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回　给孤园问古谈因　天竺国朝王遇偶

起念断然有爱，留情必定生灾。灵明何事辨三台。行满自归元海。

动了念头必定生出贪爱，留下情意必定惹来灾祸。灵明的本心何必去分辨三台？功行圆满，自然回归本源之海。

不论成仙成佛，须从个里安排。清清净净绝尘埃。果正飞升上界。

不论是成仙还是成佛，都须从这里头下功夫安排。清清净净，断绝尘埃，果位修正，自能飞升上界。

却说寺僧天明不见了三藏师徒，都道：“不曾留得，不曾别得，不曾求告得，清清的把个活菩萨放得走了。”正说处，只见南关厢有几个大户来请。众僧扑掌道：“昨晚不曾防御，今夜都驾云去了。”众人齐望空拜谢。此言一讲，满城中官员人等尽皆知之。叫此大户人家，俱治办五牲花果，往生祠祭献酬恩不题。

却说寺里的僧人天亮后不见了三藏师徒，都说：“没留住，没送别，没求告，眼睁睁把个活菩萨放走了。”正说着，只见南关厢有几家大户来请。众僧拍着手说：“昨晚没有防备，他们连夜都驾云走了。”众人一齐望空拜谢。这话一传开，满城的官员百姓全都知道了。于是这些大户人家都置办了五牲花果，到生祠去祭献报恩，这里不提。

却说唐僧四众餐风宿水，一路平宁，行有半个多月。忽一日，见座高山。唐僧又悚惧道：“徒弟，那前面山岭峻峭，是必小心。”行者笑道：“这边路上将近佛地，断乎无甚妖邪，师父放怀勿虑。”唐僧道：“徒弟，虽然佛地不远，但前日那寺僧说，到天竺国都下有二千里，还不知是有多少路哩。”行者道：“师父，你好是又把乌巢禅师《心经》忘记了也。”三藏道：“《般若心经》是我随身衣钵，自那乌巢禅师教后，那一日不念？那一时得忘？颠倒也念得来，怎会忘得？”

却说唐僧四众餐风宿水，一路平安，走了半个多月。忽然有一天，看见一座高山。唐僧又害怕起来，说：“徒弟，前面山岭险峻，一定要小心。”行者笑道：“这一路将近佛地，绝不会有什么妖邪，师父放宽心，不要忧虑。”唐僧说：“徒弟，虽说佛地不远，可前几天那寺里的僧人说，到天竺国都城还有二千里，还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路呢。”行者说：“师父，你又把乌巢禅师的《心经》忘了吧。”三藏说：“《般若心经》是我随身的衣钵，自从乌巢禅师传授以后，哪一天不念？哪一时忘过？倒着也念得出来，怎么会忘？”

行者道：“师父只是念得，不曾求那师父解得。”三藏说：“猴头，怎又说我不曾解得？你解得么？”行者道：“我解得，我解得。”自此，三藏、行者再不作声。旁边笑倒一个八戒，喜坏一个沙僧，说道：“嘴巴，替我一般的做妖精出身，又不是那里禅和子听过讲经，那里应佛僧也曾见过说法。弄虚头，找架子，说甚么‘晓得’、‘解得’。怎么就不作声？听讲，请解。”沙僧说：“二哥，你也信他？大哥扯长话，哄师父走路。他晓得弄棒罢了，他那里晓得讲经？”三藏道：“悟能、悟净，休要乱说。悟空解得是无言语文字，乃是真解。”

行者说：“师父只是会念，不曾求那位禅师讲解。”三藏说：“猴头，怎么又说我不曾解得？你解得吗？”行者说：“我解得，我解得。”从此三藏、行者都不再作声。旁边笑倒了一个八戒，乐坏了一个沙僧，八戒说：“说大话的！跟我一样是妖精出身，又不是在哪里当过禅和子听人讲经，在哪里做过应佛僧见人说法。弄虚作假，摆架子，说什么‘晓得’、‘解得’。怎么就不作声了？听讲吧，请解吧。”沙僧说：“二哥，你也信他？大哥是扯长话，哄师父赶路。他只晓得耍棒罢了，哪里晓得讲经？”三藏说：“悟能、悟净，不要乱说。悟空解的是无言语文字，这才是真解。”

他师徒们正说话间，却倒也走过许多路程，离了几个山冈，路旁早见一座大寺。三藏道：“悟空，前面是座寺啊。你看那寺，倒也：

他们师徒正说着话，倒也走过了许多路程，过了几座山冈，路旁早看见一座大寺。三藏说：“悟空，前面是座寺啊。你看那寺，倒也是：

不小不大，却也是琉璃碧瓦；半新半旧，却也是八字红墙。隐隐见苍松偃盖，也不知是几千百年间故物到于今；潺潺听流水鸣弦，也不道是那朝代时分开山留得在。山门上，大书著‘布金禅寺’；悬匾上，留题著‘上古遗迹’。”

不小不大，却也是琉璃碧瓦；半新半旧，却也是八字红墙。隐隐看见苍松枝叶平展如伞盖，不知是几千几百年前留到今天的旧物；潺潺听见流水如琴弦鸣响，也说不清是哪个朝代开山时留下来的。山门上大字写着‘布金禅寺’，匾额上题着‘上古遗迹’。”

行者看得是“布金禅寺”，八戒也道是“布金禅寺”。三藏在马上沉思道：“‘布金’……‘布金’……这莫不是舍卫国界了么？”八戒道：“师父，奇啊！我跟师父几年，再不曾见识得路，今日也识得路了？”三藏说道：“不是。我常看经诵典，说是佛在舍卫城祇树给孤园。这园说是给孤独长者问太子买了，请佛讲经。太子说：‘我这园不卖，他若要买我的时，除非黄金满布园地。’给孤独长者听说，随以黄金为砖，布满园地，才买得太子祇园，才请得世尊说法。

行者看出是“布金禅寺”，八戒也说是“布金禅寺”。三藏在马上沉思道：“‘布金’……‘布金’……这莫非是到了舍卫国的地界了？”八戒说：“师父，奇了！我跟师父几年，从没见你认得路，今天也认得路了？”三藏说：“不是。我常看经诵典，经上说佛在舍卫城祇树给孤园。这园子据说是给孤独长者向太子买的，用来请佛讲经。太子说：‘我这园子不卖。他若一定要买，除非拿黄金铺满园地。’给孤独长者听了，就用黄金做砖，铺满园地，才买下太子的祇园，才请得世尊来说法。

我想这布金寺莫非就是这个故事？”八戒笑道：“造化，若是就是这个故事，我们也去摸他块把砖儿送人。”大家又笑了一会，三藏才下得马来。

我想这布金寺莫非就是这个故事？”八戒笑道：“好运气！要真是这个故事，我们也去摸他一两块砖送人。”大家又笑了一阵，三藏才下了马。

进得山门，只见山门下挑担的，背包的，推车的，整车坐下：也有睡的去睡，讲的去讲。忽见他们师徒四众，俊的又俊，丑的又丑，大家有些害怕，却也就让开些路儿。三藏生怕惹事，口中不住只叫：“斯文，斯文。”这时节，却也大家收敛。转过金刚殿后，早有一位禅僧走出，却也威仪不俗。真是：

进了山门，只见山门下挑担的、背包的、推车的，连车带人坐了一片：有的睡觉，有的聊天。忽然看见他们师徒四众，俊的极俊，丑的极丑，大家有些害怕，却也让开了些路。三藏生怕惹事，嘴里不停地叫：“斯文，斯文。”这时，大家倒也收敛了。转过金刚殿后面，早有一位禅僧走出来，也是威仪不俗。真是：

面如满月光，身似菩提树。

面容像满月一样光润，身形像菩提树一样端正。

拥锡袖飘风，芒鞋石头路。

拄着锡杖，衣袖随风飘拂；脚穿芒鞋，走在石头路上。

三藏见了问讯。那僧即忙还礼道：“师从何来？”三藏道：“弟子陈玄奘，奉东土大唐皇帝之旨，差往西天拜佛求经。路过宝方，造次奉谒，便借一宿，明日就行。”那僧道：“荒山十方常住，都可随喜；况长老东土神僧，但得供养，幸甚。”三藏谢了，随即唤他三人同行。过了回廊香积，径入方丈。相见礼毕，分宾主坐定。行者三人，亦垂手坐了。

三藏见了，上前问讯。那僧连忙还礼说：“师父从哪里来？”三藏说：“弟子陈玄奘，奉东土大唐皇帝的旨意，前往西天拜佛求经。路过宝地，冒昧拜访，想借住一宿，明天就走。”那僧说：“敝寺是十方常住，谁都可以随喜；何况长老是东土神僧，能供养您，实在荣幸。”三藏谢过，随即叫他们三人一起走。经过回廊和香积厨，直接进了方丈。见礼完毕，分宾主坐下。行者三人也垂着手坐了。

话说这时寺中听说到了东土大唐取经僧人，寺中若大若小，不问长住、挂榻、长老、行童，一一都来参见。茶罢，摆上斋供。这时长老还正开斋念偈，八戒早是要紧，馒头、素食、粉汤，一搅直下。这时方丈却也人多，有知识的，赞说三藏威仪；好耍子的，都看八戒吃饭。却说沙僧眼溜，看见头底，暗把八戒捏了一把，说道：“斯文。”八戒著忙，急的叫将起来，说道：“斯文斯文，肚里空空。”沙僧笑道：“二哥，你不晓的。天下多少斯文，若论起肚子里来，正替你我一般哩。”八戒方才肯住。三藏念了结斋，左右彻了席面，三藏称谢。

话说这时寺里听说来了东土大唐的取经僧人，寺中不论大小，不论常住的、挂单的、长老、行童，一个个都来参见。喝过茶，摆上斋饭。这时长老还在开斋念偈，八戒早已急不可耐，馒头、素食、粉汤，一股脑儿往下咽。这时方丈里人也多，有见识的称赞三藏威仪，爱看热闹的都看八戒吃饭。却说沙僧眼尖，看出了苗头，悄悄捏了八戒一把，说：“斯文。”八戒急了，嚷起来说：“斯文斯文，肚里空空。”沙僧笑道：“二哥，你不晓得。天下多少斯文人，要论起肚子来，正跟你我一样哩。”八戒这才肯停下。三藏念了结斋偈，左右撤了席面，三藏道谢。

寺僧问起东土来因，三藏说到古迹，才问布金寺名之由。那僧答曰：“这寺原是舍卫国给孤独园寺，又名祇园。因是给孤独长者请佛讲经，金砖布地，又易今名。我这寺一望之前，乃是舍卫国。那时给孤独长者正在舍卫国居住，我荒山原是长者之祇园，因此遂名给孤布金寺。寺后边还有祇园基址。近年间，若遇时雨滂沱，还淋出金银珠儿。有造化的，每每拾著。”三藏道：“话不虚传果是真。”又问道：“才进宝山，见门下两廊有许多骡马车担的行商，为何在此歇宿？”

寺僧问起他们从东土来的缘由，三藏说到古迹，才问起布金寺名字的由来。那僧回答：“这寺本是舍卫国给孤独园寺，又名祇园。因为给孤独长者请佛讲经，用金砖铺地，才改成现在的名字。从敝寺往前一望，就是舍卫国。那时给孤独长者正住在舍卫国，敝寺原是长者的祇园，因此叫做给孤布金寺。寺后边还有祇园的地基旧址。近些年，若遇上大雨滂沱，还会冲出金银珠子来。有福气的人常常拾到。”三藏说：“传言不虚，果然是真。”又问：“刚进宝山，看见门下两廊有许多赶骡马、推车挑担的行商，为什么在这里歇宿？”

众僧道：“我这山唤做百脚山。先年且是太平，近因天气循环，不知怎的，生几个蜈蚣精，常在路下伤人；虽不至于伤命，其实人不敢走。山下有一座关，唤做鸡鸣关。但到鸡鸣之时，才敢过去。那些客人因到晚了，惟恐不便，权借荒山一宿，等鸡鸣后便行。”三藏道：“我们也等鸡鸣后去罢。”师徒们正说处，又见拿上斋来，却与唐僧等吃毕。

众僧说：“我们这山叫做百脚山。先前倒是太平，近来因天时循环，不知怎么，生出几个蜈蚣精，常在路上伤人；虽然不至于伤命，可人确实不敢走。山下有一座关，叫做鸡鸣关。只有到了鸡叫的时候，才敢过去。那些客商因为到得晚了，怕不方便，暂借敝寺住一夜，等鸡鸣后再走。”三藏说：“我们也等鸡鸣后再走吧。”师徒们正说着，又见端上斋饭来，就和唐僧等人一同吃完了。

此时上弦月皎。三藏与行者步月闲行，又见个道人来报道：“我们老师爷要见见中华人物。”三藏急转身，见一个老和尚，手持竹杖，向前作礼道：“此位就是中华来的师父？”三藏答礼道：“不敢。”老僧称赞不已，因问：“老师高寿？”三藏道：“虚度四十五年矣。敢问老院主尊寿？”老僧笑道：“比老师痴长一花甲也。”行者道：“今年是一百零五岁了。你看我有多少年纪？”老僧道：“师家貌古神清，况月夜眼花，急看不出来。”叙了一会，又向后廊看看。

这时上弦月皎洁。三藏和行者在月下散步，又见一个道人来报：“我们老师爷想见见中华来的人物。”三藏急忙转身，看见一个老和尚，手拄竹杖，上前行礼说：“这位就是中华来的师父？”三藏还礼说：“不敢当。”老僧称赞不已，又问：“老师高寿？”三藏说：“虚度四十五年了。请问老院主高寿？”老僧笑道：“比老师痴长一个花甲。”行者说：“那今年是一百零五岁了。你看我有多大年纪？”老僧说：“师父相貌古朴、神气清朗，何况月夜眼花，一时看不出来。”叙谈了一会，又往后廊去看看。

三藏道：“才说给孤园基址，果在何处？”老僧道：“后门外就是。──快教开门。”但见是一块空地，还有些碎石叠的墙脚。三藏合掌叹曰：

三藏说：“刚才说的给孤园旧址，到底在哪里？”老僧说：“后门外就是。——快叫人开门。”只见是一块空地，还有些碎石垒的墙脚。三藏合掌叹道：

“忆昔檀那须达多，曾将金宝济贫痾。

“回想当年施主须达多，曾拿金银财宝救济贫病之人。

祇园千古留名在，长者何方伴觉罗？”

祇园留名千古，长者如今又在何方陪伴着佛？”

他都玩著月，缓缓而行。行近后门外，至台上，又坐了一坐，忽闻得有啼哭之声。三藏静心诚听，哭的是爷娘不知苦痛之言。他就感触心酸，不觉泪堕，回问众僧道：“是甚人在何处悲切？”老僧见问，即命众僧先回去煎茶。见无人，方才对唐僧、行者下拜。三藏搀起道：“老院主，为何行此礼？”老僧道：“弟子年岁百余，略通人事，每于禅静之间，也曾见过几番景象。若老爷师徒，弟子聊知一二，与他人不同。若言悲切之事，非这位师家明辨不得。”行者道：“你且说，是甚事？”

他们赏着月，慢慢走着。走近后门外，到了台上，又坐了一会，忽然听到有啼哭的声音。三藏静心细听，哭的是爹娘不知自己受苦的话。他触动心肠，一阵心酸，不觉落下泪来，回头问众僧：“是什么人在哪里这样悲伤？”老僧见他问起，就叫众僧先回去煎茶。见四下无人，才对唐僧、行者下拜。三藏扶起他说：“老院主，为何行这样的大礼？”老僧说：“弟子一百多岁了，略通人事，在禅定静坐之中，也见过几番景象。像老爷师徒，弟子略知一二，与别人不同。要说这悲伤的事，非得这位师父才能辨明。”行者说：“你先说，是什么事？”

老僧道：“旧年今日，弟子正明性月之时，忽闻一阵风响，就有悲怨之声。弟子下榻，到祇园基上看处，乃是一个美貌端正之女。我问他：‘你是谁家女子？为甚到于此地？’那女子道：‘我是天竺国国王的公主，因为月下观花，被风刮来的。’我将他锁在一间敝空房里，将那房砌作个监房模样，门上止留一小孔，仅递得碗过。当日与众僧传道：‘是个妖邪，被我捆了。’但我僧家乃慈悲之人，不肯伤他性命。每日与他两顿粗茶粗饭，吃著度命。那女子也聪明，即解吾意。

老僧说：“去年的今天，弟子正在月下明心见性，忽然听到一阵风响，就有悲哀怨恨的声音。弟子下了禅榻，到祇园旧基上看，原来是一个容貌端正的美貌女子。我问她：‘你是谁家的女子？为什么到这里来？’那女子说：‘我是天竺国国王的公主，因为月下赏花，被风刮来的。’我把她锁在一间空房里，把那房砌成牢房模样，门上只留一个小孔，刚好递得进碗。当天对众僧传话说：‘是个妖邪，被我捆住了。’但我们僧家是慈悲之人，不肯伤她性命。每天给她两顿粗茶淡饭，让她吃着活命。那女子也聪明，马上明白了我的用意。

恐为众僧点污，就装风作怪，尿里眠，屎里卧。白日家说胡话，呆呆邓邓的；到夜静处，却思量父母啼哭。我几番家进城来去打探公主之事，全然无损。故此坚收紧锁，更不放出。今幸老师来国，万望到了国中，广施法力，辨明辨明：一则救拔良善，二则昭显神通也。”三藏与行者听罢，切切在心。

她怕被众僧玷污，就装疯作怪，在屎尿里睡卧。白天说胡话，痴痴呆呆的；到夜深人静时，却想念父母啼哭。我好几次进城去打探公主的事，宫里的公主却安然无恙。所以我把她紧紧锁着，再不放出来。今天幸好老师来到本国，万望到了国都，大施法力，辨个明白：一来救出好人，二来显显神通。”三藏和行者听完，牢牢记在心里。

正说处，只见两个小和尚请吃茶安置，遂而回去。八戒与沙僧在方丈中，突突哝哝的道：“明日要鸡鸣走路，此时还不来睡。”行者道：“呆子又说甚么？”八戒道：“睡了罢，这等夜深，还看甚么景致？”因此，老僧散去，唐僧就寝。正是那：

正说着，只见两个小和尚来请他们吃茶安歇，于是回去了。八戒和沙僧在方丈里嘟嘟囔囔地说：“明天鸡叫就要上路，这时候还不回来睡。”行者说：“呆子又说什么？”八戒说：“睡了吧，这么深的夜，还看什么景致？”于是老僧散去，唐僧就寝。正是那：

人静月沉花梦悄，暖风微透壁窗纱。

人声静了，月亮沉了，花也悄悄入梦；暖风微微透进墙上的窗纱。

铜壶点点看三汲，银汉明明照九华。

铜壶滴漏一点一点，看看已过三更；银河明明亮亮，照着重重楼阁。

当夜睡还未久，即听鸡鸣。那前边行商烘烘皆起，引灯造饭。这长老也唤醒八戒、沙僧，扣马收拾，行者叫点灯来。那寺僧已先起来，安排茶汤点心，在后候敬。八戒欢喜，吃了一盘馍馍，把行李、马匹牵出。三藏、行者对众辞谢。老僧又向行者道：“悲切之事，在心，在心。”行者笑道：“谨领，谨领。我到城中，自能聆音而察理，见貌而辨色也。”那伙行商哄哄嚷嚷的，也一同上了大路。将有寅时，过了鸡鸣关。至巳时，方见城垣。真是铁瓮金城，神洲天府。那城：

当夜睡下没多久，就听到鸡叫。前边的行商闹哄哄全起来了，点灯做饭。长老也叫醒八戒、沙僧，备马收拾，行者叫点灯来。寺僧早已起来，安排好茶汤点心，在后面候着款待。八戒高兴，吃了一盘馍馍，把行李、马匹牵出来。三藏、行者向众僧道谢告辞。老僧又对行者说：“那件悲伤的事，记在心里，记在心里。”行者笑道：“遵命，遵命。我到了城里，自能听声音察出道理，看相貌辨出神色。”那伙行商闹闹嚷嚷的，也一同上了大路。将近寅时，过了鸡鸣关。到巳时，才看见城墙。真是铁瓮金城，神州天府。那城：

虎踞龙蟠形势高，凤楼麟阁彩光摇。

龙盘虎踞，地势高峻；凤楼麟阁，彩光摇曳。

御沟流水如环带，福地依山插锦标。

御沟流水像衣带一般环绕，福地依山而建，插着锦旗。

晓日旌旗明辇路，春风箫鼓遍溪桥。

晨光照着旌旗，辇路一片明亮；春风吹送箫鼓，响遍溪边桥头。

国王有道衣冠胜，五谷丰登显俊豪。

国王有道，衣冠人物出众；五谷丰登，处处显出英豪。

当日入于东市街，众商各投旅店。他师徒们进城，正走处，有一个会同馆驿，三藏等径入驿内。那驿内管事的即报驿丞道：“外面有四个异样的和尚，牵一匹白马进来了。”驿丞听说有马，就知是官差的，出厅迎迓。三藏施礼道：“贫僧是东土唐朝钦差灵山大雷音见佛求经的，随身有关文，入朝照验。借大人高衙一歇，事毕就行。”驿丞答礼道：“此衙门原设待使客之处，理当款迓。请进，请进。”三藏喜悦，教徒弟们都来相见。

当天进了东市街，众客商各自投奔旅店。他们师徒进了城，正走着，有一个会同馆驿，三藏等人径直进了驿馆。驿里管事的马上报告驿丞说：“外面有四个模样古怪的和尚，牵着一匹白马进来了。”驿丞听说有马，就知道是官差，出厅迎接。三藏施礼说：“贫僧是东土唐朝派往灵山大雷音寺见佛求经的，随身带着关文，要入朝验看。借大人贵衙歇一歇，事情办完就走。”驿丞还礼说：“这衙门本就是设来接待使客的，理当款待。请进，请进。”三藏很高兴，叫徒弟们都来相见。

那驿丞看见嘴脸丑陋，暗自心惊，不知是人是鬼，战兢兢的，只得看茶摆斋。三藏见他惊怕，道：“大人勿惊，我等三个徒弟，相貌虽丑，心地俱良。俗谓‘面恶人善’，何以惧为？”

那驿丞看见他们嘴脸丑陋，暗暗心惊，不知是人是鬼，战战兢兢的，只好上茶摆斋。三藏见他害怕，说：“大人不要惊慌，我这三个徒弟相貌虽丑，心地都好。俗话说‘面恶人善’，何必害怕呢？”

驿丞闻言，方才定了心性，问道：“国师，唐朝在于何方？”三藏道：“在南赡部洲中华之地。”又问：“几时离家？”三藏道：“贞观十三年，今已历过十四载，苦经了些万水千山，方到此处。”驿丞道：“神僧，神僧！”三藏问道：“上国天年几何？”驿丞道：“我敝处乃大天竺国，自太祖、太宗传到今，已五百余年。现在位的爷爷，爱山水花卉，号做怡宗皇帝，改元靖宴，今已二十八年了。”三藏道：“今日贫僧要去见驾倒换关文，不知可得遇朝？”驿丞道：“好，好，正好。

驿丞听了这话，才定下心来，问道：“国师，唐朝在什么地方？”三藏说：“在南赡部洲中华之地。”又问：“什么时候离家的？”三藏说：“贞观十三年，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四年，吃尽千山万水的苦，才到这里。”驿丞说：“神僧，神僧！”三藏问：“贵国立国多少年了？”驿丞说：“敝处是大天竺国，从太祖、太宗传到现在，已有五百多年。现在在位的爷爷，喜爱山水花卉，号为怡宗皇帝，改元靖宴，到今年已经二十八年了。”三藏说：“今天贫僧要去见驾倒换关文，不知能不能赶上上朝？”驿丞说：“好，好，正好。

近因国王的公主娘娘年登二十青春，正在十字街头高结彩楼，抛打绣球，撞天婚招驸马。今日正当热闹之际，想我国王爷爷还未退朝，若欲倒换关文，趁此时好去。”三藏欣然要走，只见摆上斋来，遂与驿丞、行者等吃了。

近来因国王的公主娘娘年满二十，正在十字街头高高搭起彩楼，抛打绣球，撞天婚招驸马。今天正是热闹的时候，想来我们国王爷爷还没退朝，若要倒换关文，正好趁这时候去。”三藏高兴地要走，只见斋饭摆上来了，就和驿丞、行者等人一起吃了。

时已过午。三藏道：“我好去了。”行者道：“我保师父去。”八戒道：“我去。”沙僧道：“二哥罢么，你的嘴脸不见怎的，莫到朝门外装胖。还教大哥去。”三藏道：“悟净说得好，呆子粗夯，悟空还有些细腻。”那呆子掬著嘴道：“除了师父，我三个的嘴脸也差不多儿。”三藏却穿了袈裟，行者拿了引袋同去。只见街坊上士农工商、文人墨客、愚夫俗子，齐咳咳都道：“看抛绣球去也。”三藏立于道傍，对行者道：“他这里人物衣冠、宫室器用、言语谈吐，也与我大唐一般。

这时已过中午。三藏说：“我该去了。”行者说：“我保师父去。”八戒说：“我去。”沙僧说：“二哥算了吧，你的嘴脸不怎么样，别到朝门外去出丑。还是让大哥去。”三藏说：“悟净说得好，呆子粗笨，悟空还细心些。”那呆子噘着嘴说：“除了师父，我们三个的嘴脸也差不多。”三藏便穿了袈裟，行者拿了装关文的引袋一同前去。只见街坊上士农工商、文人墨客、愚夫俗子，都闹哄哄地说：“看抛绣球去啊。”三藏站在路旁，对行者说：“这里的人物衣冠、宫室器用、言语谈吐，也和我大唐一样。

我想著我俗家先母也是抛打绣球，遇旧姻缘，结了夫妇。此处亦有此等风俗。”行者道：“我们也去看看，如何？”三藏道：“不可，不可。你我服色不便，恐有嫌疑。”行者道：“师父，你忘了那给孤布金寺老僧之言？一则去看彩楼，二则去辨真假。似这般忙忙的，那皇帝必听公主之喜报，那里视朝理事？且去去来。”三藏听说，真与行者相随，见各项人等俱在那里看打绣球。呀！那知此去却是：

我想起我俗家的先母也是抛打绣球，遇上前世姻缘，结成夫妇。这里也有这样的风俗。”行者说：“我们也去看看，怎么样？”三藏说：“不行，不行。你我这身服色不方便，怕惹嫌疑。”行者说：“师父，你忘了给孤布金寺那老僧的话了？一来去看彩楼，二来去辨真假。这样忙乱，那皇帝一定在等公主的喜报，哪里还会临朝理事？先去去再来。”三藏听了，真就跟着行者，只见各色人等都在那里看打绣球。呀！哪知这一去却是：

渔翁抛下钩和线，从今钓出是非来。

渔翁抛下了钓钩和钓线，从此钓出一场是非来。

话表那个天竺国王，因爱山水花卉，前年带后妃公主在御花园，月夜赏玩，惹动一个妖邪，把真公主摄去，他却变做一个假公主。知得唐僧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到此，他假借国家之富，搭起彩楼，欲招唐僧为偶，采取元阳真气，以成太乙上仙。

话说那天竺国王，因为喜爱山水花卉，前年带着后妃和公主在御花园月夜赏玩，惹动了一个妖邪，把真公主摄走，她自己却变成一个假公主。她知道唐僧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到这里，便假借一国的富贵，搭起彩楼，想招唐僧做配偶，采取他的元阳真气，好修成太乙上仙。

正当午时三刻，三藏与行者杂入人丛，行近楼下，那公主才拈香焚起，祝告天地。左右有五七十胭娇绣女，近侍的捧著绣球。那楼八窗玲珑，公主转睛观看，见唐僧来得至近，将绣球取过来，亲手抛在唐僧头上。唐僧著了一惊，把个毘卢帽子打歪，双手忙扶著那球。那球毂辘的滚在他衣袖之内。那楼上齐声发喊道：“打著个和尚了，打著个和尚了。”噫！十字街头，那些客商人等济济哄哄，都来奔抢绣球。被行者喝一声，把牙傞一傞，把腰躬一躬，长了有三丈高的个神威，弄出丑脸。諕得些人跌跌爬爬，不敢相近，霎时人散。行者还现了本像。

正当午时三刻，三藏与行者混进人群，走近楼下，那公主才拈香点燃，祷告天地。左右有五七十个美貌绣女，近侍的捧着绣球。那楼八面窗子玲珑剔透，公主转眼观看，见唐僧走得近了，就把绣球拿过来，亲手抛在唐僧头上。唐僧吃了一惊，毘卢帽被打歪了，双手忙扶着那球。那球骨碌碌滚进他衣袖里。楼上齐声喊道：“打着个和尚了，打着个和尚了。”哎！十字街头那些客商人等，乱哄哄挤成一片，都来抢绣球。被行者大喝一声，把牙一龇，把腰一躬，长成三丈高的神威模样，露出丑脸。吓得那些人跌跌爬爬，不敢靠近，一下子人都散了。行者又现了本相。

那楼上绣女宫娥并大小太监，都来对唐僧下拜道：“贵人，贵人，请入朝堂贺喜。”三藏急还礼，扶起众人，回头埋怨行者道：“你这猴头，又是撮弄我也。”行者笑道：“绣球儿打在你头上，滚在你袖里，干我何事？埋怨怎么？”三藏道：“似此怎生区处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，你且放心，便入朝见驾，我回驿报与八戒、沙僧等候。若是公主不招你便罢，倒换了关文就行；如必欲招你，你对国王说：‘召我徒弟来，我要吩咐他一声。’那时召我三个入朝，我其间自能辨别真假。此是倚婚降怪之计。”唐僧无已从言，行者转身回驿。

楼上的绣女宫娥和大小太监，都来向唐僧下拜说：“贵人，贵人，请入朝堂贺喜。”三藏急忙还礼，扶起众人，回头埋怨行者说：“你这猴头，又是捉弄我。”行者笑道：“绣球打在你头上，滚在你袖里，与我何干？埋怨什么？”三藏说：“这样怎么处置？”行者说：“师父，你且放心，只管入朝见驾，我回驿馆告诉八戒、沙僧等候。要是公主不招你便罢，换了关文就走；如果一定要招你，你就对国王说：‘召我徒弟来，我要嘱咐他一声。’那时召我们三个入朝，我在其中自能辨别真假。这是借着婚事降妖的计策。”唐僧没办法，只好依他，行者转身回驿馆。

那长老被众宫娥等撮拥至楼前。公主下楼，玉手相搀，同登宝辇，摆开仪从，回转朝门。早有黄门官先奏道：“万岁，公主娘娘搀著一个和尚，想是绣球打著，现在午门外候旨。”那国王见说，心甚不喜，意欲赶退，又不知公主之意何如，只得含情宣入。公主与唐僧遂至金銮殿下，正是：一对夫妻呼万岁，两门邪正拜千秋。礼毕，又宣至殿上，开言问道：“僧人何来，遇朕女抛球得中？”唐僧俯伏奏道：“贫僧乃南赡部洲大唐皇帝差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。因有长路关文，特来朝王倒换。

长老被众宫娥簇拥到楼前。公主下楼，玉手搀着他，一同登上宝辇，摆开仪仗随从，回到朝门。早有黄门官先奏道：“万岁，公主娘娘搀着一个和尚，想必是绣球打中的，现在午门外候旨。”国王听了，心里很不高兴，想把他赶走，又不知公主的意思如何，只得按下心情宣他进来。公主与唐僧便来到金銮殿下，正是：一对新人同呼万岁，一邪一正同拜千秋。行礼完毕，又宣上殿来，开口问道：“僧人从哪里来，碰上朕的女儿抛球打中？”唐僧俯伏奏道：“贫僧是南赡部洲大唐皇帝派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。因为带着长路关文，特来朝见陛下倒换。

路过十字街彩楼之下，不期公主娘娘抛绣球，打在贫僧头上。贫僧是出家异教之人，怎敢与玉叶金枝为偶？万望赦贫僧死罪，倒换关文，打发早赴灵山，见佛求经，回我国土，永注陛下之天恩也。”国王道：“你乃东土圣僧，正是‘千里姻缘使线牵’。寡人公主，今登二十岁未婚，因择今日年月日时俱利，所以结彩楼抛球，以求佳偶。可可的你来抛著，朕虽不喜，却不知公主之意如何。”那公主叩头道：“父王，常言‘嫁鸡逐鸡，嫁犬逐犬’。

路过十字街彩楼下面，没想到公主娘娘抛绣球，打在贫僧头上。贫僧是出家的异教之人，怎么敢与金枝玉叶婚配？万望赦免贫僧死罪，倒换关文，打发我早日赶赴灵山，见佛求经，回到本国，永远记着陛下的天恩。”国王说：“你是东土圣僧，正是‘千里姻缘一线牵’。寡人的公主今年二十岁还没出嫁，因为选中今天年月日时都吉利，所以搭彩楼抛球，以求佳偶。偏偏你来就被抛中，朕虽然不喜欢，却不知公主的意思怎样。”那公主叩头说：“父王，常言道‘嫁鸡随鸡，嫁犬随犬’。

女有誓愿在先，结了这球，告奏天地神明，撞天婚抛打。今日打著圣僧，即是前世之缘，遂得今生之遇，岂敢更移？愿招他为驸马。”国王方喜，即宣钦天监正台官选择日期。一壁厢收拾妆奁，又出旨晓谕天下。

女儿事先立有誓愿，结了这个绣球，禀告天地神明，撞天婚抛打。今天打中圣僧，就是前世的缘分，才有今生的相遇，怎敢更改？愿招他做驸马。”国王这才高兴，立刻宣钦天监正台官选择吉日。一边收拾嫁妆，一边又下旨通告天下。

三藏闻言，更不谢恩，只教：“放赦，放赦。”国王道：“这和尚甚不通理。朕以一国之富，招你做驸马，为何不在此享用，念念只要取经？再若推辞，教锦衣官校推出斩了。”长老諕得魂不附体，只得战兢兢叩头启奏道：“感蒙陛下天恩。但贫僧一行四众，还有三个徒弟在外，今当领纳，只是不曾吩咐得一言。万望召他到此，倒换关文，教他早去，不误了西来之意。”国王遂准奏道：“你徒弟在何处？”三藏道：“都在会同馆驿。”随即差官召圣僧徒弟领关文西去，留圣僧在此为驸马。长老只得起身侍立。有诗为证：

三藏听了，也不谢恩，只叫：“放了我吧，放了我吧。”国王说：“这和尚太不通情理。朕拿一国的富贵招你做驸马，你为什么不在这里享用，一心只想取经？再要推辞，叫锦衣官校推出去斩了。”长老吓得魂不附体，只得战战兢兢叩头奏道：“感谢陛下天恩。只是贫僧一行四众，还有三个徒弟在外面，如今我领受了，却还没能嘱咐他们一句话。万望召他们到这里，倒换关文，叫他们早早上路，不耽误西来的本意。”国王就准了奏，说：“你徒弟在哪里？”三藏说：“都在会同馆驿。”随即派官去召圣僧的徒弟领关文西去，留圣僧在这里做驸马。长老只得起身侍立一旁。有诗为证：

大丹不漏要三全，苦行难成恨恶缘。

大丹不泄，要精气神三者俱全；苦行难以修成，恨的是碰上恶缘。

道在圣传修在己，善由人积福由天。

道由圣人传授，修行却在自己；善要靠人积累，福却由天降下。

休逞六根多贪欲，顿开一性本来原。

不要放纵六根，多起贪欲；要顿然开悟本性，回到本来源头。

无爱无思自清净，管教解脱得超然。

没有爱、没有念，自然清净，管保能得到解脱，超然物外。

当时差官至会同馆驿，宣召唐僧徒弟不题。

当时派官到会同馆驿宣召唐僧的徒弟，这里不提。

却说行者自彩楼下别了唐僧，走两步，笑两声，喜喜欢欢的回驿。八戒、沙僧迎著道：“哥哥，你怎么那般喜笑？师父如何不见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喜了。”八戒道：“还未到地头，又不曾见佛取得经回，是何来之喜？”行者笑道：“我与师父只走至十字街彩楼之下，可可的被当朝公主抛绣球打中了师父，师父被些宫娥、彩女、太监推拥至楼前，同公主坐辇入朝，招为驸马，此非喜而何？”八戒听说，跌脚捶胸道：“早知我去好来，都是那沙僧惫懒。

却说行者从彩楼下别了唐僧，走两步，笑两声，欢欢喜喜回到驿馆。八戒、沙僧迎上来说：“哥哥，你怎么那样高兴？师父怎么不见了？”行者说：“师父有喜了。”八戒说：“还没到地头，又没见佛取得经回来，哪来的喜？”行者笑道：“我和师父刚走到十字街彩楼下，偏偏被当朝公主抛绣球打中了师父，师父被些宫娥、彩女、太监推拥到楼前，和公主同坐辇车入朝，被招为驸马，这不是喜是什么？”八戒听了，跺脚捶胸说：“早知道我去就好了，都怪那沙僧可恶。

你不阻我啊，我径奔彩楼之下，一绣球打著我老猪，那公主招了我，却不美哉妙哉？俊刮标致，停当，大家造化耍子儿，何等有趣。”沙僧上前，把他脸上一抹道：“不羞，不羞，好个嘴巴骨子。三钱银子买个老驴──自夸骑得。要是一绣球打著你，就连夜烧退送纸也还道迟了，敢惹你这晦气进门？”八戒道：“你这黑子不知趣。丑自丑，还有些风味。自古道：‘皮肉粗糙，骨格坚强，各有一得可取。’”行者道：“呆子莫胡谈，且收拾行李。但恐师父著了急，来叫我们，却好进朝保护他。”

你不拦我，我直奔彩楼底下，一绣球打中我老猪，那公主招了我，岂不美哉妙哉？又俊俏又标致，又妥当，大家沾光耍子，多有趣。”沙僧上前，在他脸上一抹说：“不害羞，不害羞，好一张大嘴巴。三钱银子买个老驴——自夸骑得。要是一绣球打中你，人家连夜烧退送纸都还嫌晚，哪敢惹你这晦气进门？”八戒说：“你这黑汉子不知趣。丑是丑，还有些风味。自古道：‘皮肉粗糙，骨格坚强，各有一样可取。’”行者说：“呆子别胡扯，快收拾行李。只怕师父着了急，来叫我们，正好进朝保护他。”

八戒道：“哥哥又说差了。师父做了驸马，到宫中与皇帝的女儿交欢，又不是爬山踵路，遇怪逢魔，要你保护他怎的？他那样一把子年纪，岂不知被窝里之事，要你去扶揝？”行者一把揪住耳朵，抡拳骂道：“你这个淫心不断的夯货！说那甚胡话？”

八戒说：“哥哥又说错了。师父做了驸马，到宫里与皇帝的女儿欢好，又不是爬山赶路、遇怪逢魔，要你保护他做什么？他那么一把年纪，难道不懂被窝里的事，要你去扶持？”行者一把揪住他耳朵，挥拳骂道：“你这个淫心不断的蠢货！说的什么胡话？”

正吵闹间，只见驿丞来报道：“圣上有旨，差官来请三位神僧。”八戒道：“端的请我们为何？”驿丞道：“老神僧幸遇公主娘娘打中绣球，招为驸马，故此差官来请。”行者道：“差官在那里？教他进来。”那官看行者施礼，礼毕，不敢仰视，只管暗暗说道：“是鬼，是怪？是雷公，夜叉？”行者道：“那官儿，有话不说，为何沉吟？”那官儿慌得战战兢兢的双手举著圣旨，口里乱道：“我公主有请会亲，我主公会亲有请。”八戒道：“我这里没刑具，不打你，你慢慢说，不要怕。”行者道：“莫成道怕你打？怕你那脸嘴。快收拾挑担，牵马进朝见师父，议事去也。”这正是：

正吵闹着，只见驿丞来报：“圣上有旨，派官来请三位神僧。”八戒说：“到底请我们干什么？”驿丞说：“老神僧有幸被公主娘娘的绣球打中，招为驸马，所以派官来请。”行者说：“差官在哪里？叫他进来。”那官员看着行者施礼，礼毕，不敢抬头看，只管暗暗嘀咕：“是鬼，是怪？是雷公，是夜叉？”行者说：“那官儿，有话不说，为什么沉吟？”那官儿吓得战战兢兢，双手举着圣旨，嘴里胡乱说道：“我公主有请会亲，我主公会亲有请。”八戒说：“我这里没有刑具，不打你，你慢慢说，不要怕。”行者说：“难道是怕你打？是怕你那副嘴脸。快收拾挑担，牵马进朝见师父，商议事情去。”这正是：

路逢狭道难回避，定教恩爱反为仇。

路上碰到窄道难以回避，定要叫恩爱反成仇怨。

毕竟不知见了国王有何话说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见了国王有什么话说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