔图〕前一难刚过,后一难又来

老叟点破了三个妖怪的原形:特处士是野牛精,熊山君是熊罴精,寅将军是老虎精。表一把名号和原形对起来,名号里早藏着原形:寅年属虎,特是公牛。三藏为什么没被吃?老叟说「只因你的本性元明」,正和法门寺那句「心生,种种魔生」遥相呼应。

老叟领他上了大路,化作清风,跨一只朱顶白鹤腾空而去,留下一张简帖:「吾乃西天太白星,特来搭救汝生灵。前行自有神徒助,莫为艰难报怨经。」这位「神徒」就是下一回要收的徒弟。可眼下三藏只能独自牵马上岭,走了半天不见人烟,前有猛虎,后有长蛇,马也跪倒不起。图二。

却说他虽有灾迍,却有救应。正在那不得命处,忽然见毒虫奔走,妖兽飞逃,猛虎潜踪,长蛇隐迹。三藏抬头看时,只见一人,手执钢叉,腰悬弓箭,自那山坡前转出,果然是一条好汉。你看他:

头上戴一顶艾叶花斑豹皮帽,身上穿一领羊绒织锦叵罗衣,腰间束一条狮蛮带,脚下屣一对麂皮靴。环眼圆睛如吊客,圈须乱扰似河奎。悬一囊毒药弓矢,拿一杆点钢大叉。雷声震破山虫胆,勇猛惊残野雉魂。

三藏见他来得渐近,跪在路傍,合掌高叫道:“大王救命!大王救命!”那条汉到边前,放下钢叉,用手搀起道:“长老休怕。我不是歹人,我是这山中的猎户,姓刘名伯钦,绰号镇山太保。我才自来,要寻两只山虫食用。不期遇著你,多有冲撞。”三藏道:“贫僧是大唐驾下钦差,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。适间来到此处,遇著些狼虎蛇虫,四边围绕,不能前进。忽见太保来,众兽皆走,救了贫僧性命,多谢,多谢。”

伯钦道:“我在这里住人,专倚打些狼虎为生,捉些蛇虫过活,故此众兽怕我走了。你既是唐朝来的,与我都是乡里。此间还是大唐的地界,我也是唐朝的百姓,我和你同食皇王的水土,诚然是一国之人。你休怕,跟我来,到我舍下歇马,明朝我送你上路。”三藏闻言,满心欢喜,谢了伯钦,牵马随行。

过了山坡,又听得呼呼风响。伯钦道:“长老休走,坐在此间。风响处,是个山猫来了,等我拿他家去管待你。”三藏见说,又胆战心惊,不敢举步。那太保执了钢叉,拽开步,迎将上去。只见一只斑斓虎,对面撞见,他看见伯钦,急回头就走。这太保霹雳一声,咄道:“那业畜那里走!”那虎见赶得急,转身抡爪扑来。这太保三股叉举手迎敌。諕得个三藏软瘫在草地。这和尚自出娘肚皮,那曾见这样凶险的勾当。太保与那虎在那山坡下,人虎相持,果是一场好斗。但见:

怒气纷纷,狂风滚滚。怒气纷纷,太保冲冠多膂力;狂风滚滚,斑彪逞势喷红尘。那一个张牙舞爪,这一个转步回身。三股叉擎天幌日,千花尾扰雾云飞。这一个当胸乱刺,那一个劈面来吞。闪过的再生人道,撞著的定见阎君。只听得那斑彪哮吼,太保声狠。斑彪哮吼,振裂山川惊鸟兽;太保声狠,喝开天府现星辰。那一个金睛怒出,这一个壮胆生嗔。可爱镇山刘太保,堪夸据地兽之君。人虎贪生争胜负,些儿有慢丧三魂。

他两个斗了有一个时辰,只见那虎爪慢腰松,被太保举叉平胸刺倒。可怜啊,钢叉尖穿透心肝,霎时间血流满地。揪著耳朵,拖上路来。好男子,气不连喘,面不改色,对三藏道:“造化,造化。这只山猫,够长老食用一日。”三藏夸赞不尽道:“太保真山神也!”伯钦道:“有何本事,敢劳过奖?这个是长老的洪福。去来,赶早儿剥了皮,煮些肉,管待你也。”

他一只手执著叉,一只手拖著虎,在前引路。三藏牵著马,随后而行。迤逦行过山坡,忽见一座山庄。那门前真个是:

参天古树,漫路荒藤。万壑风尘冷,千崖气象奇。一径野花香袭体,数竿幽竹绿依依。草门楼,篱笆院,堪描堪画;石板桥,白土壁,真乐真稀。秋容萧索,爽气孤高。道傍黄叶落,岭上白云飘。疏林内山禽聒聒,庄门外细犬嘹嘹。

水墨山坡下,猎户刘伯钦挺三股钢叉迎斗扑来的斑斓猛虎
人虎相持,果是一场好斗
翻译点开

却说他虽有灾迍,却有救应。正在那不得命处,忽然见毒虫奔走,妖兽飞逃,猛虎潜踪,长蛇隐迹。三藏抬头看时,只见一人,手执钢叉,腰悬弓箭,自那山坡前转出,果然是一条好汉。你看他:

却说他虽然遭了灾难,却有救应。正在走投无路的时候,忽然看见毒虫奔走,妖兽飞逃,猛虎藏起踪影,长蛇隐去行迹。三藏抬头看时,只见一个人,手拿钢叉,腰挂弓箭,从山坡前转出来,果然是一条好汉。你看他:

头上戴一顶艾叶花斑豹皮帽,身上穿一领羊绒织锦叵罗衣,腰间束一条狮蛮带,脚下屣一对麂皮靴。环眼圆睛如吊客,圈须乱扰似河奎。悬一囊毒药弓矢,拿一杆点钢大叉。雷声震破山虫胆,勇猛惊残野雉魂。

头上戴一顶艾叶花纹的斑斓豹皮帽,身上穿一件羊绒织锦的叵罗衣,腰间系一条狮蛮带,脚下踏一双麂皮靴。环眼圆睁,像吊客;卷曲的胡须乱蓬蓬的,像河奎。挂着一囊涂了毒药的弓箭,拿着一杆点钢大叉。雷鸣般的吼声震破山中猛兽的胆,勇猛的气势吓掉野鸡的魂。

三藏见他来得渐近,跪在路傍,合掌高叫道:“大王救命!大王救命!”那条汉到边前,放下钢叉,用手搀起道:“长老休怕。我不是歹人,我是这山中的猎户,姓刘名伯钦,绰号镇山太保。我才自来,要寻两只山虫食用。不期遇著你,多有冲撞。”三藏道:“贫僧是大唐驾下钦差,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。适间来到此处,遇著些狼虎蛇虫,四边围绕,不能前进。忽见太保来,众兽皆走,救了贫僧性命,多谢,多谢。”

三藏见他越走越近,跪在路旁,合掌高叫:“大王救命!大王救命!”那条汉子走到跟前,放下钢叉,用手扶起他说:“长老别怕。我不是坏人,我是这山中的猎户,姓刘名伯钦,绰号镇山太保。我刚刚过来,要找两只山中猛兽吃。没想到遇见你,多有冲撞。”三藏说:“贫僧是大唐皇帝驾下的钦差,去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。刚才来到这里,遇到一些狼虎蛇虫,四面围住,不能前进。忽然见太保来了,众兽都逃走了,救了贫僧的性命,多谢,多谢。”

伯钦道:“我在这里住人,专倚打些狼虎为生,捉些蛇虫过活,故此众兽怕我走了。你既是唐朝来的,与我都是乡里。此间还是大唐的地界,我也是唐朝的百姓,我和你同食皇王的水土,诚然是一国之人。你休怕,跟我来,到我舍下歇马,明朝我送你上路。”三藏闻言,满心欢喜,谢了伯钦,牵马随行。

伯钦说:“我住在这里,专靠打些狼虎为生,捉些蛇虫过活,所以众兽怕我,都跑了。你既然是唐朝来的,和我就是同乡。这里还是大唐的地界,我也是唐朝的百姓,我和你同吃皇王的水土,确实是一国的人。你别怕,跟我来,到我家歇歇马,明天我送你上路。”三藏听了,满心欢喜,谢过伯钦,牵着马跟着走。

过了山坡,又听得呼呼风响。伯钦道:“长老休走,坐在此间。风响处,是个山猫来了,等我拿他家去管待你。”三藏见说,又胆战心惊,不敢举步。那太保执了钢叉,拽开步,迎将上去。只见一只斑斓虎,对面撞见,他看见伯钦,急回头就走。这太保霹雳一声,咄道:“那业畜那里走!”那虎见赶得急,转身抡爪扑来。这太保三股叉举手迎敌。諕得个三藏软瘫在草地。这和尚自出娘肚皮,那曾见这样凶险的勾当。太保与那虎在那山坡下,人虎相持,果是一场好斗。但见:

过了山坡,又听得呼呼的风响。伯钦说:“长老别走,坐在这里。风响的地方,是只山猫来了,等我捉它回家招待你。”三藏听了,又胆战心惊,不敢迈步。那太保拿着钢叉,大步迎上前去。只见一只斑斓猛虎迎面撞见,它看见伯钦,急忙回头就走。太保像霹雳一样大喝一声:“那畜生往哪里走!”那虎见追得急,转身挥爪扑来。太保举起三股叉迎战。吓得三藏瘫软在草地上。这和尚自从出了娘胎,哪里见过这样凶险的事。太保和那虎在山坡下,人虎相持,果然是一场好斗。只见:

怒气纷纷,狂风滚滚。怒气纷纷,太保冲冠多膂力;狂风滚滚,斑彪逞势喷红尘。那一个张牙舞爪,这一个转步回身。三股叉擎天幌日,千花尾扰雾云飞。这一个当胸乱刺,那一个劈面来吞。闪过的再生人道,撞著的定见阎君。只听得那斑彪哮吼,太保声狠。斑彪哮吼,振裂山川惊鸟兽;太保声狠,喝开天府现星辰。那一个金睛怒出,这一个壮胆生嗔。可爱镇山刘太保,堪夸据地兽之君。人虎贪生争胜负,些儿有慢丧三魂。

怒气纷纷,狂风滚滚。怒气纷纷,太保怒发冲冠,力大无穷;狂风滚滚,斑斓猛虎逞着威势,喷起红尘。那一个张牙舞爪,这一个转步回身。三股叉举起来擎天晃日,千花般的虎尾搅得云雾乱飞。这一个对着胸膛乱刺,那一个迎面扑来要吞。躲过的能再活在人间,撞上的定要去见阎王。只听得那斑斓猛虎咆哮,太保声音凶狠。猛虎咆哮,震裂山川,惊动鸟兽;太保声狠,喝开天府,显出星辰。那一个金睛怒睁,这一个壮着胆子发怒。可爱这位镇山的刘太保,也值得夸这据地称雄的兽中之王。人和虎都要活命,争个胜负,稍有怠慢就要丢了三魂。

他两个斗了有一个时辰,只见那虎爪慢腰松,被太保举叉平胸刺倒。可怜啊,钢叉尖穿透心肝,霎时间血流满地。揪著耳朵,拖上路来。好男子,气不连喘,面不改色,对三藏道:“造化,造化。这只山猫,够长老食用一日。”三藏夸赞不尽道:“太保真山神也!”伯钦道:“有何本事,敢劳过奖?这个是长老的洪福。去来,赶早儿剥了皮,煮些肉,管待你也。”

他们两个斗了约一个时辰,只见那虎爪子慢了、腰也松了,被太保举叉当胸刺倒。可怜啊,钢叉尖刺穿心肝,一时间血流满地。太保揪着虎耳朵,拖上路来。好男子!气不喘,脸不变色,对三藏说:“造化,造化!这只山猫,够长老吃一天的了。”三藏夸赞不尽说:“太保真是山神啊!”伯钦说:“有什么本事,敢劳您过奖?这是长老的洪福。走吧,赶早剥了皮,煮些肉,招待你。”

他一只手执著叉,一只手拖著虎,在前引路。三藏牵著马,随后而行。迤逦行过山坡,忽见一座山庄。那门前真个是:

他一只手拿着叉,一只手拖着虎,在前面领路。三藏牵着马,在后面跟着走。弯弯曲曲走过山坡,忽然看见一座山庄。那门前真是:

参天古树,漫路荒藤。万壑风尘冷,千崖气象奇。一径野花香袭体,数竿幽竹绿依依。草门楼,篱笆院,堪描堪画;石板桥,白土壁,真乐真稀。秋容萧索,爽气孤高。道傍黄叶落,岭上白云飘。疏林内山禽聒聒,庄门外细犬嘹嘹。

古树参天,荒藤铺满道路。千山万壑风尘清冷,千座山崖景象奇特。一条小路上野花香气袭人,几竿幽深的竹子青翠依依。草门楼,篱笆院,可描可画;石板桥,白土墙,真是快乐,真是稀奇。秋天的景色萧索,清爽之气孤高。路旁黄叶飘落,岭上白云飘飞。稀疏的林子里山鸟聒噪,庄门外小狗汪汪地叫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虎蛇围困之际,猎户刘伯钦持叉而来,众兽逃散;他认三藏为同乡,路上与斑斓虎斗了一个时辰,一叉刺倒,拖回山庄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灾迍zāi zhūn灾难困顿
膂力lǚ lì体力,力气
业畜yè chù造孽的畜生,骂语
迤逦yǐ lǐ曲折绵延
聒聒guō guō鸟叫嘈杂

🧭 图解与讲解

三藏正自分必死,书里一转:「他虽有灾迍,却有救应。」毒虫奔走,猛虎潜踪,从山坡前转出一条好汉:豹皮帽、狮蛮带、麂皮靴,「环眼圆睛如吊客,圈须乱扰似河奎」,手拿一杆点钢大叉。图一:同一座山岭,孤身的长老寸步难行,这人一到,众兽四散。

〔图〕同一座山岭,猛兽见了伯钦就逃

〔图〕同食皇王水土:伯钦认三藏为乡里

三藏跪下喊「大王救命」,那人说自己是山中猎户刘伯钦,绰号镇山太保,靠打狼虎为生。他说这里还是大唐地界,你我「同食皇王的水土」,是一国之人,请三藏到家中歇马。图二是这一场的人物。

走过山坡,风声呼呼,一只斑斓虎迎面撞来。伯钦管它叫「山猫」,叫三藏坐着别动,自己挺叉迎上。一段赋写人虎相持:叉擎天幌日,尾扰雾云飞,「些儿有慢丧三魂」。斗了一个时辰,虎爪慢腰松,被一叉当胸刺倒。伯钦气不连喘、面不改色,说这只山猫够长老吃一天——他还不知道和尚不吃荤。

伯钦一手执叉、一手拖虎,在前引路,来到一座山庄:草门楼、篱笆院、石板桥、白土壁,黄叶飘落,白云飘飞,山禽聒聒,细犬嘹嘹。这一回前半是虎穴里的妖怪吃人,后半是猎户家的人情冷暖,两相对照。

伯钦到了门首,将死虎掷下,叫:“小的们何在?”只见走出三四个家僮,都是怪形恶相之类,上前拖拖拉拉,把只虎扛将进去。伯钦吩咐教赶早剥了皮,安排将来待客。复回头迎接三藏进内,彼此相见,三藏又拜谢伯钦厚恩怜悯救命。伯钦道:“同乡之人,何劳致谢。”坐定茶罢,有一老妪领著一个媳妇,对三藏进礼。伯钦道:“此是家母、小妻。”三藏道:“请令堂上坐,贫僧奉拜。”老妪道:“长老远客,各请自珍,不劳拜罢。”伯钦道:“母亲啊,他是唐王驾下,差往西天见佛求经者。

适间在岭头上遇著孩儿,孩儿念一国之人,请他来家歇马,明日送他上路。”老妪闻言,十分懽喜道:“好,好,好。就是请他,不得这般恰好。明日你父亲周忌,就浼长老做些好事,念卷经文,到后日送他去罢。”这刘伯钦虽是一个杀虎手,镇山的太保,他却有些孝顺之心。闻得母言,就要安排香纸,留住三藏。

说话间,不觉的天色将晚。小的们排开桌凳,拿几盘烂熟虎肉,热腾腾的放在上面。伯钦请三藏权用,再另办饭。三藏合掌当胸道:“善哉!贫僧不瞒太保说,自出娘胎,就做和尚,更不晓得吃荤。”伯钦闻得此说,沉吟了半晌道:“长老,寒家历代以来,不晓得吃素。就是有些竹笋,采些木耳,寻些干菜,做些豆腐,也都是獐鹿虎豹的油煎,却无甚素处。有两眼锅灶,也都是油腻透了。这等奈何?反是我请长老的不是。”三藏道:“太保不必多心,请自受用。

我贫僧就是三五日不吃饭,也可忍饿,只是不敢破了斋戒。”伯钦道:“倘或饿死,却如之何?”三藏道:“感得太保天恩,搭救出虎狼丛里,就是饿死,也强如喂虎。”

伯钦的母亲闻说,叫道:“孩儿不要与长老闲讲,我自有素物,可以管待。”伯钦道:“素物何来?”母亲道:“你莫管我,我自有素的。”叫媳妇将小锅取下,著火烧了油腻,刷了又刷,洗了又洗,却仍安在灶上。先烧半锅滚水,别用。却又将些山地榆叶子,著水煎作茶汤。然后将些黄粱粟米,煮起饭来。又把些干菜煮熟。盛了两碗,拿出来铺在桌上。老母对著三藏道:“长老请斋。这是老身与儿妇,亲自动手整理的些极洁极净的茶饭。”三藏下来谢了,方才上坐。

那伯钦另设一处,铺排些没盐没酱的老虎肉、香獐肉、蟒蛇肉、狐狸肉、兔肉,点剁鹿肉干巴,满盘满碗的陪著三藏吃斋。方坐下,心欲举箸,只见三藏合掌诵经,諕得个伯钦不敢动箸,急起身立在旁边。三藏念不数句,却教请斋。伯钦道:“你是个念短头经的和尚?”三藏道:“此非是经,乃是一卷揭斋之咒。”伯钦道:“你们出家人,偏有许多计较,吃饭便也念诵念诵。”

吃了斋饭,收了盘碗,渐渐天晚。伯钦引著三藏出中宅,到后边走走。穿过夹道,有一座草亭。推开门,入到里面。只见那四壁上挂几张强弓硬弩,插几壶箭;过梁上搭两块血腥的虎皮;墙根头插著许多枪刀叉棒;正中间设两张坐器。伯钦请三藏坐坐。三藏见这般凶险腌臜,不敢久坐,遂出了草亭。又往后再行,是一座大园子,却看不尽那丛丛菊蕊堆黄,树树枫杨挂赤。又见呼的一声,跑出十来只肥鹿,一大阵黄獐,见了人,呢呢痴痴,更不恐惧。三藏道:“这獐鹿想是太保养家了的?”

伯钦道:“似你那长安城中人家,有钱的集财宝,有庄的集聚稻粮。我们这打猎的,只得聚养些野兽,备天阴耳。”他两个说话闲行,不觉黄昏,复转前宅安歇。

翻译点开

伯钦到了门首,将死虎掷下,叫:“小的们何在?”只见走出三四个家僮,都是怪形恶相之类,上前拖拖拉拉,把只虎扛将进去。伯钦吩咐教赶早剥了皮,安排将来待客。复回头迎接三藏进内,彼此相见,三藏又拜谢伯钦厚恩怜悯救命。伯钦道:“同乡之人,何劳致谢。”坐定茶罢,有一老妪领著一个媳妇,对三藏进礼。伯钦道:“此是家母、小妻。”三藏道:“请令堂上坐,贫僧奉拜。”老妪道:“长老远客,各请自珍,不劳拜罢。”伯钦道:“母亲啊,他是唐王驾下,差往西天见佛求经者。

伯钦到了门口,把死虎扔下,叫道:“小的们在哪里?”只见走出三四个家僮,都是相貌古怪凶恶的一类人,上前拖拖拉拉,把老虎扛了进去。伯钦吩咐赶早剥皮,做好了拿来待客。又回头迎接三藏进去,彼此相见,三藏又拜谢伯钦深厚的恩情,怜悯救命。伯钦说:“同乡人,何必道谢。”坐定喝完茶,有一位老妇人领着一个媳妇,来向三藏行礼。伯钦说:“这是家母和我的妻子。”三藏说:“请令堂上坐,贫僧拜见。”老妇人说:“长老是远方来的客人,各自保重,不必拜了。”伯钦说:“母亲啊,他是唐王驾下,派往西天见佛求经的人。

适间在岭头上遇著孩儿,孩儿念一国之人,请他来家歇马,明日送他上路。”老妪闻言,十分懽喜道:“好,好,好。就是请他,不得这般恰好。明日你父亲周忌,就浼长老做些好事,念卷经文,到后日送他去罢。”这刘伯钦虽是一个杀虎手,镇山的太保,他却有些孝顺之心。闻得母言,就要安排香纸,留住三藏。

刚才在岭头上遇见孩儿,孩儿念他是一国之人,请他来家里歇马,明天送他上路。”老妇人听了,十分欢喜说:“好,好,好。就是专门去请他,也没这么巧。明天是你父亲的周年忌日,就请长老做些功德,念几卷经文,到后天再送他走吧。”这刘伯钦虽然是一个杀虎的好手,镇山的太保,却很有孝心。听了母亲的话,就要安排香烛纸钱,留住三藏。

说话间,不觉的天色将晚。小的们排开桌凳,拿几盘烂熟虎肉,热腾腾的放在上面。伯钦请三藏权用,再另办饭。三藏合掌当胸道:“善哉!贫僧不瞒太保说,自出娘胎,就做和尚,更不晓得吃荤。”伯钦闻得此说,沉吟了半晌道:“长老,寒家历代以来,不晓得吃素。就是有些竹笋,采些木耳,寻些干菜,做些豆腐,也都是獐鹿虎豹的油煎,却无甚素处。有两眼锅灶,也都是油腻透了。这等奈何?反是我请长老的不是。”三藏道:“太保不必多心,请自受用。

说话之间,不知不觉天色将晚。小的们摆开桌凳,端上几盘烂熟的虎肉,热腾腾地放在桌上。伯钦请三藏先将就吃些,再另外做饭。三藏合掌当胸说:“善哉!贫僧不瞒太保说,从出娘胎就做和尚,根本不懂得吃荤。”伯钦听了这话,沉吟了半天说:“长老,我家世世代代以来,不懂得吃素。就是有些竹笋,采些木耳,找些干菜,做些豆腐,也都是用獐鹿虎豹的油煎的,没有什么素的。有两口锅灶,也都油腻透了。这可怎么办?反倒是我请长老的不是了。”三藏说:“太保不必多心,请自己吃吧。

我贫僧就是三五日不吃饭,也可忍饿,只是不敢破了斋戒。”伯钦道:“倘或饿死,却如之何?”三藏道:“感得太保天恩,搭救出虎狼丛里,就是饿死,也强如喂虎。”

贫僧就是三五天不吃饭,也能忍饿,只是不敢破了斋戒。”伯钦说:“倘若饿死了,那可怎么办?”三藏说:“承蒙太保天大的恩情,把我从虎狼堆里救出来,就是饿死,也强过喂老虎。”

伯钦的母亲闻说,叫道:“孩儿不要与长老闲讲,我自有素物,可以管待。”伯钦道:“素物何来?”母亲道:“你莫管我,我自有素的。”叫媳妇将小锅取下,著火烧了油腻,刷了又刷,洗了又洗,却仍安在灶上。先烧半锅滚水,别用。却又将些山地榆叶子,著水煎作茶汤。然后将些黄粱粟米,煮起饭来。又把些干菜煮熟。盛了两碗,拿出来铺在桌上。老母对著三藏道:“长老请斋。这是老身与儿妇,亲自动手整理的些极洁极净的茶饭。”三藏下来谢了,方才上坐。

伯钦的母亲听了,叫道:“孩儿,不要和长老闲扯,我自有素的东西,可以招待。”伯钦说:“素的东西从哪里来?”母亲说:“你别管我,我自有素的。”叫媳妇把小锅取下来,用火把油腻烧掉,刷了又刷,洗了又洗,仍旧安在灶上。先烧半锅开水,另作别用。又拿些山地榆叶子,加水煎成茶汤。然后拿些黄粱粟米,煮起饭来。又把些干菜煮熟。盛了两碗,拿出来摆在桌上。老母亲对三藏说:“长老请用斋。这是老身和儿媳妇亲手做的极干净的茶饭。”三藏下座道谢,才上座。

那伯钦另设一处,铺排些没盐没酱的老虎肉、香獐肉、蟒蛇肉、狐狸肉、兔肉,点剁鹿肉干巴,满盘满碗的陪著三藏吃斋。方坐下,心欲举箸,只见三藏合掌诵经,諕得个伯钦不敢动箸,急起身立在旁边。三藏念不数句,却教请斋。伯钦道:“你是个念短头经的和尚?”三藏道:“此非是经,乃是一卷揭斋之咒。”伯钦道:“你们出家人,偏有许多计较,吃饭便也念诵念诵。”

伯钦另外摆了一处,铺排些没放盐酱的老虎肉、香獐肉、蟒蛇肉、狐狸肉、兔肉,还有切剁的鹿肉干巴,满盘满碗地陪着三藏吃斋。刚坐下,正想拿起筷子,只见三藏合掌念经,吓得伯钦不敢动筷,急忙起身站在一旁。三藏念了没几句,就请他吃。伯钦说:“你是个念短头经的和尚?”三藏说:“这不是经,是一卷开斋前念的咒。”伯钦说:“你们出家人,偏有这么多讲究,吃饭也要念诵念诵。”

吃了斋饭,收了盘碗,渐渐天晚。伯钦引著三藏出中宅,到后边走走。穿过夹道,有一座草亭。推开门,入到里面。只见那四壁上挂几张强弓硬弩,插几壶箭;过梁上搭两块血腥的虎皮;墙根头插著许多枪刀叉棒;正中间设两张坐器。伯钦请三藏坐坐。三藏见这般凶险腌臜,不敢久坐,遂出了草亭。又往后再行,是一座大园子,却看不尽那丛丛菊蕊堆黄,树树枫杨挂赤。又见呼的一声,跑出十来只肥鹿,一大阵黄獐,见了人,呢呢痴痴,更不恐惧。三藏道:“这獐鹿想是太保养家了的?”

吃完斋饭,收了盘碗,天渐渐晚了。伯钦领着三藏出了中宅,到后边走走。穿过夹道,有一座草亭。推开门,进到里面。只见四面墙上挂着几张强弓硬弩,插着几壶箭;过梁上搭着两块带血腥的虎皮;墙根插着许多枪刀叉棒;正中间摆着两张坐具。伯钦请三藏坐坐。三藏见这样凶险肮脏,不敢久坐,就出了草亭。又往后走,是一座大园子,看不尽那一丛丛金黄的菊花,一棵棵挂着红叶的枫杨。又听呼的一声,跑出十来只肥鹿,一大群黄獐,见了人,呢呢痴痴的,一点也不害怕。三藏说:“这些獐鹿想必是太保家养熟了的?”

伯钦道:“似你那长安城中人家,有钱的集财宝,有庄的集聚稻粮。我们这打猎的,只得聚养些野兽,备天阴耳。”他两个说话闲行,不觉黄昏,复转前宅安歇。

伯钦说:“就像你们长安城里的人家,有钱的积攒财宝,有田庄的积聚稻粮。我们这些打猎的,只能聚养些野兽,防备阴雨天罢了。”两人说着话闲走,不知不觉到了黄昏,又转回前宅安歇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伯钦老母留三藏为亡夫周忌念经;三藏宁可饿死也不破斋戒,老母烧净小锅另做素饭,伯钦陪着吃肉,饭后带他看草亭园子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令堂lìng táng称对方的母亲
周忌zhōu jì死者的周年忌日
浼měi请托
揭斋jiē zhāi开始用斋
腌臜ā zā肮脏

🧭 图解与讲解

伯钦把死虎往门口一扔,几个相貌凶恶的家僮把它扛进去剥皮。他的母亲与妻子出来见礼。老母一听三藏是去西天求经的和尚,大喜:明天正是伯钦父亲的周年忌日,请长老念卷经,后天再走。书里特意说:刘伯钦虽是杀虎手,却有孝顺之心。

〔图〕一锅素斋:老母怎样做

〔图〕一张桌上两样饭,各守各的规矩

晚饭端上来的是热腾腾的虎肉。三藏说自己出娘胎就做和尚,不吃荤;伯钦家却历代不知吃素,连笋子木耳都用獐鹿虎豹的油煎,锅灶也油腻透了。伯钦问饿死了怎么办,三藏说:被你救出虎狼丛,就是饿死也强如喂虎。宁肯挨饿也不破戒,这是三藏的本色。

还是老母有办法:叫媳妇取下小锅,烧去油腻,刷了又刷、洗了又洗,用山地榆叶煎茶,黄粱粟米煮饭,又煮了干菜。图一四步。伯钦在旁边另摆一桌虎肉獐肉蟒蛇肉,陪着吃斋;三藏饭前念揭斋咒,吓得他站起来不敢动筷子,还问「你是个念短头经的和尚」。图二。

饭后伯钦带三藏看后院:草亭里挂着强弓硬弩、血腥虎皮,三藏不敢久坐;园子里养着不怕人的獐鹿。伯钦说城里人家攒钱攒粮,猎户只好养些野兽「备天阴」。一个吃斋念佛,一个打猎为生,两人却处得很融洽。

次早,那合家老小都起来,就整素斋,管待长老,请开启念经。这长老净了手,同太保家堂前拈了香,拜了家堂。三藏方敲响木鱼,先念了净口业的真言,又念了净身心的神咒,然后开《度亡经》一卷。诵毕,伯钦又请写荐亡疏一道,再开念《金刚经》、《观音经》。一一朗音高诵。诵毕,吃了午斋,又念《法华经》、《弥陀经》,各诵几卷,又念一卷《孔雀经》,及谈苾蒭洗业的故事,早又天晚。献过了种种香火,化了众神纸马,烧了荐亡文疏。佛事已毕,又各安寝。

却说那伯钦的父亲之灵,超荐得脱沉沦,鬼魂儿早来到自家宅内,托一梦与合宅长幼道:“我在阴司里苦难难脱,日久不得超生。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,消了我的罪业,阎王差人送我上中华富地,长者人家托生去了。你们可好生谢送长老,不要怠慢,不要怠慢。我去也。”这才是:万法庄严端有意,荐亡离苦出沉沦。那合家儿梦醒,又早太阳东上。伯钦的娘子道:“太保,我今夜梦见公公来家,说他在阴司苦难难脱,日久不得超生。

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,消了他的罪业,阎王差人送他上中华富地,长者人家托生去,教我们好生谢那长老,不得怠慢他。说罢,径出门,徉徜去了。我们叫他不应,留他不住。醒来却是一梦。”伯钦道:“我也是那等一梦,与你一般。我们起去对母亲说去。”他两口子正欲去说,只见老母叫道:“伯钦孩儿,你来,我与你说话。”二人至前,老母坐在床上道:“儿啊,我今夜得了个喜梦,梦见你父亲来家,说多亏了长老超度,已消了罪业,上中华富地,长者家去托生。”

夫妻们俱呵呵大笑道:“我与媳妇皆有此梦,正来告禀,不期母亲呼唤,也是此梦。”遂叫一家大小起来,安排谢意,替他收拾马匹,都至前拜谢道:“多谢长老超荐我亡父脱难超生,报答不尽。”三藏道:“贫僧有何能处,敢劳致谢?”

伯钦把三口儿的梦话对三藏陈诉一遍,三藏也喜。早供给了素斋,又具白银一两为谢。三藏分文不受。一家儿又恳恳拜央,三藏毕竟分文未受。但道:“是你肯发慈悲送我一程,足感至爱。”伯钦与母妻无奈,急做了些粗面烧饼干粮,叫伯钦远送。三藏欢喜收纳。太保领了母命,又唤两三个家僮,各带捕猎的器械,同上大路。看不尽那山中野景,岭上风光。

行经半日,只见对面处有一座大山,真个是高接青霄,崔巍险峻。三藏不一时到了边前。那太保登此山如行平地,正走到半山之中,伯钦回身,立于路下道:“长老,请自前进,我却告回。”三藏闻言,滚鞍下马道:“千万敢劳太保再送一程。”伯钦道:“长老不知。此山唤做两界山,东半边属我大唐所管,西半边乃是鞑靼的地界。那厢狼虎不伏我降,我却也不能过界,你自去罢。”三藏心惊,抡开手,牵衣执袂,滴泪难分。正在那叮咛拜别之际,只听得山脚下叫喊如雷道:“我师父来也!我师父来也!”諕得个三藏痴呆,伯钦打挣。

毕竟不知是甚人叫喊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水墨两界山半山腰,三藏牵衣执袂与猎户伯钦洒泪作别
牵衣执袂,滴泪难分
翻译点开

次早,那合家老小都起来,就整素斋,管待长老,请开启念经。这长老净了手,同太保家堂前拈了香,拜了家堂。三藏方敲响木鱼,先念了净口业的真言,又念了净身心的神咒,然后开《度亡经》一卷。诵毕,伯钦又请写荐亡疏一道,再开念《金刚经》、《观音经》。一一朗音高诵。诵毕,吃了午斋,又念《法华经》、《弥陀经》,各诵几卷,又念一卷《孔雀经》,及谈苾蒭洗业的故事,早又天晚。献过了种种香火,化了众神纸马,烧了荐亡文疏。佛事已毕,又各安寝。

第二天一早,全家老小都起来了,就准备素斋招待长老,请他开始念经。长老洗净了手,和太保一起在家堂前拈香,拜了家堂。三藏这才敲响木鱼,先念了清净口业的真言,又念了清净身心的神咒,然后开念《度亡经》一卷。念完,伯钦又请他写了一道荐亡疏,再开念《金刚经》《观音经》,一一高声朗诵。念完吃了午斋,又念《法华经》《弥陀经》,各念了几卷,又念了一卷《孔雀经》,还讲了比丘洗净罪业的故事,天又晚了。献过了种种香火,烧化了众神的纸马,烧了荐亡的文疏。佛事完毕,大家又各自安睡。

却说那伯钦的父亲之灵,超荐得脱沉沦,鬼魂儿早来到自家宅内,托一梦与合宅长幼道:“我在阴司里苦难难脱,日久不得超生。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,消了我的罪业,阎王差人送我上中华富地,长者人家托生去了。你们可好生谢送长老,不要怠慢,不要怠慢。我去也。”这才是:万法庄严端有意,荐亡离苦出沉沦。那合家儿梦醒,又早太阳东上。伯钦的娘子道:“太保,我今夜梦见公公来家,说他在阴司苦难难脱,日久不得超生。

却说伯钦父亲的亡灵,被超度得以脱离沉沦,鬼魂早早来到自家宅内,给全家老小托了一个梦说:“我在阴司里受苦难以脱身,很久不能超生。如今幸亏圣僧念了经卷,消了我的罪业,阎王派人送我到中华富庶之地,有钱的长者人家投胎去了。你们要好好答谢送别长老,不要怠慢,不要怠慢。我走了。”这才是:万般佛法庄严,确实有它的用意,超荐亡魂离开苦海,脱出沉沦。全家人梦醒,太阳又已从东方升起。伯钦的娘子说:“太保,我昨夜梦见公公回家,说他在阴司受苦难以脱身,很久不能超生。

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,消了他的罪业,阎王差人送他上中华富地,长者人家托生去,教我们好生谢那长老,不得怠慢他。说罢,径出门,徉徜去了。我们叫他不应,留他不住。醒来却是一梦。”伯钦道:“我也是那等一梦,与你一般。我们起去对母亲说去。”他两口子正欲去说,只见老母叫道:“伯钦孩儿,你来,我与你说话。”二人至前,老母坐在床上道:“儿啊,我今夜得了个喜梦,梦见你父亲来家,说多亏了长老超度,已消了罪业,上中华富地,长者家去托生。”

如今幸亏圣僧念了经卷,消了他的罪业,阎王派人送他到中华富庶之地,有钱的长者人家投胎去了,叫我们好好答谢那位长老,不能怠慢他。说完,径直出门,飘飘荡荡地走了。我们叫他不答应,留他留不住。醒来却是一场梦。”伯钦说:“我也做了那样一个梦,和你的一样。我们起来去对母亲说。”两口子正要去说,只听老母亲叫道:“伯钦孩儿,你来,我跟你说话。”两人走到跟前,老母亲坐在床上说:“儿啊,我昨夜做了个喜梦,梦见你父亲回家,说多亏长老超度,已经消了罪业,到中华富庶之地,长者人家投胎去了。”

夫妻们俱呵呵大笑道:“我与媳妇皆有此梦,正来告禀,不期母亲呼唤,也是此梦。”遂叫一家大小起来,安排谢意,替他收拾马匹,都至前拜谢道:“多谢长老超荐我亡父脱难超生,报答不尽。”三藏道:“贫僧有何能处,敢劳致谢?”

夫妻俩都呵呵大笑说:“我和媳妇都做了这个梦,正要来禀告,没想到母亲叫我们,也是这个梦。”就叫全家大小都起来,准备谢意,替他收拾马匹,都到跟前拜谢说:“多谢长老超度我亡父脱离苦难,得以超生,我们报答不尽。”三藏说:“贫僧有什么能耐,敢劳你们道谢?”

伯钦把三口儿的梦话对三藏陈诉一遍,三藏也喜。早供给了素斋,又具白银一两为谢。三藏分文不受。一家儿又恳恳拜央,三藏毕竟分文未受。但道:“是你肯发慈悲送我一程,足感至爱。”伯钦与母妻无奈,急做了些粗面烧饼干粮,叫伯钦远送。三藏欢喜收纳。太保领了母命,又唤两三个家僮,各带捕猎的器械,同上大路。看不尽那山中野景,岭上风光。

伯钦把三个人的梦对三藏讲了一遍,三藏也很高兴。早上又供了素斋,又备了一两白银作为谢礼。三藏一文也不收。一家人又恳切地拜求,三藏到底一文也没收。只说:“你们肯发慈悲送我一程,就足以感念你们的厚爱了。”伯钦和母亲、妻子没办法,急忙做了些粗面烧饼当干粮,叫伯钦远送。三藏高兴地收下了。太保领了母亲的吩咐,又叫了两三个家僮,各带打猎的器械,一同上了大路。一路看不尽那山中的野景、岭上的风光。

行经半日,只见对面处有一座大山,真个是高接青霄,崔巍险峻。三藏不一时到了边前。那太保登此山如行平地,正走到半山之中,伯钦回身,立于路下道:“长老,请自前进,我却告回。”三藏闻言,滚鞍下马道:“千万敢劳太保再送一程。”伯钦道:“长老不知。此山唤做两界山,东半边属我大唐所管,西半边乃是鞑靼的地界。那厢狼虎不伏我降,我却也不能过界,你自去罢。”三藏心惊,抡开手,牵衣执袂,滴泪难分。正在那叮咛拜别之际,只听得山脚下叫喊如雷道:“我师父来也!我师父来也!”諕得个三藏痴呆,伯钦打挣。

走了半天,只见对面有一座大山,真是高接青天,雄伟险峻。三藏不一会儿到了山前。那太保登这座山就像走平地一样,正走到半山腰,伯钦转回身,站在路下说:“长老,请您自己往前走,我要告辞回去了。”三藏听了,滚下马鞍说:“千万劳驾太保再送一程。”伯钦说:“长老不知道。这座山叫两界山,东半边归我大唐管辖,西半边是鞑靼的地界。那边的狼虎不服我降伏,我也不能过界,你自己去吧。”三藏心惊,伸开手,拉着他的衣襟袖子,流着泪难舍难分。正在叮咛拜别的时候,只听得山脚下有人喊声如雷:“我师父来了!我师父来了!”吓得三藏发呆,伯钦也吃了一惊。

毕竟不知是甚人叫喊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究竟不知是什么人在叫喊,且听下回分解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三藏为伯钦亡父念经超度,全家同得一梦,亡父已去托生;三藏不受谢银,伯钦送到两界山告别,山下忽有人喊「我师父来也」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荐亡疏jiàn wáng shū超度亡魂的祷文
苾蒭bì chú即比丘,出家人
纸马zhǐ mǎ祭神用的纸像
崔巍cuī wēi高大雄伟
鞑靼dá dá古代北方部族名

🧭 图解与讲解

第二天三藏在伯钦家堂前拈香,敲起木鱼,从早念到晚:《度亡经》《金刚经》《观音经》《法华经》《弥陀经》《孔雀经》,又写荐亡疏、化纸马。表一。这位钦差和尚在路上做的第一场佛事,是给一个猎户的亡父超度。

万法庄严端有意,荐亡离苦出沉沦
时段佛事
清早净口业真言、净身心神咒,开《度亡经》一卷
午前写荐亡疏,念《金刚经》《观音经》
午斋后《法华经》《弥陀经》《孔雀经》,谈苾蒭洗业
天晚献香火,化纸马,烧荐亡文疏

〔图〕两界山:大唐的尽头,新徒弟的起点

当夜伯钦的父亲托梦:多亏圣僧念经消了罪业,阎王已送他到中华富地、长者人家托生。伯钦夫妻和老母三个人做了同一个梦,一家人都来拜谢。三藏不收谢银,只求伯钦再送一程,伯钦便带着家僮和干粮送他上路。

走了半日,来到一座高山。伯钦站住告辞:这山叫两界山,东半边归大唐,西半边是鞑靼地界,那边的狼虎不服他降,他也不能过界。图二。三藏牵衣执袂,滴泪难分——过了这座山,就再没有同乡人护送了。

正在叮咛拜别,山脚下忽然叫喊如雷:「我师父来也!我师父来也!」吓得三藏痴呆,伯钦也一怔。太白金星的简帖上说「前行自有神徒助」,这位神徒已经等在山下了。是谁在喊,下一回揭晓。

原文为公有领域古籍;翻译、印象画与图文解读由 AI 辅助生成,鲲侯审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