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回　婴儿问母知邪正　金木参玄见假真

逢君只说受生因，便作如来会上人。

遇见你只要说出受生的因缘，就能成为如来法会上的人。

一念静观尘世佛，十方同看降威神。

一念之间静观尘世中的佛，十方一同观看降临的威神。

欲知今日真明主，须问当年嫡母身。

要想知道今天谁是真正的明主，必须去问当年的亲生母亲。

别有世间曾未见，一行一步一花新。

另有一番世间从未见过的景象，一行一步，一步一朵新花。

却说那乌鸡国王太子自别大圣，不多时，回至城中。果然不奔朝门，不敢报传宣诏，径至后宰门首，见几个太监在那里把守。见太子来，不敢阻滞，让他进去了。好太子，夹一夹马，撞入里面，忽至锦香亭下。只见那正宫娘娘坐在锦香亭上，两边有数十个嫔妃掌扇，那娘娘倚雕栏儿流泪哩。你道他流泪怎的？原来他四更时也做了一梦，记得一半，含糊了一半，沉沉思想。

却说那乌鸡国的太子自从别了大圣，不多时，回到城中。果然不奔朝门，也不敢叫人通报宣召，径直到了后宰门前，见几个太监在那里把守。太监见太子来了，不敢阻拦，让他进去了。好太子，两腿一夹马，闯进里面，一下子到了锦香亭下。只见正宫娘娘坐在锦香亭上，两边有几十个嫔妃掌着扇子，那娘娘靠着雕花栏杆在流泪哩。你说她流泪做什么？原来她四更时也做了一个梦，记得一半，模糊了一半，正在沉沉思索。

这太子下马，跪于亭下，叫：“母亲。”那娘娘强整欢容，叫声：“孩儿，喜呀！喜呀！这二三年在前殿与你父王开讲，不得相见，我甚思量。今日如何得暇来看我一面？诚万千之喜！诚万千之喜！孩儿，你怎么声音悲惨？你父王年纪高迈，有一日龙归碧海，凤返丹霄，你就传了帝位，还有甚么不悦？”太子叩头道：“母亲，我问你：即位登龙是那个？称孤道寡果何人？”娘娘闻言道：“这孩儿发风了？做皇帝的是你父王，你问怎的？”

太子下了马，跪在亭下，叫：“母亲。”娘娘勉强打起笑脸，叫声：“孩儿，喜呀！喜呀！这两三年你在前殿和你父王讲书，见不到面，我好想你。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一面？真是天大的喜事！真是天大的喜事！孩儿，你怎么声音这样悲惨？你父王年纪大了，有一天龙归碧海、凤返丹霄，你就继承了帝位，还有什么不高兴的？”太子叩头说：“母亲，我问你：登上龙位的是哪一个？称孤道寡的究竟是什么人？”娘娘听了说：“这孩子发疯了？做皇帝的是你父王，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
太子叩头道：“万望母亲赦子无罪，敢问；不赦，不敢问。”娘娘道：“子母家有何罪？赦你，赦你，快快说来。”太子道：“母亲，我问你三年前夫妻宫里之事，与后三年恩爱同否如何？”娘娘见说，魂飘魄散，急下亭抱起，紧搂在怀，眼中滴泪道：“孩儿，我与你久不相见，怎么今日来宫问此？”太子发怒道：“母亲有话早说；不说时，且误了大事。”娘娘才喝退左右，泪眼低声道：“这桩事，孩儿不问，我到九泉之下，也不得明白。既问时，听我说：

太子叩头说：“万望母亲赦儿子无罪，我才敢问；不赦，我不敢问。”娘娘说：“母子之间有什么罪？赦你，赦你，快快说来。”太子说：“母亲，我问你三年前你们夫妻在宫里的情形，和后来这三年的恩爱，是一样还是不一样？”娘娘听他这样说，吓得魂飞魄散，急忙下亭把他抱起，紧紧搂在怀里，眼中落泪说：“孩儿，我和你好久不见，怎么今天来宫里问这个？”太子发怒说：“母亲有话快说；再不说，就要误了大事。”娘娘这才喝退左右，含着泪低声说：“这件事，孩儿你要是不问，我到了九泉之下也弄不明白。既然你问了，听我说：

三载之前温又暖，三年之后冷如冰。枕边切切将言问，他说老迈身衰事不兴。

三年以前又温又暖，三年以后冷得像冰。我在枕边恳切地问他，他说年老身衰，那事不行了。

太子闻言，撒手脱身，攀鞍上马。那娘娘一把扯住道：“孩儿，你有甚事，话不终就走？”太子跪在面前道：“母亲，不敢说。今日早朝，蒙钦差架鹰逐犬，出城打猎。偶遇东土驾下来的个取经圣僧，有大徒弟乃孙行者，极善降妖。原来我父王死在御花园八角琉璃井内，这全真假变父王，侵了龙位。今夜三更，父王托梦，请他到城捉怪。孩儿不敢尽信，特来问母。母亲才说出这等言语，必然是个妖精。”那娘娘道：“儿啊，外人之言，你怎么就信为实？”

太子听了，撒开手挣脱身子，攀住马鞍就要上马。娘娘一把扯住他说：“孩儿，你有什么事，话没说完就走？”太子跪在她面前说：“母亲，我不敢说。今天早朝，奉旨架鹰逐犬，出城打猎。偶然遇见东土皇帝派来的一位取经圣僧，他有个大徒弟叫孙行者，最会降妖。原来我父王死在御花园的八角琉璃井里，是这个全真假变成父王，侵占了龙位。昨夜三更，父王托梦，请他们到城里捉妖。孩儿不敢全信，特地来问母亲。母亲刚才说出这样的话，那一定是个妖精了。”娘娘说：“儿啊，外人的话，你怎么就当真了？”

太子道：“儿还不敢认实，父王遗下表记与他了。”娘娘问是何物，太子袖中取出那金厢白玉珪，递与娘娘。那娘娘认得是当时国王之宝，止不住泪如泉涌。叫声：“主公，你怎么死去三年，不来见我，却先见圣僧，后见太子？”太子道：“母亲，这话是怎的说？”娘娘道：“儿啊，我四更时分，也做了一梦，梦见你父王水淋淋的站在我跟前，亲说他死了，鬼魂儿拜请了唐僧，降假皇帝，救他前身。记便记得是这等言语，只是一半儿不得分明。

太子说：“儿子原本还不敢认定，可父王留下了一件信物给他。”娘娘问是什么东西，太子从袖中取出那柄金镶白玉珪，递给娘娘。娘娘认得这是当年国王的宝物，止不住泪如泉涌。叫一声：“主公，你怎么死了三年，不来见我，却先去见圣僧，后来见太子？”太子说：“母亲，这话怎么说？”娘娘说：“儿啊，我四更时分也做了一个梦，梦见你父王水淋淋地站在我跟前，亲口说他死了，鬼魂去拜请了唐僧，要降伏假皇帝，救他的前身。记倒是记得这些话，只是有一半记不分明。

正在这里狐疑，怎知今日你又来说这话，又将宝贝拿出。我且收下，你且去请那圣僧急急为之。果然扫荡妖氛，辨明邪正，庶报你父王养育之恩也。”

正在这里疑惑，哪知道今天你又来说这些话，又把宝贝拿出来。我先收下，你快去请那圣僧赶紧办这件事。果真扫荡了妖气，辨明了邪正，也算报答你父王的养育之恩了。”

太子急忙上马，出后宰门，躲离城池。真个是噙泪叩头辞国母，含悲顿首复唐僧。不多时，出了城门，径至宝林寺山门前下马。众军士接著太子，又见红轮将坠。太子传令：不许军士乱动。他又独自个入了山门，整束衣冠，拜请行者。只见那猴王从正殿摇摇摆摆走来，那太子双膝跪下道：“师父，我来了。”行者上前搀住道：“请起。你到城中，可曾问谁么？”太子道：“问母亲来。”将前言尽说了一遍。行者微微笑道：“若是那般冷啊，想是个甚么冰冷的东西变的。

太子急忙上马，出了后宰门，悄悄离开城池。真是含着眼泪叩头辞别国母，满怀悲伤磕头回复唐僧。不多时，出了城门，径直到宝林寺山门前下马。众军士迎接太子，这时又见太阳将要落山。太子传令：不许军士乱动。他又独自进了山门，整理好衣冠，拜请行者。只见那猴王从正殿摇摇摆摆地走来，太子双膝跪下说：“师父，我来了。”行者上前扶住他说：“请起。你到城中，问过谁了吗？”太子说：“问过母亲了。”把前面的话全都说了一遍。行者微微一笑说：“要是那样冷啊，想必是个什么冰冷的东西变的。

不打紧，不打紧，等我老孙与你扫荡。却只是今日晚了，不好行事。你先回去，待明早我来。”太子跪地叩拜道：“师父，我只在此，伺候到明日，同师父一路去罢。”行者道：“不好，不好。若是与你一同入城，那怪物生疑，不说是我撞著你，却说是你请老孙，却不惹他反怪你也？”太子道：“我如今进城，他也怪我。”行者道：“怪你怎么？”太子道：“我自早朝蒙差，带领若干人马鹰犬出城，今一日更无一件野物，怎么见驾？若问我个不才之罪，监陷羑里，你明日进城，却将何倚？

不要紧，不要紧，等老孙替你扫荡。只是今天晚了，不好动手。你先回去，等明早我就来。”太子跪在地上叩拜说：“师父，我就在这里伺候到明天，和师父一路去吧。”行者说：“不好，不好。要是和你一同进城，那怪物起了疑心，不说是我碰上你，倒说是你请来老孙，岂不惹得他反过来怪你？”太子说：“我现在进城，他也要怪我。”行者说：“怪你什么？”太子说：“我从早朝奉命，带领许多人马鹰犬出城，到现在一整天一件野物也没打到，怎么去见驾？要是问我一个无能之罪，把我囚禁起来，就像关进羑里一样，你明天进城，靠谁接应？

况那班部中，更没个相知人也。”行者道：“这甚打紧？你肯早说时，却不寻下些等你？”

况且朝班里面，再没有一个知心的人了。”行者说：“这有什么要紧？你要是早说，我不早就替你找些野物等着了？”

好大圣，你看他就在太子面前，显个手段，将身一纵，跳在云端里。捻著诀，念一声“唵蓝净法界”的真言，拘得那山神、土地在半空中施礼道：“大圣，呼唤小神，有何使令？”行者道：“老孙保护唐僧到此，欲拿邪魔，奈何那太子打猎无物，不敢回朝。问汝等讨个人情，快将獐豝鹿兔、走兽飞禽，各寻些来，打发他回去。”山神、土地闻言，敢不承命，又问各要几何。大圣道：“不拘多少，取些来便罢。”

好大圣，你看他就在太子面前显个手段，把身子一纵，跳到云端里。掐着诀，念一声“唵蓝净法界”的真言，拘来山神、土地在半空中行礼说：“大圣，呼唤小神，有什么吩咐？”行者说：“老孙保护唐僧到这里，要拿邪魔，无奈那太子打猎没打到东西，不敢回朝。向你们讨个人情，快把獐子野猪、鹿和兔子、走兽飞禽，各自找些来，打发他回去。”山神、土地听了，哪敢不遵命，又问各要多少。大圣说：“不论多少，拿些来就行了。”

那各神即著本处阴兵，刮一阵聚兽阴风，捉了些野鸡山雉、角鹿肥獐、狐獾狢兔、虎豹狼虫，共有百千余只，献与行者。行者道：“老孙不要，你可把他都捻就了觔，单摆在那四十里路上两傍，教那些人不放鹰犬，拿回城去，算了汝等之功。”众神依言，收了阴风，摆在左右。

那些神就叫本地的阴兵刮起一阵聚兽的阴风，捉了些野鸡山雉、长角的鹿和肥獐子、狐狸獾子貉子兔子、虎豹豺狼，一共有成百上千只，献给行者。行者说：“老孙不要，你们把它们都捏断了筋，单单摆在那四十里路的两旁，叫那些人不用放鹰犬，就能拿回城去，算是你们的功劳。”众神照办，收了阴风，把野物摆在路的左右。

行者才按云头，对太子道：“殿下请回，路上已有物了，你自收去。”太子见他在半空中弄此神通，如何不信，只得叩头拜别。出山门传了令，教军士们回城。只见那路傍果有无限的野物，军士们不放鹰犬，一个个俱著手擒捉喝采，俱道是千岁殿下的洪福，怎知是老孙的神功。你听凯歌声唱，一拥回城。

行者这才按落云头，对太子说：“殿下请回，路上已经有野物了，你自己收去。”太子见他在半空中施展这样的神通，怎能不信，只得叩头拜别。出了山门传下号令，叫军士们回城。只见路旁果然有数不清的野物，军士们不用放鹰犬，一个个都动手捉拿，喝彩叫好，都说是千岁殿下的洪福，哪知道是老孙的神功。你听那凯歌声声，大家一拥回城去了。

这行者保护了三藏。那本寺中的和尚见他们与太子这样绸缪，怎不恭敬？却又安排斋供，管待了唐僧，依然还歇在禅堂里。将近有一更时分，行者心中有事，急睡不著。他一毂辘爬起来，到唐僧床前，叫：“师父。”此时长老还未睡哩，他晓得行者会失惊打怪的，推睡不应。行者摸著他的光头，乱摇道：“师父怎睡著了？”唐僧怒道：“这个顽皮，这早晚还不睡，吆喝甚么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，有一桩事儿，和你计较计较。”长老道：“甚么事？”

这里行者保护着三藏。本寺的和尚见他们和太子这样亲密，怎能不恭敬？又安排斋饭，款待唐僧，仍旧让他们歇在禅堂里。将近一更时分，行者心里有事，怎么也睡不着。他一骨碌爬起来，到唐僧床前叫：“师父。”这时长老还没睡哩，他知道行者爱大惊小怪，就装睡不答应。行者摸着他的光头乱摇，说：“师父怎么睡着了？”唐僧发怒说：“你这顽皮，这么晚了还不睡，吆喝什么？”行者说：“师父，有一件事，和你商量商量。”长老说：“什么事？”

行者道：“我日间与那太子夸口，说我的手段比山还高，比海还深，拿那妖精如探囊取物一般，伸了手去就拿将转来。却也睡不著，想起来，有些难哩。”唐僧道：“你说难，便就不拿了罢。”行者道：“拿是还要拿，只是理上不顺。”唐僧道：“这猴头乱说。妖精夺了人君位，怎么叫做理上不顺？”行者道：“你老人家只知念经拜佛，打坐参禅，那曾见那萧何的律法？常言道：‘拿贼拿赃。’那怪物做了三年皇帝，又不曾走了马脚，漏了风声。

行者说：“我白天对那太子夸口，说我的手段比山还高，比海还深，拿那妖精就像从口袋里掏东西一样，伸手过去就拿回来了。可我睡不着，想起来，有些难哩。”唐僧说：“你说难，那就不拿了吧。”行者说：“拿还是要拿，只是道理上说不顺。”唐僧说：“这猴头乱说。妖精夺了人家的君位，怎么叫道理上说不顺？”行者说：“你老人家只知道念经拜佛、打坐参禅，哪里见过萧何定的律法？常言说：‘拿贼要拿赃。’那怪物做了三年皇帝，又没露过马脚，走漏过风声。

他与三宫妃后同眠，又和两班文武共乐，我老孙就有本事拿住他，也不好定个罪名。”唐僧道：“怎么不好定罪？”行者道：“他就是个没嘴的葫芦，也与你滚上几滚。他敢道：‘我是乌鸡国王，有甚逆天之事，你来拿我？’将甚执照与他折辩？”

他和三宫后妃同床，又和两班文武同乐，老孙就算有本事拿住他，也不好给他定个罪名。”唐僧说：“怎么不好定罪？”行者说：“他就算是个没嘴的葫芦，也要跟你滚上几滚。他敢说：‘我是乌鸡国王，有什么逆天的事，你来拿我？’我们拿什么凭据去跟他辩驳？”

唐僧道：“凭你怎生裁处？”行者笑道：“老孙的计已成了。只是干碍著你老人家，有些儿护短。”唐僧道：“我怎么护短？”行者道：“八戒生得夯，你有些儿偏向他。”唐僧道：“我怎么向他？”行者道：“你若不向他啊，且如今把胆放大些，与沙僧只在这里。待老孙与八戒趁此时先入那乌鸡国城中，寻著御花园，打开琉璃井，把那皇帝尸首捞将上来，包在我们包袱里。明日进城，且不管甚么倒换文牒，见了那怪，掣棍来就打。他但有言语，就将骨衬与他看，说：‘你杀的是这个人。’

唐僧说：“那依你怎么处置？”行者笑着说：“老孙的计策已经想好了。只是碍着你老人家，有些护短。”唐僧说：“我怎么护短了？”行者说：“八戒长得笨，你有些偏向他。”唐僧说：“我怎么偏向他了？”行者说：“你要是不偏向他，现在就把胆子放大些，和沙僧只留在这里。等老孙和八戒趁这个时候先进乌鸡国城里，找到御花园，打开琉璃井，把那皇帝的尸首捞上来，包在我们的包袱里。明天进城，先不管什么倒换文牒，见了那妖怪，抽出棍子就打。他只要开口说话，就把尸骨给他看，说：‘你杀的就是这个人。’

却教太子上来哭父，皇后出来认夫，文武多官见主，我老孙与兄弟们动手。这才是有对头的官事好打。”唐僧闻言，暗喜道：“只怕八戒不肯去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如何？我说你护短。你怎么就知他不肯去？你只像我叫你时不答应，半个时辰便了。我这去，但凭三寸不烂之舌，莫说是猪八戒，就是猪九戒，也有本事教他跟著我走。”唐僧道：“也罢，随你去叫他。”

再叫太子上来哭父亲，皇后出来认丈夫，文武百官来见真主，老孙和兄弟们动手。这才叫有对证的官司好打。”唐僧听了，心里暗喜，说：“只怕八戒不肯去。”行者笑着说：“怎么样？我说你护短。你怎么就知道他不肯去？你只管像我刚才叫你时那样装睡不答应，等上半个时辰就行了。我这一去，只凭三寸不烂之舌，别说是猪八戒，就是猪九戒，我也有本事叫他跟着我走。”唐僧说：“也罢，随你去叫他。”

行者离了师父，径到八戒床边，叫：“八戒，八戒。”那呆子是走路辛苦的人，丢倒头，只情打呼，那里叫得醒。行者揪著耳朵，抓著鬃，把他一拉，拉起来，叫声：“八戒。”那呆子还打棱挣。行者又叫一声，呆子道：“睡了罢，莫顽，明日要走路哩。”行者道：“不是顽，有一桩买卖，我和你做去。”八戒道：“甚么买卖？”行者道：“你可曾听得那太子说么？”八戒道：“我不曾见面，不曾听见说甚么。”行者说：“那太子告诉我说，那妖精有件宝贝，万夫不当之勇。

行者离开师父，径直来到八戒床边，叫：“八戒，八戒。”那呆子是走路辛苦的人，倒头就睡，只顾打呼，哪里叫得醒。行者揪着他的耳朵，抓着他的鬃毛，把他一拉，拉起来，叫声：“八戒。”那呆子还迷迷瞪瞪地打晃。行者又叫一声，呆子说：“睡了吧，别闹，明天还要赶路哩。”行者说：“不是闹，有一桩买卖，我和你去做。”八戒说：“什么买卖？”行者说：“你可曾听见那太子说过吗？”八戒说：“我没见过他的面，没听见他说什么。”行者说：“那太子告诉我，那妖精有一件宝贝，有万夫不当之勇。

我们明日进城，不免与他争敌，倘那怪执了宝贝，降倒我们，却不反成不美？我想著打人不过，不如先下手。我和你去偷他的来，却不是好？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你哄我去做贼哩。这个买卖，我也去得。果是晓得实实的帮寸，我也与你讲个明白：偷了宝贝，降了妖精，我却不奈烦甚么小家罕气的分宝贝，我就要了。”行者道：“你要作甚？”八戒道：“我不如你们乖巧能言，人面前化得出斋来。老猪身子又夯，言语又粗，不能念经，若到那无济无生处，可好换斋吃么。”

我们明天进城，免不了要和他交手，倘若那妖怪拿了宝贝把我们降倒，岂不是反而不妙？我想与其打不过人家，不如先下手。我和你去把它偷来，岂不是好？”八戒说：“哥哥，你哄我去做贼哩。这个买卖，我也去得。既然真要我实实在在地帮衬，我也和你讲个明白：偷了宝贝，降了妖精，我可不耐烦小家子气地分宝贝，我就要了。”行者说：“你要来做什么？”八戒说：“我不像你们乖巧会说话，在人面前化得来斋饭。老猪身子又笨，说话又粗，不会念经，要是到了那化不着斋、没有着落的地方，也好拿它换斋饭吃。”

行者道：“老孙只要图名，那里图甚宝贝？就与你便了。”那呆子听见说都与他，他就满心欢喜，一毂辘爬将起来，套上衣服，就和行者走路。这是清酒红人面，黄金动道心。

行者说：“老孙只图个名声，哪里图什么宝贝？就都给你好了。”那呆子听说都给他，就满心欢喜，一骨碌爬起来，套上衣服，就跟行者走了。这正是清酒能让人脸红，黄金能打动修道人的心。

两个密密的开了门，躲离三藏，纵祥光，径奔那城。不多时到了，按落云头，只听得楼头方二鼓矣。行者道：“兄弟，二更时分了。”八戒道：“正好，正好，人都在头觉里正浓睡也。”二人不奔正阳门，径到后宰门首，只听得梆铃声响。行者道：“兄弟，前后门皆紧急，如何得入？”八戒道：“那见做贼的从门里走么，瞒墙跳过便罢。”行者依言，将身一纵，跳上里罗城墙。八戒也跳上去。二人潜入里面，找著门路，径寻那御花园。

两个悄悄地开了门，避开三藏，驾起祥光，直奔那座城。不多时就到了，按落云头，只听得城楼上刚打二更鼓。行者说：“兄弟，二更时分了。”八戒说：“正好，正好，人都在头一觉里睡得正香。”二人不走正阳门，径直到了后宰门前，只听得梆子和铃声响。行者说：“兄弟，前门后门都防守得紧，怎么进去？”八戒说：“哪见过做贼的从门里走？翻墙跳过去就行了。”行者依他，把身子一纵，跳上里罗城的城墙。八戒也跳了上去。两人偷偷进到里面，找着道路，直奔御花园。

正行时，只见有一座三檐白簇的门楼，上有三个亮灼灼的大字，映著那星月光辉，乃是“御花园”。行者近前看了，有几重封皮，公然将锁门锈住了，即命八戒动手。那呆子掣铁钯，尽力一筑，把门筑得粉碎。行者先举步䟕入，忍不住跳将起来，大呼小叫。諕得八戒上前扯住道：“哥呀，害杀我也。那见做贼的这般吆喝？惊醒了人，把我们拿住，发到官司，就不该死罪，也要解回原籍充军。”行者道：“兄弟啊，你说我发急为何？你看这：

正走着，只见有一座三重檐、粉白簇新的门楼，上面有三个亮闪闪的大字，映着星月的光辉，是“御花园”。行者走近一看，门上贴着好几重封条，那锁竟然把门锈死了，就叫八戒动手。那呆子抽出铁钯，用尽力气一筑，把门筑得粉碎。行者抬脚先跨进去，忍不住跳起来，大呼小叫。吓得八戒上前扯住他说：“哥呀，害死我了。哪见过做贼的这样吆喝？惊醒了人，把我们拿住，送到官府，就算不判死罪，也要押回原籍充军。”行者说：“兄弟啊，你知道我为什么着急？你看这里：

彩画雕栏狼狈，宝妆亭阁攲歪。莎汀蓼岸尽尘埋，芍药荼䕷俱败。茉莉玫瑰香暗，牡丹百合空开。芙蓉木槿草垓垓，异卉奇葩壅坏。巧石山峰俱倒，池塘水涸鱼衰。青松紫竹似干柴，满路茸茸蒿艾。丹桂碧桃枝损，海榴棠棣根歪。桥头曲径有苍苔，冷落花园境界。”

彩绘的雕栏破败不堪，珠宝装饰的亭阁倾斜歪倒。长着莎草的水边、开着蓼花的岸上全被尘土埋没，芍药和荼䕷都已凋败。茉莉玫瑰香气暗淡，牡丹百合白白开放。芙蓉木槿淹没在杂草堆里，奇花异草都被壅塞毁坏。玲珑的假山石峰全都倒塌，池塘干涸，鱼儿衰竭。青松紫竹像干柴一样，满路都是茸茸的蒿草艾草。丹桂碧桃枝条折损，海石榴、棠棣树根歪斜。桥头弯曲的小路上长满青苔，好一片冷落的花园景象。”

八戒道：“且叹他做甚？快干我们的买卖去来。”行者虽然感慨，却留心想起唐僧的梦来，说芭蕉树下方是井。正行走，果见一株芭蕉，生得茂盛，比众花木不同。真是：

八戒说：“叹它做什么？快去干我们的买卖。”行者虽然感慨，却留心想起唐僧的梦来，说芭蕉树下才是井。正走着，果然看见一株芭蕉，长得十分茂盛，和其他花木都不一样。真是：

一种灵苗秀，天生体性空。

这是一种秀美的灵苗，天生的体性就是空的。

枝枝抽片纸，叶叶卷芳丛。

每一枝都抽出纸一样的叶片，每一片叶子都卷成芳香的一丛。

翠缕千条细，丹心一点红。

千条翠绿的叶脉细细的，中心一点红如丹心。

凄凉愁夜雨，憔悴怯秋风。

夜雨中显得凄凉忧愁，秋风里显得憔悴胆怯。

长养元丁力，栽培造化工。

生长全靠元丁之力，栽培出于造化之功。

缄书成妙用，挥洒有奇功。

用来题写书信有妙用，挥毫泼墨有奇功。

凤翎宁得似，鸾尾迥相同。

凤凰的翎毛怎能像它，鸾鸟的尾羽倒和它十分相同。

薄露瀼瀼滴，轻烟淡淡笼。

薄薄的露水浓浓地滴落，轻轻的烟雾淡淡地笼罩。

青阴遮户牖，碧影上帘栊。

青色的树荫遮住门窗，碧绿的影子映上帘子和窗棂。

不许栖鸿雁，何堪系玉骢。

它不容鸿雁栖息，怎能拴住骏马。

霜天形槁悴，月夜色朦胧。

在霜天里形容枯槁，在月夜里颜色朦胧。

仅可消炎暑，犹宜避日烘。

只可以用来消除炎暑，还适合遮挡烈日的烘烤。

愧无桃李色，冷落粉墙东。

惭愧没有桃李那样的颜色，冷冷清清地长在粉墙东边。

行者道：“八戒，动手么，宝贝在芭蕉树下埋著哩。”那呆子双手举钯，筑倒了芭蕉。然后用嘴一拱，拱了有三四尺深，见一块石板盖著。呆子欢喜道：“哥呀，造化了，果有宝贝，是一片石板盖著哩。不知是坛儿盛著，是柜儿装著哩。”行者道：“你掀起来看看。”那呆子果又一嘴拱开，看处，又见霞光灼灼，白气明明。八戒笑道：“造化，造化，宝贝放光哩。”又近前细看时，呀！原来是星月之光，映得那井中水亮。八戒道：“哥呀，你但干事，便要留根。”行者道：“我怎留根？”

行者说：“八戒，动手吧，宝贝就埋在芭蕉树下哩。”那呆子双手举起钉钯，筑倒了芭蕉。然后用嘴一拱，拱了有三四尺深，看见一块石板盖着。呆子高兴地说：“哥呀，走运了，果然有宝贝，是一块石板盖着哩。不知是坛子盛着，还是柜子装着哩。”行者说：“你掀起来看看。”那呆子果然又一嘴拱开，一看，又见霞光闪闪，白气亮亮。八戒笑着说：“走运，走运，宝贝放光哩。”再走近细看，呀！原来是星月的光，把井里的水映亮了。八戒说：“哥呀，你只要做事，总要留一手。”行者说：“我怎么留一手了？”

八戒道：“这是一眼井，你在寺里早说是井中有宝贝，我却带将两条捆包袱的绳来，怎么作个法儿，把老猪放下去。如今空手，这里面东西，怎么得下去上来耶？”行者道：“你下去么？”八戒道：“正是要下去，只是没绳索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你脱了衣服，我与你个手段。”八戒道：“有甚么好衣服？解了这直裰子就是了。”

八戒说：“这是一口井，你在寺里要是早说宝贝在井里，我就带两条捆包袱的绳子来，想个法子把老猪放下去。如今空着手，这里面的东西，怎么能下去又上来呢？”行者说：“你要下去吗？”八戒说：“正是要下去，只是没有绳子。”行者笑着说：“你脱了衣服，我给你个办法。”八戒说：“有什么好衣服？解下这件直裰就是了。”

好大圣，把金箍棒拿出来，两头一扯，叫：“长！”足有七八丈长。教：“八戒，你抱著一头儿，把你放下井去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呀，放便放下去，若到水边，就住了罢。”行者道：“我晓得。”那呆子抱著铁棒，被行者轻轻提将起来，将他放下去，不多时，放至水边。八戒道：“到水了。”行者听见他说，却将棒往下一按。那呆子扑通的一个没头蹲，丢了铁棒，便就负水，口里哺哺的嚷道：“这天杀的，我说到水莫放，他却就把我一按。”行者掣上棒来，笑道：“兄弟，可有宝贝么？”

好大圣，把金箍棒拿出来，两头一扯，叫声：“长！”足有七八丈长。吩咐说：“八戒，你抱着一头，我把你放下井去。”八戒说：“哥呀，放是放下去，要是到了水边，就停住吧。”行者说：“我知道。”那呆子抱着铁棒，被行者轻轻提起来，放了下去，不多时，放到水边。八戒说：“到水了。”行者听他这么说，反把棒往下一按。那呆子扑通一声，连头带脑沉了下去，丢了铁棒，就浮起水来，嘴里噗噗地嚷道：“这个天杀的，我说到了水边别放，他却把我一按。”行者把棒抽上来，笑着说：“兄弟，有宝贝吗？”

八戒道：“见甚么宝贝，只是一井水。”行者道：“宝贝沉在水底下哩，你下去摸一摸来。”呆子真个深知水性，却就打个猛子，淬将下去。呀！那井底深得紧。他却著实又一淬，忽睁眼见有一座牌楼，上有“水晶宫”三个字。八戒大惊道：“罢了，罢了，错走了路了，蹡下海来也。海内有个水晶宫，井里如何有之？”原来八戒不知此是井龙王的水晶宫。

八戒说：“见什么宝贝，只是一井水。”行者说：“宝贝沉在水底下哩，你下去摸一摸。”呆子真是深通水性，就扎个猛子钻了下去。呀！那井底深得很。他又使劲一钻，忽然睁眼看见一座牌楼，上面有“水晶宫”三个字。八戒大吃一惊说：“完了，完了，走错路了，闯到海里来了。海里才有水晶宫，井里怎么会有？”原来八戒不知道这是井龙王的水晶宫。

八戒正叙话处，早有一个巡水的夜叉开了门，看见他的模样，急抽身进去报道：“大王，祸事了，井上落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来了，赤淋淋的，衣服全无，还不死，逼法说话哩。”那井龙王忽闻此言，心中大惊道：“这是天蓬元帅来也。昨夜夜游神奉上敕旨，来取乌鸡国王魂灵去拜见唐僧，请齐天大圣降妖。这怕是齐天大圣、天蓬元帅来了，却不可怠慢他，快接他去也。”

八戒正在自言自语，早有一个巡水的夜叉开了门，看见他的模样，急忙转身进去报告：“大王，祸事了，井上掉下来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，光溜溜的，一件衣服也没有，还没淹死，还在那里逞能说话哩。”那井龙王忽然听到这话，心中大惊说：“这是天蓬元帅来了。昨夜夜游神奉了上天的敕旨，来取乌鸡国王的魂灵去拜见唐僧，请齐天大圣降妖。这怕是齐天大圣和天蓬元帅来了，可不能怠慢他们，快去迎接。”

那龙王整衣冠，领众水族，出门来厉声高叫道：“天蓬元帅，请里面坐。”八戒却才欢喜道：“原来是个故知。”那呆子不管好歹，径入水晶宫里。其实不知上下，赤淋淋的，就坐在上面。龙王道：“元帅，近闻你得了性命，皈依释教，保唐僧西天取经，如何得到此处？”八戒道：“正为此说。我师兄孙悟空多多拜上，著我来问你取甚么宝贝哩。”龙王道：“可怜，我这里怎么得个宝贝？比不得那江、河、淮、济的龙王，飞腾变化，便有宝贝。

那龙王整好衣冠，带领众水族出门来，高声叫道：“天蓬元帅，请里面坐。”八戒这才高兴地说：“原来是个老相识。”那呆子不管好歹，径直走进水晶宫里。他其实不懂上下尊卑，光着身子就坐在上首。龙王说：“元帅，近来听说你得了性命，皈依佛门，保唐僧到西天取经，怎么到了这里？”八戒说：“正是为这件事。我师兄孙悟空多多拜上，叫我来向你要什么宝贝哩。”龙王说：“可怜，我这里哪会有什么宝贝？比不得长江、黄河、淮水、济水的龙王，能飞腾变化，就有宝贝。

我久困于此，日月且不能长见，宝贝果何自而来也？”八戒道：“不要推辞，有便拿出来罢。”龙王道：“有便有一件宝贝，只是拿不出来，就元帅亲自来看看，何如？”八戒道：“妙妙妙，须是看看来也。”

我长久困在这里，连太阳月亮都不能常见，宝贝究竟从哪里来？”八戒说：“不要推辞，有就拿出来吧。”龙王说：“有倒是有一件宝贝，只是拿不出来，就请元帅亲自来看看，怎么样？”八戒说：“妙妙妙，一定要去看看。”

那龙王前走，这呆子随后。转过了水晶宫殿，只见廊庑下，横躺著一个六尺长躯。龙王用手指定道：“元帅，那厢就是宝贝了。”八戒上前看了，呀！原来是个死皇帝，戴著冲天冠，穿著赭黄袍，踏著无忧履，系著蓝田带，直挺挺睡在那厢。八戒笑道：“难难难，算不得宝贝。想老猪在山为怪时，时常将此物当饭，且莫说见的多少，吃也吃够无数，那里叫做甚么宝贝？”龙王道：“元帅原来不知。他本是乌鸡国王的尸首，自到井中，我与他定颜珠定住，不曾得坏。

龙王在前面走，这呆子跟在后面。转过水晶宫殿，只见廊下横躺着一个六尺长的身躯。龙王用手指着说：“元帅，那边就是宝贝了。”八戒上前一看，呀！原来是个死了的皇帝，戴着冲天冠，穿着赭黄袍，踏着无忧履，系着蓝田带，直挺挺地躺在那里。八戒笑着说：“难难难，这算不得宝贝。想老猪在山里做妖怪时，常常拿这东西当饭吃，且别说见过多少，吃也吃过无数，哪里叫什么宝贝？”龙王说：“元帅原来不知道。他本是乌鸡国王的尸首，自从到了井中，我用定颜珠把他定住，没有腐坏。

你若肯驮他出去，见了齐天大圣，假有起死回生之意啊，莫说宝贝，凭你要甚么东西都有。”八戒道：“既这等说，我与你驮出去，只说把多少烧埋钱与我？”龙王道“其实无钱。”八戒道：“你好白使人？果然没钱，不驮。”龙王道：“不驮，请行。”八戒就走。龙王差两个有力量的夜叉，把尸抬将出去，送到水晶宫门外，丢在那厢，摘了辟水珠，就有水响。

你要是肯把他驮出去，见了齐天大圣，倘若大圣有起死回生的意思啊，别说宝贝，凭你要什么东西都有。”八戒说：“既然这样说，我替你驮出去，你说给我多少烧埋钱？”龙王说：“实在没有钱。”八戒说：“你倒会白使唤人？真没钱，就不驮。”龙王说：“不驮，请便。”八戒就走。龙王派两个有力气的夜叉，把尸首抬出去，送到水晶宫门外，丢在那里，摘了辟水珠，就听得水声响起。

八戒急回头看，不见水晶宫门，一把摸著那皇帝的尸首，慌得他脚软筋麻，撺出水面，扳著井墙，叫道：“师兄，伸下棒来救我一救。”行者道：“可有宝贝么？”八戒道：“那里有，只是水底下有一个井龙王，教我驮死人，我不曾驮，他就把我送出门来，就不见那水晶宫了，只摸著那个尸首。諕得我手软筋麻，挣搓不动了。哥呀，好歹救我救儿。”行者道：“那个就是宝贝，如何不驮上来？”八戒道：“知他死了多少时了，我驮他怎的？”行者道：“你不驮，我回去耶。”

八戒急忙回头看，水晶宫的门不见了，一伸手摸到那皇帝的尸首，吓得他脚软筋麻，蹿出水面，扳着井壁叫道：“师兄，伸下棒来救我一救。”行者说：“有宝贝吗？”八戒说：“哪里有，只是水底下有一个井龙王，叫我驮死人，我没驮，他就把我送出门来，水晶宫就不见了，只摸着那个尸首。吓得我手软筋麻，挣扎不动了。哥呀，好歹救我一救。”行者说：“那个就是宝贝，怎么不驮上来？”八戒说：“谁知道他死了多久了，我驮他做什么？”行者说：“你不驮，我就回去了。”

八戒道：“你回那里去？”行者道：“我回寺中，同师父睡觉去。”八戒道：“我就不去了？”行者道：“你爬得上来，便带你去；爬不上来，便罢。”八戒慌了：“怎生爬得动？你想，城墙也难上，这井肚子大，口儿小，壁陡的圈墙，又是几年不曾打水的井，团团都长的是苔痕，好不滑也，教我怎爬？哥哥，不要失了兄弟们和气，等我驮上来罢。”行者道：“正是，快快驮上来，我同你回去睡觉。”

八戒说：“你回哪里去？”行者说：“我回寺里，陪师父睡觉去。”八戒说：“我就不去了？”行者说：“你爬得上来，就带你去；爬不上来，就算了。”八戒慌了：“怎么爬得动？你想想，城墙都难上，这井肚子大、口儿小，四周是陡直的圆井壁，又是好几年没打过水的井，周围长满了青苔，多滑啊，叫我怎么爬？哥哥，别伤了兄弟们的和气，等我驮上来吧。”行者说：“正是，快快驮上来，我和你回去睡觉。”

那呆子又一个猛子，淬将下去，摸著尸首，拽过来，背在身上，撺出水面，扶井墙道：“哥哥，驮上来了。”那行者睁睛看处，真个的背在身上，却才把金箍棒伸下井底。那呆子著了恼的人，张开口，咬著铁棒，被行者轻轻的提将出来。

那呆子又扎一个猛子钻下去，摸到尸首，拽过来背在身上，蹿出水面，扶着井壁说：“哥哥，驮上来了。”行者睁眼一看，真的背在身上了，这才把金箍棒伸到井底。那呆子正憋着一肚子气，张开嘴咬住铁棒，被行者轻轻提了出来。

八戒将尸放下，捞过衣服穿了。行者看时，那皇帝容颜依旧，似生时未改分毫。行者道：“兄弟啊，这人死了三年，怎么还容颜不坏？”八戒道：“你不知之。这井龙王对我说，他使了定颜珠定住了，尸首未曾坏得。”行者道：“造化，造化。一则是他的冤仇未报，二来该我们成功。兄弟快把他驮了去。”八戒道：“驮往那里去？”行者道：“驮了去见师父。”八戒口中作念道：“怎的起？怎的起？好好睡觉的人，被这猢狲花言巧语，哄我教做甚么买卖，如今却干这等事，教我驮死人。

八戒把尸首放下，抓过衣服穿上。行者一看，那皇帝容貌依旧，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，一丝未改。行者说：“兄弟啊，这人死了三年，怎么容貌还没坏？”八戒说：“你不知道。这井龙王对我说，他用定颜珠定住了，尸首才没有坏。”行者说：“造化，造化。一来是他的冤仇还没报，二来是该我们成功。兄弟快把他驮走。”八戒说：“驮到哪里去？”行者说：“驮去见师父。”八戒嘴里嘟囔着：“这是怎么说起？这是怎么说起？好好睡觉的人，被这猢狲花言巧语，哄我说做什么买卖，如今却干这种事，叫我驮死人。

驮著他，腌臜水淋将下来，污了衣服，没人与我浆洗。上面有几个补丁，天阴发潮，如何穿么？”行者道：“你只管驮了去，到寺里，我与你换衣服。”八戒道：“不羞，连你穿的也没有，又替我换？”行者道：“这般弄嘴，便不驮罢？”八戒道：“不驮。”行者道：“便伸过孤拐来，打二十棒。”八戒慌了道：“哥哥，那棒子重，若是打上二十，我与这皇帝一般了。”行者道：“怕打时，趁早儿驮著走路。”八戒果然怕打，没好气，把尸首拽将过来，背在身上，拽步出园就走。

驮着他，脏水淋下来，弄脏了衣服，没人给我浆洗。衣服上有好几个补丁，天阴返潮，怎么穿？”行者说：“你只管驮走，到了寺里，我给你换衣服。”八戒说：“不害臊，连你自己穿的都没有，还替我换？”行者说：“这样耍嘴皮子，就是不驮了？”八戒说：“不驮。”行者说：“那就伸过孤拐来，打二十棒。”八戒慌了，说：“哥哥，那棒子重，要是打上二十下，我就和这皇帝一样了。”行者说：“怕打的话，趁早驮着走路。”八戒果然怕打，没好气地把尸首拽过来背在身上，迈开大步出了园子就走。

好大圣，捻著诀，念声咒语，往巽地上吸一口气，吹将去，就是一阵狂风，把八戒撮出皇宫内院，躲离了城池，息了风头，二人落地，徐徐却走将来。那呆子心中暗恼，算计要报恨行者，道：“这猴子捉弄我，我到寺里也捉弄他捉弄：撺道师父，只说他医得活；医不活，教师父念紧箍儿咒，把这猴子的脑浆勒出来，方趁我心。”走著路，再再寻思道：“不好，不好。若教他医人，却是容易：他去阎王家讨将魂灵儿来，就医活了。只说不许赴阴司，阳世间就能医活，这法儿才好。”

好大圣，掐着诀，念声咒语，朝东南巽方吸一口气，吹出去，就是一阵狂风，把八戒卷出皇宫内院，离开了城池，风停了，两人落了地，慢慢地走回来。那呆子心中暗恨，打算要报复行者，说：“这猴子捉弄我，我到寺里也捉弄捉弄他：撺掇师父，就说他能医活；医不活，就叫师父念紧箍儿咒，把这猴子的脑浆勒出来，才称我的心。”走着路，又再三寻思说：“不好，不好。要是叫他医人，倒也容易：他到阎王家讨回魂灵来，就医活了。只说不许他去阴司，在阳世间就要医活，这个法子才好。”

说不了，却到了山门前，径直进去，将尸首丢在那禅堂门前。道：“师父，起来看邪。”那唐僧睡不著，正与沙僧讲行者哄了八戒去久不回之事。忽听得他来叫了一声，唐僧连忙起身道：“徒弟，看甚么？”八戒道：“行者的外公，教老猪驮将来了。”行者道：“你这馕糟的呆子，我那里有甚么外公？”八戒道：“哥，不是你外公，却教老猪驮他来怎么？也不知费了多少力了。”

话没说完，已到了山门前，径直进去，把尸首丢在禅堂门前。说：“师父，起来看稀奇。”那唐僧睡不着，正在和沙僧说行者哄八戒去了好久不回来的事。忽然听见八戒叫了一声，唐僧连忙起身说：“徒弟，看什么？”八戒说：“行者的外公，叫老猪驮来了。”行者说：“你这只会塞糟糠的呆子，我哪里有什么外公？”八戒说：“哥，不是你外公，叫老猪驮他来做什么？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。”

那唐僧与沙僧开门看处，那皇帝容颜未改，似活的一般。长老忽然惨凄道：“陛下，你不知那世里冤家，今生遇著他，暗丧其身，抛妻别子，致令文武不知，多官不晓。可怜你妻子昏蒙，谁曾见焚香献茶？”忽失声泪如雨下。八戒笑道：“师父，他死了可干你事？又不是你家父祖，哭他怎的？”三藏道：“徒弟啊，出家人慈悲为本，方便为门。你怎的这等心硬？”八戒道：“不是心硬，师兄和我说来，他会医得活；若医不活，我也不驮他来了。”

唐僧和沙僧开门一看，那皇帝容貌没变，就像活着一样。长老忽然悲伤起来说：“陛下，你不知是哪一世结下的冤家，今生遇上了他，暗中丧了性命，抛下妻子儿子，弄得文武不知、百官不晓。可怜你的妻儿糊里糊涂，有谁给你烧过香、献过茶？”忽然失声痛哭，泪如雨下。八戒笑着说：“师父，他死了和你有什么相干？又不是你家的父亲祖宗，哭他做什么？”三藏说：“徒弟啊，出家人以慈悲为本，以方便为门。你怎么这样心硬？”八戒说：“不是心硬，是师兄对我说过，他能医活；要是医不活，我也不驮他来了。”

那长老原来是一头水的，被那呆子摇动了，他就叫：“悟空，若果有手段医活这个皇帝，正是‘救人一命，胜造七级浮图’。我等也强似灵山拜佛。”行者道：“师父，你怎么信这呆子乱谈？人若死了，或三七五七，尽七百日，受满了阳间罪过，就转生去了。如今已死三年，如何救得？”三藏闻其言道：“也罢了。”八戒苦恨不息，道：“师父，你莫被他瞒了，他有些夹脑风。你只念念那话儿，管他还你一个活人。”真个唐僧就念紧箍儿咒，勒得那猴子眼胀头疼。

那长老原来是个耳根软、一说就动的人，被那呆子一撺掇，他就叫：“悟空，你要是真有手段医活这个皇帝，正是‘救人一命，胜造七级浮图’。我们也胜过到灵山拜佛了。”行者说：“师父，你怎么信这呆子胡说？人要是死了，或者过了三七、五七，或者满了七七、百日，受完了阳间的罪过，就转生去了。如今已经死了三年，怎么救得活？”三藏听了这话说：“那也就算了。”八戒恨个不停，说：“师父，你别被他瞒了，他有些犯头风的毛病。你只要念念那话儿，管保他还你一个活人。”唐僧真的就念起紧箍儿咒，勒得那猴子眼胀头疼。

毕竟不知怎生医救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怎样医救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