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回　老龙王拙计犯天条　魏丞相遗书托冥吏

且不题光蕊尽职，玄奘修行。却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，有两个贤人：一个是渔翁，名唤张稍；一个是樵子，名唤李定。他两个是不登科的进士，能识字的山人。一日，在长安城里卖了肩上柴，货了篮中鲤，同入酒馆之中，吃了半酣，各携一瓶，顺泾河岸边，徐步而回。张稍道：“李兄，我想那争名的，因名丧体；夺利的，为利亡身；受爵的，抱虎而眠；承恩的，袖蛇而走。算起来，还不如我们水秀山青，逍遥自在，甘淡薄，随缘而过。”李定道：“张兄说得有理。但只是你那水秀，不如我的山青。”张稍道：“你山青不如我的水秀。有一《蝶恋花》词为证。词曰：

暂且不说陈光蕊尽忠职守、玄奘出家修行。却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，有两位贤人：一个是渔翁，名叫张稍；一个是樵夫，名叫李定。他们两个是没去考科举的进士，识文断字的山野之人。一天，两人在长安城里卖了肩上的柴，卖了篮中的鲤鱼，一同走进酒馆，喝到半醉，各自带上一瓶酒，沿着泾河岸边，慢慢走回去。张稍说：“李兄，我想那争名的人，为名丧了身体；夺利的人，为利送了性命；受封爵位的，好比抱着老虎睡觉；蒙受君恩的，好比袖里揣着毒蛇走路。算起来，还不如我们山青水秀，逍遥自在，甘守清淡，随缘度日。”李定说：“张兄说得有理。只是你那水秀，比不上我的山青。”张稍说：“你的山青比不上我的水秀。有一首《蝶恋花》词为证。词说：

烟波万里扁舟小，静依孤篷，西施声音绕。涤虑洗心名利少，闲攀蓼穗蒹葭草。

万里烟波之上一叶小舟，静静倚着孤篷，耳边仿佛萦绕着西施般柔美的歌声。洗净杂念，心里少了名利，闲来攀摘蓼花穗子和芦苇草。

数点沙鸥堪乐道，柳岸芦湾，妻子同欢笑。一觉安眠风浪消，无荣无辱无烦恼。”

几只沙鸥值得称道，柳树岸边、芦苇湾里，妻子儿女一同欢笑。一觉睡得安稳，风浪都平息了，没有荣耀，没有耻辱，也没有烦恼。”

李定道：“你的水秀，不如我的山青。也有个《蝶恋花》词为证。词曰：

李定说：“你的水秀，比不上我的山青。我也有一首《蝶恋花》词为证。词说：

云林一段松花满，默听莺啼，巧舌如调管。红瘦绿肥春正暖，倏然夏至光阴转。

云雾缭绕的一片林子里开满松花，静静听黄莺啼叫，巧舌婉转如同吹奏笙管。花渐稀、叶正茂，春天正暖，转眼之间夏至来到，时光流转。

又值秋来容易换，黄花香，堪供玩。迅速严冬如指撚，逍遥四季无人管。”

又到秋天，季节轻易就换了，菊花飘香，正好赏玩。严冬转瞬即至，快得像手指一捻，一年四季逍遥自在，没人管束。”

渔翁道：“你山青不如我水秀，受用些好物。有一《鹧鸪天》为证：

渔翁说：“你的山青比不上我的水秀，能享用些好东西。有一首《鹧鸪天》为证：

仙乡云水足生涯，摆橹横舟便是家。活剖鲜鳞烹绿鳖，旋蒸紫蟹煮红虾。

在仙境般的云水之间足以过一辈子，摇起橹、横着船就是家。活剖新鲜的鱼，烹煮绿色的鳖，现蒸紫蟹，再煮红虾。

青芦笋，水荇芽，菱角鸡头更可夸。娇藕老莲芹叶嫩，慈菇茭白鸟英花。”

还有青青的芦笋、水荇的嫩芽，菱角和鸡头米更值得夸。嫩藕、老莲子，芹菜叶子鲜嫩，还有慈菇、茭白和鸟英花。”

樵夫道：“你水秀不如我山青，受用些好物。亦有一《鹧鸪天》为证：

樵夫说：“你的水秀比不上我的山青，能享用些好东西。我也有一首《鹧鸪天》为证：

崔巍峻岭接天涯，草舍茅庵是我家。腌腊鸡鹅强蟹鳖，獐豝兔鹿胜鱼虾。

高峻的山岭连着天边，草屋茅庵就是我的家。腌制的腊鸡腊鹅强过螃蟹甲鱼，獐子、野猪、兔子、鹿胜过鱼虾。

香椿叶，黄楝芽，竹笋山茶更可夸。紫李红桃梅杏熟，甜梨酸枣木樨花。”

香椿叶，黄楝芽，竹笋和山茶更值得夸。紫李、红桃、梅子、杏子都熟了，还有甜梨、酸枣和桂花。”

渔翁道：“你山青真个不如我的水秀。又有《天仙子》一首：

渔翁说：“你的山青真的比不上我的水秀。我还有一首《天仙子》：

一叶小舟随所寓，万叠烟波无恐惧。垂钩撒网捉鲜鳞，没酱腻，偏有味，老妻稚子团圆会。

一叶小舟漂到哪里就住在哪里，万重烟波也不害怕。垂钩撒网捕捉鲜鱼，不用酱料油腻，偏偏别有滋味，老妻幼子团团圆圆聚在一起。

鱼多又货长安市，换得香醪吃个醉。蓑衣当被卧秋江，鼾鼾睡，无忧虑，不恋人间荣与贵。”

鱼多了又拿到长安集市去卖，换来美酒喝个大醉。把蓑衣当被子躺在秋江上，呼呼大睡，没有忧虑，不贪恋人间的荣华富贵。”

樵子道：“你水秀还不如我的山青。也有《天仙子》一首：

樵夫说：“你的水秀还是比不上我的山青。我也有一首《天仙子》：

茆舍数椽山下盖，松竹梅兰真可爱。穿林越岭觅干柴，没人怪，从我卖，或少或多凭世界。

几间茅屋盖在山脚下，松竹梅兰真是可爱。穿过树林、翻过山岭寻找干柴，没人责怪，任我去卖，卖多卖少全凭世道行情。

将钱沽酒随心快，瓦钵磁瓯殊自在。酕醄醉了卧松阴，无挂碍，无利害，不管人间兴与败。”

拿钱打酒随心痛快，用瓦钵瓷碗喝着格外自在。喝得酩酊大醉就躺在松树荫下，没有牵挂，没有利害，不管人间的兴盛与衰败。”

渔翁道：“李兄，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。有一《西江月》为证：

渔翁说：“李兄，你在山中，比不上我在水上营生快活。有一首《西江月》为证：

红蓼花繁映月，黄芦叶乱摇风。碧天清远楚江空，牵搅一潭星动。

繁密的红蓼花映着月光，枯黄的芦叶在风中乱摇。碧空清朗辽远，楚江空阔，我一牵动渔网，搅得满潭星影晃动。

入网大鱼作队，吞钩小鳜成丛。得来烹煮味偏浓，笑傲江湖打哄。”

进网的大鱼成群结队，吞钩的小鳜鱼一簇一簇。捞来烹煮味道格外浓，在江湖上笑傲嬉闹。”

樵夫道：“张兄，你水上还不如我山中的生意快活。亦有《西江月》为证：

樵夫说：“张兄，你在水上还是比不上我在山中营生快活。我也有一首《西江月》为证：

败叶枯藤满路，破梢老竹盈山。女萝干葛乱牵攀，折取收绳杀担。

落叶枯藤铺满山路，断梢老竹长满山坡。女萝和干枯的葛藤胡乱缠绕，折下来收拢，用绳子捆紧上担。

虫蛀空心榆柳，风吹断头松柟。采来堆积备冬寒，换酒换钱从俺。”

被虫蛀空了心的榆树柳树，被风吹断了头的松树楠树。砍来堆起，预备冬天御寒，换酒换钱全凭我做主。”

渔翁道：“你山中虽可比过，还不如我水秀的幽雅。有一《临江仙》为证：

渔翁说：“你的山中虽然还能比一比，还是不如我水秀的清幽雅致。有一首《临江仙》为证：

潮落旋移孤艇去，夜深罢棹歌来。蓑衣残月甚幽哉，宿鸥惊不起，天际彩云开。

潮水退了便撑着小船离去，夜深了停下船桨唱着歌回来。披着蓑衣对着残月，多么清幽啊，栖宿的沙鸥都惊不起来，天边的彩云散开了。

困卧芦洲无个事，三竿日上还捱。随心尽意自安排，朝臣寒待漏，怎似我宽怀。”

困了就躺在芦苇洲上无事可做，太阳升起三竿高了还赖着不起。随心所欲，自己安排，那些朝臣冒着寒冷等候上朝，哪里比得上我心胸宽舒。”

樵夫道：“你水秀的幽雅，还不如我山青更幽雅。亦有《临江仙》可证：

樵夫说：“你水秀的清幽雅致，还是比不上我山青更加清幽雅致。我也有一首《临江仙》可以为证：

苍径秋高拽斧去，晚凉抬担回来。野花插鬓更奇哉，拨云寻路出，待月叫门开。

秋高气爽时提着斧头走上苍翠的小路，傍晚天凉了挑着担子回来。鬓边插上野花更是奇妙，拨开云雾寻路出山，等月亮升起时叫开家门。

稚子山妻欣笑接，草床木枕攲捱。蒸梨炊黍旋铺排，瓮中新酿熟，真个壮幽怀。”

幼子和山野妻子欢笑着迎接，斜靠在草床木枕上歇息。蒸梨子、煮黄米饭，随即摆好，瓮里新酿的酒也熟了，真叫人幽情满怀。”

渔翁道：“这都是我两个生意，赡身的勾当，你却没有我闲时节的好处。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
渔翁说：“这些都是我们两人的营生，养活自己的活计，你却没有我闲暇时候的好处。有诗为证。诗说：

闲看苍天白鹤飞，停舟溪畔掩苍扉。

闲来看青天上白鹤飞过，把船停在溪边，掩上青色的柴门。

倚篷教子搓钩线，罢棹同妻晒网围。

靠着船篷教儿子搓钓线，停了桨和妻子一起晒渔网。

性定果然如浪静，身安自是觉风微。

心性安定，果然像波浪平静；身体安稳，自然觉得风也轻微。

绿蓑青笠随时著，胜挂朝中紫绶衣。”

绿蓑衣、青斗笠随时穿戴，胜过在朝中佩挂紫色印绶的官服。”

樵夫道：“你那闲时又不如我的闲时好也。亦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
樵夫说：“你那闲暇时候，又比不上我的闲暇时候好啊。我也有诗为证。诗说：

闲观缥缈白云飞，独坐茅庵掩竹扉。

闲来看缥缈的白云飘飞，独自坐在茅庵里，掩上竹门。

无事训儿开卷读，有时对客把棋围。

没事时教儿子打开书本读书，有时与客人相对下围棋。

喜来策杖歌芳径，兴到携琴上翠微。

高兴时拄着拐杖在花草小路上唱歌，兴致来了就带着琴登上青翠的山腰。

草履麻绦粗布被，心宽强似著罗衣。”

草鞋、麻绳腰带、粗布被子，心胸宽舒，胜过穿绫罗衣裳。”

张稍道：“李定，我两个真是微吟可相狎，不须檀板共金樽。但散道词章，不为稀罕。且各联几句，看我们渔樵攀话何如？”李定道：“张兄言之最妙。请兄先吟。”

张稍说：“李定，我们两个真是低声吟诗就能彼此亲近，用不着檀板伴奏和金杯美酒。只是这样零散地念些词章，不算稀罕。不如各自联上几句，看看我们渔夫樵夫对话怎么样？”李定说：“张兄这话最妙。请张兄先吟。”

“舟停绿水烟波内，家住深山旷野中。

“船停在绿水烟波里，家住在深山旷野中。

偏爱溪桥春水涨，最怜岩岫晓云蒙。

偏爱溪桥下春水上涨，最怜爱山岩峰峦被晨云笼罩。

龙门鲜鲤时烹煮，虫蛀干柴日燎烘。

龙门的鲜鲤鱼时常烹煮，虫蛀的干柴天天烧火烘烤。

钓网多般堪赡老，担绳二事可容终。

钓竿渔网多种多样，足够养老；扁担绳子两件东西，可以过完一生。

小舟仰卧观飞雁，草径斜欹听唳鸿。

仰躺在小船上看大雁飞过，斜靠在草径边听鸿雁鸣叫。

口舌场中无我分，是非海内少吾踪。

争吵口舌的场合没有我的份，是非纷扰的天下少有我的踪迹。

溪边挂晒缯如锦，石上重磨斧似锋。

溪边挂晒的渔网像锦缎一样，石头上反复磨过的斧头像刀锋一般锐利。

秋月晖晖常独钓，春山寂寂没人逢。

秋月明亮时常常独自垂钓，春山寂静中碰不到一个人。

鱼多换酒同妻饮，柴剩沽壶共子丛。

鱼多了就换酒和妻子同饮，柴卖剩了也打一壶酒和孩子们围坐。

自唱自斟随放荡，长歌长叹任颠风。

自己唱歌自己斟酒，随性放达；放声长歌、长声叹息，任凭疯癫。

呼兄唤弟邀船伙，挈友携朋聚野翁。

呼兄唤弟邀来船上的伙伴，拉朋带友聚集山野老翁。

行令猜拳频递盏，拆牌道字漫传钟。

行酒令、猜拳，频频递杯；拆字牌、说字谜，慢慢传着酒盅。

烹虾煮蟹朝朝乐，炒鸭爊鸡日日丰。

烹虾煮蟹天天快乐，炒鸭炖鸡日日丰盛。

愚妇煎茶情散淡，山妻造饭意从容。

拙妻煎茶，心情闲散淡泊；山野妻子做饭，意态从容不迫。

晓来举杖淘轻浪，日出担柴过大冲。

清晨举起篙杖拨动轻浪，太阳出来挑着柴走过大山冲。

雨后披蓑擒活鲤，风前弄斧伐枯松。

雨后披着蓑衣捉活鲤鱼，风中挥动斧头砍伐枯松。

潜踪避世妆痴蠢，隐姓埋名作哑聋。”

隐藏踪迹、避开世事，装作痴傻；隐姓埋名，装聋作哑。”

张稍道：“李兄，我才僭先起句，今到我兄，也先起一联，小弟亦当续之。”

张稍说：“李兄，我刚才冒昧先起了头，现在轮到老兄，也先起一联，小弟也该接着续下去。”

“风月佯狂山野汉，江湖寄傲老余丁。

“在清风明月中佯装疯狂的山野汉子，在江湖上寄托傲骨的闲散老汉。

清闲有分随潇洒，口舌无闻喜太平。

有清闲的福分，随性潇洒；听不到口舌是非，喜享太平。

月夜身眠茅屋稳，天昏体盖箬蓑轻。

月夜里睡在茅屋中安稳，天黑时身上盖着箬叶蓑衣轻便。

忘情结识松梅友，乐意相交鸥鹭盟。

忘却俗情，结交松树梅花为友；乐于与鸥鹭相交，订下盟约。

名利心头无算计，干戈耳畔不闻声。

心里不算计名利，耳边听不到战乱的声音。

随时一酌香醪酒，度日三餐野菜羹。

随时喝一杯香甜的醪酒，每天三餐吃野菜汤。

两束柴薪为活计，一竿钩线是营生。

两捆柴火是生计，一竿钓线是营生。

闲呼稚子磨钢斧，静唤憨儿补旧缯。

闲时叫小儿子磨钢斧，静时唤憨儿子补旧渔网。

春到爱观杨柳绿，时融喜看荻芦青。

春天到了爱看杨柳发绿，天气和暖时喜看荻芦返青。

夏天避暑修新竹，六月乘凉摘嫩菱。

夏天避暑时修剪新竹，六月乘凉时采摘嫩菱角。

霜降鸡肥常日宰，重阳蟹壮及时烹。

霜降时鸡肥了，常常宰来吃；重阳时螃蟹壮了，及时烹煮。

冬来日上还沉睡，数九天高自不寒。

冬天来了，太阳升起还在沉睡；数九寒天，自己也不觉得冷。

八节山中随放性，四时湖里任陶情。

一年八个节气在山中随性放任，四季在湖上尽情陶冶性情。

采薪自有仙家兴，垂钓全无世俗形。

砍柴自有神仙的意趣，垂钓全无世俗的模样。

门外野花香艳艳，船头绿水浪平平。

门外野花芬芳艳丽，船头绿水波平浪静。

身安不说三公位，性定强如十里城。

身体安稳，不去说三公的高位；心性安定，强过坐拥十里城池。

十里城高防阃令，三公位显听宣声。

十里城池再高，也要防备将帅的军令；三公地位再显赫，也要听候君王的宣召。

乐山乐水真是罕，谢天谢地谢神明。”

乐山乐水的福分真是罕有，感谢天、感谢地、感谢神明。”

他二人既各道词章，又相联诗句。行到那分路去处，躬身作别。张稍道：“李兄啊，途中保重，上山仔细看虎。假若有些凶险，正是‘明日街头少故人’。”李定闻言，大怒道：“你这厮惫懒！好朋友也替得生死，你怎么咒我？我若遇虎遭害，你必遇浪翻江。”张稍道：“我永世也不得翻江。”李定道：“‘天有不测风云，人有暂时祸福。’你怎么就保得无事？”张稍道：“李兄，你虽这等说，你还没捉摸；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，定不遭此等事。”

他们两人各自念了词章，又联了诗句。走到分路的地方，弯腰作别。张稍说：“李兄啊，路上保重，上山时小心留意老虎。假如有什么凶险，正是‘明天街头就少了一位老朋友’。”李定听了，大怒说：“你这家伙真无赖！好朋友连生死都能替，你怎么咒我？我要是遇上老虎遭了害，你一定遇上风浪翻船落江。”张稍说：“我一辈子也不会翻船落江。”李定说：“‘天有不测风云，人有一时的祸福。’你怎么就保得住没事？”张稍说：“李兄，你虽然这么说，你的营生还是没有把握；不像我的营生有把握，一定不会遇上这种事。”

李定道：“你那水面上营生，极凶极险，隐隐暗暗，有甚么捉摸？”张稍道：“你是不晓得。这长安城里，西门街上，有一个卖卦的先生。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鲤，他就与我袖传一课，依方位，百下百著。今日我又去买卦，他教我在泾河湾头东边下网，西岸抛钩，定获满载鱼虾而归。明日上城来，卖钱沽酒，再与老兄相叙。”二人从此叙别。

李定说：“你那水面上的营生，极凶极险，暗藏危机，有什么把握？”张稍说：“你是不知道。这长安城里，西门大街上，有一位卖卦的先生。我每天送他一条金色鲤鱼，他就在袖子里给我起一课，我按他说的方位下网，百发百中。今天我又去算卦，他叫我在泾河湾头东边下网，西岸抛钩，一定能满载鱼虾而归。明天进城来，卖了钱打酒，再和老兄相聚叙谈。”两人就此道别。

这正是：“路上说话，草里有人。”原来这泾河水府有一个巡水的夜叉，听见了百下百著之言，急转水晶宫，慌忙报与龙王道：“祸事了！祸事了！”龙王问：“有甚祸事？”夜叉道：“臣巡水去到河边，只听得两个渔、樵攀话，相别时，言语甚是利害。那渔翁说：长安城里，西门街上，有个卖卦先生，算得最准。他每日送他鲤鱼一尾，他就袖传一课，教他百下百著。若依此等算准，却不将水族尽情打了？何以壮观水府，何以跃浪翻波，辅助大王威力？”

这正是：“路上说话，草里有人听。”原来这泾河水府有一个巡水的夜叉，听见了“百发百中”的话，急忙赶回水晶宫，慌慌张张地向龙王禀报：“大祸来了！大祸来了！”龙王问：“有什么大祸？”夜叉说：“臣巡水到了河边，只听见一个渔夫、一个樵夫在聊天，分别时说的话十分厉害。那渔翁说：长安城里，西门大街上，有个卖卦先生，算得最准。渔翁每天送他一条鲤鱼，他就在袖里起一课，教渔翁百发百中。如果照这样算得准，岂不是要把水族全都打光了？还拿什么壮大水府的声势，拿什么跃浪翻波，辅助大王的威力？”

龙王甚怒，急提了剑，就要上长安城，诛灭这卖卦的。旁边闪过龙子、龙孙、虾臣、蟹士、鲥军师、鳜少卿、鲤太宰，一齐启奏道：“大王且息怒。常言道：‘过耳之言，不可听信。’大王此去，必有云从，必有雨助，恐惊了长安黎庶，上天见责。大王隐显莫测，变化无方，但只变一秀士，到长安城内访问一番。果有此辈，容加诛灭不迟；若无此辈，可不是妄害他人也？”

龙王非常愤怒，急忙提起宝剑，就要去长安城，杀了这个卖卦的。旁边闪出龙子、龙孙、虾臣、蟹士、鲥军师、鳜少卿、鲤太宰，一齐启奏说：“大王暂且息怒。常言道：‘耳朵里听来的话，不可轻信。’大王这一去，必定有云跟随，有雨相助，恐怕惊吓了长安百姓，上天会怪罪。大王能隐能现，变化无穷，只要变成一个书生，到长安城里查访一番。如果真有这种人，再去杀他也不迟；如果没有这种人，岂不是白白错害了别人？”

龙王依奏，遂弃宝剑，也不兴云雨，出岸上，摇身一变，变作一个白衣秀士，真个：

龙王听从了众臣的意见，于是放下宝剑，也不兴云布雨，上了岸，摇身一变，变成一个白衣书生，真是：

丰姿英伟，耸壑昂霄。步履端祥，循规蹈矩。语言遵孔孟，礼貌体周文。身穿玉色罗襕服，头戴逍遥一字巾。

风姿英俊伟岸，气概高过山谷、直冲云霄。步履端庄安详，举止循规蹈矩。说话遵从孔孟之道，礼貌合乎周公、文王的礼法。身穿玉白色的罗纱襕衫，头戴逍遥一字巾。

上路来，拽开云步，径到长安城西门大街上。只见一簇人，挤挤杂杂，闹闹哄哄。内有高谈阔论的道：“属龙的本命，属虎的相冲。寅辰巳亥，虽称合局，但怕的是日犯岁君。”龙王闻言，情知是卖卜之处。走上前，分开众人，望里观看。只见：

龙王上了路，迈开云步，直接来到长安城西门大街上。只见一群人，挤挤挨挨，吵吵嚷嚷。其中有人高谈阔论说：“属龙的是本命，属虎的相冲。寅、辰、巳、亥，虽然称作合局，但怕的是日子冲犯岁君。”龙王听了，知道这里就是卖卜的地方。走上前，分开众人，往里观看。只见：

四壁珠玑，满堂绮绣。宝鸭香无断，磁瓶水恁清。两边罗列王维画，座上高悬鬼谷形。端溪砚，金烟墨，相衬著霜毫大笔；火珠林，郭璞数，谨对了台政新经。六爻熟谙，八卦精通。能知天地理，善晓鬼神情。一槃子午安排定，满腹星辰布列清。真个那未来事，过去事，观如月镜；几家兴，几家败，鉴若神明。知凶定吉，断死言生。开谈风雨迅，下笔鬼神惊。招牌有字书名姓，神课先生袁守诚。

四面墙上挂满珠玉般的字画，满屋都是绮罗锦绣。鸭形宝炉里香烟不断，瓷瓶里的水那样清澈。两边陈列着王维的画，座位上方高挂鬼谷子的像。端溪的砚台、金烟墨，衬着白毫大笔；《火珠林》、郭璞的术数，恭敬地对照着钦天台颁行的新经。六爻烂熟于心，八卦十分精通。能知天地的道理，善晓鬼神的情状。一盘罗盘把子午方位安排定当，满腹星辰排列得清清楚楚。真是那未来的事、过去的事，看起来像明镜照月；哪几家兴盛，哪几家衰败，鉴察如同神明。能知凶定吉，能断死言生。开口谈论像风雨一样迅疾，落笔写下令鬼神也惊。招牌上写着姓名：神课先生袁守诚。

此人是谁？原来是当朝钦天监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，袁守诚是也。那先生果然相貌稀奇，仪容秀丽；名扬大国，术冠长安。龙王入门来，与先生相见。礼毕，请龙上坐，童子献茶。先生问曰：“公来问何事？”龙王曰：“请卜天上阴晴事如何。”先生即袖传一课，断曰：“云迷山顶，雾罩林梢。若占雨泽，准在明朝。”龙王曰：“明日甚时下雨？雨有多少尺寸？”先生道：“明日辰时布云，巳时发雷，午时下雨，未时雨足，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。”龙王笑曰：“此言不可作戏。

这人是谁？原来是本朝钦天监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，袁守诚。那先生果然相貌奇特，仪容秀美；名扬大国，术数冠绝长安。龙王进门，与先生相见。见礼完毕，先生请龙王上座，童子献上茶来。先生问道：“您来问什么事？”龙王说：“请占卜一下天上阴晴如何。”先生当即在袖中起了一课，断道：“云遮山顶，雾罩林梢。若问雨水，必在明朝。”龙王说：“明天什么时候下雨？雨有多少尺寸？”先生说：“明天辰时布云，巳时打雷，午时下雨，未时雨足，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。”龙王笑道：“这话可不能开玩笑。

如是明日有雨，依你断的时辰、数目，我送课金五十两奉谢；若无雨，或不按时辰、数目，我与你实说：定要打坏你的门面，扯碎你的招牌，即时赶出长安，不许在此惑众。”先生忻然而答：“这个一定任你。请了，请了。明朝雨后来会。”

如果明天有雨，而且符合你断的时辰和数目，我送五十两卦金来答谢；如果没雨，或者不合时辰和数目，我跟你说实话：一定要打坏你的门面，扯碎你的招牌，立刻把你赶出长安，不许你在这里迷惑众人。”先生欣然回答：“这个一定听凭您处置。请了，请了。明天雨后再会。”

龙王辞别，出长安，回水府。大小水神接著，问曰：“大王访那卖卦的如何？”龙王道：“有，有，有。但是一个掉嘴口讨春的先生。我问他几时下雨，他就说明日下雨。问他甚么时辰，甚么雨数，他就说辰时布云，巳时发雷，午时下雨，未时雨足，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。我与他打了个赌赛：若果如他言，送他谢金五十两；如略差些，就打破他门面，赶他起身，不许在长安惑众。”众水族笑曰：“大王是八河都总管，司雨大龙神，有雨无雨，惟大王知之。他怎敢这等胡言？那卖卦的定是输了，定是输了。”

龙王告辞，出了长安，回到水府。大小水神迎接，问道：“大王查访那卖卦的怎么样？”龙王说：“有，有，有。不过是一个耍嘴皮子、靠胡诌混饭吃的先生。我问他什么时候下雨，他就说明天下雨。问他什么时辰，多少雨量，他就说辰时布云，巳时打雷，午时下雨，未时雨足，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。我和他打了个赌：如果真像他说的，送他五十两谢金；如果稍有差错，就打破他的门面，赶他走，不许他在长安迷惑众人。”众水族笑道：“大王是八河都总管、掌管降雨的大龙神，有雨没雨，只有大王知道。他怎么敢这样胡说？那卖卦的一定输了，一定输了。”

此时龙子、龙孙与那鱼卿、蟹士正欢笑谈此事未毕，只听得半空中叫：“泾河龙王接旨。”众抬头上看，是一个金衣力士，手擎玉帝敕旨，径投水府而来。慌得龙王整衣端肃，焚香接了旨。金衣力士回空而去。龙王谢恩，拆封看时，上写著：

这时龙子、龙孙和那些鱼卿、蟹士正说笑着这件事，还没说完，只听得半空中有人叫：“泾河龙王接旨。”众人抬头往上看，是一个金衣力士，手捧玉帝的敕旨，直奔水府而来。龙王慌忙整理衣冠，端正肃立，焚香接了旨。金衣力士回到空中去了。龙王谢恩，拆开封套一看，上面写着：

敕命八河总，驱雷掣电行：

敕令八河总管，驱动雷霆、牵引闪电前往：

明朝施雨泽，普济长安城。

明天降下雨水，普遍润泽长安城。

旨意上时辰、数目，与那先生判断者毫发不差。諕得那龙王魂飞魄散。少顷苏醒，对众水族曰：“尘世上有此灵人，真个是能通天地理，却不输与他啊！”鲥军师奏云：“大王放心。要赢他有何难处？臣有小计，管教灭那厮的口嘴。”龙王问计，军师道：“行雨差了时辰，少些点数，就是那厮断卦不准，怕不赢他？那时捽碎招牌，赶他跑路，果何难也？”龙王依他所奏，果不担忧。

旨意上的时辰和数目，与那先生断的丝毫不差。吓得龙王魂飞魄散。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，对众水族说：“尘世上竟有这样灵验的人，真是能通晓天地的道理，我岂不是要输给他了！”鲥军师奏道：“大王放心。要赢他有什么难的？臣有一条小计，保管叫那家伙闭上嘴。”龙王问是什么计，军师说：“行雨时错开时辰，少下些点数，就是那家伙断卦不准，还怕赢不了他？到那时摔碎他的招牌，赶他走路，有什么难的？”龙王听从了他的建议，果然不再担忧。

至次日，点札风伯、雷公、云童、电母，直至长安城九霄空上。他挨到那巳时方布云，午时发雷，未时落雨，申时雨止，却只得三尺零四十点。改了他一个时辰，剋了他三寸八点。雨后发放众将班师。他又按落云头，还变作白衣秀士，到那西门里大街上，撞入袁守诚卦铺，不容分说，就把他招牌、笔、砚等一齐捽碎。那先生坐在椅上，公然不动。这龙王又抡起门板便打，骂道：“这妄言祸福的妖人，擅惑众心的泼汉！你卦又不灵，言又狂谬。说今日下雨的时辰、点数俱不相对。

到了第二天，龙王点齐风伯、雷公、云童、电母，直到长安城九霄空中。他拖到巳时才布云，午时打雷，未时落雨，申时雨停，只下了三尺零四十点。改了他一个时辰，克扣了他三寸八点。雨后打发众将收兵回去。他又按落云头，仍旧变成白衣书生，来到西门里大街上，闯进袁守诚的卦铺，不由分说，就把他的招牌、笔、砚等一齐摔碎。那先生坐在椅子上，安然不动。龙王又抡起门板就打，骂道：“你这胡说祸福的妖人，擅自迷惑人心的泼皮！你的卦又不灵，话又狂妄荒谬。说今天下雨的时辰、点数全都不对。

你还危然高坐，趁早去，饶你死罪！”守诚犹公然不惧分毫，仰面朝天冷笑道：“我不怕，我不怕。我无死罪，只怕你倒有个死罪哩。别人好瞒，只是难瞒我也。我认得你，你不是秀士，乃是泾河龙王。你违了玉帝敕旨，改了时辰，剋了点数，犯了天条。你在那剐龙台上，恐难免一刀，你还在此骂我？”龙王见说，心惊胆战，毛骨悚然。急丢了门板，整衣伏礼，向先生跪下道：“先生休怪。前言戏之耳，岂知弄假成真，果然违犯天条，奈何？望先生救我一救；不然，我死也不放你。”

你还稳稳地高坐着，趁早滚，饶你死罪！”袁守诚依旧坦然，毫不畏惧，仰面朝天冷笑道：“我不怕，我不怕。我没有死罪，只怕你倒有个死罪呢。别人好瞒，只是瞒不过我。我认得你，你不是书生，是泾河龙王。你违背了玉帝的敕旨，改了时辰，克扣了点数，犯了天条。你在那剐龙台上，恐怕难免挨一刀，你还在这里骂我？”龙王听了这话，心惊胆战，毛骨悚然。急忙丢下门板，整好衣冠行礼，向先生跪下说：“先生别怪。前面的话只是玩笑罢了，谁知弄假成真，果然违犯了天条，怎么办？望先生救我一救；不然的话，我死也不放过你。”

守诚曰：“我救你不得，只是指条生路与你投生便了。”龙曰：“愿求指教。”先生曰：“你明日午时三刻，该赴人曹官魏徵处听斩。你果要性命，须当急急去告当今唐太宗皇帝方好。那魏徵是唐王驾下的丞相，若是讨他个人情，方保无事。”

袁守诚说：“我救不了你，只能给你指一条生路，让你去求生罢了。”龙王说：“愿求指教。”先生说：“你明天午时三刻，该到人曹官魏徵那里受斩。你如果真想保命，必须赶快去求当今的唐太宗皇帝才好。那魏徵是唐王驾前的丞相，若能讨得唐王的人情，才保得无事。”

龙王闻言，拜辞含泪而去。不觉红日西沉，太阴星上。但见：

龙王听了，含着泪拜别而去。不知不觉红日西沉，太阴星升起。只见：

烟凝山紫归鸦倦，远路行人投旅店。渡头新雁宿汀沙，银河现，催更筹，孤村灯火光无焰。风袅炉烟清道院，蝴蝶梦中人不见。月移花影上栏杆，星光乱，漏声换，不觉深沉夜已半。

暮烟凝结，山色发紫，归巢的乌鸦已经疲倦，远路的行人投宿旅店。渡口新来的大雁栖宿在水边沙洲上，银河显现，更筹催着报时，孤村的灯火微弱无焰。清风吹动道院里袅袅炉烟，人在蝴蝶梦中不见踪影。月光移动，花影爬上栏杆，星光散乱，更漏声声更换，不知不觉夜已过半。

这泾河龙王也不回水府，只在空中。等到子时前后，收了云头，敛了雾角，径来皇宫门首。此时唐王正梦出宫门之外，步月花阴。忽然龙王变作人相，上前跪拜，口叫：“陛下，救我，救我。”太宗云：“你是何人？朕当救你。”龙王云：“陛下是真龙，臣是业龙。臣因犯了天条，该陛下贤臣人曹官魏徵处斩，故来拜求，望陛下救我一救。”太宗曰：“既是魏徵处斩，朕可以救你，你放心前去。”龙王欢喜，叩谢而去。

这泾河龙王也不回水府，只在空中等着。等到子时前后，收了云头，敛起雾气，径直来到皇宫门前。这时唐王正梦见自己走出宫门之外，在月下花荫中散步。忽然龙王变成人的模样，上前跪拜，口里叫着：“陛下，救我，救我。”太宗说：“你是什么人？朕自当救你。”龙王说：“陛下是真龙，臣是作孽的龙。臣因为犯了天条，该由陛下的贤臣人曹官魏徵处斩，所以来拜求，望陛下救我一救。”太宗说：“既然是魏徵处斩，朕可以救你，你放心去吧。”龙王欢喜，叩头谢恩而去。

却说那太宗梦醒后，念念在心。早已至五鼓三点，太宗设朝，聚集两班文武官员。但见那：

再说那太宗梦醒以后，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。转眼已到五更三点，太宗上朝，召集两班文武官员。只见那：

烟笼凤阙，香蔼龙楼。光摇丹扆动，云拂翠华流。君臣相契同尧舜，礼乐威严近汉周。侍臣灯，宫女扇，双双映彩；孔雀屏，麒麟殿，处处光浮。山呼万岁，华祝千秋。静鞭三下响，衣冠拜冕旒。宫花灿烂天香袭，堤柳轻柔御乐讴。珍珠帘，翡翠帘，金钩高控；龙凤扇，山河扇，宝辇停留。文官英秀，武将抖擞。御道分高下，丹墀列品流。金章紫绶乘三象，地久天长万万秋。

烟雾笼罩凤阙，香气缭绕龙楼。光影摇动朱红的屏风，祥云拂过翠羽的仪仗。君臣相得，如同尧舜；礼乐威严，近似汉周。侍臣的灯、宫女的扇，成双成对，交相辉映；孔雀屏、麒麟殿，处处浮光闪耀。群臣山呼万岁，祝颂千秋。静鞭响了三下，百官穿戴衣冠拜见天子。宫花灿烂，天香袭人，堤柳轻柔，御乐歌唱。珍珠帘、翡翠帘，用金钩高高挂起；龙凤扇、山河扇，护着宝辇停下。文官英俊秀雅，武将精神抖擞。御道分出高低，丹墀下按品级排列。金章紫绶的大臣上应天象，祝愿国运地久天长，万万千秋。

众官朝贺已毕，各各分班。唐王闪凤目龙睛，一一从头观看，只见那文官内是房玄龄、杜如晦、徐世勣、许敬宗、王珪等，武官内是马三宝、段志玄、殷开山、程咬金、刘洪纪、胡敬德、秦叔宝等，一个个威仪端肃，却不见魏徵丞相。唐王召徐世勣上殿道：“朕夜间得一怪梦：梦见一人，迎面拜谒，口称是泾河龙王，犯了天条，该人曹官魏徵处斩，拜告寡人救他，朕已许诺。今日班前独不见魏徵，何也？”世勣对曰：“此梦告准。须唤魏徵来朝，陛下不要放他出门，过此一日，可救梦中之龙。”唐王大喜，即传旨，著当驾官宣魏徵入朝。

百官朝贺完毕，各自分班站好。唐王转动凤目龙睛，从头一一看去，只见文官中有房玄龄、杜如晦、徐世勣、许敬宗、王珪等人，武官中有马三宝、段志玄、殷开山、程咬金、刘洪纪、胡敬德、秦叔宝等人，一个个仪态威严端庄，唯独不见魏徵丞相。唐王召徐世勣上殿，说：“朕夜里做了一个怪梦：梦见一个人迎面拜见，自称是泾河龙王，犯了天条，该由人曹官魏徵处斩，拜求寡人救他，朕已经答应了。今天朝班里偏偏不见魏徵，这是为什么？”徐世勣回答说：“这个梦是准的。必须叫魏徵来上朝，陛下不要放他出门，过了这一天，就能救下梦中那条龙。”唐王大喜，立即传旨，命当驾官宣魏徵入朝。

却说魏徵丞相在府，夜观乾象，正爇宝香，只闻得九霄鹤唳，却是天差仙使，捧玉帝金旨一道，著他午时三刻，梦斩泾河老龙。这丞相谢了天恩，斋戒沐浴，在府中试慧剑，运元神，故此不曾入朝。一见当驾官赍旨来宣，惶惧无任；又不敢违迟君命，只得急急整衣束带，同旨入朝，在御前叩头请罪。唐王道：“赦卿无罪。”那时诸臣尚未退朝，至此，却命卷帘散朝。独留魏徵，宣上金銮，召入便殿，先议论安邦之策，定国之谋。

再说魏徵丞相在府中，夜里观看天象，正点着宝香，只听得九霄之上仙鹤鸣叫，原来是上天派来的仙使，捧着玉帝的一道金旨，命他在午时三刻，梦中斩杀泾河老龙。丞相谢了天恩，斋戒沐浴，在府中试练慧剑，运转元神，因此没有上朝。一见当驾官捧旨来宣，惶恐不安到了极点；又不敢违抗拖延君命，只得急忙整衣束带，随着圣旨入朝，在御前叩头请罪。唐王说：“赦你无罪。”那时群臣还没有退朝，到这时，唐王才命卷帘散朝。单独留下魏徵，宣他上金銮殿，召进便殿，先议论安邦的策略、定国的计谋。

将近巳末午初时候，却命宫人：“取过大棋来，朕与贤卿对弈一局。”众嫔妃随取棋枰，铺设御案。魏徵谢了恩，即与唐王对弈，一递一著，摆开阵势。正合《烂柯经》云：

将近巳时末、午时初的时候，唐王命宫人：“拿大棋来，朕与贤卿下一局。”众嫔妃随即取来棋盘，摆在御案上。魏徵谢了恩，就与唐王对弈，你一着我一着，摆开阵势。正合《烂柯经》所说：

博弈之道，贵乎严谨。高者在腹，下者在边，中者在角，此棋家之常法。法曰：“宁输一子，不失一先。”击左则视右，攻后则瞻前。有先而后，有后而先。两生勿断，皆活勿连。阔不可太疏，密不可太促。与其恋子以求生，不若弃之而取胜；与其无事而独行，不若固之而自补。彼众我寡，先谋其生；我众彼寡，务张其势。善胜者不争，善阵者不战；善战者不败，善败者不乱。夫棋始以正合，终以奇胜。凡敌无事而自补者，有侵绝之意；弃小而不救者，有图大之心；随手而下者，无谋之人；不思而应者，取败之道。《诗》云：“惴惴小心，如临于谷。”此之谓也。

下棋的道理，贵在严谨。高手占据中腹，低手守在边上，中等的守在角上，这是棋家的常规。棋法说：“宁可输掉一子，不可失去先手。”攻击左边时要照看右边，进攻后方时要瞻顾前方。有时先手反成后手，有时后手反成先手。两块都能成活的棋不必去断，都是活棋也不必相连。布子宽时不可太稀疏，密时不可太局促。与其恋着几个子去求活，不如舍弃它们去取胜；与其无事时独自乱走，不如巩固自己、补好弱处。对方子多我方子少，先要谋求自己成活；我方子多对方子少，务必扩张自己的形势。善于取胜的不去争抢，善于布阵的不必交战；善于作战的不会失败，善于应对失败的不会慌乱。下棋开始时以正法交锋，最后以奇招取胜。凡是对手无事却自己补棋的，是有侵入断绝的意图；舍弃小块不救的，是有图谋大局的心思；随手乱下的，是没有谋略的人；不加思索就应对的，是自取败亡之道。《诗经》说：“小心翼翼，就像面临深谷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
诗曰：

有诗说：

棋盘为地子为天，色按阴阳造化全。

棋盘是地，棋子是天，黑白二色按照阴阳，造化之理齐全。

下到玄微通变处，笑夸当日烂柯仙。

下到玄妙精微、通达变化的地步，就可以笑夸当年那烂柯山的仙人了。

君臣两个对弈，此棋正下到午时三刻，一盘残局未终，魏徵忽然俯伏在案边，鼾鼾盹睡。太宗笑曰：“贤卿真是匡扶社稷之心劳，创立江山之力倦，所以不觉盹睡。”太宗任他睡著，更不呼唤。不多时，魏徵醒来，俯伏在地道：“臣该万死，臣该万死！却才倦困，不知所为，望陛下赦臣慢君之罪。”太宗道：“卿有何慢罪？且起来，拂退残棋，与卿从新更著。”

君臣两人对弈，这盘棋正下到午时三刻，一盘残局还没下完，魏徵忽然趴在御案边上，呼呼地打起盹来。太宗笑道：“贤卿真是为匡扶社稷操劳了心，为创立江山耗尽了力，所以不知不觉睡着了。”太宗任由他睡，也不叫他。没过多久，魏徵醒来，俯伏在地说：“臣该万死，臣该万死！刚才困倦，不知道做了什么，望陛下赦免臣怠慢君王的罪。”太宗说：“你有什么怠慢之罪？先起来，把残棋拂去，与你重新再下。”

魏徵谢了恩，却才撚子在手，忽听得朝门外大呼小叫。原来是秦叔宝、徐茂公等，将著一个血淋的龙头，掷在帝前，启奏道：“陛下，海浅河枯曾有见，这般异事却无闻。”太宗与魏徵起身道：“此物何来？”叔宝、茂公道：“千步廊南，十字街上，云端里落下这颗龙头，微臣不敢不奏。”唐王惊问魏徵：“此是何说？”魏徵转身叩头道：“是臣才一梦斩的。”唐王闻言，大惊道：“贤卿盹睡之时，又不曾见动身动手，又无刀剑，如何却斩此龙？”魏徵奏道：“主公，臣的身在君前，梦离陛下。

魏徵谢了恩，刚把棋子捻在手里，忽然听见朝门外大呼小叫。原来是秦叔宝、徐茂公等人，拿着一颗血淋淋的龙头，扔在皇帝面前，启奏说：“陛下，海变浅、河干枯的事曾经见过，这样的怪事却从没听说。”太宗和魏徵站起身来，问：“这东西从哪里来的？”叔宝、茂公说：“千步廊南边的十字街上，从云端里掉下这颗龙头，微臣不敢不奏。”唐王吃惊地问魏徵：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魏徵转身叩头说：“是臣刚才在梦里斩的。”唐王听了，大惊道：“贤卿打盹的时候，又没见动身动手，又没有刀剑，怎么斩了这条龙？”魏徵奏道：“主公，臣的身子在君王面前，梦魂却离开了陛下。

身在君前对残局，合眼朦胧；梦离陛下乘瑞云，出神抖擞。那条龙在剐龙台上，被天兵将绑缚其中。是臣道：‘你犯天条，合当死罪。我奉天命，斩汝残生。’龙闻哀苦，臣抖精神。龙闻哀苦，伏爪收鳞甘受死；臣抖精神，撩衣进步举霜锋。扢扠一声刀过处，龙头因此落虚空。”

身子在君王面前对着残局，合上眼睛朦朦胧胧；梦魂离开陛下，乘着瑞云，元神出窍，精神抖擞。那条龙在剐龙台上，被天兵天将绑在中间。臣就说：‘你犯了天条，理当死罪。我奉上天之命，斩你残生。’龙听了哀哀叫苦，臣抖擞精神。龙听了哀哀叫苦，收起爪子鳞甲，甘心受死；臣抖擞精神，撩起衣襟上前，举起寒光闪闪的宝剑。咔嚓一声刀锋过处，龙头就此从半空落下。”

太宗闻言，心中悲喜不一。喜者，夸奖魏徵好臣，朝中有此豪杰，愁甚江山不稳？悲者，谓梦中曾许救龙，不期竟致遭诛。只得强打精神，传旨著叔宝将龙头悬挂市曹，晓谕长安黎庶。一壁厢赏了魏徵，众官散讫。

太宗听了，心中悲喜交集。喜的是，夸魏徵是个好臣子，朝中有这样的豪杰，还愁什么江山不稳？悲的是，梦中曾答应救那条龙，没想到它竟然还是被杀了。只得强打精神，传旨命秦叔宝把龙头悬挂在闹市，告示长安百姓。一边赏赐了魏徵，百官散去。

当晚回宫，心中只是忧闷。想那梦中之龙，哭啼啼哀告求生，岂知无常，难免此患。思念多时，渐觉神魂倦怠，身体不安。当夜二更时分，只听得宫门外有号泣之声，太宗愈加惊恐。正朦胧睡间，又见那泾河龙王手提著一颗血淋淋的首级，高叫：“唐太宗，还我命来！还我命来！你昨夜满口许诺救我，怎么天明时反宣人曹官来斩我？你出来，你出来，我与你到阎君处折辨折辨。”他扯住太宗，再三嚷闹不放。太宗箝口难言，只挣得汗流遍体。

当晚回宫，心里只是忧闷。想起梦中那条龙，哭哭啼啼哀求活命，谁知世事无常，还是难免这场祸患。想了很久，渐渐觉得精神倦怠，身体不适。当夜二更时分，只听见宫门外有号哭的声音，太宗更加惊恐。正迷迷糊糊要睡着，又看见那泾河龙王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，高叫：“唐太宗，还我命来！还我命来！你昨夜满口答应救我，怎么天亮时反倒宣人曹官来斩我？你出来，你出来，我和你到阎王那里分辨分辨。”他扯住太宗，一再吵闹，不肯放手。太宗闭着嘴说不出话，只挣扎得浑身是汗。

正在那难分难解之时，只见正南上香云缭绕，彩雾飘飘，有一个女真人上前，将杨柳枝用手一摆，那没头的龙悲悲啼啼，径往西北而去。原来这是观音菩萨领佛旨，上东土寻取经人，住此长安城都土地庙里，夜闻鬼泣神号，特来喝退业龙，救脱皇帝。那龙径到阴司地狱具告不题。

正在难分难解的时候，只见正南方香云缭绕，彩雾飘飘，有一位女真人上前，用手把杨柳枝一摆，那没了头的龙悲悲切切地哭着，径直往西北方去了。原来这是观音菩萨领了佛旨，到东土寻找取经人，住在长安城的都土地庙里，夜里听到鬼哭神嚎，特地来喝退这条作孽的龙，救下皇帝。那龙径直到阴司地狱去告状，这里不提。

却说太宗苏醒回来，只叫：“有鬼！有鬼！”慌得那三宫皇后、六院嫔妃，与近侍太监，战兢兢，一夜无眠。

再说太宗醒过来，只是叫：“有鬼！有鬼！”吓得三宫皇后、六院嫔妃和身边的太监战战兢兢，一夜没睡。

不觉五更三点，那满朝文武多官，都在朝门外候朝。等到天明，犹不见临朝，諕得一个个惊惧踌躇。及日上三竿，方有旨意出来道：“朕心不快，众官免朝。”不觉倏五七日，众官忧惶，都正要撞门见驾问安，只见太后有旨，召医官入宫用药。众人在朝门外等候讨信。少时，医官出来，众问何疾。医官道：“皇上脉气不正，虚而又数，狂言见鬼。又诊得十动一代，五脏无气，恐不讳只在七日之内矣。”众官闻言，大惊失色。

不知不觉到了五更三点，满朝文武百官都在朝门外等候上朝。等到天亮，还不见皇帝临朝，吓得一个个惊惧犹疑。直到太阳升起三竿高，才有旨意传出来说：“朕身体不适，众官免朝。”转眼过了五到七天，百官忧虑惶恐，正要闯门见驾问安，只见太后传旨，召医官进宫用药。众人在朝门外等候消息。过了一会儿，医官出来，众人问是什么病。医官说：“皇上脉象不正，又虚又快，胡言乱语说见了鬼。又诊得脉跳十下停一下，五脏没有生气，恐怕七天之内就有不测。”百官听了，大惊失色。

正怆惶间，又听得太后有旨宣徐茂公、护国公、尉迟恭见驾。三公奉旨，急入到分宫楼下。拜毕，太宗正色强言道：“贤卿，寡人十九岁领兵，南征北伐，东挡西除，苦历数载，更不曾见半点邪祟，今日却反见鬼。”尉迟恭道：“创立江山，杀人无数，何怕鬼乎？”太宗道：“卿是不信。朕这寝宫门外，入夜就抛砖弄瓦，鬼魅呼号，著然难处。白日犹可，昏夜难禁。”叔宝道：“陛下宽心，今晚臣与敬德把守宫门，看有甚么鬼祟。”太宗准奏。茂公谢恩而出。

正在悲伤惶恐时，又听说太后传旨宣徐茂公、护国公、尉迟恭见驾。三位国公奉旨，急忙进到分宫楼下。拜见完毕，太宗正色勉强说道：“贤卿，寡人十九岁领兵，南征北伐，东挡西杀，苦战多年，从来没见过半点邪祟，今天反倒见了鬼。”尉迟恭说：“陛下创立江山，杀人无数，还怕什么鬼呢？”太宗说：“你是不信。朕这寝宫门外，一到夜里就抛砖扔瓦，鬼魅呼号，实在难以安处。白天还好，黑夜难熬。”秦叔宝说：“陛下宽心，今晚臣和敬德把守宫门，看看有什么鬼祟。”太宗准了。徐茂公谢恩退出。

当日天晚，各取披挂，他两个介胄整齐，执金瓜、钺斧，在宫门外把守。好将军！你看他怎生打扮：

当天傍晚，两人各自取来披挂，铠甲头盔穿戴整齐，手执金瓜、钺斧，在宫门外把守。好将军！你看他们怎样打扮：

头戴金盔光烁烁，身披铠甲龙鳞。护心宝镜幌祥云，狮蛮收紧扣，绣带彩霞新。这一个凤眼朝天星斗怕，那一个环睛映电月光浮。他本是英雄豪杰旧勋臣，只落得千年称户尉，万古作门神。

头戴金盔，光芒闪烁，身披铠甲，甲片如龙鳞。护心宝镜晃动着祥云，狮蛮带扣得紧紧的，绣带像彩霞一样鲜亮。这一个凤眼朝天，连星斗都怕他；那一个环眼圆睁映着电光，月光都在眼中浮动。他们本是英雄豪杰、开国功臣，到头来落得千年被称为守门的户尉，万古做了门神。

二将军侍立门傍，一夜天晓，更不曾见一点邪祟。是夜，太宗在宫，安寝无事。晓来宣二将军，重重赏劳道：“朕自得疾，数日不能得睡，今夜仗二将军威势甚安。卿且请出安息安息，待晚间再一护卫。”二将谢恩而出。

两位将军站在门旁，一直守到天亮，没见到一点邪祟。这一夜，太宗在宫中安睡无事。天亮后宣两位将军进来，重重赏赐慰劳，说：“朕自从得病以来，好几天睡不着觉，今夜仰仗两位将军的威势，十分安稳。你们暂且出去歇息歇息，等到晚上再来护卫一回。”两位将军谢恩退出。

遂此二三夜把守俱安。只是御膳减损，病转觉重。太宗又不忍二将辛苦，又宣叔宝、敬德与杜、房诸公入宫，吩咐道：“这两日朕虽得安，却只难为秦、胡二将军彻夜辛苦。朕欲召巧手丹青，传二将军真容，贴于门上，免得劳他。如何？”众臣即依旨，选两个会写真的，著胡、秦二公依前披挂，照样画了，贴在门上。夜间也即无事。

从此一连两三夜把守都平安无事。只是太宗饭量减少，病反而觉得重了。太宗又不忍心两位将军辛苦，又宣秦叔宝、尉迟敬德和杜、房几位大臣进宫，吩咐说：“这两天朕虽然得了平安，却难为秦、胡二位将军整夜辛苦。朕想召来巧手画师，画下二位将军的真容，贴在门上，免得劳累他们。怎么样？”众臣当即依旨，挑选了两个会画像的，让胡、秦二公照原样披挂，照样画好，贴在门上。夜里也就没事了。

如此二三日，又听得后宰门乒乓乒乓，砖瓦乱响。晓来即宣众臣曰：“连日前门幸喜无事，今夜后门又响，却不又惊杀寡人也。”茂公进前奏道：“前门不安，是敬德、叔宝护卫；后门不安，该著魏徵护卫。”太宗准奏，又宣魏徵今夜把守后门。徵领旨，当夜结束整齐，提著那诛龙的宝剑，侍立在后宰门前，真个的好英雄也。他怎生打扮：

这样过了两三天，又听见后宰门乒乒乓乓，砖瓦乱响。天亮后就宣众臣说：“连日来前门幸好无事，今夜后门又响起来，岂不是又要吓死寡人了。”徐茂公上前奏道：“前门不安，是敬德、叔宝护卫；后门不安，该让魏徵护卫。”太宗准奏，又宣魏徵今夜把守后门。魏徵领旨，当夜装束整齐，提着那把斩龙的宝剑，站在后宰门前，真是一位好英雄。他怎样打扮：

熟绢青巾抹额，锦袍玉带垂腰。兜风氅袖采霜飘，压赛垒荼神貌。脚踏乌靴坐折，手持利刃凶骁。圆睁两眼四边瞧，那个邪神敢到？

熟绢青巾束在额上，锦袍玉带垂在腰间。兜风的大氅衣袖像白霜一样飘动，神态胜过神荼、郁垒两位门神。脚踏乌靴，稳稳坐镇，手持利刃，凶猛骁勇。圆睁两眼向四周察看，哪个邪神敢来？

一夜通明，也无鬼魅。虽是前后门无事，只是身体渐重。

一整夜直到天明，也没有鬼魅。虽然前后门都无事了，太宗的身体却渐渐沉重。

一日，太后又传旨，召众臣商议殡殓后事。太宗又宣徐茂公，吩咐国家大事，叮嘱仿刘蜀主托孤之意。言毕，沐浴更衣，待时而已。傍闪魏徵，手扯龙衣，奏道：“陛下宽心，臣有一事，管保陛下长生。”太宗道：“病势已入膏肓，命将危矣，如何保得？”徵云：“臣有书一封，进与陛下，捎去到阴司，付酆都判官崔珏。”太宗道：“崔珏是谁？”徵云：“崔珏乃是太上先皇帝驾前之臣，先受兹洲令，后升礼部侍郎。在日与臣八拜为交，相知甚厚。

有一天，太后又传旨，召集众臣商议入殓安葬的后事。太宗又宣徐茂公进来，吩咐国家大事，叮嘱的意思就像当年蜀主刘备托孤一样。说完，沐浴更衣，只等时辰到了。旁边闪出魏徵，手扯龙袍，奏道：“陛下宽心，臣有一件事，保管陛下长生。”太宗说：“病势已入膏肓，性命危在旦夕，怎么保得住？”魏徵说：“臣有一封信，呈给陛下，请陛下带到阴司，交给酆都判官崔珏。”太宗说：“崔珏是谁？”魏徵说：“崔珏是太上先皇帝驾前的臣子，先任兹州县令，后升礼部侍郎。在世时与臣结为八拜之交，彼此十分知心。

他如今已死，现在阴司做掌生死文簿的酆都判官，梦中常与臣相会。此去若将此书付与他，他念微臣薄分，必然放陛下回来。管教魂魄还阳世，定取龙颜转帝都。”太宗闻言，接在手中，笼入袖里，遂瞑目而亡。那三宫六院、皇后嫔妃、侍长储君及两班文武，俱举哀戴孝。又在白虎殿上，停著梓宫不题。

他如今已经去世，现在阴司做掌管生死簿的酆都判官，常在梦中与臣相会。陛下这一去，如果把这封信交给他，他念在微臣的一点情分上，必定放陛下回来。保管叫陛下魂魄回到阳世，龙颜一定重返帝都。”太宗听了，把信接在手中，笼进袖里，就闭眼去世了。那三宫六院、皇后嫔妃、侍长太子以及两班文武，全都举哀穿孝。又在白虎殿上停放着梓宫，这里不提。

毕竟不知太宗如何还魂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究竟不知太宗怎样还魂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