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回　朱紫国唐僧论前世　孙行者施为三折肱

善正万缘收，名誉传扬四部洲。智慧光明登彼岸，飕飕，叆叆云生天际头。诸佛共相酬，永住瑶台万万秋。打破人间蝴蝶梦，休休，涤净尘氛不惹愁。

一心向善守正，把万般尘缘收拾干净，名声传遍四大部洲。凭着智慧的光明登上彼岸，风声飕飕，浓云在天边生起。诸佛一同酬答，永远住在瑶台千秋万代。打破人间如梦似幻的蝴蝶梦，罢了罢了，洗净尘世的俗气，不再招惹忧愁。

话表三藏师徒洗污秽之胡同，上逍遥之道路，光阴迅速，又值炎天。正是：

话说三藏师徒走过了那条污秽的胡同，踏上了逍遥自在的道路，光阴迅速，又到了炎热的夏天。正是：

海榴舒锦弹，荷叶绽青盘。两路绿杨藏乳燕，行人避暑扇摇纨。

石榴花开得像锦绣的弹丸，荷叶舒展开像青色的盘子。两边路旁的绿杨里藏着小燕子，行人为避暑摇着白绢团扇。

进前行处，忽见有一城池相近。三藏勒马叫：“徒弟们，你看那是甚么去处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原来不识字，亏你怎么领唐王旨意离朝也？”三藏道：“我自幼为僧，千经万典皆通，怎么说我不识字？”行者道：“既识字，怎么那城头上杏黄旗，明书三个大字，就不认得，却问是甚去处何也？”三藏喝道：“这泼猴胡说。那旗被风吹得乱摆，纵有字也看不明白。”行者道：“老孙偏怎看见？”八戒、沙僧道：“师父，莫听师兄捣鬼。这般遥望，城池尚不明白，如何就见是甚字号？”

往前走着，忽然看见一座城池就在附近。三藏勒住马叫道：“徒弟们，你们看那是什么地方？”行者说：“师父原来不识字，亏你怎么领了唐王的旨意离开朝廷的？”三藏说：“我从小当和尚，千经万典都精通，怎么说我不识字？”行者说：“既然识字，那城头上的杏黄旗，明明写着三个大字，怎么就不认得，还要问是什么地方？”三藏喝道：“这泼猴胡说。那旗被风吹得乱摆，就算有字也看不清楚。”行者说：“老孙怎么偏偏看得见？”八戒、沙僧说：“师父，别听师兄捣鬼。这么远远望去，连城池都还看不清楚，怎么就看得见是什么字号？”

行者道：“却不是‘朱紫国’三字？”三藏道：“朱紫国必是西邦王位，却要倒换关文。”行者道：“不消讲了。”

行者说：“那不是‘朱紫国’三个字吗？”三藏说：“朱紫国一定是西方的一个王国，得去倒换关文。”行者说：“不用说了。”

不多时，至城门下马，过桥，入进三层门里，真个好个皇州，但见：

不多时，到了城门下马，过了桥，进了三层城门，真是一座好皇城，只见：

门楼高耸，垛叠齐排。周围活水通流，南北高山相对。六街三市货资多，万户千家生意盛。果然是个帝王都会处，天府大京城。绝域梯航至，遐方玉帛盈。形胜连山远，宫垣接汉清。三关严锁钥，万古乐昇平。

门楼高高耸立，城垛层层整齐排列。四周有活水流通，南北有高山相对。六街三市货物繁多，千家万户生意兴隆。果然是个帝王建都的地方，天府一般的大京城。极远地方的人翻山渡海而来，远方进贡的玉帛堆得满满的。地势险要，连着远山；宫墙高耸，接着清朗的银河。三道关口严加把守，千秋万代享受太平。

师徒们在那大街市上行时，但见人物轩昂，衣冠齐整，言语清朗，真不亚大唐世界。那两边做买做卖的，忽见猪八戒相貌丑陋，沙和尚面黑身长，孙行者脸毛额廓，丢了买卖，都来争看。三藏只叫：“不要撞祸，低著头走。”八戒遵依，把个莲蓬嘴揣在怀里；沙僧不敢仰视；惟行者东张西望，紧随唐僧左右。那些人有知事的，看看儿就回去了。有那游手好闲的，并那顽童们，烘烘笑笑，都上前抛瓦丢砖，与八戒作戏。唐僧捏著一把汗，只教：“莫要生事。”那呆子不敢抬头。

师徒们在那大街市上走着，只见人物气宇轩昂，衣冠整齐，言语清朗，真不比大唐差。那两边做买卖的人，忽然看见猪八戒相貌丑陋，沙和尚脸黑个高，孙行者满脸是毛、额头宽阔，都丢了买卖，过来争着看。三藏只是叫：“不要惹祸，低着头走。”八戒听话，把莲蓬似的长嘴揣在怀里；沙僧不敢抬头看；只有行者东张西望，紧跟在唐僧左右。那些人里懂事的，看一看就回去了。有那些游手好闲的，还有那些顽童，哄哄地笑着，都上前扔瓦片丢砖头，拿八戒取乐。唐僧捏着一把汗，只是说：“不要惹事。”那呆子不敢抬头。

不多时，转过隅头，忽见一座门墙，上有“会同馆”三字。唐僧道：“徒弟，我们进这衙门去也。”行者道：“进去怎的？”唐僧道：“会同馆乃天下通会通同之所，我们也打搅得。且到里面歇下，待我见驾，倒换了关文，再赶出城走路。”八戒闻言，掣出嘴来，把那些随看的人諕倒了数十个。他上前道：“师父说的是，我们且到里边藏下，免得这伙鸟人噪嚷。”遂进馆去。那些人方渐渐而退。

不多时，转过街角，忽然看见一座门墙，上面写着“会同馆”三个字。唐僧说：“徒弟，我们进这个衙门去吧。”行者说：“进去干什么？”唐僧说：“会同馆是天下往来会集的地方，我们也可以打扰一下。暂且到里面歇下，等我去见国王，倒换了关文，再赶出城去走路。”八戒听了，把嘴伸出来，把那些跟着看的人吓倒了几十个。他上前说：“师父说得对，我们暂且到里面藏起来，免得这伙鸟人吵嚷。”于是进了馆。那些人才渐渐退去。

却说那馆中有两个大使，乃是一正一副，都在厅上查点人夫，要往那里接官。忽见唐僧来到，个个心惊，齐道：“是甚么人？是甚么人？往那里走？”三藏合掌道：“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天取经者。今到宝方，不敢私过，有关文欲倒验放行，权借高衙暂歇。”那两个馆使听言，屏退左右，一个个整冠束带，下厅迎上相见。即命打扫客房安歇，教办清素支应。三藏谢了。二官带领人夫，出厅而去。手下人请老爷客房安歇，三藏便走。行者恨道：“这厮惫懒，怎么不让老孙在正厅？”

再说那馆里有两个大使，一正一副，都在厅上查点人夫，要往哪里去迎接官员。忽然看见唐僧来了，个个心惊，一齐说：“是什么人？是什么人？往哪里走？”三藏合掌说：“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派往西天取经的。今天来到贵地，不敢私自过境，有关文想请倒验放行，暂借贵衙门歇息。”那两个馆使听了，叫左右退下，一个个整好帽子，系好腰带，走下厅来迎上相见。随即叫人打扫客房请他们歇息，吩咐备办素斋供给。三藏道了谢。两位官员带着人夫，出厅去了。手下人请老爷去客房歇息，三藏就走。行者恨恨地说：“这些家伙怠慢人，怎么不让老孙在正厅歇？”

三藏道：“他这里不服我大唐管属，又不与我国相连，况不时又有上司过客来往，所以不好留此相待。”行者道：“这等说，我偏要他相待。”

三藏说：“他们这里不归我大唐管辖，又不和我国相连，况且时常又有上司官员、过往客人来往，所以不好留在正厅招待我们。”行者说：“这么说，我偏要他们招待。”

正说处，有管事的送支应来，乃是一盘白米、一盘白面、两把青菜、四块豆腐、两个面觔、一盘干笋、一盘木耳。三藏教徒弟收了，谢了管事的。管事的道：“西房里有干净锅灶，柴火方便，请自去做饭。”三藏道：“我问你一声：国王可在殿上么？”管事的道：“我万岁爷爷久不上朝，今日乃黄道良辰，正与文武多官议出黄榜。你若要倒换关文，趁此急去，还赶上；到明日，就不能够了，不知还有多少时伺候哩。”三藏道：“悟空，你们在此安排斋饭，等我急急去验了关文回来，吃了走路。”八戒急取出袈裟关文。三藏整束了进朝，只是吩咐徒弟，不可出外去生事。

正说着，有管事的送供给来，是一盘白米、一盘白面、两把青菜、四块豆腐、两个面筋、一盘干笋、一盘木耳。三藏叫徒弟收了，谢过管事的。管事的说：“西房里有干净的锅灶，柴火也方便，请自己去做饭。”三藏说：“我问你一声：国王可在殿上吗？”管事的说：“我们万岁爷爷很久不上朝了，今天是黄道吉日，正和文武百官商议张贴黄榜。你要是想倒换关文，趁这时候赶快去，还赶得上；到了明天，就不行了，不知道还要等候多少时候哩。”三藏说：“悟空，你们在这里准备斋饭，等我赶快去验了关文回来，吃了饭就走路。”八戒急忙取出袈裟和关文。三藏穿戴整齐进朝去了，只是吩咐徒弟，不可出去惹事。

不一时，已到五凤楼前。说不尽那殿阁峥嵘，楼台壮丽。直至端门外，烦奏事官转达天廷，欲倒验关文。那黄门官果至玉阶前启奏道：“朝门外有东土大唐钦差一员僧，前往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经，欲倒换通关文牒，听宣。”国王闻言，喜道：“寡人久病，不曾登基。今上殿出榜招医，就有高僧来国。”即传旨宣至阶下。三藏即礼拜俯伏。国王又宣上金殿赐坐，命光禄寺办斋。三藏谢了恩，将关文献上。

不一会儿，已经到了五凤楼前。说不尽那殿阁高峻，楼台壮丽。一直走到端门外，请奏事官转告朝廷，要倒验关文。那黄门官果然到玉阶前启奏说：“朝门外有东土大唐皇帝钦差的一名僧人，前往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经，想要倒换通关文牒，听候宣召。”国王听了，高兴地说：“寡人病了很久，一直没有临朝。今天上殿出榜招医，就有高僧来到国中。”随即传旨宣他到阶下。三藏就行礼俯伏。国王又宣他上金殿赐座，命光禄寺备斋。三藏谢了恩，把关文献上。

国王看毕，十分欢喜道：“法师，你那大唐，几朝君正？几辈臣贤？至于唐王，因甚作疾回生，著你远涉山川求经？”这长老因问，即欠身合掌道：“贫僧那里：

国王看完，十分欢喜说：“法师，你那大唐，经过了几朝君主圣明？几代臣子贤良？至于唐王，因为什么得病又活了过来，叫你远涉山川来求经？”长老因为国王问起，就欠身合掌说：“贫僧那里：

三皇治世，五帝分伦。尧舜正位，禹汤安民。成周子众，各立乾坤。倚强欺弱，分国称君。邦君十八，分野边尘。后成十二，宇宙安淳。因无车马，却又相吞。七雄争胜，六国归秦。天生鲁沛，各怀不仁。江山属汉，约法钦遵。汉归司马，晋又纷纭。南北十二，宋齐梁陈。列祖相继，大隋绍真。赏花无道，涂炭多民。我王李氏，国号唐君。高祖晏驾，当今世民。河清海晏，大德宽仁。兹因长安城北，有个怪水龙神，刻减甘雨，应该损身。夜间托梦，告王救迍。王言准赦，早召贤臣。款留殿内，慢把棋轮。时当日午，那贤臣梦斩龙身。”

三皇治理天下，五帝定下人伦。尧舜端正王位，禹汤安定百姓。成周的子孙众多，各自立国。后来倚强欺弱，分疆称君。诸侯国君有十八个，各据一方边地。后来合成十二国，天下安定淳朴。只因没有车马往来，又互相吞并。七雄争胜，六国归秦。上天生出鲁地、沛县的豪杰，各怀不仁之心。江山归了汉朝，大家遵守约法。汉朝归了司马氏，晋朝又是一片纷乱。南北朝有十二个朝代，有宋、齐、梁、陈。列祖相继，大隋继承了正统。隋朝因赏花游乐而无道，使许多百姓陷于涂炭。我们的君王姓李，国号为唐。高祖驾崩以后，当今是世民皇帝。河清海晏，天下太平，大德宽厚仁慈。只因长安城北，有一个作怪的水龙神，克扣甘雨，应当丧命。它夜里给唐王托梦，求唐王救它脱难。唐王答应赦免它，一早召来贤臣。把贤臣留在殿内，慢慢地下棋。到了正午时分，那位贤臣在梦中斩了龙身。”

国王闻言，忽作呻吟之声，问道：“法师，那贤臣是那邦来者？”三藏道：“就是我王驾前丞相，姓魏名徵。他识天文，知地理，辨阴阳，乃安邦立国之大宰辅也。因他梦斩了泾河龙王，那龙王告到阴司，说我王许救又杀之，故我王遂得促病，渐觉身危。魏徵又写书一封，与我王带至阴司，寄与酆都城判官崔珏。少时，唐王身死，至三日复得回生。亏了魏徵，感崔判官改了文书，加王二十年寿。今要做水陆大会，故遣贫僧远涉道途，询求诸国，拜佛祖，取《大乘经》三藏，超度孽苦升天也。”

国王听了，忽然发出呻吟的声音，问道：“法师，那贤臣是哪一国的人？”三藏说：“就是我们唐王驾前的丞相，姓魏名徵。他通晓天文，熟知地理，能辨阴阳，是安邦立国的大宰相。因为他梦中斩了泾河龙王，那龙王告到阴司，说我王答应救它却又杀了它，所以我王就得了急病，渐渐觉得性命危险。魏徵又写了一封信，叫我王带到阴司，交给酆都城的判官崔珏。不久，唐王死去，过了三天又活了过来。多亏魏徵，感动崔判官改了文书，给唐王添了二十年寿命。如今要做水陆大会，所以派贫僧远涉道途，访问各国，拜见佛祖，求取《大乘经》三藏，超度那些受罪受苦的亡魂升天。”

那国王又呻吟叹道：“诚乃是天朝大国，君正臣贤。似我寡人久病多时，并无一臣拯救。”长老听说，偷睛观看，见那皇帝面黄肌瘦，形脱神衰。长老正欲启问，有光禄寺官奏请唐僧奉斋。王传旨，教“在披香殿，连朕之膳摆下，与法师同享。”三藏谢了恩，与王同进膳进斋不题。

那国王又呻吟着叹息说：“真是天朝大国，君主圣明，臣子贤良。像寡人病了这么久，却没有一个臣子能救治。”长老听了，偷眼观看，只见那皇帝面黄肌瘦，形容憔悴，精神衰弱。长老正要开口问，有光禄寺的官员奏请唐僧用斋。国王传旨，叫“在披香殿，连同朕的御膳一起摆上，和法师一同享用。”三藏谢了恩，和国王一起进膳用斋，暂且不提。

却说行者在会同馆中，著沙僧安排茶饭，并整治素菜。沙僧道：“茶饭易煮，蔬菜不好安排。”行者问道：“如何？”沙僧道：“油、盐、酱、醋俱无也。”行者道：“我这里有几文衬钱，教八戒上街买去。”那呆子躲懒道：“我不敢去，嘴脸欠俊，恐惹下祸来，师父怪我。”行者道：“公平交易，又不化他，又不抢他，何祸之有？”八戒道：“你才不曾看见獐智？在这门前扯出嘴来，把人諕倒了十来个；若到闹市丛中，也不知諕杀多少人哩。”

再说行者在会同馆里，叫沙僧准备茶饭，并且收拾素菜。沙僧说：“茶饭容易煮，蔬菜不好做。”行者问：“为什么？”沙僧说：“油、盐、酱、醋都没有。”行者说：“我这里有几文施主布施的钱，叫八戒上街去买。”那呆子偷懒说：“我不敢去，嘴脸不俊，怕惹出祸来，师父怪我。”行者说：“公平交易，又不向他化缘，又不抢他的，有什么祸？”八戒说：“你刚才没看见那光景吗？我在这门前伸出嘴来，把人吓倒了十来个；要是到了热闹的集市里，还不知要吓死多少人哩。”

行者道：“你只知闹市丛中，你可曾看见那市上卖的是甚么东西？”八戒道：“师父只教我低著头，莫撞祸，实是不曾看见。”行者道：“酒店、米铺、磨坊并绫罗杂货不消说，著然又好茶房、面店、大烧饼、大馍馍，饭店又有好汤饭、好椒料、好蔬菜，与那异品的糖糕、蒸酥、点心、卷子、油食、蜜食，……无数好东西，我去买些儿请你如何？”那呆子闻说，口内流涎，喉咙里啯啯的咽唾，跳起来道：“哥哥，这遭我扰你，待下次趱钱，我也请你回席。”

行者说：“你只知道热闹集市，可曾看见集市上卖的是什么东西？”八戒说：“师父只叫我低着头，别惹祸，实在没看见。”行者说：“酒店、米铺、磨坊和绫罗杂货就不用说了，还有好茶馆、面店、大烧饼、大馍馍，饭店里又有好汤饭、好椒料、好蔬菜，还有那些稀奇的糖糕、蒸酥、点心、卷子、油炸的、蜜渍的……无数好东西，我去买些请你，怎么样？”那呆子听了，口里流涎，喉咙里咕嘟咕嘟地咽口水，跳起来说：“哥哥，这回我叨扰你，等下次攒了钱，我也回请你。”

行者暗笑道：“沙僧，好生煮饭，等我们去买调和来。”沙僧也知是耍呆子，只得顺口应承道：“你们去，须是多买些，吃饱了来。”那呆子捞个碗盏拿了，就跟行者出门。有两个在官人问道：“长老那里去？”行者道：“买调和。”那人道：“这条街往西去，转过拐角鼓楼，那郑家杂货店，凭你买多少，油、盐、酱、醋、姜、椒、茶叶俱全。”

行者暗笑说：“沙僧，好好煮饭，等我们去买调料来。”沙僧也知道是在耍呆子，只得顺口答应说：“你们去吧，一定要多买些，吃饱了再来。”那呆子捞了个碗盏拿着，就跟行者出了门。有两个在官府当差的人问道：“长老到哪里去？”行者说：“买调料。”那人说：“顺着这条街往西去，转过拐角的鼓楼，有家郑家杂货店，随你买多少，油、盐、酱、醋、姜、花椒、茶叶全都有。”

他二人携手相搀，径上街西而去。行者过了几处茶房，几家饭店，当买的不买，当吃的不吃。八戒叫道：“师兄，这里将就买些用罢。”那行者原是耍他，那里肯买，道：“贤弟，你好不经纪，再走走，拣大的买吃。”两个人说说话儿，又领了许多人跟随争看。不时到了鼓楼边，只见那楼下无数人喧嚷，挤挤挨挨，填街塞路。八戒见了道：“哥哥，我不去了。那里人嚷得紧，只怕是拿和尚的，又况是面生可疑之人，拿了去，怎的了？”行者道：“胡谈！和尚又不犯法，拿我怎的？

他两个手拉手，径直沿街往西去了。行者走过几处茶馆、几家饭店，该买的不买，该吃的不吃。八戒叫道：“师兄，这里将就买些用吧。”那行者本来就是耍他，哪里肯买，说：“贤弟，你太不会盘算了，再走走，挑大的买来吃。”两个人说着话，又引了许多人跟着争看。不久到了鼓楼边，只见楼下无数人喧嚷，挤挤挨挨，堵满了街道。八戒见了说：“哥哥，我不去了。那里人嚷得厉害，只怕是捉和尚的，况且我们又是面生可疑的人，捉了去，怎么办？”行者说：“胡说！和尚又不犯法，捉我们做什么？

我们走过去，到郑家店买些调和来。”八戒道：“罢罢罢，我不撞祸。这一挤到人丛里，把耳朵捽了两捽，諕得他跌跌爬爬，跌死几个，我倒偿命哩！”行者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你在这壁根下站定，等我过去买了回来，与你买素面、烧饼吃罢。”那呆子将碗盏递与行者，把嘴拄著墙根，背著脸，死也不动。

我们走过去，到郑家店买些调料来。”八戒说：“罢罢罢，我不去惹祸。这一挤到人堆里，我把耳朵甩两甩，吓得他们跌跌爬爬，跌死几个，我倒要偿命哩！”行者说：“既然这样，你在这墙根下站着，等我过去买了回来，给你买素面、烧饼吃吧。”那呆子把碗盏递给行者，把嘴抵着墙根，背过脸去，死也不动。

这行者走至楼边，果然挤塞。直挨入人丛里听时，原来是那皇榜张挂楼下，故多人争看。行者挤到近处，闪开火眼金睛，仔细看时，那榜上却云：

这行者走到鼓楼边，果然挤得水泄不通。他一直挤进人堆里听，原来是皇榜张挂在楼下，所以许多人争着看。行者挤到近处，睁开火眼金睛，仔细一看，那榜上写着：

朕西牛贺洲朱紫国王，自立业以来，四方平服，百姓清安。近因国事不祥，沉痾伏枕，淹延日久难痊。本国太医院屡选良方，未能调治。今出此榜文，普招天下贤士。不拘北往东来，中华外国，若有精医药者，请登宝殿，疗理朕躬。稍得病愈，愿将社稷平分，决不虚示。为此出给张挂。须至榜者。

朕是西牛贺洲朱紫国王，自从立业以来，四方平定归服，百姓清平安乐。近来因为国事不祥，久病卧床，拖延日久，难以痊愈。本国太医院屡次挑选良方，都没能调治好。现在出这张榜文，普遍招请天下贤士。不论北往东来，中华还是外国，如果有精通医药的人，请登上宝殿，给朕调治身体。只要病能稍好，愿将江山社稷平分给他，决不是空口说说。为此出榜张挂，特此布告。

览毕，满心欢喜道：“古人云：‘行动有三分财气。’早是不在馆中呆坐。即此不必买甚调和，且把取经事宁耐一日，等老孙做个医生耍耍。”

看完，满心欢喜说：“古人说：‘一出门走动就有三分财气。’幸好没在馆里呆坐着。这样就不必买什么调料了，暂且把取经的事耐着性子放一天，等老孙做个医生玩玩。”

好大圣，弯倒腰，丢了碗盏，拈一撮土，往上洒去，念声咒语，使个隐身法，轻轻的上前揭了榜。朝著巽地上吸口仙气吹来，立起一阵旋风，将人都吹散。他却回身，径到八戒站处，只见那呆子嘴拄著墙根，却是睡著了一般。行者更不惊他，将榜文折了，轻轻揣在他怀里，拽转步，先往会同馆去了不题。

好大圣，弯下腰，放下碗盏，捏起一撮土，往上一撒，念声咒语，使个隐身法，轻轻地上前揭下了皇榜。朝着东南方吸一口仙气吹去，立刻刮起一阵旋风，把人都吹散了。他就转身，径直到八戒站着的地方，只见那呆子嘴抵着墙根，好像睡着了一样。行者也不惊动他，把榜文折起来，轻轻揣在他怀里，转过身，先回会同馆去了，暂且不提。

却说那楼下众人见风起时，各各蒙头闭眼。不觉风过时，没了皇榜，众皆悚惧。那榜原有十二个太监、十二个校尉早朝领出，才挂不上三个时辰，被风吹去，战兢兢左右追寻，忽见猪八戒怀中露出个纸边儿来。众人近前道：“你揭了榜来耶？”那呆子猛抬头，把嘴一撸。諕得那几个校尉踉踉蹡蹡，跌倒在地。他却转身要走，又被面前几个胆大的扯住道：“你揭了招医的皇榜，还不进朝医治我万岁去，却待何往？”那呆子慌慌张张道：“你儿子便揭了皇榜，你孙子便会医治。”

再说那鼓楼下的众人见风起时，各自蒙着头闭着眼。等风过去，皇榜不见了，大家都很害怕。那榜本是十二个太监、十二个校尉早朝时领出来的，才挂了不到三个时辰，就被风吹走了，他们战战兢兢地四下寻找，忽然看见猪八戒怀里露出个纸边儿来。众人走近前说：“是你揭了榜来吗？”那呆子猛一抬头，把嘴一拱。吓得那几个校尉踉踉跄跄，跌倒在地。他转身要走，又被面前几个胆大的扯住说：“你揭了招医的皇榜，还不进朝去医治我们万岁，要往哪里去？”那呆子慌慌张张地说：“你儿子才揭了皇榜，你孙子才会医治。”

校尉道：“你怀中揣的是甚？”呆子却才低头看时，真个有一张字纸。展开一看，咬著牙骂道：“那猢狲害杀我也。”恨一声，便要扯破。早被众人架住道：“你是死了。此乃当今国王出的榜文，谁敢扯坏？你既揭在怀中，必有医国之手，快同我去。”八戒喝道：“汝等不知。这榜不是我揭的，是我师兄孙悟空揭的。他暗暗揣在我怀中，他却丢下我去了。若得此事明白，我与你寻他去。”众人道：“说甚么乱话？现钟不打打铸钟？你现揭了榜文，教我们寻谁？不管你，扯了去见主上。”

校尉说：“你怀里揣的是什么？”呆子这才低头看，果然有一张写着字的纸。展开一看，咬着牙骂道：“那猢狲害死我了。”恨了一声，就要撕破。早被众人架住说：“你找死啊。这是当今国王出的榜文，谁敢撕坏？你既然揭了揣在怀里，一定有医国的本事，快跟我们去。”八戒喝道：“你们不知道。这榜不是我揭的，是我师兄孙悟空揭的。他偷偷揣在我怀里，自己丢下我走了。要是把这件事弄明白，我和你们找他去。”众人说：“说什么胡话？现成的钟不敲去敲还在铸的钟？你现在揭了榜文，叫我们去找谁？不管你，扯去见主上。”

那伙人不分清白，将呆子推推扯扯。这呆子立定脚，就如生了根一般，十来个人也弄他不动。八戒道：“汝等不知高低，再扯一会，扯得我呆性子发了，你却休怪。”

那伙人不分青红皂白，把呆子推推搡搡。这呆子站定了脚，就像生了根一样，十来个人也弄他不动。八戒说：“你们不知轻重，再扯一会儿，扯得我呆性子发作了，你们可别怪我。”

不多时，闹动了街坊，将他围绕。内有两个年老的太监道：“你这相貌稀奇，声音不对，是那里来的，这般村强？”八戒道：“我们是东土差往西天取经的。我师父乃唐王御弟法师，却才入朝，倒换关文去了。我与师兄来此买办调和，我见楼下人多，未曾敢去，是我师兄教我在此等候。他原来见有榜文，弄阵旋风揭了，暗揣我怀内，先去了。”那太监道：“我先前见个白面胖和尚，径奔朝门而去，想就是你师父？”八戒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太监道：“你师兄往那里去了？”

不多时，惊动了街坊，把他团团围住。其中有两个年老的太监说：“你这相貌稀奇，口音不对，是哪里来的，这样粗野倔强？”八戒说：“我们是东土派往西天取经的。我师父是唐王的御弟法师，刚才进朝倒换关文去了。我和师兄来这里买调料，我见楼下人多，没敢过去，是我师兄叫我在这里等着。他原来看见有榜文，弄阵旋风揭了，偷偷揣在我怀里，自己先走了。”那太监说：“我先前看见一个白脸胖和尚，径直奔朝门去了，想必就是你师父？”八戒说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太监说：“你师兄到哪里去了？”

八戒道：“我们一行四众，师父去倒换关文，我三众并行囊、马匹俱歇在会同馆。师兄弄了我，他先回馆中去了。”太监道：“校尉不要扯他，我等同到馆中，便知端的。”八戒道：“你这两个奶奶知事。”众校尉道：“这和尚委不识货，怎么赶著公公叫起奶奶来耶？”八戒笑道：“不羞，你这反了阴阳的。他二位老妈妈儿，不叫他做婆婆、奶奶，倒叫他做公公？”众人道：“莫弄嘴，快寻你师兄去。”

八戒说：“我们一行四个人，师父去倒换关文，我们三个连同行李、马匹都歇在会同馆。师兄捉弄了我，他先回馆里去了。”太监说：“校尉不要扯他，我们一同到馆里，就知道底细了。”八戒说：“你们这两位奶奶懂事。”众校尉说：“这和尚真不识货，怎么对着公公叫起奶奶来了？”八戒笑道：“不害臊，你们这些颠倒阴阳的。他们两位明明是老妈妈，不叫他们婆婆、奶奶，倒叫他们公公？”众人说：“别耍嘴皮，快去找你师兄。”

那街上人吵吵闹闹，何止三五百，共扛到馆门首。八戒道：“列位住了。我师兄却不比我任你们作戏。他却是个猛烈认真之士。汝等见了，须要行个大礼，叫他声孙老爷，他就招架了；不然啊，他就变了嘴脸，这事却弄不成也。”众太监、校尉俱道：“你师兄果有手段，医好国王，他也该有一半江山，我等合该下拜。”

那街上的人吵吵闹闹，何止三五百个，一起把他簇拥到会同馆门口。八戒说：“各位停下。我师兄可不像我这样任凭你们戏耍。他是个刚猛认真的人。你们见了他，一定要行个大礼，叫他一声孙老爷，他就会应承下来；不然啊，他就变了脸，这事可就办不成了。”众太监、校尉都说：“你师兄要是真有本事，医好了国王，他也该得一半江山，我们理当下拜。”

那些闲杂人都在门外喧哗。八戒领著一行太监、校尉，径入馆中。只听得行者与沙僧在客房里正说那揭榜之事耍笑哩。八戒上前扯住，乱嚷道：“你可成个人？哄我去买素面、烧饼、馍馍我吃，原来都是空头。又弄旋风，揭了甚么皇榜，暗暗的揣在我怀里，拿我装胖。这可成个弟兄？”行者笑道：“你这呆子，想是错了路，走向别处去。我过鼓楼，买了调和，急回来寻你不见，我先来了。在那里揭甚皇榜？”八戒道：“现在看榜的官员在此。”

那些闲杂人都在门外喧哗。八戒领着一行太监、校尉，径直进了馆中。只听见行者和沙僧在客房里正说着揭榜的事说笑哩。八戒上前扯住他，乱嚷道：“你还算个人吗？哄我去买素面、烧饼、馍馍给我吃，原来全是空话。又弄旋风，揭了什么皇榜，偷偷揣在我怀里，拿我充胖子。这还算个兄弟吗？”行者笑道：“你这呆子，想是走错了路，走到别处去了。我过了鼓楼，买了调料，赶紧回来找你找不着，我就先回来了。我在哪里揭什么皇榜？”八戒说：“看榜的官员现在就在这里。”

说不了，只见那几个太监、校尉朝上礼拜道：“孙老爷，今日我王有缘，天遣老爷下降。是必大展经纶手，微施三折肱，治得我王病愈，江山有分，社稷平分也。”行者闻言，正了声色，接了八戒的榜文，对众道：“你们想是看榜的官么？”太监叩头道：“奴婢乃司礼监内臣。这几个是锦衣校尉。”行者道：“这招医榜，委是我揭的，故遣我师弟引见。既然你主有病，常言道：‘药不轻卖，病不讨医。’你去教那国王亲来请我，我有手到病除之功。”太监闻言，无不惊骇。校尉道：“口出大言，必有度量。我等著一半在此哑请，著一半入朝启奏。”

话还没说完，只见那几个太监、校尉朝上礼拜说：“孙老爷，今天我王有缘，上天派老爷降临。务必大展经天纬地的本领，略施高明的医术，治好我王的病，老爷就有一份江山，社稷平分。”行者听了，正了脸色，接过八戒手里的榜文，对众人说：“你们想必是看榜的官员吧？”太监叩头说：“奴婢是司礼监的内臣。这几个是锦衣卫的校尉。”行者说：“这张招医榜，确实是我揭的，所以派我师弟引见。既然你们主上有病，常言说：‘药不轻易卖，病家要自来求医。’你们去叫那国王亲自来请我，我有手到病除的本事。”太监听了，没有不惊讶的。校尉说：“口出大言，必有本领。我们派一半人在这里静候相请，一半人进朝启奏。”

当分了四个太监、六个校尉，更不待宣召，径入朝，当阶奏道：“主公万千之喜。”那国王正与三藏膳毕清谈，忽闻此奏，问道：“喜自何来？”太监奏道：“奴婢等早领出招医皇榜，鼓楼下张挂。有东土大唐远来取经的一个圣僧孙长老揭了，现在会同馆内，要王亲自去请他，他有手到病除之功。故此特来启奏。”国王闻言，满心欢喜，就问唐僧道：“法师有几位高徒？”三藏合掌答曰：“贫僧有三个顽徒。”国王问：“那一位高徒善医？”

当下分出四个太监、六个校尉，也不等宣召，径直进朝，在阶前奏道：“主公大喜。”那国王正和三藏用过膳在清谈，忽然听到这话，问道：“喜从何来？”太监奏道：“奴婢等早上领出招医的皇榜，在鼓楼下张挂。有一位东土大唐远来取经的圣僧孙长老揭了，现在会同馆里，要大王亲自去请他，他有手到病除的本事。所以特来启奏。”国王听了，满心欢喜，就问唐僧说：“法师有几位高徒？”三藏合掌回答：“贫僧有三个顽劣的徒弟。”国王问：“哪一位高徒善于医术？”

三藏道：“实不瞒陛下说，我那顽徒，俱是山野庸才，只会挑包背马，转涧寻波，带领贫僧登山涉岭，或者到峻险之处，可以伏魔擒怪，捉虎降龙而已，更无一个能知药性者。”国王道：“法师何必太谦？朕当今日登殿，幸遇法师来朝，诚天缘也。高徒既不知医，他怎肯揭我榜文，教寡人亲迎？断然有医国之能也。”叫：“文武众卿，寡人身虚力怯，不敢乘辇。汝等可替寡人，俱到朝外，敦请孙长老，看朕之病。汝等见他，切不可轻慢，称他做‘神僧孙长老’，皆以君臣之礼相见。”

三藏说：“实不瞒陛下，我那几个顽徒，都是山野里的庸才，只会挑担牵马，过涧找渡口，带领贫僧登山涉岭，或者到了险峻的地方，可以降魔捉怪，捉虎降龙罢了，没有一个懂得药性的。”国王说：“法师何必过谦？朕今天登殿，幸好遇到法师来朝，真是天缘。高徒既然不懂医术，他怎么肯揭我的榜文，叫寡人亲自去迎接？一定有医治国君的本事。”就叫：“文武众卿，寡人身体虚弱无力，不敢乘辇。你们可以替寡人，都到朝外，恭请孙长老来看朕的病。你们见了他，千万不可怠慢，称他做‘神僧孙长老’，都用君臣之礼相见。”

那众臣领旨，与看榜的太监、校尉径至会同馆，排班参拜。諕得那八戒躲在厢房，沙僧闪于壁下。那大圣看他坐在当中，端然不动。八戒暗地里怨恶道：“这猢狲活活的折杀也。怎么这许多官员礼拜，更不还礼，也不站将起来？”不多时，礼拜毕，分班启奏道：“上告神僧孙长老：我等俱朱紫国王之臣，今奉王旨，敬以洁礼参请神僧，入朝看病。”行者方才立起身来，对众道：“你王如何不来？”众臣道：“我王身虚力怯，不敢乘辇，特令臣等行代君之礼，拜请神僧也。”

众臣领了旨，和看榜的太监、校尉径直到会同馆，排成班列参拜。吓得八戒躲在厢房里，沙僧闪到墙边。那大圣看他们拜，自己坐在正中，端端正正，一动不动。八戒暗地里埋怨说：“这猢狲活活地要折了福寿啊。怎么这许多官员礼拜，他也不还礼，也不站起来？”不多时，礼拜完毕，分班启奏说：“上告神僧孙长老：我们都是朱紫国王的臣子，今天奉了国王的旨意，恭恭敬敬备了洁净的礼来参见，请神僧入朝看病。”行者这才站起身来，对众人说：“你们国王怎么不来？”众臣说：“我王身体虚弱无力，不敢乘辇，特地叫臣等代行君王之礼，拜请神僧。”

行者道：“既如此说，列位请前行，我当随至。”众臣各依品从，作队而走。行者整衣而起。八戒道：“哥哥，切莫攀出我们来。”行者道：“我不攀你，只要你两个与我收药。”沙僧道：“收甚么药？”行者道：“凡有人送药来与我，照数收下，待我回来取用。”二人领诺不题。

行者说：“既然这样说，各位请先走，我随后就到。”众臣按照品级，排成队伍走了。行者整整衣服站起来。八戒说：“哥哥，千万别把我们扯进去。”行者说：“我不扯你们，只要你们两个替我收药。”沙僧说：“收什么药？”行者说：“凡是有人送药来给我，照数收下，等我回来取用。”两人答应了，暂且不提。

这行者即同多官顷间便到。众臣先走，奏知那国王，高卷珠帘，闪龙睛凤目，开金口御言，便问：“那一位是神僧孙长老？”行者进前一步，厉声道：“老孙便是。”那国王听得声音凶狠，又见相貌刁钻，諕得战兢兢，跌在龙床之上。慌得那女官内宦，急扶入宫中。道：“諕杀寡人也！”众官都嗔怨行者道：“这和尚怎么这等粗鲁村疏？怎敢就擅揭榜？”

这行者随即和众官一会儿就到了。众臣先进去，奏知国王，国王高卷珠帘，睁开龙睛凤目，开金口说话，就问：“哪一位是神僧孙长老？”行者上前一步，厉声说：“老孙就是。”那国王听他声音凶狠，又见他相貌古怪，吓得战战兢兢，跌倒在龙床上。慌得那些女官太监，急忙把他扶进宫里。国王说：“吓死寡人了！”众官都埋怨行者说：“这和尚怎么这样粗鲁无礼？怎么敢擅自揭榜？”

行者闻言，笑道：“列位错怪了我也。若像这等慢人，你国王之病，就是一千年也不得好。”众臣道：“人生能有几多阳寿？就一千年也还不好？”行者道：“他如今是个病君，死了是个病鬼，再转世也还是个病人，却不是一千年也还不好？”众臣怒曰：“你这和尚甚不知礼，怎么敢这等满口胡柴？”行者笑道：“不是胡柴，你都听我道来：

行者听了，笑道：“各位错怪我了。要像你们这样怠慢人，你们国王的病，就是一千年也好不了。”众臣说：“人生能有多少阳寿？难道一千年也好不了？”行者说：“他现在是个病君，死了是个病鬼，再转世也还是个病人，这不就是一千年也好不了？”众臣发怒说：“你这和尚太不懂礼，怎么敢这样满口胡说？”行者笑道：“不是胡说，你们都听我说来：

医门理法至微玄，大要心中有转旋。

医家的道理和方法极其精微玄妙，要紧的是心里能灵活变通。

望闻问切四般事，缺一之时不备全：

望、闻、问、切这四件事，缺了一件就不完备：

第一望他神气色，润枯肥瘦起和眠；

第一是望，看他的神气和面色，是润泽还是枯槁，是胖还是瘦，能起身还是只能躺着；

第二闻声清与浊，听他真语及狂言；

第二是闻，听他声音是清还是浊，听他说的是真话还是胡话；

三问病原经几日，如何饮食怎生便；

第三是问，问病起了几天，饮食怎么样，大小便怎样；

四才切脉明经络，浮沉表里是何般。

第四才是切脉，弄明白经络，看脉象是浮是沉、病在表还是在里。

我不望闻并问切，今生莫想得安然。”

我要是不能望、闻、问、切，他这辈子都别想安然无恙。”

那两班文武丛中，有太医院官，一闻此言，对众称扬道：“这和尚也说得有理。就是神仙看病，也须望、闻、问、切，谨合著神圣功巧也。”

那两班文武官员中，有太医院的官员，一听这话，对众人称赞道：“这和尚说得也有道理。就是神仙看病，也得望、闻、问、切，正合着‘神、圣、功、巧’的道理。”

众官依此言，著近侍传奏道：“长老要用望、闻、问、切之理，方可认病用药。”那国王睡在龙床上，声声唤道：“叫他去罢，寡人见不得生人面了。”近侍的出宫来道：“那和尚，我王旨意，教你去罢，见不得生人面哩。”行者道：“若见不得生人面啊，我会悬丝诊脉。”众官暗喜道：“悬丝诊脉，我等耳闻，不曾眼见。再奏去来。”那近侍的又入宫奏道：“主公，那孙长老不见主公之面，他会悬丝诊脉。”国王心中暗想道：“寡人病了三年，未曾试此，宣他进来。”近侍的即忙传出道：“主公已许他悬丝诊脉，快宣孙长老进宫诊视。”

众官依了这话，叫近侍传奏说：“长老要用望、闻、问、切的方法，才能认清病症、用药。”那国王躺在龙床上，一声声叫道：“叫他走吧，寡人见不得生人的面了。”近侍出宫来说：“那和尚，我王的旨意，叫你走吧，见不得生人的面哩。”行者说：“要是见不得生人的面啊，我会悬丝诊脉。”众官暗暗高兴说：“悬丝诊脉，我们只是听说过，没亲眼见过。再去奏一奏。”那近侍又进宫奏道：“主公，那孙长老不见主公的面，他会悬丝诊脉。”国王心里暗想：“寡人病了三年，还没试过这个，宣他进来。”近侍急忙传出来说：“主公已经答应让他悬丝诊脉，快宣孙长老进宫诊视。”

行者却就上了宝殿。唐僧迎著骂道：“你这泼猴，害了我也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好师父，我倒与你壮观，你返说我害你？”三藏喝道：“你跟我这几年，那曾见你医好谁来？你连药性也不知，医书也未读，怎么大胆撞这个大祸？”行者笑道：“师父，你原来不晓得。我有几个草头方儿，能治大病，管情医得他好便了。就是医杀了，也只问得个庸医杀人罪名，也不该死，你怕怎的！不打紧，不打紧，你且坐下，看我的脉理如何？”

行者就上了宝殿。唐僧迎着骂道：“你这泼猴，害死我了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好师父，我倒是给你增光，你反说我害你？”三藏喝道：“你跟我这几年，哪里见你医好过谁？你连药性也不知道，医书也没读过，怎么大胆闯这个大祸？”行者笑道：“师父，你原来不知道。我有几个草药偏方，能治大病，保管把他医好就是了。就是医死了，也只能判个庸医杀人的罪名，也不该死，你怕什么！不要紧，不要紧，你且坐下，看我的脉理怎么样。”

长老又道：“你那曾见《素问》、《难经》、《本草》、《脉诀》是甚般章句，怎生注解？就这等胡说乱道，会甚么悬丝诊脉？”行者笑道：“我有金线在身，你不曾见哩。”即伸手下去，尾上拔了三根毫毛，捻一把，叫声：“变！”即变作三条丝线，每条各长二丈四尺，按二十四气，托于手内，对唐僧道：“这不是我的金线？”近侍宦官在傍道：“长老且休讲口，请入宫中诊视去来。”行者别了唐僧，随著近侍入宫看病。正是那：

长老又说：“你哪里见过《素问》、《难经》、《本草》、《脉诀》是什么样的章句，怎样注解？就这样胡说八道，会什么悬丝诊脉？”行者笑道：“我身上有金线，你没见过哩。”就伸手下去，从尾巴上拔了三根毫毛，捻一把，叫声：“变！”就变成三条丝线，每条各长二丈四尺，合着二十四节气，托在手里，对唐僧说：“这不是我的金线？”近侍宦官在旁边说：“长老别再斗嘴了，请进宫里诊视去吧。”行者辞别唐僧，跟着近侍进宫去看病。正是：

心有秘方能治国，内藏妙诀注长生。

心中有秘方，能医治国君；胸中藏着妙诀，能保人长生。

毕竟这去不知看出甚么病来，用甚么药品。欲知端的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毕竟这一去不知诊出什么病来，用什么药。要知道究竟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