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回　拯救驼罗禅性稳　脱离秽污道心清

话说三藏四众躲离了小西天，欣然上路。行经个月程途，正是春深花放之时，见了几处园林皆绿暗，一番风雨又黄昏。三藏勒马道：“徒弟啊，天色晚矣，往那条路上求宿去？”行者笑道：“师父放心。若是没有借宿处，我三人都有些本事，叫八戒砍草，沙和尚扳松，老孙会做木匠，就在那路上搭个蓬庵，好道也住得年把，你忙怎的？”八戒道：“哥呀，这个所在岂是住场？满山多虎豹狼虫，遍地有魑魅魍魉，白日里尚且难行，黑夜里怎生敢宿？”行者道：“呆子，越发不长进了。不是老孙海口，只这条棒子揝在手里，就是塌下天来，也撑得住。”

话说三藏师徒四人躲开了小西天，高高兴兴地上路。走了约有一个月的路程，正是春深花开的时节，只见几处园林都已绿荫浓暗，一番风雨过后又到了黄昏。三藏勒住马说：“徒弟啊，天色晚了，往哪条路上去求宿呢？”行者笑道：“师父放心。要是没有借宿的地方，我们三个都有些本事，叫八戒割草，沙和尚扳松枝，老孙会做木匠，就在路上搭个草棚，好歹也能住上一年半载，你忙什么？”八戒说：“哥呀，这个地方哪是住人的去处？满山都是虎豹狼虫，遍地都有魑魅魍魉，白天里尚且难走，黑夜里怎么敢住？”行者说：“呆子，越发没出息了。不是老孙夸海口，只要这条棒子攥在手里，就是天塌下来，也撑得住。”

师徒们正然讲论，忽见一座山庄不远。行者道：“好了，有宿处了。”长老问：“在何处？”行者指道：“那树丛里不是个人家？我们去借宿一宵，明早走路。”长老欣然促马，至庄门外下马，只见那柴扉紧闭。长老敲门道：“开门，开门。”里面有一老者，手拖藜杖，足踏蒲鞋，头顶乌巾，身穿素服，开了门，便问：“是甚人在此大呼小叫？”三藏合掌当胸，躬身施礼道：“老施主，贫僧乃东土差往西天取经者。适到贵地，天晚，特造尊府借宿一宵，万望方便方便。”

师徒们正在议论，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山庄。行者说：“好了，有住处了。”长老问：“在哪里？”行者指着说：“那树丛里不是一户人家吗？我们去借住一夜，明早再走路。”长老高兴地催马前行，到了庄门外下马，只见柴门紧闭。长老敲门说：“开门，开门。”里面有一个老者，手拖藜杖，脚穿蒲鞋，头戴黑头巾，身穿素色衣服，开了门，就问：“什么人在这里大呼小叫？”三藏双手合掌当胸，躬身行礼说：“老施主，贫僧是东土派往西天取经的。刚到贵地，天色已晚，特地到府上借住一夜，万望行个方便。”

老者道：“和尚，你要西行，却是去不得啊。此处乃小西天，若到大西天，路途甚远。且休道前去艰难，只这个地方已此难过。”三藏问：“怎么难过？”老者用手指道：“我这庄村西去三十余里，有一条稀柿同，山名七绝。”三藏道：“何为‘七绝’？”老者道：“这山径过有八百里，满山尽是柿果。古云：‘柿树有七绝：一，益寿；二，多阴；三，无鸟巢；四，无虫；五，霜叶可玩；六，嘉实；七，枝叶肥大。’故名七绝山。我这敝处地阔人稀，那深山亘古无人走到。

老者说：“和尚，你要往西去，可是去不得啊。这里是小西天，要是到大西天，路途还远得很。先别说前面的艰难，单是这个地方就已经难过去了。”三藏问：“怎么难过？”老者用手指着说：“我们这庄子往西三十多里，有一条稀柿同，那山名叫七绝。”三藏说：“什么叫‘七绝’？”老者说：“这山横穿过去有八百里，满山都是柿子树。古人说：‘柿树有七绝：一是益寿，二是树荫多，三是没有鸟巢，四是不生虫，五是经霜的红叶可以赏玩，六是果实好，七是枝叶肥大。’所以叫七绝山。我们这里地广人稀，那深山自古以来没有人走到过。

每年家熟烂柿子落在路上，将一条夹石胡同尽皆填满，又被雨露雪霜经霉过夏，作成一路污秽，这方人家俗呼为‘稀屎同’。但刮西风，有一股秽气，就是淘东圊也不似这般恶臭。如今正值春深，东南风大作，所以还不闻见也。”三藏心中烦闷不言。

每年熟烂的柿子落在路上，把一条夹在石壁间的胡同全都填满了，又经过雨露雪霜，霉烂过了夏天，变成一路污秽，这一方的人家俗称它‘稀屎同’。只要一刮西风，就有一股秽气，就是淘茅厕也没有这么臭。如今正是春深时节，东南风刮得大，所以还闻不到。”三藏心中烦闷，不说话。

行者忍不住，高叫道：“你这老儿甚不通便，我等远来投宿，你就说出这许多话来諕人。十分你家窄逼没处睡，我等在此树下蹲一蹲，也就过了此宵，何故这般絮聒？”那老者见了他相貌丑陋，便也拧住口，惊嘬嘬的硬著胆，喝了一声，用藜杖指定道：“你这厮骨挝脸，磕额头，塌鼻子，凹颉腮，毛眼毛睛，痨病鬼，不知高低，尖著个嘴，敢来冲撞我老人家？”行者陪笑道：“老官儿，你原来有眼无珠，不识我这痨病鬼哩。相法云：‘形容古怪，石中有美玉之藏。’你若以言貌取人，干净差了。

行者忍不住，高声叫道：“你这老头太不通情理，我们远道而来投宿，你就说出这许多话来吓人。就算你家实在窄小没地方睡，我们在这树下蹲一蹲，也就过了这一夜，何必这样啰嗦？”那老者见他相貌丑陋，也就闭住了嘴，心里吃惊发抖，却硬着胆子，喝了一声，用藜杖指着他说：“你这家伙骨头脸，凸额头，塌鼻子，凹腮帮，毛眼毛睛，像个痨病鬼，不知高低，尖着个嘴，竟敢来冲撞我老人家？”行者赔笑说：“老官儿，你原来有眼无珠，不认得我这个痨病鬼哩。相书上说：‘相貌古怪，就像石头里藏着美玉。’你要是凭言语相貌看人，那就全错了。

我虽丑便丑，却倒有些手段。”老者道：“你是那方人氏？姓甚名谁？有何手段？”行者笑道：“我

我虽然丑是丑，倒有些本事。”老者说：“你是哪里人？姓甚名谁？有什么本事？”行者笑道：“我

祖居东胜大神洲，花果山前自幼修。

祖辈住在东胜大神洲，从小在花果山前修行。

身拜灵台方寸祖，学成武艺甚全周：

拜在灵台方寸山的祖师门下，学成的武艺十分周全：

也能搅海降龙母，善会担山赶日头；

也能搅翻大海降伏龙母，善会担起山峰追赶太阳；

缚怪擒魔称第一，移星换斗鬼神愁。

捆妖擒魔称得上第一，移星换斗叫鬼神发愁。

偷天转地英名大，我是变化无穷美石猴。”

偷天转地名声远大，我就是变化无穷的美石猴。”

老者闻言，回嗔作喜，躬著身，便教：“请，请入寒舍安置。”遂此四众牵马挑担，一齐进去。只见那荆针棘刺，铺设两边。二层门是砖石垒的墙壁，又是荆棘苫盖。入里才是三间瓦房。老者便扯椅安坐待茶，又叫办饭。少顷，移过桌子，摆著许多面觔、豆腐、芋苗、萝白、辣芥、蔓菁、香稻米饭、醋烧葵汤，师徒们尽饱一餐。

老者听了这话，转怒为喜，躬着身子，连声说：“请，请到寒舍安歇。”于是四众牵马挑担，一起进去。只见两边铺着荆条针刺。第二层门是砖石垒成的墙壁，上面又用荆棘遮盖。进到里面才是三间瓦房。老者便拉过椅子请他们坐下，奉上茶来，又叫人备饭。不一会儿，搬过桌子，摆上许多面筋、豆腐、芋苗、萝卜、辣芥、蔓菁、香稻米饭、醋烧葵菜汤，师徒们饱饱地吃了一顿。

吃毕，八戒扯过行者，背云：“师兄，这老儿始初不肯留宿，今返设此盛斋，何也？”行者道：“这个能值多少钱？到明日，还要他十果十菜的送我们哩。”八戒道：“不羞，凭你那几句大话，哄他一顿饭吃了，明日却要跑路，他又管待送你怎的？”行者道：“不要忙，我自有个处治。”

吃完了，八戒把行者拉到一边，背着人说：“师兄，这老头起初不肯留我们住，现在反倒摆出这么丰盛的斋饭，这是为什么？”行者说：“这个能值多少钱？到了明天，还要他十样果子十样菜地送我们哩。”八戒说：“不害臊，凭你那几句大话，哄他一顿饭吃了，明天就要上路，他又凭什么招待你、送你？”行者说：“别急，我自有办法。”

不多时，渐渐黄昏，老者又叫掌灯。行者躬身问道：“公公高姓？”老者道：“姓李。”行者道：“贵地想就是李家庄了？”老者道：“不是，这里唤做驼罗庄，共有五百多人家居住。别姓俱多，惟我姓李。”行者道：“李施主，府上有何善意，赐我等盛斋？”那老者起身道：“才闻得你说会拿妖怪，我这里却有个妖怪，累你替我们拿拿，自有重谢。”行者就朝上唱个喏道：“承照顾了。”

不多时，渐渐到了黄昏，老者又叫人点灯。行者躬身问道：“公公贵姓？”老者说：“姓李。”行者说：“贵地想必就是李家庄了？”老者说：“不是，这里叫做驼罗庄，一共有五百多户人家居住。别的姓都很多，只有我一家姓李。”行者说：“李施主，府上有什么好意，赐给我们这样丰盛的斋饭？”那老者站起身说：“刚才听你说会拿妖怪，我这里正有个妖怪，烦劳你替我们拿一拿，自然重重答谢。”行者就朝上作了个揖说：“承蒙照顾生意了。”

八戒道：“你看他惹祸，听见说拿妖怪，就是他外公也不这般亲热，预先就唱个喏。”行者道：“贤弟，你不知，我唱个喏就是下了个定钱，他再不去请别人了。”三藏闻言道：“这猴儿，凡事便要自专。倘或那妖精神通广大，你拿他不住，可不是我出家人打诳语么？”行者笑道：“师父莫怪，等我再问了看。”

八戒说：“你看他又惹祸了，一听说拿妖怪，就是见了他外公也没这么亲热，先就作了个揖。”行者说：“贤弟，你不知道，我作个揖，就是下了定钱，他就不会再去请别人了。”三藏听了说：“这猴儿，凡事都要自作主张。倘若那妖精神通广大，你拿他不住，岂不是叫我出家人说了谎话？”行者笑道：“师父别怪，等我再问问看。”

那老者道：“还问甚？”行者道：“你这贵处，地势清平，又许多人家居住，更不是偏僻之方，有甚么妖精敢上你这高门大户？”老者道：“实不瞒你说，我这里久矣康宁。只这三年六月间，忽然一阵风起。那时人家甚忙，打麦的在场上，插秧的在田里，俱著了忙，只说是天变了。谁知风过处，有个妖精，将人家牧放的牛马吃了，猪羊吃了，见鸡鹅囫囵咽，遇男女夹活吞。自从那次，这二年常来伤害。长老啊，你若有手段，拿了妖怪，扫净此土，我等决然重谢，不敢轻慢。”

那老者说：“还问什么？”行者说：“你们这地方，地势平坦清静，又有许多人家居住，更不是偏僻的地方，有什么妖精敢上你们这高门大户来？”老者说：“实不相瞒，我们这里太平了很久。就在三年前的六月里，忽然刮起一阵风来。那时家家正忙，打麦的在场上，插秧的在田里，都慌了手脚，只说是要变天了。谁知风过之处，来了个妖精，把人家放牧的牛马吃了，猪羊吃了，见了鸡鹅就整个咽下去，遇到男女就活生生吞了。从那次以后，这两年常常来伤害。长老啊，你要是有本事，拿了妖怪，扫清这一方土地，我们一定重重答谢，决不敢怠慢。”

行者道：“这个却是难拿。”八戒道：“真是难拿，难拿。我们乃行脚僧，借宿一宵，明日走路，拿甚么妖精？”老者道：“你原来是骗饭吃的和尚。初见时夸口弄舌，说会换斗移星，降妖缚怪，及说起此事，就推却难拿。”

行者说：“这个可难拿。”八戒说：“真是难拿，难拿。我们是行脚僧，借住一夜，明天就走路，拿什么妖精？”老者说：“你们原来是骗饭吃的和尚。刚见面时夸口卖嘴，说会换斗移星、降妖捆怪，等说起这件事来，就推说难拿。”

行者道：“老儿，妖精好拿，只是你这方人家不齐心，所以难拿。”老者道：“怎见得人心不齐？”行者道：“妖精搅扰了三年，也不知伤害了多少生灵。我想著每家只出银一两，五百家可凑五百两银子，不拘到那里，也寻一个法官把妖拿了，却怎么就甘受他三年磨折？”老者道：“若论说使钱，好道也羞杀人，我们那家不花费三五两银子？前年曾访著山南里有个和尚，请他到此拿妖，未曾得胜。”行者道：“那和尚怎的拿来？”老者道：

行者说：“老头儿，妖精倒好拿，只是你们这一方人家不齐心，所以难拿。”老者说：“怎见得人心不齐？”行者说：“妖精搅扰了三年，也不知伤害了多少生灵。我想每家只出一两银子，五百家就能凑五百两，不管到哪里，也能请一位法师把妖精拿了，怎么就甘心受他三年折磨？”老者说：“要说花钱，说起来真要羞死人，我们哪一家没花过三五两银子？前年曾访到山南有个和尚，请他到这里拿妖，没有得胜。”行者说：“那和尚是怎么拿的？”老者说：

那个僧伽，披领袈裟。先谈《孔雀》，后念《法华》。香焚炉内，手把铃拿。正然念处，惊动妖邪。风生云起，径至庄家。僧和怪斗，其实堪夸：一递一拳捣，一递一把抓。和尚还相应，相应没头发。须臾妖怪胜，径直返烟霞。原来晒干疤。我等近前看，光头打的似个烂西瓜。”

那个和尚，披着一领袈裟。先讲《孔雀经》，后念《法华经》。炉里焚着香，手里拿着铃。正念着的时候，惊动了妖邪。风生云起，直扑到庄上来。和尚和妖怪相斗，那场面真值得一夸：你一拳我一拳地捣，你一把我一把地抓。和尚本来还招架得住，招架得住是因为他没有头发可抓。不一会儿妖怪得胜，径直回到烟霞里去了。原来那和尚已成了一块晒干的疤。我们走近一看，那光头被打得像个烂西瓜。”

行者笑道：“这等说，吃了亏也。”老者道：“他只拼得一命，还是我们吃亏：与他买棺木殡葬，又把些银子与他徒弟。那徒弟心还不歇，至今还要告状，不得干净。”

行者笑道：“这么说，是吃亏了。”老者说：“他只拼掉一条命，还是我们吃亏：给他买棺材殡葬，又拿些银子给他徒弟。那徒弟心还不死，到现在还要告状，没完没了。”

行者道：“可曾再请甚么人拿他？”老者道：“旧年又请了一个道士。”行者道：“那道士怎么拿他？”老者道：“那道士：

行者说：“可曾再请什么人来拿他？”老者说：“去年又请了一个道士。”行者说：“那道士怎么拿他？”老者说：“那道士：

头戴金冠，身穿法衣。令牌敲响，符水施为。驱神使将，拘到妖魑。狂风滚滚，黑雾迷迷。即与道士，两个相持。斗到天晚，怪返云霓。乾坤清朗朗，我等众人齐。出来寻道士，渰死在山溪。捞得上来大家看，却如一个落汤鸡！”

头戴金冠，身穿法衣。敲响令牌，施用符水。驱使神将，把妖怪拘了来。狂风滚滚，黑雾迷迷。妖怪当即和道士，两个相持不下。斗到天晚，妖怪回到云霓里去了。天地清清朗朗，我们众人一齐出来找道士，他已淹死在山溪里。捞上来大家一看，就像一只落汤鸡！”

行者笑道：“这等说，也吃亏了。”老者道：“他也只舍得一命，我们又使够闷数钱粮。”

行者笑道：“这么说，也吃亏了。”老者说：“他也只舍掉一条命，我们又花了不知多少钱粮。”

行者道：“不打紧，不打紧，等我替你拿他来。”老者道：“你若果有手段拿得他，我请几个本庄长者与你写个文书：若得胜，凭你要多少银子相谢，半分不少；如若有亏，切莫和我等放赖，各听天命。”行者笑道：“这老儿被人赖怕了。我等不是那样人，快请长者去。”

行者说：“不要紧，不要紧，等我替你们拿他来。”老者说：“你要是真有本事拿得住他，我请几位本庄的长者和你立个文书：要是得胜，随你要多少银子相谢，半分也不少；要是吃了亏，千万别和我们耍赖，各听天命。”行者笑道：“这老头是被人赖怕了。我们不是那样的人，快去请长者来。”

那老者满心欢喜，即命家僮请几个左邻、右舍、表弟、姨兄、亲家、朋友，共有八九位老者，都来相见，会了唐僧，言及拿妖一事，无不欣然。众老问：“是那一位高徒去拿？”行者叉手道：“是我小和尚。”众老悚然道：“不济，不济。那妖精神通广大，身体狼犺。你这个长老瘦瘦小小，还不够他填牙齿缝哩。”行者笑道：“老官儿，你估不出人来。我小自小，结实，都是‘吃了磨刀水的秀气在内’哩。”众老见说，只得依从道：“长老，拿住妖精，你要多少谢礼？”

那老者满心欢喜，立即叫家僮去请了几位左邻右舍、表弟、姨兄、亲家、朋友，一共八九位老者，都来相见，会见了唐僧，说起拿妖的事，没有一个不高兴的。众老问：“是哪一位高徒去拿？”行者叉手说：“是我这小和尚。”众老吃惊地说：“不行，不行。那妖精神通广大，身体粗笨庞大。你这个长老瘦瘦小小，还不够给他塞牙缝哩。”行者笑道：“老官儿，你们看不出人的分量来。我小是小，可结实，都是‘喝了磨刀水，秀气藏在里头’哩。”众老听他这样说，只得依从，说：“长老，拿住了妖精，你要多少谢礼？”

行者道：“何必说要甚么谢礼？俗语云：‘说金子晃眼，说银子傻白，说铜钱腥气。’我等乃积德的和尚，决不要钱。”众老道：“既如此说，都是受戒的高僧。既不要钱，岂有空劳之理？我等各家俱以鱼田为活，若果降了妖孽，净了地方，我等每家送你两亩良田，共凑一千亩，坐落一处，你师徒们在上起盖寺院，打坐参禅，强似方上云游。”行者又笑道：“越不停当。但说要了田，就要养马当差，纳粮办草，黄昏不得睡，五鼓不得眠，好倒弄杀人也。”众老道：“诸般不要，却将何谢？”

行者说：“何必说要什么谢礼？俗话说：‘说金子晃眼，说银子傻白，说铜钱有腥气。’我们是积德的和尚，决不要钱。”众老说：“既然这样说，都是受过戒的高僧。既然不要钱，哪有让你们白辛苦的道理？我们各家都靠打鱼种田过活，要是真能降了妖孽，清净了地方，我们每家送你两亩好田，一共凑一千亩，连成一片，你们师徒在上面盖起寺院，打坐参禅，强过四方云游。”行者又笑道：“更不妥当。只要说要了田，就得养马当差，交粮备草，黄昏不得睡，五更不得眠，倒要把人累死了。”众老说：“样样都不要，那拿什么来谢呢？”

行者道：“我出家人，但只是一茶一饭，便是谢了。”众老喜道：“这个容易。但不知你怎么拿他？”行者道：“他但来，我就拿住他。”众老道：“那妖大著哩：上拄天，下拄地；来时风，去时雾。你却怎生近得他？”行者笑道：“若论呼风驾雾的妖精，我把他当孙子罢了；若说身体长大，有那手段打他。”

行者说：“我们出家人，只要一茶一饭，就算是谢了。”众老高兴地说：“这个容易。只是不知你怎么拿他？”行者说：“他只要来，我就拿住他。”众老说：“那妖怪大着哩：上顶着天，下顶着地；来时一阵风，去时一阵雾。你怎么近得了他？”行者笑道：“要说会呼风驾雾的妖精，我只把他当孙子罢了；要说身体高大，我自有本事打他。”

正讲处，只听得呼呼风响。慌得那八九个老者战战兢兢道：“这和尚盐酱口，说妖精，妖精就来了。”那老李开了腰门，把几个亲戚连唐僧，都叫：“进来，进来，妖怪来了。”諕得那八戒也要进去，沙僧也要进去。行者两只手扯住两个道：“你们忒不循理，出家人怎么不分内外？站住，不要走，跟我去天井里，看看是个甚么妖精？”八戒道：“哥啊，他们都是经过帐的，风响便是妖来。他都去躲，我们又不与他有亲，又不相识，又不是交契故人，看他做甚？”原来行者力量大，不容说，一把拉在天井里站下。那阵风越发大了，好风：

正说着，只听得风声呼呼地响。吓得那八九个老者战战兢兢地说：“这和尚嘴巴不吉利，说妖精，妖精就来了。”那李老打开腰门，把几个亲戚连同唐僧，都叫：“进来，进来，妖怪来了。”吓得八戒也要进去，沙僧也要进去。行者两只手扯住他们两个说：“你们太不讲理了，出家人怎么不分内外？站住，不要走，跟我到天井里，看看是个什么妖精。”八戒说：“哥啊，他们都是经历过的，风一响就是妖精来了。他们都去躲，我们又跟他不沾亲，又不认识，又不是交情深的老朋友，看他做什么？”原来行者力气大，不容分说，一把把他们拉到天井里站下。那阵风越刮越大，好风：

倒树摧林狼虎忧，播江搅海鬼神愁。

刮倒大树、摧折树林，连狼虎都担忧；翻江搅海，连鬼神都发愁。

掀翻华岳三峰石，提起乾坤四部洲。

掀翻了华山三座峰头的山石，提起了天地间的四大部洲。

村舍人家皆闭户，满庄儿女尽藏头。

村舍人家都关上了门，满庄的男女老少都藏起头来。

黑云漠漠遮星汉，灯火无光遍地幽。

黑云茫茫遮住了银河，灯火无光，遍地一片幽暗。

慌得那八戒战战兢兢，伏之于地，把嘴拱开土，埋在地下，却如钉了钉一般。沙僧蒙著头脸，眼也难睁。

吓得八戒战战兢兢，趴在地上，用嘴拱开泥土，把头埋在地下，就像钉了钉子一样。沙僧蒙着头脸，眼睛也睁不开。

行者闻风认怪，一霎时，风头过处，只见那半空中隐隐的两盏灯来，即低头叫道：“兄弟们，风过了，起来看。”那呆子扯出嘴来，抖抖灰土，仰著脸，朝天一望，见有两盏灯光，忽失声笑道：“好耍子，好耍子，原来是个有行止的妖精，该和他做朋友。”沙僧道：“这般黑夜，又不曾觌面相逢，怎么就知好歹？”八戒道：“古人云：‘夜行以烛，无烛则止。’你看他打一对灯笼引路，必定是个好的。”沙僧道：“你错看了，那不是一对灯笼，是妖精的两只眼亮。”

行者闻风就认出是妖怪，一转眼，风头过去了，只见半空中隐隐约约有两盏灯，就低头叫道：“兄弟们，风过了，起来看。”那呆子把嘴扯出来，抖抖灰土，仰着脸朝天一望，看见两盏灯光，忽然失声笑道：“好玩，好玩，原来是个有规矩的妖精，该和他交个朋友。”沙僧说：“这样黑夜，又没有当面碰上，怎么就知道好坏？”八戒说：“古人说：‘夜里走路要点灯，没有灯就不走。’你看他打着一对灯笼引路，一定是个好的。”沙僧说：“你看错了，那不是一对灯笼，是妖精的两只眼睛发亮。”

这呆子就諕矮了三寸，道：“爷爷呀！眼有这般大啊，不知口有多少大哩。”行者道：“贤弟莫怕。你两个护持著师父，待老孙上去讨他个口气，看他是甚妖精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不要供出我们来。”

这呆子一下子吓矮了三寸，说：“爷爷呀！眼睛有这么大，不知嘴巴有多大哩。”行者说：“贤弟别怕。你们两个护着师父，等老孙上去探探他的口气，看他是什么妖精。”八戒说：“哥哥，不要把我们供出来。”

好行者，纵身打个唿哨，跳到空中，执铁棒，厉声高叫道：“慢来，慢来，有吾在此。”那怪见了，挺住身躯，将一根长枪乱舞。行者执了棍势，问道：“你是那方妖怪？何处精灵？”那怪更不答应，只是舞枪。行者又问，又不答，只是舞枪。行者暗笑道：“好是耳聋口哑。不要走，看棍。”那怪更不怕，乱舞枪遮拦。在那半空中，一来一往，一上一下，斗到三更时分，未见胜败。八戒、沙僧在李家天井里看得明白。原来那怪只是舞枪遮架，更无半分儿攻杀。行者一条棒不离那怪的头上。八戒笑道：“沙僧，你在这里护持，让老猪去帮打帮打，莫教那猴子独干这功，领头一锺酒。”

好行者，纵身打个呼哨，跳到空中，拿着铁棒，厉声高叫道：“慢来，慢来，有我在这里。”那怪看见了，稳住身子，把一根长枪乱舞起来。行者摆好棍势，问道：“你是哪里的妖怪？什么地方的精灵？”那怪不回答，只顾舞枪。行者又问，又不答，只顾舞枪。行者暗笑道：“原来是个耳聋口哑的。不要走，看棍！”那怪一点也不怕，乱舞着枪遮挡。两个在半空中，一来一往，一上一下，斗到三更时分，不分胜败。八戒、沙僧在李家天井里看得清清楚楚。原来那怪只是舞枪遮挡招架，一点也不进攻。行者的一条棒总不离那怪的头上。八戒笑道：“沙僧，你在这里护着，让老猪去帮着打一打，不要叫那猴子独占这份功劳，领了头一杯酒。”

好呆子，就跳起云头，赶上就筑。那怪物又使一条枪抵住。两条枪就如飞蛇掣电。八戒夸奖道：“这妖精好枪法！不是山后枪，乃是缠丝枪；也不是马家枪，却叫做个软柄枪。”行者道：“呆子莫胡说。那里有个甚么软柄枪？”八戒道：“你看他使出枪尖来架住我们，不见枪柄，不知收在何处。”行者道：“或者是个软柄枪；但这怪物还不会说话，想是还未归人道，阴气还重。只怕天明时阳气胜，他必要走。但走时，一定赶上，不可放他。”八戒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

好呆子，跳上云头，赶上去就筑。那怪物又用一条枪抵住。两条枪就像飞蛇、闪电一般。八戒夸道：“这妖精好枪法！不是山后枪，是缠丝枪；也不是马家枪，叫做软柄枪。”行者说：“呆子别胡说。哪里有什么软柄枪？”八戒说：“你看他使出枪尖来架住我们，却不见枪柄，不知收在哪里。”行者说：“或许是软柄枪；不过这怪物还不会说话，想是还没修成人形，阴气还重。只怕天亮时阳气盛了，他一定要逃走。只要他一走，一定要追上，不可放了他。”八戒说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

又斗多时，不觉东方发白。那怪不敢恋战，回头就走。行者与八戒一齐赶来，忽闻得污秽之气逼人，乃是七绝山稀柿同也。八戒道：“是那家淘毛厕哩？哏！臭气难闻。”行者侮著鼻子，只叫：“快赶妖精，快赶妖精。”那怪物撺过山去，现了本像，乃是一条红鳞大蟒。你看他：

又斗了很久，不知不觉东方发白。那怪不敢恋战，回头就跑。行者和八戒一齐追来，忽然闻到一股污秽之气扑鼻而来，原来到了七绝山的稀柿同。八戒说：“是哪家在淘茅厕哩？哼！臭气真难闻。”行者捂着鼻子，只是叫：“快赶妖精，快赶妖精。”那怪物蹿过山去，现了原形，是一条红鳞大蟒。你看它：

眼射晓星，鼻喷朝雾。密密牙排钢剑，弯弯爪曲金钩。头戴一条肉角，好便似千千块玛瑙攒成；身披一派红鳞，却就如万万片胭脂砌就。盘地只疑为锦被，飞空错认作虹霓。歇卧处有腥气冲天，行动时有赤云罩体。大不大，两边人不见东西；长不长，一座山跨占南北。

眼睛像晓星一样放光，鼻子里喷出晨雾。密密的牙齿像排着钢剑，弯弯的爪子像金钩。头上长着一只肉角，好像千千块玛瑙攒成；身上披着一身红鳞，就像万万片胭脂砌成。盘在地上，让人疑是一床锦被；飞在空中，会被错认作彩虹。躺卧的地方腥气冲天，行动的时候赤云罩身。要说大，两边的人隔着它彼此看不见；要说长，一座山从南到北都被它占满。

八戒道：“原来是这般一个长蛇。若要吃人啊，一顿也得五百个，还不饱足。”行者道：“那软柄枪乃是两条信㮇。我们赶他软了，从后打出去。”这八戒纵身赶上，将钯便筑。那怪物一头钻进窟里，还有七八尺长尾巴丢在外边。八戒放下钯，一把挝住道：“著手，著手。”尽力气往外乱扯，莫想扯得动一毫。行者笑道：“呆子，放他进去，自有处置，不要这等倒扯蛇。”八戒真个撒了手，那怪缩进去了。八戒怨道：“才不放手时，半截子已是我们的了；是这般缩了，却怎么得他出来？

八戒说：“原来是这样一条长蛇。要是吃起人来，一顿也得五百个，还吃不饱。”行者说：“那软柄枪原来是它的两条信子。我们把它赶得没了力气，再从后面打出去。”八戒纵身赶上，举钯就筑。那怪物一头钻进洞里，还有七八尺长的尾巴露在外面。八戒放下钯，一把抓住说：“抓住了，抓住了。”用尽力气往外乱扯，却休想扯动一丝一毫。行者笑道：“呆子，放它进去，自有办法，不要这样倒拽蛇尾巴。”八戒真的撒了手，那怪就缩进去了。八戒埋怨说：“刚才不放手的话，半截已经是我们的了；这样缩了进去，怎么才能弄它出来？

这不是叫做没蛇弄了？”行者道：“这厮身体狼犺，窟穴窄小，断然转身不得，一定是个照直撺的，定有个后门出头。你快去后门外拦住，等我在前门外打。”

这不就叫做没蛇弄了？”行者说：“这家伙身体笨大，洞穴窄小，一定转不过身来，必是一直往前钻的，肯定有个后门出口。你快去后门外拦住，等我在前门外打。”

那呆子真个一溜烟跑过山去，果见有个孔窟，他就扎定脚。还不曾站稳，不期行者在前门外使棍子往里一捣，那怪物护疼，径往后门撺出。八戒未曾防备，被他一尾巴打了一跌，莫能挣挫得起，睡在地下忍疼。行者见窟中无物，搴著棒，跑过来叫赶妖怪。那八戒听得吆喝，自己害羞，忍著疼，爬起来，使钯乱扑。行者见了，笑道：“妖怪走了，你还扑甚的了？”八戒道：“老猪在此打草惊蛇哩。”行者道：“活呆子，快赶上。”

那呆子真的一溜烟跑过山去，果然看见有个洞口，他就扎稳了脚。还没站稳，没想到行者在前门外用棍子往里一捣，那怪物怕疼，径直从后门蹿了出来。八戒没有防备，被它一尾巴打了个跟头，挣扎不起来，躺在地上忍着疼。行者见洞里没东西了，提着棒跑过来叫着赶妖怪。八戒听见吆喝，自己觉得害羞，忍着疼爬起来，拿钯乱扑。行者看见了，笑道：“妖怪走了，你还扑什么？”八戒说：“老猪在这里打草惊蛇哩。”行者说：“活呆子，快追上去。”

二人赶过涧去，见那怪盘做一团，竖起头来，张开巨口，要吞八戒。八戒慌得往后便退。这行者反迎上前，被他一口吞之。八戒捶胸跌脚，大叫道：“哥耶，倾了你也。”行者在妖精肚里支著铁棒道：“八戒莫愁，我叫他搭个桥儿你看。”那怪物躬起腰来，就似一道路东虹。八戒道：“虽是像桥，只是没人敢走。”行者道：“我再叫他变做个船儿你看。”在肚里将铁棒撑著肚皮。那怪物肚皮贴地，翘起头来，就似一只赣保船，八戒道：“虽是像船，只是没有桅篷，不好使风。”

两人追过山涧，看见那怪盘成一团，竖起头来，张开巨口，要吞八戒。八戒慌得往后就退。行者反而迎上前去，被它一口吞了下去。八戒捶胸跺脚，大叫道：“哥呀，你完了！”行者在妖精肚里撑着铁棒说：“八戒别愁，我叫它搭个桥给你看。”那怪物就弓起腰来，像路东边的一道彩虹。八戒说：“虽然像桥，只是没人敢走。”行者说：“我再叫它变成一只船给你看。”在肚里用铁棒撑着肚皮。那怪物肚皮贴地，翘起头来，就像一只赣保船。八戒说：“虽然像船，只是没有桅杆和篷帆，不好使风。”

行者道：“你让开路，等我叫他使个风你看。”又在里面尽著力把铁棒从脊背上搠将出去，约有五七丈长，就似一根桅杆。那厮忍疼挣命，往前一撺，比使风更快，撺回旧路，下了山，有二十余里，却才倒在尘埃，动荡不得，呜呼丧矣。八戒随后赶上来，又举钯乱筑。行者把那物穿了一个大洞，钻将出来道：“呆子，他死也死了，你还筑他怎的？”八戒道：“哥啊，你不知我老猪一生好打死蛇？”遂此收了兵器，抓著尾巴，倒拉将来。

行者说：“你让开路，等我叫它使个风给你看。”又在里面用尽力气，把铁棒从脊背上戳了出去，约有五七丈长，就像一根桅杆。那家伙忍着疼拼命往前一蹿，比使风还快，蹿回原路，下了山，跑了二十多里，才倒在尘土里，动弹不得，呜呼死了。八戒随后赶上来，又举钯乱筑。行者把那东西穿了一个大洞，钻出来说：“呆子，它死都死了，你还筑它做什么？”八戒说：“哥啊，你不知道我老猪一辈子就爱打死蛇？”于是收了兵器，抓着尾巴，倒拖了回来。

却说那驼罗庄上李老儿与众等对唐僧道：“你那两个徒弟一夜不回，断然倾了命也。”三藏道：“决不妨事。我们出去看看。”须臾间，只见行者与八戒拖著一条大蟒，吆吆喝喝前来。众人却才欢喜。满庄上老幼男女，都来跪拜道：“爷爷，正是这个妖精在此伤人。今幸老爷施法，斩怪除邪，我辈庶各得安生也。”

再说驼罗庄上，李老头和众人对唐僧说：“你那两个徒弟一夜没回来，一定是丧了命了。”三藏说：“决不要紧。我们出去看看。”不一会儿，只见行者和八戒拖着一条大蟒，吆吆喝喝地走来。众人这才欢喜。满庄的老老少少、男男女女都来跪拜说：“爷爷，正是这个妖精在这里伤人。如今幸亏老爷施展法力，斩妖除邪，我们大家总算都能安生了。”

众家都是感激，东请西邀，各各酬谢。师徒们被留住五七日，苦辞无奈，方肯放行。又各家见他不要钱物，都办些干粮果品，骑骡压马，花红彩旗，尽来饯行。此处五百人家，到有七八百人相送。

家家都很感激，东家请西家邀，各自酬谢。师徒们被留住了五到七天，苦苦推辞不掉，才肯放行。各家又见他们不要钱财，都备了些干粮果品，骑着骡子、跨着马，挂着花红，打着彩旗，都来饯行。这里五百户人家，倒有七八百人来相送。

一路上喜喜欢欢，不时到了七绝山稀柿同口。三藏闻得那般恶秽，又见路道填塞，道：“悟空，似此怎生过得？”行者侮著鼻子道：“这个却难也。”三藏见行者说难，便就眼中垂泪。李老儿与众上前道：“老爷勿得心焦。我等送到此处，都已约定意思了：令高徒与我们降了妖精，除了一庄祸害，我们各办虔心，另开一条好路，送老爷过去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你这老儿，俱言之欠当。你初然说这山径过有八百里，你等又不是大禹的神兵，那里会开山凿路？

一路上欢欢喜喜，不久就到了七绝山稀柿同口。三藏闻到那般恶臭污秽，又见道路被堵塞，说：“悟空，像这样怎么过得去？”行者捂着鼻子说：“这可难了。”三藏见行者说难，眼中就落下泪来。李老头和众人上前说：“老爷不要心焦。我们送到这里，都已经商量好了：令高徒替我们降了妖精，除了一庄的祸害，我们各自尽一片诚心，另开一条好路，送老爷过去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你这老头，说的话都不妥当。你起初说这座山横穿过去有八百里，你们又不是大禹的神兵，哪里会开山凿路？

若要我师父过去，还得我们著力，你们都成不得。”三藏下马，道：“悟空，怎生著力么？”行者笑道：“眼下就要过山，却也是难；若说再开条路，却又难也。须是还从旧胡同过去，只恐无人管饭。”李老儿道：“长老说那里话，凭你四位担搁多少时，我等俱养得起，怎么说无人管饭。”行者道：“既如此，你们去办得两石米的干饭，再做些蒸饼、馍馍来。等我那长嘴和尚吃饱了，变了大猪，拱开旧路，我师父骑在马上，我等扶持著，管情过去了。”

要想让我师父过去，还得靠我们出力，你们都不中用。”三藏下了马，说：“悟空，怎么出力呢？”行者笑道：“眼下就要过山，也是难事；要说再开一条路，又更难了。必须还从旧胡同过去，只怕没人管饭。”李老头说：“长老说哪里话，不管你们四位耽搁多少时日，我们都养得起，怎么说没人管饭。”行者说：“既然这样，你们去备两石米的干饭，再做些蒸饼、馍馍来。等我那长嘴和尚吃饱了，变成一头大猪，拱开旧路，我师父骑在马上，我们扶持着，保管过得去。”

八戒闻言道：“哥哥，你们都要图个干净，怎么独教老猪出臭？”三藏道：“悟能，你果有本事拱开胡同，领我过山，注你这场头功。”八戒笑道：“师父在上，列位施主们都在此，休笑话。我老猪本来有三十六般变化，若说变轻巧华丽飞腾之物，委实不能；若说变山，变树，变石块，变土墩，变赖象、科猪、水牛、骆驼，真个全会。只是身体变得大，肚肠越发大。须是吃得饱了，才好干事。”

八戒听了说：“哥哥，你们都想图个干净，怎么单叫老猪去出臭力？”三藏说：“悟能，你要是真有本事拱开胡同，领我过山，就给你记上这场头功。”八戒笑道：“师父在上，各位施主都在这里，别笑话。我老猪本来有三十六般变化，要说变轻巧华丽、能飞腾的东西，实在不能；要说变山，变树，变石块，变土堆，变癞象、科猪、水牛、骆驼，真的样样都会。只是身子变得大了，肚肠就更大。必须吃饱了，才好干事。”

众人道：“有东西，有东西，我们都带得有干粮、果品、烧饼、馍馍在此，原要开山相送的，且都拿出来，凭你受用。待变化了，行动之时，我们再著人回去做饭送来。”八戒满心欢喜，脱了皂直裰，丢了九齿钯，对众道：“休笑话，看老猪干这场臭功。”

众人说：“有吃的，有吃的，我们都带着干粮、果品、烧饼、馍馍在这里，本来是要开山相送的，先都拿出来，随你享用。等你变化了，动身的时候，我们再派人回去做饭送来。”八戒满心欢喜，脱了黑色的直裰，丢下九齿钯，对众人说：“别笑话，看老猪干这一场臭功。”

好呆子，捻著诀，摇身一变，果然变做一个大猪。真个是：

好呆子，捻着诀，摇身一变，果然变成一头大猪。真是：

嘴长毛短半脂膘，自幼山中食药苗。

嘴长毛短，半身都是肥膘，从小在山中吃药草嫩苗。

黑面环睛如日月，圆头大耳似芭蕉。

黑脸圆眼像日月一样，圆头大耳像芭蕉叶。

修成坚骨同天寿，炼就粗皮比铁牢。

修成的硬骨头与天同寿，炼就的粗皮比铁还牢。

齆齆鼻音呱詀叫，喳喳喉响喷喁哮。

鼻子里齆齆作响，呱呱地叫，喉咙里喳喳作响，喷着气哼哼吼叫。

白蹄四只高千尺，剑鬣长身百丈饶。

四只白蹄有千尺高，剑一般的鬃毛，长长的身子足有百丈还多。

从见人间肥豕彘，未观今日老猪魈。

向来只见过人间肥大的猪，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老猪精。

唐僧等众齐称赞，羡美天蓬法力高。

唐僧等众人齐声称赞，羡慕天蓬法力高强。

孙行者见八戒变得如此，即命那些相送人等快将干粮等物推攒一处，叫八戒受用。那呆子不分生熟，一涝食之，却上前拱路。行者叫沙僧脱了脚，好生挑担；请师父稳坐雕鞍。他也脱了䩺鞋，吩咐众人回去：“若有情，快早送些饭来与我师弟接力。”那些人有七八百相送随行，多一半有骡马的，飞星回庄做饭；还有三百人步行的，立于山下遥望他行。原来此庄至山有三十余里，待回取饭来又三十余里，往回担搁约有百里之遥，他师徒们已此去得远了。

孙行者见八戒变成这样，就叫那些相送的人快把干粮等东西堆在一处，叫八戒享用。那呆子不分生的熟的，一口气捞着吃了，就上前拱路。行者叫沙僧脱了鞋，好好挑着担子；请师父稳坐在雕鞍上。他自己也脱了鞋，吩咐众人回去：“要是有情意，快早些送些饭来给我师弟接力。”那七八百个相送的人，一多半有骡马，飞也似的回庄做饭；还有三百个步行的，站在山下远远望着他们走。原来从庄上到山口有三十多里，等回去取饭再来又是三十多里，来回耽搁约有百里远，他们师徒早已走得远了。

众人不舍，催趱骡马，进胡同，连夜赶至，次日方才赶上。叫道：“取经的老爷，慢行，慢行，我等送饭来也。”长老闻言，谢之不尽道：“真是善信之人。”叫八戒住了，再吃些饭食壮神。那呆子拱了两日，正在饥饿之际，那许多人何止有七八石饭食，他也不论米饭、面饭，收积来一涝用之，饱餐一顿，却又上前拱路。三藏与行者、沙僧谢了众人，分手两别。正是：

众人舍不得，催赶着骡马，进了胡同，连夜赶来，第二天才赶上。叫道：“取经的老爷，慢走，慢走，我们送饭来了。”长老听了，感谢不尽，说：“真是行善信佛的人。”叫八戒停下，再吃些饭食提提精神。那呆子拱了两天，正饿得慌，那许多人送来的何止七八石饭食，他也不管米饭、面饭，收拢来一口气吃了，饱餐一顿，又上前拱路。三藏和行者、沙僧谢了众人，分手告别。正是：

驼罗庄客回家去，八戒开山过同来。

驼罗庄的人们各自回家去，八戒开山拱路过了稀柿同。

三藏心诚神力拥，悟空法显怪魔衰。

三藏心诚，自有神力拥护；悟空法力显扬，妖魔就衰亡。

千年稀柿今朝净，七绝胡同此日开。

千年的稀柿今天清除干净，七绝山的胡同今日打开。

六欲尘情皆剪绝，平安无阻拜莲台。

六欲尘情都斩断了，一路平安无阻，去拜莲台。

这去不知还有多少路程，还遇甚么妖怪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这一去不知还有多少路程，还会遇到什么妖怪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