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回　禅主吞餐怀鬼孕　黄婆运水解邪胎

德行要修八百，阴功须积三千。均平物我与亲冤。始合西天本愿。

德行要修满八百，阴功必须积满三千。对万物与自己、亲人与仇人一视同仁，才合乎西天的本愿。

魔兕刀兵不怯，空劳水火无愆。老君降伏却朝天。笑把青牛牵转。

魔兕不怕刀兵，水攻火烧也白费力气，伤不了它分毫。太上老君降伏了它，回天朝去，笑着把青牛牵了回去。

话说那大路傍叫唤者谁？乃金兜山山神、土地，捧著紫金钵盂叫道：“圣僧啊，这钵盂饭是孙大圣向好处化来的。因你等不听良言，误入妖魔之手，致令大圣劳苦万端，今日方救得出。且来吃了饭，再去走路，莫孤负孙大圣一片恭孝之心也。”三藏道：“徒弟，万分亏你，言谢不尽。早知不出圈痕，那有此杀身之害？”行者道：“不瞒师父说，只因你不信我的圈子，却教你受别人的圈子。多少苦楚。可叹，可叹！”八戒道：“怎么又有个圈子？”

话说那在大路旁叫唤的是谁？原来是金兜山的山神、土地，捧着紫金钵盂叫道：“圣僧啊，这一钵饭是孙大圣到好地方化来的。因为你们不听好话，误落到妖魔手里，害得大圣千辛万苦，今天才把你们救出来。先来吃了饭再走路，别辜负了孙大圣一片恭敬孝顺的心意。”三藏说：“徒弟，万分多亏了你，感谢的话说也说不尽。早知道不走出那个圈子，哪会有这场杀身之祸？”行者说：“不瞒师父说，只因为你不信我画的圈子，却叫你受了别人的圈子。吃了多少苦楚。可叹，可叹！”八戒说：“怎么又有个圈子？”

行者道：“都是你这孽嘴孽舌的夯货，弄师父遭此一场大难，著老孙翻天覆地，请天兵、水火与佛祖丹砂，尽被他使一个白森森的圈子套去。如来暗示了罗汉，对老孙说出那妖的根原，才请老君来收伏，却是个青牛作怪。”三藏闻言，感激不尽道：“贤徒，今番经此，下次定然听你吩咐。”

行者说：“都是你这个多嘴多舌的蠢货，害得师父遭这一场大难，弄得老孙翻天覆地，请来天兵、水火和佛祖的金丹砂，全被他用一个白森森的圈子套了去。如来暗中指点了罗汉，罗汉对老孙说出那妖怪的根源，才请老君来收伏，原来是一头青牛作怪。”三藏听了，感激不尽地说：“贤徒，这回经历了这一遭，下次一定听你吩咐。”

遂此四人分吃那饭，那饭热气腾腾的。行者道：“这饭多时了，却怎么还热？”土地跪下道：“是小神知大圣功完，才自热来伺候。”须臾饭毕，收拾了钵盂，辞了土地、山神，那师父才攀鞍上马，过了高山。正是：涤虑洗心皈正觉，餐风宿水向西行。

于是师徒四人分吃那饭，那饭还热气腾腾的。行者说：“这饭放了好久了，怎么还是热的？”土地跪下说：“是小神知道大圣大功告成，才热了送来伺候的。”不一会儿吃完了饭，收拾好钵盂，辞别了土地、山神，师父这才攀鞍上马，翻过了高山。正是：洗净杂念、清除心垢，皈依正觉；餐风露宿，一路向西而行。

行够多时，又值早春天气。听了些：

走了很久，又到了早春时节。只听得：

紫燕呢喃，黄鹂睍睆。紫燕呢喃香嘴困，黄鹂睍睆巧音频。满地落红如布锦，遍山发翠似堆茵。岭上青梅结豆，崖前古柏留云。野润烟光淡，沙暄日色曛。几处园林花放蕊，阳回大地柳芽新。

紫燕呢喃细语，黄鹂婉转啼鸣。紫燕呢喃，衔泥的香嘴都累了；黄鹂婉转，巧妙的鸣声一阵接一阵。满地落花像铺开的锦缎，遍山新绿像堆起的草垫。岭上青梅结出豆粒大的果子，崖前古柏留住了白云。原野湿润，烟光淡淡；沙地温暖，日色昏黄。几处园林里鲜花吐蕊，阳气回到大地，柳芽一片新绿。

正行处，忽遇一道小河，澄澄清水，湛湛寒波。唐长老勒过马观看，远见河那边有柳阴垂碧，微露著茅屋几椽。行者遥指那厢道：“那里人家，一定是摆渡的。”三藏道：“我见那厢也似这般，却不见船只，未敢开言。”八戒旋下行李，厉声高叫道：“摆渡的，撑船过来。”连叫几遍，只见那柳阴里面，咿咿哑哑的撑出一只船儿，不多时，相近这岸。师徒们仔细看了那船儿，真个是：

正走着，忽然遇到一条小河，河水澄清，寒波深湛。唐长老勒住马观看，远远看见河那边柳荫垂绿，隐约露出几间茅屋。行者远远指着那边说：“那里的人家，一定是摆渡的。”三藏说：“我看那边也像是这样，只是不见船只，没敢开口。”八戒放下行李，大声高叫：“摆渡的，撑船过来。”连叫了几遍，只见那柳荫里咿咿呀呀地撑出一只小船，不一会儿，靠近了这边岸。师徒们仔细看那船，真是：

短棹分波，轻桡泛浪。橄堂油漆彩，艎板满平仓。船头上铁缆盘窝，船后边舵楼明亮。虽然是一苇之航，也不亚泛湖浮海。纵无锦缆牙樯，实有松桩桂楫。固不如万里神舟，真可渡一河之隔。往来只在两崖边，出入不离古渡口。

短桨划开水波，轻橹荡起浪花。船舱用彩漆油过，舱板铺得满满平平。船头上铁缆盘成一团，船尾上舵楼明亮。虽然只是一叶小船，也不亚于泛湖渡海的大船。纵然没有锦缆和象牙装饰的桅杆，却实实在在有松木的桩、桂木的桨。固然比不上远行万里的神舟，却真能渡过这一河之隔。来来往往只在两岸之间，进进出出离不开古渡口。

那船儿须臾顶岸，那梢子叫云：“过河的，这里去。”三藏纵马近前看处，那梢子怎生模样：

那小船转眼靠了岸，那撑船的叫道：“过河的，从这里上。”三藏催马上前一看，那撑船的是什么模样：

头裹锦绒帕，足踏皂丝鞋。身穿百纳绵裆袄，腰束千针裙布绦。手腕皮粗筋力硬，眼花眉皱面容衰。声音娇细如莺啭，近观乃是老裙钗。

头上裹着锦绒帕子，脚上穿着黑丝鞋。身穿百衲的棉袄，腰间束着千针缝成的布裙带。手腕皮粗，筋骨硬朗；眼花眉皱，面容衰老。声音娇细，像黄莺啼叫，走近一看，原来是个老妇人。

行者近于船边道：“你是摆渡的？”那妇人道：“是。”行者道：“梢公如何不在，却著梢婆撑船？”妇人微笑不答，用手拖上跳板。沙和尚将行李挑上去，行者扶著师父上跳，然后顺过船来，八戒牵上白马，收了跳板。那妇人撑开船，摇动桨，顷刻间过了河。身登西岸，长老教沙僧解开包，取几文钱钞与他。妇人更不争多寡，将缆拴在傍水的桩上，笑嘻嘻径入庄屋里去了。

行者走近船边说：“你是摆渡的？”那妇人说：“是。”行者说：“艄公怎么不在，却叫艄婆撑船？”妇人笑笑不回答，用手拖上跳板。沙和尚把行李挑上船，行者扶着师父走上跳板，然后把船顺过来，八戒牵上白马，收了跳板。那妇人撑开船，摇动桨，顷刻间就过了河。上了西岸，长老叫沙僧解开包袱，取几文钱给她。妇人也不计较多少，把缆绳拴在水边的木桩上，笑嘻嘻地径直走进庄屋里去了。

三藏见那水清，一时口渴，便著八戒：“取钵盂，舀些水来我吃。”那呆子道：“我也正要些儿吃哩。”即取钵盂，舀了一钵，递与师父。师父吃了有一少半，还剩了多半，呆子接来，一气饮干，却伏侍三藏上马。师徒们找路西行，不上半个时辰，那长老在马上呻吟道：“腹痛。”八戒随后道：“我也有些腹痛。”沙僧道：“想是吃冷水了。”说未毕，师父声唤道：“疼的紧。”八戒也道：“疼得紧。”他两个疼痛难禁，渐渐肚子大了。用手摸时，似有血团肉块，不住的骨突骨突乱动。

三藏见那河水清澈，一时口渴，就叫八戒：“拿钵盂舀些水来给我喝。”那呆子说：“我也正想喝些哩。”就拿钵盂舀了一钵，递给师父。师父喝了一小半，还剩一大半，呆子接过来一口气喝干，然后伺候三藏上马。师徒们找路往西走，不到半个时辰，那长老在马上呻吟说：“肚子疼。”八戒跟在后面说：“我也有些肚子疼。”沙僧说：“想是喝了冷水了。”话没说完，师父叫唤道：“疼得厉害。”八戒也说：“疼得厉害。”他们两个疼得忍受不住，肚子渐渐大了起来。用手一摸，好像里面有血团肉块，不停地咕嘟咕嘟乱动。

三藏正不稳便，忽然见那路傍有一村舍，树梢头挑著两个草把。行者道：“师父，好了，那厢是个卖酒的人家。我们且去化他些热汤与你吃，就问可有卖药的，讨贴药，与你治治腹痛。”

三藏正难受得坐不安稳，忽然看见路旁有一处村舍，树梢上挑着两个草把子。行者说：“师父，好了，那边是个卖酒的人家。我们先去化些热汤给你喝，顺便问问有没有卖药的，讨一贴药，给你治治肚子疼。”

三藏闻言甚喜，却打白马。不一时，到了村舍门口下马。但只见那门儿外有一个老婆婆，端坐在草墩上绩麻。行者上前，打个问讯道：“婆婆，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。我师父乃唐朝御弟，因为过河吃了河水，觉肚腹疼痛。”那婆婆喜哈哈的道：“你们在那边河里吃水来？”行者道：“是在此东边清水河吃的。”那婆婆欣欣的笑道：“好耍子，好耍子。你都进来，我与你说。”

三藏听了很高兴，就打马前行。不一会儿，到了村舍门口下了马。只见门外有一个老婆婆，端坐在草墩上搓麻线。行者上前打个问讯说：“婆婆，贫僧是从东土大唐来的。我师父是唐朝御弟，因为过河时喝了河水，觉得肚子疼。”那婆婆笑哈哈地说：“你们在那边河里喝水了？”行者说：“是在这东边的清水河里喝的。”那婆婆欢欢喜喜地笑道：“好玩，好玩。你们都进来，我跟你们说。”

行者即搀唐僧，沙僧即扶八戒，两人声声唤唤，腆著肚子，一个个只疼得面黄眉皱，入草舍坐下。行者只叫：“婆婆，是必烧些热汤与我师父，我们谢你。”那婆婆且不烧汤，笑唏唏跑走后边，叫道：“你们来看，你们来看。”那里面蹼踢蹼踏的又走出两三个半老不老的妇人，都来望著唐僧哂笑。行者大怒，喝了一声，把牙一龇。諕得那一家子跌跌蹡蹡，往后就走。行者上前，扯住那老婆子道：“快早烧汤，我饶了你。”那婆子战兢兢的道：“爷爷呀！我烧汤也不济事，也治不得他两个肚疼。

行者就搀着唐僧，沙僧就扶着八戒，两人一声声叫唤，挺着肚子，一个个疼得脸色发黄、眉头紧皱，进了草屋坐下。行者只是叫：“婆婆，务必烧些热汤给我师父，我们谢你。”那婆婆却不烧汤，笑嘻嘻地跑到后面，叫道：“你们来看，你们来看。”里面扑通扑通又走出两三个半老不老的妇人，都望着唐僧讥笑。行者大怒，喝了一声，把牙一龇。吓得那一家人跌跌撞撞，往后就跑。行者上前扯住那老婆子说：“快快烧汤，我就饶了你。”那婆子战战兢兢地说：“爷爷呀！我烧汤也没用，也治不了他们两个的肚子疼。

你放了我，等我说。”行者放了他，他说：“我这里乃是西梁女国。我们这一国尽是女人，更无男子，故此见了你们欢喜。你师父吃的那水不好了。那条河唤做子母河。我那国王城外，还有一座迎阳馆驿，驿门外有一个照胎泉。我这里人，但得年登二十岁以上，方敢去吃那河里水。吃水之后，便觉腹痛有胎。至三日之后，到那迎阳馆照胎水边照去。若照得有了双影，便就降生孩儿。你师吃了子母河水，以此成了胎气，也不日要生孩子，热汤怎么治得？”

你放了我，等我说。”行者放了她，她说：“我们这里是西梁女国。我们这一国全是女人，没有男子，所以见了你们欢喜。你师父喝的那水可不得了。那条河叫做子母河。我们国王的城外，还有一座迎阳馆驿，驿门外有一个照胎泉。我们这里的人，要年满二十岁以上，才敢去喝那河里的水。喝了水以后，就觉得肚子疼，有了胎。过了三天，到那迎阳馆的照胎泉边去照。要是照出了两个影子，就要生孩子了。你师父喝了子母河的水，因此成了胎气，过不了几天也要生孩子，热汤怎么治得好？”

三藏闻言，大惊失色道：“徒弟啊，似此怎了？”八戒扭腰撒胯的哼道：“爷爷呀！要生孩子，我们却是男身，那里开得产门？如何脱得出来？”行者笑道：“古人云：‘瓜熟自落。’若到那个时节，一定从胁下裂个窟窿，钻出来也。”八戒见说，战兢兢，忍不得疼痛道：“罢了，罢了，死了，死了。”沙僧笑道：“二哥莫扭，莫扭，只怕错了养儿肠，弄做个胎前病。”那呆子越发慌了，眼中噙泪，扯著行者道：“哥哥，你问这婆婆，看那里有手轻的稳婆，预先寻下几个。

三藏听了，大惊失色说：“徒弟啊，这可怎么办？”八戒扭着腰、叉着胯哼哼道：“爷爷呀！要生孩子，我们可是男身，哪里开得出产门？怎么生得出来？”行者笑道：“古人说：‘瓜熟自落。’要是到了那个时候，一定从胁下裂开个窟窿钻出来。”八戒听了这话，战战兢兢，忍不住疼痛说：“完了，完了，死了，死了。”沙僧笑道：“二哥别扭，别扭，只怕扭错了养孩子的肠子，弄出个胎前病来。”那呆子越发慌了，眼里含着泪，扯着行者说：“哥哥，你问问这婆婆，看哪里有手轻的接生婆，预先找下几个。

这半会一阵阵的动荡得紧，想是摧阵疼，快了，快了。”沙僧又笑道：“二哥既知摧阵疼，不要扭动，只恐挤破浆包耳。”

这半天一阵一阵动得厉害，想是催生的阵痛来了，快了，快了。”沙僧又笑道：“二哥既然知道是阵痛，就别扭动，只怕挤破了羊水包。”

三藏哼著道：“婆婆啊，你这里可有医家？教我徒弟去买一贴堕胎药吃了，打下胎来罢。”那婆子道：“就有药也不济事。只是我们这正南街上有一座解阳山，山中有一个破儿洞，洞里有一眼落胎泉。须得那泉里水吃一口，方才解了胎气。却如今取不得水了。向年来了一个道人，称名如意真仙，把那破儿洞改作聚仙庵，护住落胎泉水，不肯善赐与人。但欲求水者，须要花红表礼，羊酒果盘，志诚奉献，只拜求得他一碗儿水哩。你们这行脚僧，怎么得许多钱财买办？

三藏哼着说：“婆婆啊，你们这里有没有医生？叫我徒弟去买一贴堕胎药吃了，把胎打下来吧。”那婆子说：“就是有药也没用。只是我们这正南街上有一座解阳山，山中有个破儿洞，洞里有一眼落胎泉。必须喝一口那泉里的水，才解得了胎气。可如今取不到水了。前些年来了一个道人，自称如意真仙，把那破儿洞改成了聚仙庵，护住落胎泉水，不肯白白给人。凡是想求水的，必须备下彩缎礼物，羊、酒、果盘，诚心诚意地献上，才拜求得到他一碗水哩。你们这些行脚僧，哪里有那么多钱财去置办？

但只可挨命，待时而生产罢了。”行者闻得此言，满心欢喜道：“婆婆，你这里到那解阳山有几多路程？”婆婆道：“有三十里。”行者道：“好了，好了。师父放心，待老孙取些水来你吃。”

只好熬着命，等到时候生产罢了。”行者听了这话，满心欢喜说：“婆婆，从你这里到那解阳山有多少路？”婆婆说：“有三十里。”行者说：“好了，好了。师父放心，等老孙取些水来给你喝。”

好大圣，吩咐沙僧道：“你好仔细看著师父。若这家子无礼，侵哄师父，你拿出旧时手段来，装掐諕他。等我取水去。”沙僧依命。只见那婆子端出一个大瓦钵来，递与行者道：“拿这钵头儿去，是必多取些来，与我们留著用急。”行者真个接了瓦钵，出草舍，纵云而去。那婆子才望空礼拜道：“爷爷呀！这和尚会驾云。”才进去叫出那几个妇人来，对唐僧磕头礼拜，都称为罗汉菩萨。一壁厢烧汤办饭，供奉唐僧不题。

好大圣，吩咐沙僧说：“你好好仔细看着师父。要是这家人无礼，欺哄师父，你就拿出从前的手段来，装模作样吓唬吓唬他们。等我取水去。”沙僧遵命。只见那婆子端出一个大瓦钵来，递给行者说：“拿这个钵头去，务必多取些来，给我们留着救急用。”行者果真接过瓦钵，出了草屋，驾云而去。那婆子这才朝着空中礼拜说：“爷爷呀！这和尚会驾云。”这才进去叫出那几个妇人来，对唐僧磕头礼拜，都称他为罗汉菩萨。一边烧汤做饭，供奉唐僧，暂且不提。

却说那孙大圣斤斗云起，少顷间，见一座山头阻住云角。即按云光，睁睛看处，好山！但见那：

却说孙大圣驾起斤斗云，不一会儿，看见一座山头挡住了云头。就按下云光，睁眼一看，好山！只见：

幽花摆锦，野草铺蓝。涧水相连落，溪云一样闲。重重谷壑藤萝密，远远峰峦树木蘩。鸟啼雁过，鹿饮猿攀。翠岱如屏嶂，青崖似髻鬟。尘埃滚滚真难到，泉石涓涓不厌看。每见仙童采药去，常逢樵子负薪还。果然不亚天台景，胜似三峰西华山。

幽静的花像摆开的锦缎，野草像铺开的蓝布。涧水一道连着一道往下落，溪上的云和人一样悠闲。层层山谷藤萝茂密，远处峰峦树木繁盛。鸟儿啼叫，大雁飞过，鹿在饮水，猿在攀援。翠绿的山峰像屏风，青色的山崖像女子的发髻。滚滚尘埃真难到这里，涓涓泉石怎么看也看不厌。常见仙童采药而去，常遇樵夫背柴归来。果然不亚于天台山的景致，胜过三峰并峙的西岳华山。

这大圣正然观看那山，又只见背阴处，有一所庄院，忽闻得犬吠之声。大圣下山，径至庄所，却也好个去处。看那：

大圣正在观看那山，又看见背阴的地方有一座庄院，忽然听见狗叫的声音。大圣下了山，径直来到庄院，倒也是个好去处。看那：

小桥通活水，茅舍倚青山。

小桥下流着活水，茅屋倚着青山。

村犬汪篱落，幽人自往还。

村里的狗在篱笆边汪汪叫，隐居的人自在地来来往往。

不时来至门首，见一个老道人盘坐在绿茵之上。大圣放下瓦钵，近前道问讯。那道人欠身还礼道：“那方来者？至小庵有何勾当？”行者道：“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西天取经者。因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之水，如今腹疼肿胀难禁。问及土人，说是结成胎气，无方可治。访得解阳山破儿洞有落胎泉可以消得胎气。故此特来拜见如意真仙，求些泉水，搭救师父。累烦老道指引指引。”那道人笑道：“此间就是破儿洞，今改为聚仙庵了。我却不是别人，即是如意真仙老爷的大徒弟。你叫做甚么名字？

不一会儿来到门口，看见一个老道人盘腿坐在绿草地上。大圣放下瓦钵，上前打了个问讯。那道人欠身还礼说：“从哪里来的？到小庵有什么事？”行者说：“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派往西天取经的。因为我师父误喝了子母河的水，如今肚子疼痛、肿胀难忍。问了当地人，说是结成了胎气，没有办法医治。打听到解阳山破儿洞有落胎泉，可以消去胎气。所以特地来拜见如意真仙，求些泉水，搭救师父。烦劳老道长指引指引。”那道人笑道：“这里就是破儿洞，现在改为聚仙庵了。我不是别人，就是如意真仙老爷的大徒弟。你叫什么名字？

待我好与你通报。”行者道：“我是唐三藏法师的大徒弟，贱名孙悟空。”那道人问曰：“你的花红、酒礼都在那里？”行者道：“我是个过路的挂搭僧，不曾办得来。”道人笑道：“你好痴呀，我老师父护住山泉，并不曾白送与人。你回去办将礼来，我好通报。不然请回。莫想，莫想。”行者道：“人情大似圣旨。你去说我老孙的名字，他必然做个人情，或者连井都送我也。”

我好替你通报。”行者说：“我是唐三藏法师的大徒弟，贱名孙悟空。”那道人问：“你的花红、酒礼都在哪里？”行者说：“我是个过路挂单的和尚，没有置办来。”道人笑道：“你好傻呀，我老师父护住山泉，从来没有白送给人过。你回去置办了礼物来，我好替你通报。不然就请回吧。别想，别想。”行者说：“人情比圣旨还大。你去说出我老孙的名字，他一定会做个人情，说不定连井都送给我哩。”

那道人闻此言，只得进去通报。却见那真仙抚琴，只待他琴终，方才说道：“师父，外面有个和尚，口称是唐三藏大徒弟孙悟空，欲求落胎泉水，救他师父。”那真仙不听说便罢，一听得说个悟空名字，却就怒从心上起，恶向胆边生。急起身，下了琴床，脱了素服，换上道衣，取一把如意钩子，跳出庵门，叫道：“孙悟空何在？”行者转头，观见那真仙打扮：

那道人听了这话，只好进去通报。只见那真仙正在弹琴，等他一曲弹完，才说：“师父，外面有个和尚，自称是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，想求落胎泉水，救他师父。”那真仙不听还好，一听说是悟空的名字，就怒从心头起，恶向胆边生。急忙起身，下了琴床，脱了素服，换上道袍，拿起一把如意钩子，跳出庵门，叫道：“孙悟空在哪里？”行者转过头，只见那真仙的打扮：

头戴星冠飞彩艳，身穿金缕法衣红。

头戴星冠，彩光闪耀；身穿金线织成的红色法衣。

足下云鞋堆锦绣，腰间宝带绕玲珑。

脚上的云鞋堆满锦绣，腰间的宝带缠绕得精巧玲珑。

一双纳锦凌波袜，半露裙襕闪绣绒。

一双纳锦的轻盈袜子，半露的裙边闪着绣绒。

手拿如意金钩子，鐏利杆长若蟒龙。

手拿如意金钩子，钩柄末端锋利，杆子长得像蟒龙。

凤眼光明眉菂竖，钢牙尖利口翻红。

凤眼明亮，眉毛倒竖；钢牙尖利，嘴唇翻红。

额下髯飘如烈火，鬓边赤发短蓬松。

下巴上的胡须飘动，像烈火一样；鬓边的红发又短又蓬松。

形容恶似温元帅，争奈衣冠不一同。

相貌凶恶，像温元帅一样，只是衣冠打扮不一样。

行者见了，合掌作礼道：“贫僧便是孙悟空。”那先生笑道：“你真个是孙悟空，却是假名托姓者？”行者道：“你看先生说话。常言道：‘君子行不更名，坐不改姓。’我便是悟空，岂有假托之理？”先生道：“你可认得我么？”行者道：“我因归正释门，秉诚僧教，这一向登山涉水，把我那幼时的朋友也都疏失，未及拜访，少识尊颜。适间问道子母河西乡人家，言及先生乃如意真仙，故此知之。”那先生道：“你走你的路，我修我的真，你来访我怎的？”行者道：“因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水，腹疼成胎，特来仙府，拜求一碗落胎泉水，救解师难也。”

行者见了，合掌行礼说：“贫僧就是孙悟空。”那先生笑道：“你真是孙悟空，还是冒名顶替的？”行者说：“看先生说的。常言道：‘君子行不更名，坐不改姓。’我就是悟空，哪有冒名的道理？”先生说：“你可认得我吗？”行者说：“我因为归正佛门，诚心奉守僧教，这些日子一直登山涉水，把我那些小时候的朋友也都疏远了，没来得及拜访，没见过您的尊容。刚才在子母河西边的乡下人家问路，说起先生是如意真仙，所以才知道。”那先生说：“你走你的路，我修我的道，你来找我做什么？”行者说：“因为我师父误喝了子母河的水，肚子疼成了胎，特地来到仙府，拜求一碗落胎泉水，解救师父的灾难。”

那先生怒目道：“你师父可是唐三藏么？”行者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先生咬牙恨道：“你们可曾会著一个圣婴大王么？”行者道：“他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红孩儿妖怪的绰号，真仙问他怎的？”先生道：“是我之舍侄，我乃牛魔王的兄弟。前者家兄处有信来报我，称说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惫懒，将他害了。我这里正没处寻你报仇，你倒来寻我，还要甚么水哩。”行者陪笑道：“先生差了。你令兄也曾与我做朋友，幼年间也曾拜七弟兄。但只是不知先生尊府，有失拜望。如今令侄得了好处，现随著观音菩萨，做了善财童子，我等尚且不如，怎么反怪我也？”

那先生瞪着眼说：“你师父可是唐三藏吗？”行者说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先生咬牙恨恨地说：“你们可曾遇见过一个圣婴大王吗？”行者说：“那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红孩儿妖怪的绰号，真仙问他干什么？”先生说：“他是我的侄子，我是牛魔王的兄弟。前些时候家兄那里有信来告诉我，说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无赖，把他害了。我这里正没处找你报仇，你倒找上门来了，还要什么水哩。”行者赔笑说：“先生错了。你令兄也曾和我做过朋友，年轻时还曾结拜七弟兄。只是不知道先生的府上，没来拜望。如今令侄得了好处，现在跟着观音菩萨，做了善财童子，我们尚且比不上他，怎么反倒怪我呢？”

先生喝道：“这泼猢狲！还弄巧舌。我舍侄还是自在为王好，还是与人为奴好？不得无礼，吃我这一钩！”大圣使铁棒架住道：“先生莫说打的话，且与些泉水去也。”那先生骂道：“泼猢狲！不知死活。如若三合敌得我，与你水去；敌不过，只把你剁为肉酱，方与我侄子报仇。”大圣骂道：“我把你不识起倒的孽障！既要打，起开来看棍。”那先生如意钩劈手相还。二人在聚仙庵好杀：

先生喝道：“你这泼猢狲！还在耍嘴皮子。我侄子是自由自在做大王好，还是给人做奴仆好？不许无礼，吃我这一钩！”大圣用铁棒架住说：“先生别说打的话，先给些泉水让我拿去吧。”那先生骂道：“泼猢狲！不知死活。要是三个回合能敌得过我，就给你水；敌不过，就把你剁成肉酱，才替我侄子报了仇。”大圣骂道：“我把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孽障！既然要打，闪开些，看棍。”那先生的如意钩迎面劈来还手。两人在聚仙庵前好一场厮杀：

圣僧误食成胎水，行者来寻如意仙。那晓真仙原是怪，倚强护住落胎泉。及至相逢讲仇隙，争持决不遂如然。言来语去成僝僽，意恶情凶要报冤。这一个因师伤命来求水，那一个为侄亡身不与泉。如意钩强如蝎毒，金箍棒狠似龙巅。当胸乱刺施威猛，著脚斜钩展妙玄。阴手棍丢伤处重，过肩钩起近头鞭。锁腰一棍鹰持雀，压顶三钩螂捕蝉。往往来来争胜败，返返复复两回还。钩挛棒打无前后，不见输赢在那边。

圣僧误喝了成胎的水，行者来找如意真仙。哪知道真仙原来是个妖怪，仗着强横霸住了落胎泉。等到相逢，说起旧仇，两边争执，决不肯顺遂行者的心意。你一言我一语结成了怨恨，心狠意凶，要报冤仇。这一个因师父性命垂危来求水，那一个为侄子失身不给泉。如意钩厉害得像蝎子的毒钩，金箍棒凶狠得像发狂的蛟龙。当胸乱刺，大施威猛；朝脚斜钩，展露妙招。反手一棍丢过去伤得很重，过肩一钩挑起直逼头顶。锁腰一棍，像老鹰抓雀；压顶三钩，像螳螂捕蝉。来来往往争胜败，反反复复两边打个来回。钩拉棒打，不分先后，看不出输赢在哪一边。

那先生与大圣战经十数合，敌不得大圣。这大圣越加猛烈，一条棒似滚滚流星，著头乱打。先生败了筋力，倒拖著如意钩，往山上走了。

那先生和大圣打了十几个回合，敌不过大圣。大圣越打越猛，一条棒像滚滚流星，劈头乱打。先生筋疲力尽，倒拖着如意钩，往山上逃走了。

大圣不去赶他，却来庵内寻水。那个道人早把庵门关了。大圣拿著瓦钵，赶至门前，尽力气一脚，踢破庵门，闯将进去。见那道人伏在井栏上，被大圣喝了一声，举棒要打，那道人往后跑了。却才寻出吊桶来，正要打水，又被那先生赶到前边，使如意钩子把大圣钩著脚一跌，跌了个嘴硍地。大圣爬起来，使铁棒就打。他却闪在傍边，执著钩子道：“看你可取得我的水去？”大圣骂道：“你上来，你上来，我把你这个孽障直打杀你！”那先生也不上前拒敌，只是禁住了，不许大圣打水。

大圣不去追他，却到庵里找水。那个道人早把庵门关了。大圣拿着瓦钵赶到门前，用尽力气一脚，踢破庵门闯了进去。见那道人趴在井栏上，被大圣喝了一声，举棒要打，那道人往后跑了。大圣刚找出吊桶来，正要打水，那先生又赶到前面，用如意钩子钩住大圣的脚一拉，摔了个嘴啃地。大圣爬起来，抡铁棒就打。他却闪在一旁，拿着钩子说：“看你能不能取走我的水？”大圣骂道：“你上来，你上来，我把你这个孽障一棍打死！”那先生也不上前迎战，只是守住井，不许大圣打水。

大圣见他不动，却使左手抡著铁棒，右手使吊桶。将索子才突辘辘的放下，他又来使钩。大圣一只手撑持不得，又被他一钩钩著脚，扯了个躘踵，连索子通跌下井去了。大圣道：“这厮却是无礼。”爬起来，双手抡棒，没头没脸的打将上去。那先生依然走了，不敢迎敌。大圣又要去取水，奈何没有吊桶，又恐怕来钩扯，心中暗暗想道：“且去叫个帮手来。”

大圣见他不动，就用左手抡着铁棒，右手提着吊桶。刚把绳子骨碌碌地放下去，他又来使钩。大圣一只手招架不住，又被他一钩钩住脚，扯了个踉跄，连绳子带吊桶全都掉进井里去了。大圣说：“这家伙真是无礼。”爬起来，双手抡棒，没头没脸地打上去。那先生照旧跑了，不敢迎战。大圣还想去取水，无奈没有吊桶了，又怕他再来钩扯，心里暗暗想道：“先去叫个帮手来。”

好大圣，拨转云头，径至村舍门首，叫一声：“沙和尚。”那里边三藏忍痛呻吟，猪八戒哼声不绝。听得叫唤，二人欢喜道：“沙僧啊，悟空来也。”沙僧连忙出门接著道：“大哥，取水来了？”大圣进门，对唐僧备言前事。三藏滴泪道：“徒弟啊，似此怎了？”大圣道：“我来叫沙兄弟与我同去，到那庵边，等老孙和那厮敌斗，教沙僧乘便取水来救你。”三藏道：“两个没病的都去了，丢下我两个有病的，教谁伏侍？”

好大圣，拨转云头，径直来到村舍门口，叫了一声：“沙和尚。”里面三藏忍痛呻吟，猪八戒哼个不停。听到叫唤，两人高兴地说：“沙僧啊，悟空回来了。”沙僧连忙出门迎接说：“大哥，取到水了？”大圣进门，对唐僧把前面的事细说了一遍。三藏流着泪说：“徒弟啊，这可怎么办？”大圣说：“我来叫沙兄弟和我一起去，到了那庵边，等老孙和那家伙打斗，叫沙僧趁机取水来救你。”三藏说：“两个没病的都去了，丢下我们两个有病的，叫谁来伺候？”

那个老婆婆在傍道：“老罗汉只管放心，不须要你徒弟，我家自然看顾伏侍你。你们早间到时，我等实有爱怜之意。却才见这位菩萨云来雾去，方知你是罗汉菩萨，我家决不敢复害你。”

那个老婆婆在旁边说：“老罗汉只管放心，不用你徒弟，我们家自然会照顾伺候你。你们早上刚到的时候，我们确实有爱慕怜惜的意思。刚才看见这位菩萨腾云驾雾，才知道你是罗汉菩萨，我们家决不敢再害你了。”

行者咄的一声道：“汝等女流之辈，敢伤那个？”老婆子笑道：“爷爷呀！还是你们有造化，来到我家！若到第二家，你们也不得囫囵了。”八戒哼哼的道：“不得囫囵，是怎么的？”婆婆道：“我一家儿四五口，都是有几岁年纪的，把那风月事尽皆休了，故此不肯伤你；若还到第二家，老小众大，那年小之人，那个肯放过你去？就要与你交合。假如不从，就要害你性命，把你们身上肉都割了去做香袋儿哩。”八戒道：“若这等，我决无伤。

行者呸了一声说：“你们这些女流之辈，敢伤哪一个？”老婆子笑道：“爷爷呀！还是你们有福气，来到了我家！要是到了别家，你们也保不住囫囵身子了。”八戒哼哼着说：“保不住囫囵身子，是怎么回事？”婆婆说：“我们一家四五口，都是上了年纪的，把那男女风月的事全都断了，所以不肯害你们；要是到了别家，老老小小人口众多，那些年轻的，哪个肯放过你们？就要和你们做夫妻。假如不依，就要害你们的性命，把你们身上的肉都割下来做香袋哩。”八戒说：“要是这样，我决不会受伤。

他们都是香喷喷的，好做香袋；我是个臊猪，就割了肉去，也是臊的，故此可以无伤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你不要说嘴，省些力气，好生产也。”那婆婆道：“不必迟疑，快求水去。”行者道：“你家可有吊桶？借个使使。”那婆子即往后边取出一个吊桶，又窝了一条索子，递与沙僧。沙僧道：“带两条索子去，恐一时井深要用。”

她们都是香喷喷的，好做香袋；我是头臊猪，就是割了肉去，也是臊的，所以可以不受伤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你别耍嘴皮子，省些力气，好好生产吧。”那婆婆说：“不要迟疑，快去求水。”行者说：“你家可有吊桶？借一个用用。”那婆子就到后面取出一个吊桶，又盘了一条绳子，递给沙僧。沙僧说：“带两条绳子去，怕一时井深要用。”

沙僧接了桶索，即随大圣出了村舍，一同驾云而去，那消半个时辰，却到解阳山界。按下云头，径至庵外。大圣吩咐沙僧道：“你将桶索拿了，且在一边躲著，等老孙出头索战。你待我两人交战正浓之时，你乘机进去，取水就走。”沙僧谨依言命。

沙僧接过吊桶和绳子，就跟着大圣出了村舍，一同驾云而去，用不了半个时辰，就到了解阳山地界。按下云头，径直来到庵外。大圣吩咐沙僧说：“你拿着吊桶绳子，先在一边躲着，等老孙出面挑战。你等我们两个打得正紧的时候，趁机进去，取了水就走。”沙僧恭恭敬敬地听从吩咐。

孙大圣掣了铁棒，近门高叫：“开门，开门！”那守门的看见，急入里通报道：“师父，那孙悟空又来了也。”那先生心中大怒道：“这泼猴老大无状。一向闻他有些手段，果然今日方知，他那条棒真是难敌。”道人道：“师父，他的手段虽高，你亦不亚与他，正是个对手。”先生道：“前面两回，被他赢了。”道人道：“前两回虽赢，不过是一猛之性；后面两次打水之时，被师父钩他两跌，却不是相比肩也？先既无奈而去，今又复来，必然是三藏胎成身重，埋怨得紧，不得已而来也。决有慢他师之心，管取我师决胜无疑。”

孙大圣抽出铁棒，靠近门口高叫：“开门，开门！”那守门的看见了，急忙进去通报说：“师父，那孙悟空又来了。”那先生心中大怒说：“这泼猴太不像话。一向听说他有些本事，今天才真正知道，他那条棒真是难以抵挡。”道人说：“师父，他的本事虽然高，您也不比他差，正是个对手。”先生说：“前面两回，都被他赢了。”道人说：“前两回虽然是他赢，不过是凭一时的猛劲；后面两次打水的时候，被师父钩得他跌了两跤，这不是旗鼓相当吗？他先前既然没办法走了，现在又回来，一定是三藏胎成身子沉重，埋怨得厉害，他不得已才来的。他心里一定怕耽搁了师父，管保我师父稳赢无疑。”

真仙闻言，喜孜孜满怀春意，笑盈盈一阵威风，挺如意钩子，走出门来喝道：“泼猢狲！你又来作甚？”大圣道：“我来只是取水。”真仙道：“泉水乃吾家之井，凭是帝王宰相，也须表礼羊酒来求，方才仅与些须；况你又是我的仇人，擅敢白手来取？”大圣道：“真个不与？”真仙道：“不与，不与。”大圣骂道：“泼孽障！既不与水，看棍！”丢一个架子，抢个满怀，不容说，著头便打；那真仙侧身躲过，使钩子急架相还。这一场比前更胜，好杀：

真仙听了这话，喜滋滋满怀得意，笑盈盈抖起一阵威风，挺着如意钩子走出门来，喝道：“泼猢狲！你又来干什么？”大圣说：“我来只是取水。”真仙说：“这泉水是我家的井，任凭是帝王宰相，也得带着礼物羊酒来求，才只给一点点；何况你又是我的仇人，竟敢空着手来取？”大圣说：“真的不给？”真仙说：“不给，不给。”大圣骂道：“泼孽障！既然不给水，看棍！”拉开架势，抢到他怀里，不容分说，劈头就打；那真仙侧身躲过，使钩子急忙招架还手。这一场比上一场更凶，好一场厮杀：

金箍棒，如意钩，二人奋怒各怀仇。飞砂走石乾坤暗，播土扬尘日月愁。大圣救师来取水，妖仙为侄不容求。两家齐努力，一处赌安休。咬牙争胜负，切齿定刚柔。添机见，越抖擞，喷云嗳雾鬼神愁。朴朴兵兵钩棒响，喊声哮吼振山丘。狂风滚滚催林木，杀气纷纷过斗牛。大圣愈争愈喜悦，真仙越打越绸缪。有心有意相争战，不定存亡不罢休。

金箍棒对如意钩，两人奋起怒气，各怀仇恨。飞沙走石，天地昏暗；扬土起尘，日月发愁。大圣为救师父来取水，妖仙为了侄子不容他求。两家一齐用力，在一处赌个死活。咬着牙争胜负，切着齿定强弱。越打越有心机，越打越抖擞，喷云吐雾，鬼神都发愁。噼噼啪啪，钩棒相撞作响；喊声吼叫，震动山丘。狂风滚滚，催折林木；杀气纷纷，直冲斗牛。大圣越斗越高兴，真仙越打越缠得紧。两人都存心要争个高下，不定出存亡决不罢休。

他两个在庵门外交手，跳跳舞舞的，斗到山坡之下，恨苦相持不题。

他们两个在庵门外交手，蹦蹦跳跳地斗到山坡下面，恨恨地苦苦相持，暂且不提。

却说那沙和尚提著吊桶，闯进门去，只见那道人在井边挡住道：“你是甚人，敢来取水？”沙僧放下吊桶，取出降妖宝杖，不对话，著头便打。那道人躲闪不及，把左臂膊打折，道人倒在地下挣命。沙僧骂道：“我要打杀你这孽畜，怎奈你是个人身，我还怜你，饶你去罢。让我打水。”那道人叫天叫地的，爬到后面去了。沙僧却才将吊桶向井中满满的打了一吊桶水，走出庵门，驾起云雾，望著行者喊道：“大哥，我已取了水去也。饶他罢，饶他罢。”

却说沙和尚提着吊桶闯进门去，只见那道人在井边挡住说：“你是什么人，敢来取水？”沙僧放下吊桶，取出降妖宝杖，也不答话，劈头就打。那道人躲闪不及，左胳膊被打断了，倒在地上挣扎。沙僧骂道：“我本要打死你这孽畜，无奈你是个人身，我还可怜你，饶你去吧。让我打水。”那道人喊天叫地，爬到后面去了。沙僧这才把吊桶往井里满满地打了一桶水，走出庵门，驾起云雾，朝着行者喊道：“大哥，我已经取了水走了。饶了他吧，饶了他吧。”

大圣听得，方才使铁棒支住钩子道：“我本待斩尽杀绝，争奈你不曾犯法；二来看你令兄牛魔王的情上。先头来，我被钩了两下，未得水去。才然来，我是个调虎离山计，哄你出来争战，却著我师弟取水去了。老孙若肯拿出本事来打你，莫说你是一个甚么如意真仙，就是再有几个，也打死了。正是打死不如放生，且饶你教你活几年耳。已后再有取水者，切不可勒掯他。”那妖仙不识好歹，演一演，就来钩脚。被大圣闪过钩头，赶上前，喝声：“休走！”

大圣听见了，这才用铁棒抵住钩子说：“我本想斩尽杀绝，无奈你没犯什么法；二来也看在你令兄牛魔王的情面上。先前来时，我被你钩了两下，没取到水。刚才再来，我用的是调虎离山计，哄你出来打斗，却叫我师弟取水去了。老孙要是肯拿出本事来打你，别说你是一个什么如意真仙，就是再有几个，也都打死了。正是打死不如放生，暂且饶你，让你多活几年。以后再有来取水的，千万不可刁难人家。”那妖仙不知好歹，晃了一晃，又来钩脚。被大圣闪过钩头，赶上前去，喝一声：“休走！”

那妖仙措手不及，推了一个蹼辣，挣扎不起。大圣夺过如意钩来，折为两段；总拿著又一抉，抉作四段。掷之于地道：“泼孽畜！再敢无礼么？”那妖仙战战兢兢，忍辱无言。这大圣笑呵呵，驾云而起。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
那妖仙措手不及，被推了个跟头，挣扎不起来。大圣夺过如意钩，折成两段；又把两段并在一起一撅，撅成四段。扔在地上说：“泼孽畜！还敢无礼吗？”那妖仙战战兢兢，忍着羞辱，一声不吭。大圣笑呵呵地驾云而起。有诗为证。诗说：

真铅若炼须真水，真水调和真汞干。

要炼真铅，必须用真水；真水调和，真汞才会凝干。

真汞真铅无母气，灵砂灵药是仙丹。

真汞真铅没有了母气，炼成的灵砂灵药就是仙丹。

婴儿枉结成胎像，土母施功不费难。

婴儿白白结成了胎的模样，土母施展功夫，毫不费难。

推倒旁门宗正教，心君得意笑容还。

推倒旁门左道，尊崇正教，心君称心得意，带着笑容回还。

大圣纵著祥光，赶上沙僧。得了真水，喜喜欢欢，回于本处。按下云头，径来村舍。只见猪八戒腆著肚子，倚在门枋上哼哩。行者悄悄上前道：“呆子，几时占房的？”呆子慌了道：“哥哥莫取笑。可曾有水来么？”行者还要耍他，沙僧随后就到，笑道：“水来了，水来了。”三藏忍痛欠身道：“徒弟啊，累了你们也。”那婆婆却也欢喜，几口儿都出礼拜道：“菩萨呀，却是难得，难得。”即忙取个花磁盏子，舀了半盏儿，递与三藏道：“老师父，细细的吃，只消一口，就解了胎气。”

大圣驾着祥光赶上沙僧。得了真水，欢欢喜喜回到原处。按下云头，径直来到村舍。只见猪八戒挺着肚子，靠在门框上哼哼哩。行者悄悄上前说：“呆子，什么时候进的产房？”呆子慌了说：“哥哥别取笑。可曾取到水来？”行者还想耍他，沙僧随后就到，笑道：“水来了，水来了。”三藏忍着痛欠身说：“徒弟啊，累着你们了。”那婆婆也很欢喜，一家几口都出来礼拜说：“菩萨呀，真是难得，难得。”连忙拿个花瓷盏子，舀了半盏，递给三藏说：“老师父，慢慢地喝，只要一口，就解了胎气。”

八戒道：“我不用盏子，连吊桶等我喝了罢。”那婆子道：“老爷爷，諕杀人罢了。若吃了这吊桶水，好道连肠子肚子都化尽了。”吓得呆子不敢胡为，也只吃了半盏。

八戒说：“我不用盏子，连吊桶让我喝了吧。”那婆子说：“老爷爷，吓死人了。要是喝了这一吊桶水，只怕连肠子肚子都化光了。”吓得呆子不敢胡来，也只喝了半盏。

那里有顿饭之时，他两个腹中绞痛，只听毂辘毂辘三五阵肠鸣。肠鸣之后，那呆子忍不住，大小便齐流。唐僧也忍不住要往静处解手。行者道：“师父啊，切莫出风地里去，怕人子，一时冒了风，弄做个产后之疾。”那婆婆即取两个净桶来，教他两个方便。须臾间，各行了几遍，才觉住了疼痛，渐渐的销了肿胀，化了那血团肉块。那婆婆家又煎些白米粥与他补虚。八戒道：“婆婆，我的身子实落，不用补虚。你烧些汤水与我洗个澡，却好吃粥。”沙僧道：“二哥，洗不得澡。

不到一顿饭的工夫，他们两个肚里绞痛，只听得咕噜咕噜三五阵肠鸣。肠鸣过后，那呆子忍不住，大小便一齐下来。唐僧也忍不住要到僻静处解手。行者说：“师父啊，千万别到有风的地方去，怪吓人的，一时受了风，弄出个产后病来。”那婆婆马上拿来两个净桶，叫他们两个方便。不一会儿，各自解了几遍，才觉得止住了疼痛，渐渐消了肿胀，化去了那些血团肉块。那婆婆家又熬些白米粥给他们补身子。八戒说：“婆婆，我的身子结实，不用补。你烧些热水给我洗个澡，再好喝粥。”沙僧说：“二哥，洗不得澡。

坐月子的人弄了水浆致病。”八戒道：“我又不曾大生，左右只是个小产，怕他怎的？洗洗儿干净。”真个那婆子烧些汤与他两个净了手脚。唐僧才吃两盏儿粥汤。八戒就吃了十数碗，还只要添。行者笑道：“夯货，少吃些，莫弄做个沙包肚，不像模样。”八戒道：“没事，没事，我又不是母猪，怕他做甚？”那家子真个又去收拾煮饭。

坐月子的人沾了水会得病。”八戒说：“我又不是足月生产，反正只是个小产，怕什么？洗洗才干净。”那婆子果真烧了些热水给他们两个洗了手脚。唐僧才喝了两盏粥汤。八戒就吃了十几碗，还只要添。行者笑道：“蠢货，少吃些，别弄成个沙包肚子，不像样子。”八戒说：“没事，没事，我又不是母猪，怕什么？”那家人果真又去收拾煮饭。

老婆婆对唐僧道：“老师父，把这水赐了我罢。”行者道：“呆子，不吃水了？”八戒道：“我的肚腹也不疼了，胎气想是已行散了，洒然无事，又吃水何为？”行者道：“既是他两个都好了，将水送你家罢。”那婆婆谢了行者，将余剩之水装于瓦罐之中，埋在后边地下。对众老小道：“这罐水，够我的棺材本也。”众老小无不欢喜，整顿斋饭，调开桌凳。唐僧们吃了斋，消消停停，将息了一宿。

老婆婆对唐僧说：“老师父，把这水赏给我吧。”行者说：“呆子，不喝水了？”八戒说：“我的肚子也不疼了，胎气想必已经散了，轻轻松松没事了，还喝水干什么？”行者说：“既然他们两个都好了，就把水送给你家吧。”那婆婆谢过行者，把剩下的水装进瓦罐里，埋在后面的地下。对一家老小说：“这一罐水，够我的棺材本了。”一家老小无不欢喜，整治斋饭，摆开桌凳。唐僧他们吃了斋，安安稳稳地休养了一夜。

次日天明，师徒们谢了婆婆家，出离村舍。唐三藏攀鞍上马，沙和尚挑著行囊，孙大圣前边引路，猪八戒拢了缰绳。这里才是：

第二天天亮，师徒们谢过婆婆一家，离开了村舍。唐三藏攀鞍上马，沙和尚挑着行李，孙大圣在前边引路，猪八戒拢着缰绳。这才是：

洗净口孽身干净，销化凡胎体自然。

洗净了口中的罪孽，身子也干净了；消化了凡胎，身体自然安泰。

毕竟不知到国界中还有甚么理会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道到了国界里面还有什么事情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