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回　荆棘岭悟能努力　木仙庵三藏谈诗

话表祭赛国王谢了唐三藏师徒获宝擒怪之恩，所赠金玉，分毫不受。却命当驾官照依四位常穿的衣服各做两套，鞋袜各做两双，绦环各做两条，外备干粮烘炒，倒换了通关文牒，大排銮驾，并文武多官、满城百姓、伏龙寺僧人，大吹大打，送四众出城。约有二十里，先辞了国王。众人又送二十里辞回。伏龙寺僧人送有五六十里不回：有的要同上西天，有的要修行伏侍。行者见都不肯回去，遂弄个手段，把毫毛拔了三四十根，吹口仙气，叫：“变！”都变作斑斓猛虎，拦住前路，哮吼踊跃。

话说祭赛国王答谢唐三藏师徒寻回宝贝、捉拿妖怪的恩情，送的金银玉器，他们分毫不收。国王就命当值的官员照着四位平常穿的衣服，每人各做两套，鞋袜各做两双，绦带环扣各做两条，另外备下烘炒的干粮，倒换了通关文牒，大摆銮驾，连同文武百官、满城百姓、伏龙寺的僧人，吹吹打打，送四众出城。走了约有二十里，先辞别了国王。众人又送了二十里才告辞回去。伏龙寺的僧人送了五六十里还不肯回：有的要一同上西天，有的要跟着修行伺候。行者见他们都不肯回去，就使个手段，拔下三四十根毫毛，吹口仙气，叫声：“变！”都变成斑斓猛虎，拦住前路，咆哮跳跃。

众僧方惧，不敢前进。大圣才引师父策马而去，少时间去得远了。众僧人放声大哭，都喊：“有恩有义的老爷！我等无缘，不肯度我们也。”

众僧这才害怕，不敢再往前走。大圣这才领着师父打马而去，不一会儿就走远了。众僧放声大哭，都喊：“有恩有义的老爷！我们没有缘分，您不肯度我们啊。”

且不说众僧啼哭。却说师徒四众走上大路，却才收回毫毛，一直西去。正是时序易迁，又早冬残春至，不暖不寒，正好逍遥行路。忽见一条长岭，岭顶上是路。三藏勒马观看，那岭上荆棘丫叉，薜萝牵绕，虽是有道路的痕迹，左右却都是荆刺棘针。唐僧叫：“徒弟，这路怎生走得？”行者道：“怎么走不得？”又道：“徒弟啊，路痕在下，荆棘在上，只除是蛇虫伏地而游，方可去了；若你们走，腰也难伸，教我如何乘马？”

暂且不说众僧啼哭。却说师徒四众走上大路，这才收回毫毛，一直往西走。正是时节容易变换，转眼又是冬尽春来，不冷不热，正好逍遥赶路。忽然看见一道长岭，岭顶上是路。三藏勒住马观看，只见岭上荆棘枝杈交错，薜荔女萝牵连缠绕，虽然有道路的痕迹，左右却全是荆刺棘针。唐僧叫道：“徒弟，这路怎么走得过去？”行者说：“怎么走不得？”唐僧又说：“徒弟啊，路痕在下面，荆棘在上面，除非是蛇虫贴着地爬，才能过去；要是你们走，腰都难直起来，叫我怎么骑马？”

八戒道：“不打紧，等我使出钯柴手来，把钉钯分开荆棘，莫说骑马，就抬轿也包你过去。”三藏道：“你虽有力，长远难熬，却不知有多少远近，怎生费得这许多精神？”行者道：“不须商量，等我去看看。”将身一纵，跳在半空看时，一望无际。真个是：

八戒说：“不要紧，等我使出耙柴的手段来，用钉钯分开荆棘，别说骑马，就是抬轿子也包你过得去。”三藏说：“你虽然有力气，路长了难熬，又不知道有多远，哪里费得起这许多精神？”行者说：“不用商量，等我去看看。”把身子一纵，跳到半空里一看，一眼望不到边。真是：

匝地远天，凝烟带雨。夹道柔茵乱，漫山翠盖张。密密搓搓初发叶，攀攀扯扯正芬芳。遥望不知何所尽，近观一似绿云茫。蒙蒙茸茸，郁郁苍苍。风声飘索索，日影映煌煌。那中间有松有柏还有竹，多梅多柳更多桑。薜萝缠古树，藤葛绕垂杨。盘团似架，联络如床。有处花开真布锦，无端卉发远生香。为人谁不遭荆棘，那见西方荆棘长？

铺满大地，连到天边，笼着烟雾，带着雨气。夹着道路的嫩草纷乱，满山的绿叶像伞盖张开。密密层层刚长出新叶，牵牵扯扯正开得芬芳。远望不知哪里是尽头，近看好像一片茫茫绿云。蒙蒙茸茸，郁郁苍苍。风声索索飘响，日影煌煌映照。那中间有松有柏还有竹，梅多柳多桑更多。薜萝缠着古树，藤葛绕着垂杨。盘结成团像架子，连成一片像床铺。有的地方花开真像铺了锦缎，野草无端发芽，远远散出香气。做人谁没遇过荆棘，可哪里见过西方这么长的荆棘？

行者看够多时，将云头按下道：“师父，这去处远哩。”三藏问：“有多少远？”行者道：“一望无际，似有千里之遥。”三藏大惊道：“怎生是好？”沙僧笑道：“师父莫愁，我们也学烧荒的，放上一把火，烧绝了荆棘过去。”八戒道：“莫乱谈。烧荒的须在十来月，草衰木枯，方好引火。如今正是蕃盛之时，怎么烧得？”行者道：“就是烧得，也怕人了。”三藏道：“这般怎生得度？”八戒笑道：“要得度，还依我。”

行者看了好一阵，按下云头说：“师父，这地方远着哩。”三藏问：“有多远？”行者说：“一眼望不到边，好像有上千里远。”三藏大惊说：“这可怎么好？”沙僧笑道：“师父别发愁，我们也学烧荒的人，放一把火，把荆棘烧光了过去。”八戒说：“别瞎说。烧荒要在十月前后，草木衰败枯干，才好点火。现在正是草木繁盛的时候，怎么烧得着？”行者说：“就是烧得着，那火势也吓人了。”三藏说：“这样怎么才过得去？”八戒笑道：“要过得去，还得听我的。”

好呆子，捻个诀，念个咒语，把腰躬一躬，叫：“长！”就长了有二十丈高下的身躯。把钉钯幌一幌，教：“变！”就变了有三十丈长短的钯柄。拽开步，双手使钯，将荆棘左右搂开：“请师父跟我来也。”三藏见了甚喜，即策马紧随后面；沙僧挑著行李；行者也使铁棒拨开。这一日未曾住手，行有百十里。将次天晚，见有一块空阔之处。当路上有一通石碣，上有三个大字，乃“荆棘岭”；下有两行十四个小字，乃“荆棘蓬攀八百里，古来有路少人行”。

好呆子，掐个诀，念个咒语，把腰弯一弯，叫声：“长！”就长成二十丈上下高的身躯。把钉钯晃一晃，喝声：“变！”就变出三十丈长短的钯柄。迈开步子，双手使钯，把荆棘往左右搂开：“请师父跟我来吧。”三藏见了很高兴，立即打马紧跟在后面；沙僧挑着行李；行者也用铁棒拨开荆棘。这一天没停手，走了一百多里。快到天黑时，看见一块空旷的地方。路当中立着一块石碑，上面有三个大字，是“荆棘岭”；下面有两行十四个小字，是“荆棘丛生攀缠八百里，自古虽有路却少有人走”。

八戒见了，笑道：“等我老猪与他添上两句：‘自今八戒能开破，直透西方路尽平。’”三藏欣然下马道：“徒弟啊，累了你也。我们就在此住过了今宵，待明日天光再走。”八戒道：“师父莫住，趁此天色晴明，我等有兴，连夜搂开路走他娘。”那长老只得相从。

八戒见了，笑着说：“等我老猪给它添上两句：‘从今八戒能把它开破，一直通到西方，路全都平坦。’”三藏高兴地下了马，说：“徒弟啊，辛苦你了。我们就在这里过了今夜，等明天天亮再走。”八戒说：“师父别停，趁着天色晴朗，我们正有兴头，连夜搂开路走他娘的。”那长老只好依从。

八戒上前努力，师徒们人不住手，马不停蹄，又行了一日一夜，却又天色晚矣。那前面蓬蓬结结，又闻得风敲竹韵，飒飒松声。却好又有一段空地，中间乃是一座古庙。庙门之外，有松柏凝青，桃梅斗丽。三藏下马，与三个徒弟同看。只见：

八戒在前头使劲，师徒们人不停手，马不停蹄，又走了一天一夜，天色又晚了。那前面荆棘蓬乱纠结，又听得风吹竹子的声韵，飒飒的松涛声。正好又有一片空地，中间是一座古庙。庙门外，松柏凝着青翠，桃花梅花争奇斗艳。三藏下马，和三个徒弟一起观看。只见：

岩前古庙枕寒流，落目荒烟锁废丘。

山岩前的古庙枕着清冷的流水，一眼望去，荒烟锁着废弃的土丘。

白鹤丛中深岁月，绿芜台下自春秋。

白鹤丛中岁月深长，长满绿草的台阶下春秋自去自来。

竹摇青珮疑闻语，鸟弄余音似诉愁。

竹子摇动像青玉佩相碰，疑心听到有人说话；鸟儿弄出的余音，好像在诉说忧愁。

鸡犬不通人迹少，闲花野蔓绕墙头。

听不到鸡鸣狗叫，人迹稀少，只有闲花野藤绕着墙头。

行者看了道：“此地少吉多凶，不宜久坐。”沙僧道：“师兄差疑了。似这杳无人烟之处，又无个怪兽妖禽，怕他怎的？”说不了，忽见一阵阴风，庙门后转出一个老者，头戴角巾，身穿淡服，手持拐杖，足踏芒鞋。后跟著一个青脸獠牙、红须赤身鬼使，头顶著一盘面饼。跪下道：“大圣，小神乃荆棘岭土地。知大圣到此，无以接待，特备蒸饼一盘，奉上老师父，各请一餐。此地八百里，更无人家，聊吃些儿充饥。”八戒欢喜，上前舒手，就欲取饼。

行者看了说：“这地方凶多吉少，不宜久留。”沙僧说：“师兄多疑了。像这样杳无人烟的地方，又没有什么怪兽妖禽，怕它做什么？”话还没说完，忽然一阵阴风，庙门后转出一个老人，头戴角巾，身穿素淡的衣服，手拄拐杖，脚穿草鞋。后面跟着一个青脸獠牙、红胡子、光着身子的鬼使，头上顶着一盘面饼。老人跪下说：“大圣，小神是荆棘岭的土地。知道大圣到这里，没什么招待，特地备下一盘蒸饼，奉给老师父，各位请吃一顿。这里方圆八百里，再没有人家，姑且吃一点充饥吧。”八戒很高兴，上前伸手就要拿饼。

不知行者端详已久，喝一声：“且住，这厮不是好人。休得无礼，你是甚么土地，来诳老孙？看棍。”那老者见他打来，将身一转，化作一阵阴风，呼的一声，把个长老摄将起去，飘飘荡荡，不知摄去何所。慌得那大圣没跟寻处，八戒、沙僧俱相顾失色，白马亦只自惊吟。三兄弟连马四口，恍恍忽忽，远望高张，并无一毫下落，前后找寻不题。

没想到行者已经端详了很久，喝一声：“站住，这家伙不是好人。不得无礼，你是什么土地，敢来哄骗老孙？看棍！”那老人见他打来，把身子一转，化成一阵阴风，呼的一声，把长老摄了起来，飘飘荡荡，不知摄到哪里去了。慌得大圣无处跟寻，八戒、沙僧都面面相觑，吓变了脸色，白马也只是惊叫。三兄弟连马四口，恍恍惚惚，远远地四处张望，一点下落也没有，前前后后找寻，暂且不提。

却说那老者同鬼使，把长老抬到一座烟霞石屋之前，轻轻放下，与他携手相搀道：“圣僧休怕。我等不是歹人，乃荆棘岭十八公是也。因风清月霁之宵，特请你来会友谈诗，消遣情怀故耳。”那长老却才定性，睁眼仔细观看。真个是：

却说那老人和鬼使，把长老抬到一座烟霞缭绕的石屋前，轻轻放下，拉着他的手搀扶着说：“圣僧别怕。我们不是坏人，是荆棘岭的十八公。只因今夜风清月朗，特地请你来会会朋友、谈谈诗，消遣消遣情怀罢了。”那长老这才定下心神，睁眼仔细观看。真是：

漠漠烟云去所，清清仙境人家。

烟云弥漫的去处，清幽仙境里的人家。

正好洁身修炼，堪宜种竹栽花。

正好洁身修炼，也适合种竹栽花。

每见翠岩来鹤，时闻青沼鸣蛙。

常见仙鹤飞来青翠的山岩，时时听到青绿的池沼里蛙鸣。

更赛天台丹灶，仍期华岳明霞。

胜过天台山炼丹的炉灶，又比得上华山明丽的云霞。

说甚耕云钓月，此间隐逸堪夸。

还说什么耕云钓月，这里的隐居生活才值得夸耀。

坐久幽怀如海，朦胧月上窗纱。

坐得久了，幽深的情怀像大海一样，朦胧的月光爬上了窗纱。

三藏正自点看，渐觉月明星朗，只听得人语相谈。都道：“十八公请得圣僧来也。”长老抬头观看，乃是三个老者：前一个霜姿丰采，第二个绿鬓婆娑，第三个虚心黛色。各各面貌、衣服俱不相同，都来与三藏作礼。长老还了礼，道：“弟子有何德行，敢劳列位仙翁下爱？”十八公笑道：“一向闻知圣僧有道，等待多时，今幸一见。如果不吝珠玉，宽坐叙怀，足见禅机真派。”三藏躬身道：“敢问仙翁尊号？”十八公道：“霜姿者号孤直公，绿鬓者号凌空子，虚心者号拂云叟，老拙号曰劲节。”三藏道：“四翁尊寿几何？”孤直公道：

三藏正在一处处看着，渐渐觉得月明星朗，只听见有人说话。都说：“十八公把圣僧请来了。”长老抬头一看，是三个老人：前一个一身霜色，风采不凡；第二个绿鬓飘拂；第三个谦虚内敛，一身青黑。各人的面貌、衣服都不相同，都来和三藏见礼。长老还了礼，说：“弟子有什么德行，敢劳各位仙翁垂爱？”十八公笑道：“一向听说圣僧有道，等了很久，今天有幸一见。要是不吝惜珠玉般的言语，宽坐叙谈，足见是禅机的真传。”三藏躬身说：“请问仙翁尊号？”十八公说：“霜姿的这位号孤直公，绿鬓的号凌空子，虚心的号拂云叟，老朽号叫劲节。”三藏说：“四位老翁高寿多少？”孤直公说：

“我岁今经千岁古，撑天叶茂四时春。

“我的年纪如今已过千年之久，撑天的枝叶繁茂，四季如春。

香枝郁郁龙蛇状，碎影重重霜雪身。

芳香的枝条郁郁葱葱，形如龙蛇；细碎的影子层层叠叠，身上像披着霜雪。

自幼坚刚能耐老，从今正直喜修真。

我从小坚硬刚强，耐得住衰老；从此以后正直不阿，喜欢修炼真道。

乌栖凤宿非凡辈，落落森森远俗尘。”

乌鸦来栖、凤凰来宿，可见不是凡俗之辈；高大疏朗、繁密森然，远离世俗的尘埃。”

凌空子笑道：

凌空子笑着说：

“吾年千载傲风霜，高干灵枝力自刚。

“我活了千年，傲视风霜，高大的树干、灵秀的枝条，自有刚强之力。

夜静有声如雨滴，秋晴荫影似云张。

夜深人静时，有声音像雨滴；秋日晴天里，树荫像云一样张开。

盘根已得长生诀，受命尤宜不老方。

盘结的老根已经得到长生的秘诀，天生的禀赋更合乎不老的方子。

留鹤化龙非俗辈，苍苍爽爽近仙乡。”

能留住仙鹤、化作蛟龙，不是凡俗之辈；苍翠清爽，靠近神仙的家乡。”

拂云叟笑道：

拂云叟笑着说：

“岁寒虚度有千秋，老景潇然清更幽。

“在岁寒里虚度了一千个春秋，晚年潇洒，清雅又幽静。

不杂嚣尘终冷淡，饱经霜雪自风流。

不混在喧嚣的尘世里，始终冷淡；饱经霜雪，自有风流。

七贤作侣同谈道，六逸为朋共唱酬。

和竹林七贤做伴一同谈道，和竹溪六逸为友一起唱和。

戛玉敲金非琐琐，天然情性与仙游。”

声音像敲金击玉，不是琐碎平庸之物；天然的性情，与神仙同游。”

劲节十八公笑道：

劲节十八公笑着说：

“我亦千年约有余，苍然贞秀自如如。

“我也有一千多年了，苍翠坚贞秀美，始终如一。

堪怜雨露生成力，借得乾坤造化机。

可喜雨露滋养生成的力量，借得了天地造化的玄机。

万壑风烟惟我盛，四时洒落让吾疏。

千山万壑的风烟里只有我最茂盛，一年四季潇洒脱落，都让我显得疏朗。

盖张翠影留仙客，博弈调琴讲道书。”

张开翠绿的树荫像伞盖，留住仙客，在下面下棋、弹琴、讲道书。”

三藏称谢道：“四位仙翁，俱享高寿，但劲节翁又千岁余矣。高年得道，丰采清奇，得非汉时之‘四皓’乎？”四老道：“承过奖，承过奖。吾等非四皓，乃深山之‘四操’也。敢问圣僧，妙龄几何？”三藏合掌躬身答曰：

三藏称谢说：“四位仙翁都享高寿，而劲节翁更有一千多岁了。高龄得道，风采清奇，莫非是汉朝的‘四皓’吗？”四老说：“过奖了，过奖了。我们不是四皓，是深山里的‘四操’。请问圣僧，青春几何？”三藏合掌躬身回答说：

“四十年前出母胎，未产之时命已灾。

“四十年前出了娘胎，还没出生的时候命里就已遭灾。

逃生落水随波滚，幸遇金山脱本骸。

为了逃生被放进水里随波漂流，幸好遇到金山寺，脱离了凡俗的躯壳。

养性看经无懈怠，诚心拜佛敢俄捱。

修养心性、诵读经卷从不懈怠，诚心拜佛哪敢拖延。

今蒙皇上差西去，路遇仙翁下爱来。”

如今承蒙皇上差往西天去，路上遇见仙翁垂爱，请我前来。”

四老俱称道：“圣僧自出娘胎，即从佛教，果然是从小修行，真中正有道之上僧也。我等幸接台颜，敢求大教。望以禅法指教一二，足慰生平。”长老闻言，慨然不惧，即对众言曰：禅者，静也；法者，度也。静中之度，非悟不成。悟者，洗心涤虑，脱俗离尘是也。夫人身难得，中土难生，正法难遇：全此三者，幸莫大焉。至德妙道，渺漠希夷，六根六识，遂可扫除。菩提者，不死不生，无余无欠，空色包罗，圣凡俱遣。访真了元始钳锤，悟实了牟尼手段。发挥象罔，踏碎涅槃。

四老都称赞说：“圣僧一出娘胎就皈依佛教，果然是从小修行，真是中正有道的上等高僧。我们有幸见到尊颜，斗胆求您大教。望用禅法指教一二，足以安慰平生。”长老听了，慨然不惧，就对众人说：禅，就是静；法，就是度。在静中求度，不开悟就不能成就。所谓悟，就是洗涤心中杂念，脱离俗世尘埃。人身难得，生在中土难，遇到正法难：这三样都得全了，就是莫大的幸运。至高的德行、玄妙的大道，渺茫空寂，看不见也听不着，六根六识，就都可以扫除了。菩提，是不死不生，不多不少，包罗空与色，圣与凡一并遣去。要访求真谛，就得了悟本源的钳锤功夫；要悟得实相，就得明白牟尼的手段。发挥象罔那样的无心妙用，连涅槃也要踏碎。

必须觉中觉了悟中悟，一点灵光全保护。放开烈焰照婆娑，法界纵横独显露。至幽微，更守固，玄关口说谁人度？我本元修大觉禅，有缘有志方记悟。”四老侧耳受了，无边喜悦。一个个稽首皈依，躬身拜谢道：“圣僧乃禅机之悟本也。”

必须在觉中再觉，在悟中再悟，把那一点灵光完整地保护好。放出熊熊烈焰照遍娑婆世界，在法界里纵横，独自显露。到了最幽深精微之处，更要牢牢守住，玄关只凭嘴说，能度得了谁？我本来修的是元始大觉的禅法，有缘有志的人才能记取领悟。”四老侧耳听受了，无比喜悦。一个个叩头皈依，躬身拜谢说：“圣僧真是禅机的悟道根本啊。”

拂云叟道：“禅虽静，法虽度，须要性定心诚。纵为大觉真仙，终坐无生之道。我等之玄，又大不同。”三藏云：“道乃非常，体用合一，如何不同？”拂云叟笑云：“我等生来坚实，体用比尔不同。感天地以生身，蒙雨露而滋色。笑傲风霜，消磨日月。一叶不凋，千枝节操。似这话不叩冲虚，你执持梵语。道也者，本安中国，反来求证西方，空费了草鞋，不知寻个甚么？石狮子剜了心肝，野狐涎灌彻骨髓。忘本参禅，妄求佛果，都似我荆棘岭葛藤谜语，萝蓏浑言。此般君子，怎生接引？

拂云叟说：“禅虽然讲静，法虽然讲度，还须本性安定、心意诚恳。纵然成了大觉真仙，终究还是坐守无生之道。我们的玄道，又大不相同。”三藏说：“道是非常之道，体和用合而为一，怎么会不同？”拂云叟笑着说：“我们生来坚固结实，体和用都跟你不同。感受天地之气而生出身体，承蒙雨露滋润而有了颜色。笑傲风霜，消磨岁月。一片叶子也不凋零，千条枝干都有节操。像这样的话不去叩问冲和虚静的玄理，你却死抱着梵语不放。道这东西，本来就安在中国，你反倒到西方去求证，白白费了草鞋，不知要找个什么？这就像石狮子被剜了心肝，又像野狐的涎水灌透了骨髓。忘了根本去参禅，妄想求得佛果，都像我们荆棘岭上葛藤缠绕的谜语、藤蔓瓜果一样的糊涂话。这样的君子，怎么接引？

这等规模，如何印授？必须要检点见前面目，静中自有生涯。没底竹篮汲水，无根铁树生花。灵宝峰头牢著脚，归来雅会上龙华。”三藏闻言，叩头拜谢。十八公用手搀扶，孤直公将身扯起，凌空子打个哈哈道：“拂云之言，分明漏泄。圣僧请起，不可尽信。我等趁此月明，原不为讲论修持，且自吟哦逍遥，放荡襟怀也。”拂云叟笑指石屋道：“若要吟哦，且入小庵一茶，何如？”

这样的格局，怎么给他印证传授？必须要检点眼前的本来面目，静中自然有生路。就像没底的竹篮打水，没根的铁树开花。在灵宝峰头站稳脚跟，回来同赴龙华雅会。”三藏听了，叩头拜谢。十八公用手搀扶，孤直公把他拉起，凌空子打个哈哈说：“拂云叟的话，分明是泄露了天机。圣僧请起，不可全信。我们趁这月明之夜，本来不是为了讲论修持，姑且吟诗逍遥，舒展胸怀罢了。”拂云叟笑着指着石屋说：“要吟诗，先进小庵喝杯茶，怎么样？”

长老真个欠身，向石屋前观看。门上有三个大字，乃“木仙庵”。遂此同入，又叙了坐次。忽见那赤身鬼使，捧一盘茯苓膏，将五盏香汤奉上。四老请唐僧先吃，三藏惊疑，不敢便吃。那四老一齐享用，三藏却才吃了两块。各饮香汤收去。三藏留心偷看，只见那里玲珑光彩，如月下一般：

长老果然欠起身，到石屋前观看。门上有三个大字，是“木仙庵”。于是一同进去，又排了座次。忽然见那光身子的鬼使，捧来一盘茯苓膏，又奉上五盏香汤。四老请唐僧先吃，三藏心里惊疑，不敢马上吃。那四老一齐吃了，三藏这才吃了两块。各人喝了香汤，收了下去。三藏留心偷看，只见那里玲珑剔透、光彩明亮，就像在月光下一样：

水自石边流出，香从花里飘来。

水从石头边流出来，香气从花丛里飘过来。

满座清虚雅致，全无半点尘埃。

满座清虚雅致，没有半点尘埃。

那长老见此仙境，以为得意，情乐怀开，十分欢喜，忍不住念了一句道：

那长老见了这般仙境，觉得十分称心，心情快乐，胸怀舒畅，非常欢喜，忍不住念了一句：

“禅心似月迥无尘。”

“禅心像明月一样，远远地不染一点尘埃。”

劲节老笑而即联道：

劲节老笑着随即联句道：

“诗兴如天青更新。”

“诗兴像天空一样，青碧而又清新。”

孤直公道：

孤直公说：

“好句漫裁抟锦绣。”

“好句子随意裁剪，团成锦绣。”

凌空子道：

凌空子说：

“佳文不点唾奇珍。”

“好文章不用修改，随口吐出都是奇珍。”

拂云叟道：

拂云叟说：

“六朝一洗繁华尽，四始重删雅颂分。”

“把六朝的浮华一洗而尽，像重新删定《诗经》四始那样分清雅和颂。”

三藏道：“弟子一时失口，胡谈几字，诚所谓‘班门弄斧’。适闻列仙之言，清新飘逸，真诗翁也。”劲节老道：“圣僧不必闲叙，出家人全始全终，既有起句，何无结句？望卒成之。”三藏道：“弟子不能，烦十八公结而成篇为妙。”劲节道：“你好心肠，你起的句，如何不肯结果？悭吝珠玑，非道理也。”三藏只得续后二句云：

三藏说：“弟子一时失口，胡乱说了几个字，真所谓‘班门弄斧’。刚才听了各位仙翁的诗句，清新飘逸，真是诗翁啊。”劲节老说：“圣僧不必说这些闲话，出家人要有始有终，既然有了起句，怎么没有结句？望您把它写完。”三藏说：“弟子做不到，烦请十八公结成全篇才好。”劲节说：“你这心肠倒好，你起的头，怎么不肯收尾？吝惜珠玉般的诗句，可没这个道理。”三藏只好续了后两句：

“半枕松风茶未熟，吟怀潇洒满腔春。”

“枕着半边松风，茶还没煮熟，吟诗的情怀潇洒，满腔都是春意。”

十八公道：“好个‘吟怀潇洒满腔春’！”孤直公道：“劲节，你深知诗味，所以只管咀嚼。何不再起一篇？”十八公亦慨然不辞道：“我却是顶针字起：

十八公说：“好一个‘吟怀潇洒满腔春’！”孤直公说：“劲节，你深知诗的滋味，所以只顾细细品味。何不再起一篇？”十八公也慨然不推辞，说：“我就用顶针的字法起头：

春不荣华冬不枯，云来雾往只如无。”

春天不争繁华，冬天也不枯萎，云来雾去，只当没有一样。”

凌空子道：“我亦体前顶针二句：

凌空子说：“我也照前面的样子，顶针续两句：

无风摇拽婆娑影，有客欣怜福寿图。”

没有风也摇动婆娑的影子，有客人欣赏怜爱，看作一幅福寿图。”

拂云叟亦顶针道：

拂云叟也顶针续道：

“图似西山坚节老，清如南国没心夫。”

“图画里像西山上坚守节操的老人，清高得像南国那个空着心的汉子。”

孤直公亦顶针道：

孤直公也顶针续道：

“夫因侧叶称梁栋，台为横柯作宪乌。”

“这汉子因为侧生的叶子被称作栋梁之材，御史台因为它横伸的枝条，才有了乌鸦栖宿的宪台。”

长老听了，赞叹不已道：“真是阳春白雪，浩气冲霄，弟子不才，敢再起两句。”孤直公道：“圣僧乃有道之士，大养之人也。不必再相联句，请赐教全篇，庶我等亦好勉强而和。”三藏无已，只得笑吟一律曰：

长老听了，赞叹不已，说：“真是阳春白雪，浩然之气直冲云霄，弟子没有才学，斗胆再起两句。”孤直公说：“圣僧是有道之士，涵养深厚的人。不必再联句了，请赐教一首完整的诗，我们也好勉强唱和。”三藏没有办法，只好笑着吟了一首律诗：

“杖锡西来拜法王，愿求妙典远传扬。

“拄着锡杖往西来拜见法王，愿求得妙法经典，远远地传扬开去。

金芝三秀诗坛瑞，宝树千花莲蕊香。

金色的灵芝一年三次开花，是诗坛的祥瑞；宝树开出千朵花，莲蕊散着清香。

百尺竿头须进步，十方世界立行藏。

百尺竿头还须再进一步，在十方世界里立定出处进退。

修成玉像庄严体，极乐门前是道场。”

修成玉像般庄严的法身，极乐世界门前便是道场。”

四老听毕，俱极赞扬。十八公道：“老拙无能，大胆搀越，也勉和一首。”云：

四老听完，都极力赞扬。十八公说：“老朽无能，大胆抢先，也勉强和一首。”吟道：

“劲节孤高笑木王，灵椿不似我名扬。

“我劲节孤高，笑那号称木中之王的，长寿的灵椿也不如我名声远扬。

山空百丈龙蛇影，泉汲千年琥珀香。

空山里有百丈高的龙蛇般的影子，泉水汲取了千年琥珀的香气。

解与乾坤生气概，喜因风雨化行藏。

懂得为天地增添气概，喜欢随着风雨变化出处行藏。

衰残自愧无仙骨，惟有苓膏结寿场。”

衰老残败，自愧没有仙骨，只有茯苓膏凝结在长寿之地。”

孤直公道：“此诗起句豪雄，联句有力，但结句自谦太过矣。堪羡！堪羡！老拙也和一首。”云：

孤直公说：“这首诗起句豪迈雄壮，中间的对句有力，只是结句太自谦了。真令人羡慕！真令人羡慕！老朽也和一首。”吟道：

“霜姿常喜宿禽王，四绝堂前大器扬。

“我一身霜姿，常喜禽中之王来栖宿，在四绝堂前显扬大器。

露重珠缨蒙翠盖，风轻石齿碎寒香。

露水浓重，珠串般的缨络覆在翠绿的伞盖上；风儿轻吹，石缝间散落清冷的碎香。

长廊夜静吟声细，古殿秋阴淡影藏。

夜里长廊寂静，吟诗声细细；秋天古殿阴凉，淡淡的影子隐藏着。

元日迎春曾献寿，老来寄傲在山场。”

元旦迎春时曾经用来献寿，老了就在山野里寄托傲气。”

凌空子笑而言曰：“好诗，好诗，真个是月胁天心。老拙何能为和？但不可空过，也须扯谈几句。”曰：

凌空子笑着说：“好诗，好诗，真是高到了月边天心。老朽哪能和得上？只是不能空过，也要胡扯几句。”吟道：

“梁栋之材近帝王，太清宫外有声扬。

“我是栋梁之材，亲近帝王，在太清宫外声名远扬。

晴轩恍若来青气，暗壁寻常度翠香。

晴天的轩窗前仿佛飘来青色的云气，昏暗的墙壁边常常透过翠绿的香气。

壮节凛然千古秀，深根结矣九泉藏。

壮健的节操凛然，千古秀美；深深的根结在地下，一直藏到九泉。

凌云势盖婆娑影，不在群芳艳丽场。”

直上云霄的气势盖着婆娑的树影，不在百花争艳的地方。”

拂云叟道：“三公之诗，高雅清淡，正是放开锦绣之囊也。我身无力，我腹无才，得三公之教，茅塞顿开。无已，也打油几句，幸勿哂焉。”诗曰：

拂云叟说：“三位的诗，高雅清淡，正是打开了锦绣的诗囊。我身上没力气，肚里没才学，得了三位的指教，茅塞顿开。没办法，也凑几句打油诗，请别见笑。”诗说：

“淇澳园中乐圣王，渭川千亩任分扬。

“在淇水弯畔的园中，曾令圣王欢乐；渭川千亩竹林，任我分布繁衍。

翠筠不染湘娥泪，班箨堪传汉史香。

青翠的竹皮不沾湘妃的泪痕，斑驳的笋壳可以传下汉代史书的芬芳。

霜叶自来颜不改，烟梢从此色何藏？

经霜的叶子向来不改颜色，烟雾中的竹梢从此哪会把翠色藏起？

子猷去世知音少，亘古留名翰墨场。”

王子猷去世以后知音稀少，我却自古以来留名在翰墨文坛。”

三藏道：“众仙老之诗，真个是吐凤喷珠，游夏莫赞。厚爱高情，感之极矣。但夜已深沉，三个小徒不知在何处等我。弟子不能久留，敢此告回寻访，尤无穷之至爱也。望老仙指示归路。”四老笑道：“圣僧勿虑。我等也是千载奇逢，况天光晴爽，虽夜深却月明如昼，再宽坐坐，待天晓自当远送过岭，高徒一定可相会也。”

三藏说：“各位仙老的诗，真是口吐凤凰、喷出珍珠，连子游、子夏也赞不上一词。厚爱高情，感激到了极点。只是夜已深了，三个小徒不知在哪里等我。弟子不能久留，斗胆就此告辞回去寻找他们，这就是对我无穷的厚爱了。望老仙指点回去的路。”四老笑着说：“圣僧不必担心。我们也是千年难遇的奇缘，况且天色晴朗，虽然夜深了，却月明如昼，再宽坐一会儿，等天亮了自然远远送您过岭，一定能和高徒相会。”

正话间，只见石屋之外，有两个青衣女童，挑一对绛纱灯笼，后引著一个仙女。那仙女撚著一枝杏花，笑吟吟进门相见。那仙女怎生模样？他生得：

正说着，只见石屋外面，有两个穿青衣的女童，挑着一对红纱灯笼，后面引着一个仙女。那仙女拈着一枝杏花，笑吟吟地进门相见。那仙女什么模样？她长得：

青姿妆翡翠，丹脸赛胭脂。星眼光还彩，蛾眉秀又齐。下衬一条五色梅浅红裙子，上穿一件烟里火比甲轻衣。弓鞋弯凤嘴，绫袜锦拖泥。妖娆娇似天台女，不亚当年俏妲姬。

青翠的姿容用翡翠妆点，红润的脸庞胜过胭脂。星星般的眼睛闪着光彩，蛾眉秀丽又整齐。下身衬一条五色梅花的浅红裙子，上身穿一件烟里透红的比甲轻衣。弓鞋弯弯像凤嘴，绫袜外拖着锦缎的裙边。妖娆娇媚像天台山的仙女，不比当年俏丽的妲姬差。

四老欠身问道：“杏仙何来？”那女子对众道了万福，道：“知有佳客在此赓酬，特来相访，敢求一见。”十八公指著唐僧道：“佳客在此，何劳求见？”三藏躬身，不敢言语。那女子叫：“快献茶来。”又有两个黄衣女童捧一个红漆丹盘，盘内有六个细磁茶盂，盂内设几品异果，横担著匙儿；提一把白铁嵌黄铜的茶壶，壶内香茶喷鼻。斟了茶，那女子微露春葱，捧磁盂先奉三藏，次奉四老，然后一盏，自取而陪。

四老欠身问：“杏仙从哪里来？”那女子向众人道了万福，说：“知道有贵客在这里唱和，特地来拜访，斗胆求见一面。”十八公指着唐僧说：“贵客就在这里，何必求见？”三藏躬身，不敢说话。那女子叫：“快献茶来。”又有两个穿黄衣的女童捧着一个红漆丹盘，盘里有六个细瓷茶盅，盅里放着几样异果，上面横搁着小匙；提着一把白铁镶黄铜的茶壶，壶里的香茶扑鼻。斟好了茶，那女子微微露出葱白似的手指，捧着瓷盅先敬三藏，再敬四老，然后自己拿一盏相陪。

凌空子道：“杏仙为何不坐？”那女子方才去坐。茶毕，欠身问道：“仙翁今宵盛乐，佳句请教一二如何？”拂云叟道：“我等皆鄙俚之言，惟圣僧真盛唐之作，甚可嘉羡。”那女子道：“如不吝教，乞赐一观。”四老即以长老前诗后诗并禅法论，宣了一遍。那女子满面春风，对众道：“妾身不才，不当献丑。但聆此佳句，似不可虚，勉强将后诗奉和一律如何？”遂朗吟道：

凌空子说：“杏仙为什么不坐？”那女子这才去坐下。喝完茶，她欠身问道：“仙翁们今夜这样快乐，好诗句请教一二，怎么样？”拂云叟说：“我们的都是粗俗的话，只有圣僧的真是盛唐的佳作，很值得称赞羡慕。”那女子说：“如果不吝赐教，请给我看看。”四老就把长老的前诗、后诗和论禅法的话，念了一遍。那女子满面春风，对众人说：“我没有才学，本不该献丑。但听了这些好句子，似乎不能白听，勉强和后面那首诗一首律诗，怎么样？”于是朗声吟道：

“上盖留名汉武王，周时孔子立坛扬。

“我曾在汉武帝那里留下名声，周朝时孔子在杏坛上讲学宣扬。

董仙爱我成林积，孙楚曾怜寒食香。

董仙爱我，让我积成一片杏林；孙楚曾经怜爱寒食节的杏香。

雨润红姿娇且嫩，烟蒸翠色显还藏。

雨水润泽我红艳的姿容，娇媚又鲜嫩；烟气蒸腾，翠色时显时藏。

自知过熟微酸意，落处年年伴麦场。”

自己知道熟过了头会有些微酸，每年落下的地方都陪着打麦场。”

四老闻诗，人人称贺，都道：“清雅脱尘，句内包含春意。好个‘雨润红姿娇且嫩’！‘雨润红姿娇且嫩’！”那女子笑而悄答道：“惶恐，惶恐。适闻圣僧之章，诚然锦心绣口。如不吝珠玉，赐教一阕如何？”唐僧不敢答应。那女子渐有见爱之情，挨挨轧轧，渐近坐边，低声悄语，呼道：“佳客莫者，趁此良宵，不耍子待要怎的？人生光景，能有几何？”十八公道：“杏仙尽有仰高之情，圣僧岂可无俯就之意？如不见怜，是不知趣了也。”孤直公道：“圣僧乃有道有名之士，决不苟且行事。

四老听了诗，人人称赞道贺，都说：“清雅脱俗，句子里包含着春意。好一个‘雨润红姿娇且嫩’！‘雨润红姿娇且嫩’！”那女子笑着悄声回答：“惶恐，惶恐。刚才听了圣僧的诗章，真是锦心绣口。如果不吝珠玉，再赐教一首怎么样？”唐僧不敢答应。那女子渐渐露出爱慕之情，挨挨挤挤，慢慢靠近座边，低声细语地叫道：“贵客别这样，趁着这美好的夜晚，不玩耍还要做什么？人生的光景，能有多少？”十八公说：“杏仙满怀仰慕高人的情意，圣僧怎么能没有俯身迁就的意思？要是不怜惜她，就是不识趣了。”孤直公说：“圣僧是有道有名的人，绝不会随便行事。

如此样举措，是我等取罪过了。污人名，坏人德，非远达也。果是杏仙有意，可教拂云叟与十八公做媒，我与凌空子保亲，成此姻眷，何不美哉？”

像这样的举动，是我们犯罪过了。玷污人家的名声，败坏人家的德行，不是通达长远的做法。要是杏仙真有意，可以叫拂云叟和十八公做媒，我和凌空子作保亲人，成就这门亲事，岂不是美事？”

三藏听言，遂变了颜色，跳起来高叫道：“汝等皆是一类怪物，这般诱我。当时只以低行之言，谈玄谈道可也。如今怎么以美人局来骗害贫僧？是何道理？”四老见三藏发怒，一个个咬指担惊，再不复言。那赤身鬼使暴躁如雷道：“这和尚好不识抬举。我这姐姐那些儿不好？他人材俊雅，玉质娇姿，不必说那女工针指，只这一段诗材，也配得过你。你怎么这等推辞？休错过了。孤直公之言甚当，如果不可苟合，待我再与你主婚。”三藏大惊失色，凭他们怎么胡谈乱讲，只是不从。

三藏听了这话，顿时变了脸色，跳起来高叫：“你们都是一伙怪物，这样引诱我。起先只说些修身养性的话，谈玄论道倒也罢了。如今怎么用美人计来骗害贫僧？这是什么道理？”四老见三藏发怒，一个个咬着手指担惊受怕，再不说话了。那光身子的鬼使暴跳如雷，说：“这和尚真不识抬举。我这姐姐哪一点不好？她人才俊雅，玉一般的品质，娇美的姿容，不必说那针线女红，单这一份作诗的才情，也配得上你。你怎么这样推辞？别错过了。孤直公的话很对，要是不能随便结合，等我再给你们主婚。”三藏大惊失色，任凭他们怎么胡说八道，只是不从。

鬼使又道：“你这和尚，我们好言好语，你不听从。若是我们发起村野之性，还把你摄了去，教你和尚不得做，老婆不得娶，却不枉为人一世也？”那长老心如金石，坚执不从。暗想道：“我徒弟们不知在那里寻我哩！”说一声，止不住眼中堕泪。那女子陪著笑，挨至身边，翠袖中取出一个蜜合绫汗巾来，与他揩泪道：“佳客勿得烦恼。我与你倚玉偎香，耍子去来。”长老咄的一声吆喝，跳起身来就走。被那些人扯扯拽拽，嚷到天明。

鬼使又说：“你这和尚，我们好言好语，你不听。要是我们发起粗野的性子来，再把你摄走，叫你和尚做不成，老婆娶不得，岂不是白活一世？”那长老心如金石，坚决不从。暗想：“我的徒弟们不知在哪里找我哩！”想到这里，止不住掉下泪来。那女子赔着笑，挨到他身边，从翠袖里取出一条蜜合色的绫子汗巾，给他擦泪，说：“贵客别烦恼。我和你偎香倚玉，玩耍去吧。”长老咄的一声吆喝，跳起身就走。被那些人拉拉扯扯，一直吵嚷到天亮。

忽听得那里叫声：“师父，师父，你在那方言语也？”原来那孙大圣与八戒、沙僧牵著马，挑著担，一夜不曾住脚，穿荆度棘，东寻西找。却好半云半雾的过了八百里荆棘岭西下，听得唐僧吆喝，却就喊了一声。那长老挣出门来，叫声：“悟空，我在这里哩。快来救我，快来救我。”那四老与鬼使，那女子与女童，幌一幌，都不见了。

忽然听见有人叫：“师父，师父，你在哪里说话呀？”原来孙大圣和八戒、沙僧牵着马、挑着担子，一夜没停脚，穿过荆棘，东寻西找。恰好半腾云半驾雾地过了八百里荆棘岭的西头，听见唐僧吆喝，就喊了一声。那长老挣脱出门来，叫道：“悟空，我在这里哩。快来救我，快来救我。”那四老和鬼使、那女子和女童，晃一晃，都不见了。

须臾间，八戒、沙僧俱到边前道：“师父，你怎么得到此也？”三藏扯住行者道：“徒弟啊，多累了你们了。昨日晚间见的那个老者，言说土地送斋一事，是你喝声要打，他就把我抬到此方。他与我携手相搀，走入门，又见三个老者，来此会我，俱道我做‘圣僧’。一个个言谈清雅，极善吟诗。我与他赓和相攀，觉有夜半时候，又见一个美貌女子执灯火，也来这里会我，吟了一首诗，称我做‘佳客’。因见我相貌，欲求配偶，我方省悟。

不一会儿，八戒、沙僧都到了跟前，说：“师父，你怎么到这里来了？”三藏拉住行者说：“徒弟啊，太辛苦你们了。昨天晚上见的那个老人，说是土地来送斋饭，是你喝一声要打，他就把我抬到这里来了。他拉着我的手搀扶着，走进门，又见到三个老人，来这里会我，都叫我‘圣僧’。一个个言谈清雅，非常会吟诗。我和他们互相唱和，觉得到了半夜时分，又见一个美貌女子打着灯火，也来这里会我，吟了一首诗，叫我‘佳客’。她看上了我的相貌，想要和我结成夫妻，我这才醒悟。

正不从时，又被他做媒的做媒，保亲的保亲，主婚的主婚，我立誓不肯。正欲挣著要走，与他嚷闹，不期你们到了。一则天明，二来还是怕你，只才还扯扯拽拽，忽然就不见了。”行者道：“你既与他叙话谈诗，就不曾问他个名字？”三藏道：“我曾问他之号：那老者唤做十八公，号劲节；第二个号孤直公；第三个号凌空子；第四个号拂云叟；那女子，称他做杏仙。”八戒道：“此物在于何处？才往那方去了？”三藏道：“去向之方，不知何所；但只谈诗之处，去此不远。”

正不肯依从的时候，他们又是做媒的做媒，保亲的保亲，主婚的主婚，我发誓不肯。正想挣脱要走，和他们吵闹，没想到你们来了。一来天亮了，二来还是怕你，刚才还拉拉扯扯，忽然就不见了。”行者说：“你既然和他们叙话谈诗，就没问问他们的名字？”三藏说：“我问过他们的号：那个老人叫十八公，号劲节；第二个号孤直公；第三个号凌空子；第四个号拂云叟；那女子，他们叫她杏仙。”八戒说：“这些东西在哪里？刚才往哪边去了？”三藏说：“去了哪个方向，不知道；但谈诗的地方，离这里不远。”

他三人同师父看处，只见一座石崖，崖上有“木仙庵”三字。三藏道：“此间正是。”行者仔细观之，却原来是一株大桧树、一株老柏、一株老松、一株老竹，竹后有一株丹枫。再看崖那边，还有一株老杏、二株腊梅、二株丹桂。行者笑道：“你可曾看见妖怪？”八戒道：“不曾。”行者道：“你不知就是这几株树木在此成精也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怎得知成精者是树？”

他们三人和师父去看，只见一座石崖，崖上有“木仙庵”三个字。三藏说：“就是这里。”行者仔细一看，原来是一棵大桧树、一棵老柏、一棵老松、一棵老竹，竹子后面有一棵红枫。再看石崖那边，还有一棵老杏、两棵腊梅、两棵丹桂。行者笑着说：“你看见妖怪了吗？”八戒说：“没有。”行者说：“你不知道，就是这几棵树木在这里成了精。”八戒说：“哥哥怎么知道成精的是树？”

行者道：“十八公乃松树，孤直公乃柏树，凌空子乃桧树，拂云叟乃竹竿，赤身鬼乃枫树，杏仙即杏树，女童即丹桂即腊梅也。”八戒闻言，不论好歹，一顿钉钯，三五长嘴，连拱带筑，把两颗腊梅、丹桂、老杏、枫杨俱挥倒在地，果然那根下俱鲜血淋漓。三藏近前扯住道：“悟能，不可伤了他。他虽成了气候，却不曾伤我。我等找路去罢。”行者道：“师父不可惜他，恐日后成了大怪，害人不浅也。”那呆子索性一顿钯，将松、柏、桧、竹一齐皆筑倒，却才请师父上马，顺大路一齐西行。

行者说：“十八公是松树，孤直公是柏树，凌空子是桧树，拂云叟是竹竿，光身子的鬼是枫树，杏仙就是杏树，女童就是丹桂和腊梅。”八戒听了，不管好歹，一顿钉钯，再用长嘴拱上三五下，连拱带筑，把两棵腊梅、丹桂、老杏、枫杨都打倒在地，果然那树根下都鲜血淋漓。三藏上前拉住说：“悟能，不可伤了他们。他们虽然成了气候，却没有伤害我。我们找路走吧。”行者说：“师父不可怜惜他们，只怕日后成了大妖怪，害人不浅。”那呆子索性一顿钯，把松、柏、桧、竹一齐都筑倒，这才请师父上马，顺着大路一起往西走。

毕竟不知前去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道前面怎么样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