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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西游记》

第36回 心猿正处诸缘伏 劈破旁门见月明

师徒到宝林寺借宿,僧官嫌三藏寒素不留;行者一棍打碎石狮,五百僧排班跪迎。月下三藏思乡,行者借月相讲修炼。

却说孙行者按落云头,对师父备言菩萨借童子,老君收去宝贝之事。三藏称谢不已,死心塌地办虔诚,舍命投西,攀鞍上马,猪八戒挑著行李,沙和尚拢著马头,孙行者执了铁棒,剖开路,径下高山前进。说不尽那水宿风餐,披霜冒露。

师徒们行罢多时,前又一山阻路。三藏在那马上高叫:“徒弟啊,你看那里山势崔巍,须是要仔细堤防,恐又有魔障侵身也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休要胡思乱想,只要定性存神,自然无事。”三藏道:“徒弟呀,西天怎么这等难行?我记得离了长安城,在路上春尽夏来,秋残冬至,有四五个年头,怎么还不能得到?”行者闻言,呵呵笑道:“早哩,早哩,还不曾出大门哩。”八戒道:“哥哥不要扯谎。人间就有这般大门?”行者道:“兄弟,我们还在堂屋里转哩。”

沙僧笑道:“师兄,少说大话吓我。那里就有这般大堂屋,却也没处买这般大过梁啊。”行者道:“兄弟,若依老孙看时,把这青天为屋瓦,日月作窗棂,四山五岳为梁柱,天地犹如一敞厅。”八戒听说道:“罢了,罢了,我们只当转些时回去罢。”行者道:“不必乱谈,只管跟著老孙走路。”

好大圣,横担了铁棒,领定了唐僧,剖开山路,一直前进。那师父在马上遥观,好一座山景。真个是:

山顶嵯峨摩斗柄,树梢仿佛接云霄。青烟堆里,时闻得谷口猿啼;乱翠阴中,每听得松间鹤唳。啸风山魅立溪间,戏弄樵夫;成器狐狸坐崖畔,惊张猎户。好山!看那八面崖巍,四围险峻。古怪乔松盘翠盖,枯摧老树挂藤萝。泉水飞流,寒气透人毛发冷;巅峰屹立,清风射眼梦魂惊。时听大虫哮吼,每闻山鸟时鸣。麂鹿成群穿荆棘,往来跳跃;獐豝结党寻野食,前后奔跑。伫立草坡,一望并无客旅;行来深凹,四边俱有豺狼。应非佛祖修行处,尽是飞禽走兽场。

那师父战战兢兢,进此深山,心中凄惨,兜住马,叫声:“悟空啊!我

自从益智登山盟,王不留行送出城。

路上相逢三棱子,途中催趱马兜铃。

寻坡转涧求荆芥,迈岭登山拜茯苓。

防己一身如竹沥,茴香何日拜朝廷?”

孙大圣闻言,呵呵冷笑道:“师父不必罣念,少要心焦,且自放心前进,还你个功到自然成也。”师徒们玩著山景,信步行时,早不觉红轮西坠。正是:

十里长亭无客走,九重天上现星辰。

八河船只皆收港,七千州县尽关门。

六宫五府回官宰,四海三江罢钓纶。

两座楼头钟鼓响,一轮明月满乾坤。

翻译点开

却说孙行者按落云头,对师父备言菩萨借童子,老君收去宝贝之事。三藏称谢不已,死心塌地办虔诚,舍命投西,攀鞍上马,猪八戒挑著行李,沙和尚拢著马头,孙行者执了铁棒,剖开路,径下高山前进。说不尽那水宿风餐,披霜冒露。

却说孙行者按下云头,把菩萨借童子、老君收回宝贝的事详细告诉了师父。三藏不住地称谢,死心塌地一片虔诚,舍命往西,攀鞍上马,猪八戒挑着行李,沙和尚拢着马头,孙行者拿着铁棒,开路在前,径直下了高山往前走。说不尽那水边宿夜、风里吃饭、披霜冒露的辛苦。

师徒们行罢多时,前又一山阻路。三藏在那马上高叫:“徒弟啊,你看那里山势崔巍,须是要仔细堤防,恐又有魔障侵身也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休要胡思乱想,只要定性存神,自然无事。”三藏道:“徒弟呀,西天怎么这等难行?我记得离了长安城,在路上春尽夏来,秋残冬至,有四五个年头,怎么还不能得到?”行者闻言,呵呵笑道:“早哩,早哩,还不曾出大门哩。”八戒道:“哥哥不要扯谎。人间就有这般大门?”行者道:“兄弟,我们还在堂屋里转哩。”

师徒们走了很久,前面又有一座山挡住去路。三藏在马上高声叫道:“徒弟啊,你看那座山山势高峻,必须小心提防,恐怕又有妖魔来侵害我们。”行者说:“师父不要胡思乱想,只要定住心性、存养精神,自然没事。”三藏说:“徒弟呀,西天怎么这样难走?我记得离开长安城后,在路上春去夏来,秋尽冬至,有四五个年头了,怎么还到不了?”行者听了,呵呵笑道:“早哩,早哩,还没出大门哩。”八戒说:“哥哥不要撒谎。人间哪有这样大的门?”行者说:“兄弟,我们还在堂屋里转哩。”

沙僧笑道:“师兄,少说大话吓我。那里就有这般大堂屋,却也没处买这般大过梁啊。”行者道:“兄弟,若依老孙看时,把这青天为屋瓦,日月作窗棂,四山五岳为梁柱,天地犹如一敞厅。”八戒听说道:“罢了,罢了,我们只当转些时回去罢。”行者道:“不必乱谈,只管跟著老孙走路。”

沙僧笑着说:“师兄,少说大话吓我。哪里有这么大的堂屋,也没处去买这么大的过梁啊。”行者说:“兄弟,要依老孙看,把这青天当屋瓦,日月当窗格,四山五岳当梁柱,天地就像一座敞厅。”八戒听了说:“罢了,罢了,我们就当是转了些时候,回去吧。”行者说:“不必乱说,只管跟着老孙走路。”

好大圣,横担了铁棒,领定了唐僧,剖开山路,一直前进。那师父在马上遥观,好一座山景。真个是:

好大圣,横扛着铁棒,领着唐僧,开辟山路,一直往前走。那师父在马上远远望去,好一片山景。真是:

山顶嵯峨摩斗柄,树梢仿佛接云霄。青烟堆里,时闻得谷口猿啼;乱翠阴中,每听得松间鹤唳。啸风山魅立溪间,戏弄樵夫;成器狐狸坐崖畔,惊张猎户。好山!看那八面崖巍,四围险峻。古怪乔松盘翠盖,枯摧老树挂藤萝。泉水飞流,寒气透人毛发冷;巅峰屹立,清风射眼梦魂惊。时听大虫哮吼,每闻山鸟时鸣。麂鹿成群穿荆棘,往来跳跃;獐豝结党寻野食,前后奔跑。伫立草坡,一望并无客旅;行来深凹,四边俱有豺狼。应非佛祖修行处,尽是飞禽走兽场。

山顶高峻,摩到了北斗的斗柄;树梢好像接上了云霄。青烟堆里,时时听见山谷口猿猴啼叫;乱翠的树荫中,常常听见松林间仙鹤长鸣。呼啸生风的山怪站在溪边,戏弄樵夫;修炼成精的狐狸坐在崖畔,惊吓猎户。好山!看那八面山崖巍峨,四周险峻。古怪的高松盘着翠绿的伞盖,枯败的老树挂着藤萝。泉水飞流,寒气透人,毛发都觉得冷;山峰屹立,清风扑眼,连梦魂都受惊。时时听见老虎咆哮,常常听见山鸟啼鸣。麂子和鹿成群穿过荆棘,来来往往跳跃;獐子和野猪结伙寻找野食,前前后后奔跑。站在草坡上,一眼望去,没有一个旅客;走进深深的山坳,四面都有豺狼。这应该不是佛祖修行的地方,全是飞禽走兽的场所。

那师父战战兢兢,进此深山,心中凄惨,兜住马,叫声:“悟空啊!我

那师父战战兢兢地走进这座深山,心中凄凉,勒住马,叫一声:“悟空啊!我

自从益智登山盟,王不留行送出城。

自从立志求取智慧,在山前立下盟誓,唐王不留我,亲自送我出城。

路上相逢三棱子,途中催趱马兜铃。

路上遇见三个有棱有角的徒弟,途中催着挂铃的马儿赶路。

寻坡转涧求荆芥,迈岭登山拜茯苓。

寻坡转涧,穿行在荆棘草丛之间;翻岭登山,一心去参拜佛门。

防己一身如竹沥,茴香何日拜朝廷?”

处处防护自己,一身像竹沥那样清苦;什么时候才能回乡,朝拜朝廷?”

孙大圣闻言,呵呵冷笑道:“师父不必罣念,少要心焦,且自放心前进,还你个功到自然成也。”师徒们玩著山景,信步行时,早不觉红轮西坠。正是:

孙大圣听了,呵呵冷笑说:“师父不必挂念,少些心焦,只管放心往前走,保你功夫到了自然成功。”师徒们赏玩着山景,信步走着,不知不觉红日已经西沉。正是:

十里长亭无客走,九重天上现星辰。

十里长亭上没有行人,九重天上出现了星辰。

八河船只皆收港,七千州县尽关门。

八条大河的船只都收进港湾,七千个州县都关上了城门。

六宫五府回官宰,四海三江罢钓纶。

六宫五府的官员都回了家,四海三江的渔人都收起了钓线。

两座楼头钟鼓响,一轮明月满乾坤。

两座楼头响起了钟鼓,一轮明月照满天地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老君收宝后师徒西行,三藏叹西天难到,行者笑说「还在堂屋里转」;深山中三藏作药名诗诉苦,行者劝他功到自然成,天色已晚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崔巍cuī wēi高大雄伟
嵯峨cuó é山势高峻
獐豝zhāng bā獐子和野猪
趱zǎn赶路
罣念guà niàn同挂念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行者把老君收宝、菩萨借童子的事告诉师父,三藏更是死心塌地,舍命投西。走了多时又被一座高山挡路,三藏叹道:离了长安四五个年头,西天怎么还到不了?行者笑他「还不曾出大门哩」「还在堂屋里转哩」。

〔图〕西天远近:还在堂屋里转

三藏的诗句句嵌着药名,诉的是一路辛苦与思乡
诗中药名诗里借来说什么
益智立志求经,登山立誓
王不留行唐王相送出城
马兜铃途中催马赶路
荆芥寻坡转涧,穿行荆棘
防己一路小心防护自身
茴香谐音回乡,何日回朝

沙僧说哪有这般大堂屋,行者便说:青天为屋瓦,日月作窗棂,四山五岳为梁柱,「天地犹如一敞厅」。图一。这是行者的眼界,也是一句提醒:路再远也在天地之间,只管定性存神往前走。八戒却只想转回去。

深山里虎啸猿啼,三藏心中凄惨,作了一首药名诗,益智、王不留行、马兜铃、荆芥、茯苓、防己、茴香等句句嵌着药名,说的是立志西行的辛苦和思乡之情。表二挑几味来看。行者劝他「功到自然成」。说话间红日西坠,一首数目诗从十里长亭数到一轮明月。

那长老在马上遥观,只见那山凹里有楼台叠叠,殿阁重重。三藏道:“徒弟,此时天色已晚,幸得那壁厢有楼阁不远,想必是庵观寺院,我们都到那里借宿一宵,明日再行罢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说得是。不要忙,等我且看好歹如何。”那大圣跳在空中,仔细观看,果然是座山门。但见:

八字砖墙泥红粉,两边门上钉金钉。

叠叠楼台藏岭畔,层层宫阙隐山中。

万佛阁对如来殿,朝阳楼应大雄门。

七层塔屯云宿雾,三尊佛神现光荣。

文殊台对伽蓝舍,弥勒殿靠大慈厅。

看山楼外青光舞,步虚阁上紫云生。

松关竹院依依绿,方丈禅堂处处清。

雅雅幽幽供乐事,川川道道喜回迎。

参禅处有禅僧讲,演乐房多乐器鸣。

妙高台上昙花坠,说法坛前贝叶生。

正是那林遮三宝地,山拥梵王宫。

半壁灯烟光闪灼,一行香霭雾朦胧。

孙大圣按下云头,报与三藏道:“师父,果然是一座寺院,却好借宿,我们去来。”

这长老放开马,一直前来,径到了山门之外。行者道:“师父,这一座是甚么寺?”三藏道:“我的马蹄才然停住,脚尖还未出镫,就问我是甚么寺,好没分晓。”行者道:“你老人家自幼为僧,须曾讲过儒书,方才去演经法,文理皆通,然后受唐王的恩宥。门上有那般大字,如何不认得?”长老骂道:“泼猢狲!说话无知。我才面西催马,被那太阳影射,奈何门虽有字,又被尘垢朦胧,所以未曾看见。”行者闻言,把腰儿躬一躬,长了二丈余高,用手展去灰尘,道:“师父,请看。”

上有五个大字,乃是“敕建宝林寺”。行者收了法身,道:“师父,这寺里谁进去借宿?”三藏道:“我进去。你们的嘴脸丑陋,言语粗疏,性刚气傲,倘或冲撞了本处僧人,不容借宿,反为不美。”行者道:“既如此,请师父进去,不必多言。”

那长老却丢了锡杖,解下斗篷,整衣合掌,径入山门。只见两边红漆栏杆里面,高坐著一对金刚,装塑的威仪恶丑:

一个铁面钢须似活容,一个燥眉圜眼若玲珑。左边的拳头骨突如生铁,右边的手掌崚嶒赛赤铜。金甲连环光灿烂,明盔绣带映飘风。西方真个多供佛,石鼎中间香火红。

三藏见了,点头长叹道:“我那东土,若有人也将泥胎塑这等大菩萨,烧香供养啊,我弟子也不去西天去矣。”正叹息处,又到了二层山门之内。见有四大天王之像,乃是持国、多闻、增长、广目,按东北西南风调雨顺之意。进了二层门里,又见有乔松四树,一树树翠盖蓬蓬,却如伞状。忽抬头,乃是大雄宝殿。那长老合掌皈依,舒身下拜。拜罢起来,转过佛台,到于后门之下。又见有倒座观音普度南海之像。那壁上都是良工巧匠装塑的那些虾、鱼、蟹、鳖,出头露尾,跳海水波潮耍子。长老又点头三五度,感叹万千声道:“可怜啊!鳞甲众生都拜佛,为人何不肯修行?”

翻译点开

那长老在马上遥观,只见那山凹里有楼台叠叠,殿阁重重。三藏道:“徒弟,此时天色已晚,幸得那壁厢有楼阁不远,想必是庵观寺院,我们都到那里借宿一宵,明日再行罢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说得是。不要忙,等我且看好歹如何。”那大圣跳在空中,仔细观看,果然是座山门。但见:

那长老在马上远远望去,只见那山坳里楼台层层,殿阁重重。三藏说:“徒弟,这时天色已晚,幸好那边有楼阁不远,想必是庵观寺院,我们都到那里借宿一晚,明天再走吧。”行者说:“师父说得是。不要忙,等我先看看是好是歹。”那大圣跳到空中,仔细观看,果然是一座山门。只见:

八字砖墙泥红粉,两边门上钉金钉。

八字形的砖墙抹着红粉,两边门上钉着金钉。

叠叠楼台藏岭畔,层层宫阙隐山中。

叠叠楼台藏在山岭旁,层层宫阙隐在山中。

万佛阁对如来殿,朝阳楼应大雄门。

万佛阁对着如来殿,朝阳楼对应大雄门。

七层塔屯云宿雾,三尊佛神现光荣。

七层宝塔聚着云、留着雾,三尊佛像神光荣耀。

文殊台对伽蓝舍,弥勒殿靠大慈厅。

文殊台对着伽蓝舍,弥勒殿靠着大慈厅。

看山楼外青光舞,步虚阁上紫云生。

看山楼外青光飞舞,步虚阁上紫云升起。

松关竹院依依绿,方丈禅堂处处清。

松林边的关门、竹丛中的院落一片青绿,方丈和禅堂处处清幽。

雅雅幽幽供乐事,川川道道喜回迎。

雅致幽静,供人行乐;条条道路,欢喜地迎来送往。

参禅处有禅僧讲,演乐房多乐器鸣。

参禅的地方有禅僧讲经,演乐的房里有许多乐器鸣响。

妙高台上昙花坠,说法坛前贝叶生。

妙高台上落下昙花,说法坛前生出贝叶经文。

正是那林遮三宝地,山拥梵王宫。

正是那树林遮掩着三宝之地,群山簇拥着梵王宫殿。

半壁灯烟光闪灼,一行香霭雾朦胧。

半壁墙上灯烟闪烁,一路香气缭绕,雾气朦胧。

孙大圣按下云头,报与三藏道:“师父,果然是一座寺院,却好借宿,我们去来。”

孙大圣按下云头,报告三藏说:“师父,果然是一座寺院,正好借宿,我们去吧。”

这长老放开马,一直前来,径到了山门之外。行者道:“师父,这一座是甚么寺?”三藏道:“我的马蹄才然停住,脚尖还未出镫,就问我是甚么寺,好没分晓。”行者道:“你老人家自幼为僧,须曾讲过儒书,方才去演经法,文理皆通,然后受唐王的恩宥。门上有那般大字,如何不认得?”长老骂道:“泼猢狲!说话无知。我才面西催马,被那太阳影射,奈何门虽有字,又被尘垢朦胧,所以未曾看见。”行者闻言,把腰儿躬一躬,长了二丈余高,用手展去灰尘,道:“师父,请看。”

这长老放开马,一直往前,径直来到山门外面。行者说:“师父,这一座是什么寺?”三藏说:“我的马蹄刚刚停住,脚尖还没离开马镫,你就问我是什么寺,真不懂事。”行者说:“你老人家从小做和尚,一定读过儒家的书,然后才去讲演经法,文理都通,然后才受到唐王的恩宠。门上有那么大的字,怎么不认得?”长老骂道:“泼猢狲!说话无知。我刚才面朝西催马,被那太阳光照着晃眼,再说门上虽然有字,又被尘土蒙住了,所以没有看见。”行者听了,把腰躬一躬,长到二丈多高,用手抹去灰尘,说:“师父,请看。”

上有五个大字,乃是“敕建宝林寺”。行者收了法身,道:“师父,这寺里谁进去借宿?”三藏道:“我进去。你们的嘴脸丑陋,言语粗疏,性刚气傲,倘或冲撞了本处僧人,不容借宿,反为不美。”行者道:“既如此,请师父进去,不必多言。”

上面有五个大字,是“敕建宝林寺”。行者收了法身,说:“师父,这寺里谁进去借宿?”三藏说:“我进去。你们嘴脸丑陋,说话粗鲁,性子刚、脾气傲,要是冲撞了这里的僧人,不让借宿,反而不好。”行者说:“既然这样,请师父进去,不必多说。”

那长老却丢了锡杖,解下斗篷,整衣合掌,径入山门。只见两边红漆栏杆里面,高坐著一对金刚,装塑的威仪恶丑:

那长老放下锡杖,解下斗篷,整好衣服,双手合掌,径直走进山门。只见两边红漆栏杆里面,高高坐着一对金刚,塑得威严凶恶:

一个铁面钢须似活容,一个燥眉圜眼若玲珑。左边的拳头骨突如生铁,右边的手掌崚嶒赛赤铜。金甲连环光灿烂,明盔绣带映飘风。西方真个多供佛,石鼎中间香火红。

一个铁青面孔、钢针胡须,好像活人;一个眉毛倒竖、圆睁双眼,十分灵动。左边那个的拳头骨节突起,像生铁一样;右边那个的手掌棱角分明,赛过赤铜。金甲连环,光彩灿烂;明亮的头盔、绣花的带子,在风中飘动辉映。西方真是到处供佛,石鼎中间香火通红。

三藏见了,点头长叹道:“我那东土,若有人也将泥胎塑这等大菩萨,烧香供养啊,我弟子也不去西天去矣。”正叹息处,又到了二层山门之内。见有四大天王之像,乃是持国、多闻、增长、广目,按东北西南风调雨顺之意。进了二层门里,又见有乔松四树,一树树翠盖蓬蓬,却如伞状。忽抬头,乃是大雄宝殿。那长老合掌皈依,舒身下拜。拜罢起来,转过佛台,到于后门之下。又见有倒座观音普度南海之像。那壁上都是良工巧匠装塑的那些虾、鱼、蟹、鳖,出头露尾,跳海水波潮耍子。长老又点头三五度,感叹万千声道:“可怜啊!鳞甲众生都拜佛,为人何不肯修行?”

三藏看了,点头长叹说:“我们东土,要是也有人用泥胎塑这样的大菩萨,烧香供养啊,我弟子也就不去西天了。”正在叹息,又到了第二层山门里面。看见有四大天王的像,是持国、多闻、增长、广目,按东、北、西、南四方,取风调雨顺的意思。进了二层门里,又看见有四棵高大的松树,一棵棵翠绿的树冠蓬蓬松松,像伞一样。忽然抬头,就是大雄宝殿。那长老合掌皈依,俯身下拜。拜完起来,转过佛台,到了后门下面。又看见有一座倒座观音普度南海的像。那墙壁上都是能工巧匠塑的虾、鱼、蟹、鳖,露头露尾,在海水波潮里跳跃玩耍。长老又点了三五次头,千万声感叹说:“可怜啊!有鳞有甲的众生都拜佛,做人的为什么不肯修行?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暮色中见山凹楼阁,行者空中看是寺院;三藏认不出门上字,行者长身拂尘,原是敕建宝林寺;三藏独自进门礼拜,叹鳞甲众生都拜佛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伽蓝qié lán寺院,护法神
贝叶bèi yè古印度写经的树叶
恩宥ēn yòu恩宠宽待
敕建chì jiàn奉皇帝命令修建
崚嶒léng céng棱角突出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天晚了,三藏望见山凹里楼台重重,想去借宿一宵。行者跳到空中一看,果然是座寺院:八字砖墙、金钉大门、万佛阁、如来殿、七层塔、文殊台、弥勒殿,一段长赞把殿宇写得富丽堂皇。

〔图〕三藏一路进门:处处庄严

到了山门,行者故意问是甚么寺,三藏推说太阳晃眼、门上尘垢遮蔽。行者一躬腰长了二丈多高,用手拂去灰尘,原来是「敕建宝林寺」。三藏怕徒弟们嘴脸丑陋、冲撞僧人,决定自己进去借宿。

他一路看去:山门里一对威仪恶丑的金刚,二层门里四大天王,再是大雄宝殿,殿后是倒座观音普度南海,壁上塑着虾鱼蟹鳖。图里是他走过的几道门。三藏叹东土若有人这样塑佛供养,自己也不必去西天了;又叹「鳞甲众生都拜佛,为人何不肯修行」——寺院这样庄严,接下来却要见识里面的人。

正赞叹间,又见三门里走出一个道人。那道人忽见三藏相貌稀奇,丰姿非俗,急趋步上前施礼道:“师父那里来的?”三藏道:“弟子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,上西天拜佛求经的。今到宝方,天色将晚,告借一宿。”那道人道:“师父莫怪,我做不得主,我是这里扫地、撞钟、打勤劳的道人。里面还有个管家的老师父哩,待我进去禀他一声。他若留你,我就出来奉请;若不留你,我却不敢羁迟。”三藏道:“累及你了。”

那道人急到方丈报道:“老爷,外面有个人来了。”那僧官即起身,换了衣服,按一按毘卢帽,披上袈裟,急开门迎接,问道人:“那里人来?”道人用手指定道:“那正殿后边不是一个人?”那三藏光著一个头,穿一领二十五条达摩衣,足下登一双拖泥带水的达公鞋,斜倚在那后门首。僧官见了,大怒道:“道人少打!你岂不知我是僧官,但只有城上来的士夫降香,我方出来迎接?这等个和尚,你怎么多虚少实,报我接他?看他那嘴脸,不是个诚实的,多是云游方上僧,今日天晚,想是要来借宿。我们方丈中,岂容他打搅?教他往前廊下蹲罢了,报我怎么?”抽身转去。

长老闻言,满眼垂泪道:“可怜,可怜!这才是人离乡贱。我弟子从小儿出家,做了和尚,又不曾拜忏吃荤生歹意,看经怀怒坏禅心;又不曾丢瓦抛砖伤佛殿,阿罗脸上剥真金。噫!可怜啊!不知是那世里触伤天地,教我今生常遇不良人。──和尚,你不留我们宿便罢了,怎么又说这等惫懒话,教我们在前道廊下去蹲?此话不与行者说还好,若说了,那猴子进来,一顿铁棒,把孤拐都打断你的。”长老道:“也罢,也罢。常言道:‘人将礼乐为先。’我且进去问他一声,看他意下如何?”

那师父踏脚迹,跟他进方丈门里。只见那僧官脱了衣服,气呼呼的坐在那里,不知是念经,又不知是与人家写法事,见那桌案上有些纸札堆积。唐僧不敢深入,就立于天井里,躬身高叫道:“老院主,弟子问讯了。”那和尚就有些不耐烦他进里边来的意思,半答不答的还了个礼,道:“你是那里来的?”三藏道:“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差来,上西天拜活佛求经的。经过宝方,天晚,求借一宿,明日不犯天光就行了。万望老院主方便方便。”那僧官才欠起身来道:“你是那唐三藏么?”

三藏道:“不敢,弟子便是。”僧官道:“你既往西天取经,怎么路也不会走?”三藏道:“弟子更不曾走贵处的路。”他道:“正西去,只有四五里远近,有一座三十里店,店上有卖饭的人家,方便好宿。我这里不便,不好留你们远来的僧。”三藏合掌道:“院主,古人有云:‘庵观寺院,都是我方上人的馆驿,见山门就有三升米分。’你怎么不留我,却是何情?”僧官怒声叫道:“你这游方的和尚,便是有些油嘴油舌的说话。”三藏道:“何为油嘴油舌?”

僧官道:“古人云:‘老虎进了城,家家都闭门。虽然不咬人,日前坏了名。’”三藏道:“怎么‘日前坏了名’?”他道:“向年有几众行脚僧,来于山门口坐下。是我见他寒薄,一个个衣破鞋无,光头赤脚,我叹他那般褴褛,即忙请入方丈,延之上坐,款待了斋饭,又将故衣各借一件与他,就留他住了几日。怎知他贪图自在衣食,更不思量起身,就住了七八个年头。住便也罢,又干出许多不公的事来。”三藏道:“有甚么不公的事?”僧官道:“你听我说:

闲时沿墙抛瓦,闷来壁上扳钉。冷天向火折窗棂。夏日拖门拦径。

幡布扯为脚带,牙香偷换蔓菁。常将琉璃把油倾。夺碗夺锅赌胜。”

翻译点开

正赞叹间,又见三门里走出一个道人。那道人忽见三藏相貌稀奇,丰姿非俗,急趋步上前施礼道:“师父那里来的?”三藏道:“弟子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,上西天拜佛求经的。今到宝方,天色将晚,告借一宿。”那道人道:“师父莫怪,我做不得主,我是这里扫地、撞钟、打勤劳的道人。里面还有个管家的老师父哩,待我进去禀他一声。他若留你,我就出来奉请;若不留你,我却不敢羁迟。”三藏道:“累及你了。”

正在赞叹,又看见三门里走出一个道人。那道人忽然看见三藏相貌奇特,风度不俗,急忙快步上前施礼说:“师父从哪里来?”三藏说:“弟子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,上西天拜佛求经的。今天来到贵处,天色快晚了,求借住一晚。”那道人说:“师父别怪,我做不了主,我是这里扫地、撞钟、干杂活的道人。里面还有一位管家的老师父哩,等我进去禀告他一声。他要是留你,我就出来请你;要是不留你,我也不敢耽搁你。”三藏说:“麻烦你了。”

那道人急到方丈报道:“老爷,外面有个人来了。”那僧官即起身,换了衣服,按一按毘卢帽,披上袈裟,急开门迎接,问道人:“那里人来?”道人用手指定道:“那正殿后边不是一个人?”那三藏光著一个头,穿一领二十五条达摩衣,足下登一双拖泥带水的达公鞋,斜倚在那后门首。僧官见了,大怒道:“道人少打!你岂不知我是僧官,但只有城上来的士夫降香,我方出来迎接?这等个和尚,你怎么多虚少实,报我接他?看他那嘴脸,不是个诚实的,多是云游方上僧,今日天晚,想是要来借宿。我们方丈中,岂容他打搅?教他往前廊下蹲罢了,报我怎么?”抽身转去。

那道人急忙到方丈报告说:“老爷,外面来了一个人。”那僧官立刻起身,换了衣服,按一按毘卢帽,披上袈裟,急忙开门迎接,问道人:“哪里来的人?”道人用手指着说:“那正殿后面不就是一个人?”那三藏光着头,穿一件二十五条的达摩衣,脚上穿一双拖泥带水的达公鞋,斜靠在那后门口。僧官看见了,大怒说:“道人欠打!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僧官,只有城里来的士大夫进香,我才出来迎接?这样一个和尚,你怎么虚张声势,报我来接他?看他那副嘴脸,不是个老实的,多半是四处云游的和尚,今天天晚了,想是要来借宿。我们的方丈里,哪能容他打搅?叫他到前面廊下蹲着就是了,报我做什么?”转身回去了。

长老闻言,满眼垂泪道:“可怜,可怜!这才是人离乡贱。我弟子从小儿出家,做了和尚,又不曾拜忏吃荤生歹意,看经怀怒坏禅心;又不曾丢瓦抛砖伤佛殿,阿罗脸上剥真金。噫!可怜啊!不知是那世里触伤天地,教我今生常遇不良人。──和尚,你不留我们宿便罢了,怎么又说这等惫懒话,教我们在前道廊下去蹲?此话不与行者说还好,若说了,那猴子进来,一顿铁棒,把孤拐都打断你的。”长老道:“也罢,也罢。常言道:‘人将礼乐为先。’我且进去问他一声,看他意下如何?”

长老听了,满眼流泪说:“可怜,可怜!这才是人离了家乡就被人看贱。我弟子从小出家,做了和尚,又不曾拜忏时吃荤、生出坏心,念经时发怒、坏了禅心;又不曾丢瓦抛砖、毁伤佛殿,从罗汉脸上剥下真金。唉!可怜啊!不知是哪一世冒犯了天地,叫我今生常遇到不良的人。和尚,你不留我们住宿也就罢了,怎么又说这种无赖话,叫我们到前面的廊下去蹲着?这话不跟行者说还好,要是说了,那猴子进来,一顿铁棒,把你的脚骨都打断。”长老又说:“也罢,也罢。常言道:‘做人要以礼乐为先。’我先进去问他一声,看他意下如何。”

那师父踏脚迹,跟他进方丈门里。只见那僧官脱了衣服,气呼呼的坐在那里,不知是念经,又不知是与人家写法事,见那桌案上有些纸札堆积。唐僧不敢深入,就立于天井里,躬身高叫道:“老院主,弟子问讯了。”那和尚就有些不耐烦他进里边来的意思,半答不答的还了个礼,道:“你是那里来的?”三藏道:“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差来,上西天拜活佛求经的。经过宝方,天晚,求借一宿,明日不犯天光就行了。万望老院主方便方便。”那僧官才欠起身来道:“你是那唐三藏么?”

那师父踩着他的脚印,跟着进了方丈门里。只见那僧官脱了衣服,气呼呼地坐在那里,不知是在念经,还是在给人家写法事,只见那桌案上堆着些纸张。唐僧不敢往深处走,就站在天井里,躬身高叫道:“老院主,弟子问讯了。”那和尚就有些不耐烦他进到里面来的意思,半理不理地还了个礼,说:“你是哪里来的?”三藏说:“弟子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,上西天拜活佛求经的。经过贵处,天晚了,求借住一晚,明天不等天亮就走。万望老院主方便方便。”那僧官这才欠起身来说:“你就是那个唐三藏吗?”

三藏道:“不敢,弟子便是。”僧官道:“你既往西天取经,怎么路也不会走?”三藏道:“弟子更不曾走贵处的路。”他道:“正西去,只有四五里远近,有一座三十里店,店上有卖饭的人家,方便好宿。我这里不便,不好留你们远来的僧。”三藏合掌道:“院主,古人有云:‘庵观寺院,都是我方上人的馆驿,见山门就有三升米分。’你怎么不留我,却是何情?”僧官怒声叫道:“你这游方的和尚,便是有些油嘴油舌的说话。”三藏道:“何为油嘴油舌?”

三藏说:“不敢当,弟子就是。”僧官说:“你既然去西天取经,怎么连路也不会走?”三藏说:“弟子从来没走过贵处的路。”他说:“往正西去,只有四五里路,有一座三十里店,店里有卖饭的人家,方便住宿。我这里不方便,不好留你们远道来的和尚。”三藏合掌说:“院主,古人说过:‘庵观寺院,都是我们云游僧人的馆驿,见了山门就有三升米的份。’你为什么不留我,到底是什么道理?”僧官怒声叫道:“你这游方的和尚,就是有些油嘴滑舌的话。”三藏说:“什么叫油嘴滑舌?”

僧官道:“古人云:‘老虎进了城,家家都闭门。虽然不咬人,日前坏了名。’”三藏道:“怎么‘日前坏了名’?”他道:“向年有几众行脚僧,来于山门口坐下。是我见他寒薄,一个个衣破鞋无,光头赤脚,我叹他那般褴褛,即忙请入方丈,延之上坐,款待了斋饭,又将故衣各借一件与他,就留他住了几日。怎知他贪图自在衣食,更不思量起身,就住了七八个年头。住便也罢,又干出许多不公的事来。”三藏道:“有甚么不公的事?”僧官道:“你听我说:

僧官说:“古人说:‘老虎进了城,家家都关门。虽然没咬人,从前坏了名。’”三藏说:“怎么叫‘从前坏了名’?”他说:“早年有几个行脚僧,来到山门口坐下。是我见他们寒酸,一个个衣破鞋无,光头赤脚,我可怜他们那样破烂,连忙请进方丈,请他们上座,招待了斋饭,又把旧衣服每人借一件给他们,就留他们住了几天。哪知他们贪图自在的衣食,再也不想动身,就住了七八年。住下也就罢了,又干出许多不正当的事来。”三藏说:“有什么不正当的事?”僧官说:“你听我说:

闲时沿墙抛瓦,闷来壁上扳钉。冷天向火折窗棂。夏日拖门拦径。

闲着就沿着墙头扔瓦片,闷了就在墙壁上拔钉子。冷天拆下窗格来烤火。夏天把门板拖出来横在路上。

幡布扯为脚带,牙香偷换蔓菁。常将琉璃把油倾。夺碗夺锅赌胜。”

把佛幡的布扯下来做裹脚带,把上好的香偷去换蔓菁。常把琉璃灯里的油倒出来。抢碗抢锅,争强赌胜。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道人通报,僧官见三藏衣履寒素,大怒不迎,叫他廊下去蹲;三藏亲去求宿,僧官以昔年行脚僧赖住作乱为由,坚不肯留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毘卢帽pí lú mào僧人戴的一种帽子
人离乡贱rén lí xiāng jiàn离乡之人被人看轻
问讯wèn xùn僧人合掌行礼
褴褛lán lǚ衣服破烂
蔓菁mán jing芜菁,一种菜

🧭 图解与讲解

道人见三藏丰姿不俗,进去通报。僧官换衣戴帽出来,一看是个光头、穿达摩衣、踏着拖泥带水鞋子的游方僧,当场大怒:只有城里士夫降香他才出迎,这种和尚叫他到前廊下蹲着罢了。

〔图〕同是僧人:一个求宿,一个拒客

僧官记着旧账,把远来的僧人一概当作这种人
僧官数落的意思
沿墙抛瓦,壁上扳钉闲来毁坏房屋
冷天向火折窗棂拆窗格烤火
幡布扯为脚带扯佛幡当裹脚
牙香偷换蔓菁偷香去换菜
常将琉璃把油倾倒佛灯里的油
夺碗夺锅赌胜抢锅碗争强

三藏满眼垂泪,叹「人离乡贱」,自问从未做过坏事,不知哪一世触伤天地。他忍着气,踩着僧官的脚印进了方丈,躬身问讯。僧官半答不答,听说是唐三藏,反讥他「怎么路也不会走」,指他去五里外的三十里店投宿。图一。

三藏说庵观寺院都是方上人的馆驿,见山门就有三升米分。僧官讲出一段旧账:早年收留几个衣破鞋无的行脚僧,他们一住七八年,抛瓦扳钉、折窗烤火、扯幡偷香、倒灯油、夺锅碗。表二逐句看。他由此对游方僧一概不信,正应了「老虎进了城,家家都闭门」。

三藏听言,心中暗道:“可怜啊!我弟子可是那等样没脊骨的和尚?”欲待要哭,又恐那寺里的老和尚笑他,但暗暗扯衣揩泪,忍气吞声,急走出去,见了三个徒弟。那行者见师父面上含怒,向前问:“师父,寺里和尚打你来?”唐僧道:“不曾打。”八戒说:“一定打来;不是,怎么还有些哭包声?”那行者道:“骂你来?”唐僧道:“也不曾骂。”行者道:“既不曾打,又不曾骂,你这般苦恼怎么?好道是思乡哩?”唐僧道:“徒弟,他这里不方便。”行者笑道:“这里想是道士?”

唐僧怒道:“观里才有道士,寺里只是和尚。”行者道:“你不济事。但是和尚,即与我们一般。常言道:‘既在佛会下,都是有缘人。’你且坐,等我进去看看。”

好行者,按一按顶上金箍,束一束腰间裙子,执著铁棒,径到大雄宝殿上,指著那三尊佛像道:“你本是泥塑金装假像,内里岂无感应?我老孙保领大唐圣僧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,今晚特来此处投宿,趁早与我报名;假若不留我等,就一顿棍打碎金身,教你还现本相泥土。”

这大圣正在前边发狠,捣叉子乱说,只见一个烧晚香的道人点了几枝香,来佛前炉里插。被行者咄的一声,諕了一跌;爬起来看见脸,又是一跌;吓得滚滚蹡蹡,跑入方丈里,报道:“老爷,外面有个和尚来了。”那僧官道:“你这伙道人都少打。一行说教他往前廊下去蹲,又报甚么?再说打二十。”道人说:“老爷,这个和尚比那个和尚不同:生得恶躁,没脊骨。”僧官道:“怎的模样?”道人道:“是个圆眼睛,查耳朵,满面毛,雷公嘴。手执一根棍子,咬牙狠狠的,要寻人打哩。”僧官道:“等我出去看。”

他即开门,只见行者撞进来了。真个生得丑陋:七高八低孤拐脸,两只黄眼睛,一个磕额头,獠牙往外生。就像属螃蟹的,肉在里面,骨在外面。那老和尚慌得把方丈门关了。行者赶上,扑的打破门扇,道:“赶早将干净房子打扫一千间,老孙睡觉。”僧官躲在房里,对道人说:“怪他生得丑么,原来是说大话折作的这般嘴脸。我这里连方丈、佛殿、钟鼓楼、两廊,共总也不上三百间,他却要一千间睡觉,却打那里来?”道人说:“师父,我也是吓破胆的人了,凭你怎么答应他罢。”那僧官战索索的高叫道:“那借宿的长老,我这小荒山不方便,不敢奉留,往别处去宿罢。”

行者将棍子变得盆来粗细,直壁壁的竖在天井里,道:“和尚,不方便,你就搬出去。”僧官道:“我们从小儿住的寺,师公传与师父,师父传与我辈,我辈要远继儿孙。他不知是那里勾当,冒冒失失的,教我们搬哩。”道人说:“老爷,十分不尴尬,搬出去也罢,扛子打进门来了。”僧官道:“你莫胡说,我们老少众人四五百名和尚,往那里搬?搬出去,却也没处住。”行者听见道:“和尚,没处搬,便著一个出来打样棍。”老和尚叫道人:“你出去与我打个样棍来。”

那道人慌了道:“爷爷呀!那等个大杠子,教我去打样棍?”老和尚道:“‘养军千日,用军一朝。’你怎么不出去?”道人说:“那杠子莫说打来,若倒下来,压也压个肉泥。”老和尚道:“也莫要说压,只道竖在天井里,夜晚间走路,不记得啊,一头也撞个大窟窿。”道人说:“师父,你晓得这般重,却教我出去打甚么样棍?”他自家里面转闹起来。

行者听见道:“是也禁不得,假若就一棍打杀一个,我师父又怪我行凶了。且等我另寻一个甚么打与你看看。”忽抬头,只见方丈门外有一个石狮子,却就举起棍来,乒乓一下,打得粉乱麻碎。那和尚在窗眼儿里看见,就吓得骨软觔麻,慌忙往床下拱;道人就往锅门里钻,口中不住叫:“爷爷,棍重,棍重,禁不得,方便,方便!”行者道:“和尚,我不打你。我问你:这寺里有多少和尚?”僧官战索索的道:“前后是二百八十五房头,共有五百个有度牒的和尚。”

水墨禅寺方丈门外,行者抡盆粗铁棒,一棍打碎石狮子
打得粉乱麻碎
翻译点开

三藏听言,心中暗道:“可怜啊!我弟子可是那等样没脊骨的和尚?”欲待要哭,又恐那寺里的老和尚笑他,但暗暗扯衣揩泪,忍气吞声,急走出去,见了三个徒弟。那行者见师父面上含怒,向前问:“师父,寺里和尚打你来?”唐僧道:“不曾打。”八戒说:“一定打来;不是,怎么还有些哭包声?”那行者道:“骂你来?”唐僧道:“也不曾骂。”行者道:“既不曾打,又不曾骂,你这般苦恼怎么?好道是思乡哩?”唐僧道:“徒弟,他这里不方便。”行者笑道:“这里想是道士?”

三藏听了,心里暗想:“可怜啊!我弟子难道是那种没骨气的和尚?”想要哭,又怕那寺里的老和尚笑话,只暗暗地扯起衣服擦眼泪,忍气吞声,急忙走出去,见了三个徒弟。那行者看见师父脸上带着怒气,上前问道:“师父,寺里的和尚打你了?”唐僧说:“没有打。”八戒说:“一定打了;不然,怎么还有些哭腔?”那行者说:“骂你了?”唐僧说:“也没有骂。”行者说:“既没打,又没骂,你这样苦恼做什么?莫非是想家了?”唐僧说:“徒弟,他这里不方便。”行者笑着说:“这里想是住着道士?”

唐僧怒道:“观里才有道士,寺里只是和尚。”行者道:“你不济事。但是和尚,即与我们一般。常言道:‘既在佛会下,都是有缘人。’你且坐,等我进去看看。”

唐僧生气地说:“道观里才有道士,寺里只有和尚。”行者说:“你不中用。只要是和尚,就和我们一样。常言道:‘既然同在佛门下,都是有缘的人。’你先坐着,等我进去看看。”

好行者,按一按顶上金箍,束一束腰间裙子,执著铁棒,径到大雄宝殿上,指著那三尊佛像道:“你本是泥塑金装假像,内里岂无感应?我老孙保领大唐圣僧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,今晚特来此处投宿,趁早与我报名;假若不留我等,就一顿棍打碎金身,教你还现本相泥土。”

好行者,按一按头上的金箍,束一束腰间的裙子,拿着铁棒,径直来到大雄宝殿上,指着那三尊佛像说:“你们本是泥塑金装的假像,里面难道没有感应?我老孙保护大唐圣僧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,今晚特地来这里投宿,赶快替我通报;要是不留我们,就一顿棍子打碎你的金身,叫你现出泥土的本相。”

这大圣正在前边发狠,捣叉子乱说,只见一个烧晚香的道人点了几枝香,来佛前炉里插。被行者咄的一声,諕了一跌;爬起来看见脸,又是一跌;吓得滚滚蹡蹡,跑入方丈里,报道:“老爷,外面有个和尚来了。”那僧官道:“你这伙道人都少打。一行说教他往前廊下去蹲,又报甚么?再说打二十。”道人说:“老爷,这个和尚比那个和尚不同:生得恶躁,没脊骨。”僧官道:“怎的模样?”道人道:“是个圆眼睛,查耳朵,满面毛,雷公嘴。手执一根棍子,咬牙狠狠的,要寻人打哩。”僧官道:“等我出去看。”

这大圣正在前面发狠,胡言乱语,只见一个烧晚香的道人点了几枝香,来插在佛前的香炉里。被行者咄的一喝,吓得摔了一跤;爬起来看见他的脸,又摔了一跤;吓得连滚带爬,跑进方丈里,报告说:“老爷,外面来了个和尚。”那僧官说:“你们这伙道人都欠打。一再说叫他到前面廊下去蹲着,又来报什么?再说就打二十。”道人说:“老爷,这个和尚和那个和尚不一样:长得凶恶暴躁,不讲规矩。”僧官说:“什么模样?”道人说:“是个圆眼睛,张耳朵,满脸毛,雷公嘴。手里拿着一根棍子,咬牙切齿,要找人打哩。”僧官说:“等我出去看看。”

他即开门,只见行者撞进来了。真个生得丑陋:七高八低孤拐脸,两只黄眼睛,一个磕额头,獠牙往外生。就像属螃蟹的,肉在里面,骨在外面。那老和尚慌得把方丈门关了。行者赶上,扑的打破门扇,道:“赶早将干净房子打扫一千间,老孙睡觉。”僧官躲在房里,对道人说:“怪他生得丑么,原来是说大话折作的这般嘴脸。我这里连方丈、佛殿、钟鼓楼、两廊,共总也不上三百间,他却要一千间睡觉,却打那里来?”道人说:“师父,我也是吓破胆的人了,凭你怎么答应他罢。”那僧官战索索的高叫道:“那借宿的长老,我这小荒山不方便,不敢奉留,往别处去宿罢。”

他刚开门,只见行者闯了进来。真是生得丑陋:七高八低的颧骨脸,两只黄眼睛,一个凸额头,獠牙往外长。就像属螃蟹的,肉在里面,骨头在外面。那老和尚慌得把方丈的门关上了。行者赶上去,扑的一声打破门扇,说:“赶快把干净房子打扫一千间,老孙要睡觉。”僧官躲在房里,对道人说:“难怪他长得丑,原来是说大话折了福,才落得这副嘴脸。我这里连方丈、佛殿、钟鼓楼、两边廊房,总共也不到三百间,他却要一千间睡觉,从哪里来?”道人说:“师父,我也是吓破了胆的人了,随你怎么回答他吧。”那僧官哆哆嗦嗦地高声叫道:“那位借宿的长老,我这小荒山不方便,不敢留你,到别处去住吧。”

行者将棍子变得盆来粗细,直壁壁的竖在天井里,道:“和尚,不方便,你就搬出去。”僧官道:“我们从小儿住的寺,师公传与师父,师父传与我辈,我辈要远继儿孙。他不知是那里勾当,冒冒失失的,教我们搬哩。”道人说:“老爷,十分不尴尬,搬出去也罢,扛子打进门来了。”僧官道:“你莫胡说,我们老少众人四五百名和尚,往那里搬?搬出去,却也没处住。”行者听见道:“和尚,没处搬,便著一个出来打样棍。”老和尚叫道人:“你出去与我打个样棍来。”

行者把棍子变得有盆口那么粗,直挺挺地竖在天井里,说:“和尚,不方便,你们就搬出去。”僧官说:“这是我们从小住的寺,师公传给师父,师父传给我们,我们还要远远地传给徒子徒孙。他不知是哪里来的家伙,冒冒失失的,叫我们搬家哩。”道人说:“老爷,事情很不妙,搬出去也罢了,杠子都打进门来了。”僧官说:“你别胡说,我们老老少少四五百个和尚,往哪里搬?搬出去,也没处住。”行者听见了说:“和尚,没处搬,就派一个出来挨一棍试试样子。”老和尚叫道人:“你出去替我挨一棍试试样子。”

那道人慌了道:“爷爷呀!那等个大杠子,教我去打样棍?”老和尚道:“‘养军千日,用军一朝。’你怎么不出去?”道人说:“那杠子莫说打来,若倒下来,压也压个肉泥。”老和尚道:“也莫要说压,只道竖在天井里,夜晚间走路,不记得啊,一头也撞个大窟窿。”道人说:“师父,你晓得这般重,却教我出去打甚么样棍?”他自家里面转闹起来。

那道人慌了,说:“爷爷呀!那么大的杠子,叫我去挨样棍?”老和尚说:“‘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。’你怎么不出去?”道人说:“那杠子别说打过来,就是倒下来,也要压成肉泥。”老和尚说:“也别说压,就是竖在天井里,晚上走路,一不记得啊,一头撞上去也撞个大窟窿。”道人说:“师父,你知道这样重,却叫我出去挨什么样棍?”他们自己在里面反倒吵闹起来。

行者听见道:“是也禁不得,假若就一棍打杀一个,我师父又怪我行凶了。且等我另寻一个甚么打与你看看。”忽抬头,只见方丈门外有一个石狮子,却就举起棍来,乒乓一下,打得粉乱麻碎。那和尚在窗眼儿里看见,就吓得骨软觔麻,慌忙往床下拱;道人就往锅门里钻,口中不住叫:“爷爷,棍重,棍重,禁不得,方便,方便!”行者道:“和尚,我不打你。我问你:这寺里有多少和尚?”僧官战索索的道:“前后是二百八十五房头,共有五百个有度牒的和尚。”

行者听见了说:“确实是禁不起,要是一棍打死一个,我师父又要怪我行凶了。等我另找一个什么东西打给你们看看。”忽然抬头,只见方丈门外有一个石狮子,就举起棍子,乒乓一下,打得粉碎。那和尚从窗眼里看见,吓得骨软筋麻,慌忙往床底下钻;道人就往灶门里钻,嘴里不住地叫:“爷爷,棍重,棍重,禁不起,方便,方便!”行者说:“和尚,我不打你。我问你:这寺里有多少和尚?”僧官哆哆嗦嗦地说:“前前后后是二百八十五个房头,一共有五百个有度牒的和尚。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行者问明缘由,先指佛像发狠,再闯方丈要一千间房;铁棒变得盆粗竖在天井,一棍打碎石狮子,僧官吓得钻进床底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捣叉子dǎo chā zi胡说乱道
磕额头kē é tóu前凸的额头
打样棍dǎ yàng gùn先挨一棍作样子
房头fáng tóu寺中僧房的单位
度牒dù dié官府发给僧人的凭证

🧭 图解与讲解

三藏忍气吞声出来,八戒说他还带着哭包声。行者问是打了还是骂了,三藏说都没有,只是「他这里不方便」。行者说只要是和尚,就与我们一般,「既在佛会下,都是有缘人」,提着铁棒进去了。

〔图〕道人眼中:这个和尚比那个不同

〔图〕一条铁棒,满寺求饶

他先在大雄宝殿指着三尊佛像发狠,吓得烧晚香的道人跌了两跤。道人报僧官说这个和尚「比那个和尚不同」:圆眼睛、查耳朵、满面毛、雷公嘴。图一对照两个和尚。行者打破方丈门扇,要他打扫一千间干净房子睡觉,僧官说全寺连方丈、佛殿也不上三百间。

行者把铁棒变得盆口粗竖在天井里,叫他们不方便就搬出去,没处搬就派一个出来「打样棍」。僧官和道人在里面推来推去吵了起来。行者怕一棍打死人师父又怪他,便一棍打碎门外的石狮子。图二四步。僧官钻到床下,道人钻进灶门,这才招出寺里有二百八十五房头、五百个有度牒的和尚。

行者道:“你快去把那五百个和尚都点得齐齐整整,穿了长衣服出去,把我那唐朝的师父接进来,就不打你了。”僧官道:“爷爷,若是不打,便抬也抬进来。”行者道:“趁早去。”僧官叫道人:“你莫说吓破了胆,就是吓破了心,便也去与我叫这些人来,接唐僧老爷爷来。”

那道人没奈何,舍了性命,不敢撞门,从后边狗洞里钻将出去,径到正殿上,东边打鼓,西边撞钟。钟鼓一齐响处,惊动了两廊大小僧众,上殿问道:“这早还不晚哩,撞钟打鼓做甚?”道人说:“快换衣服,随老师父排班,出山门外,迎接唐朝来的老爷。”那众和尚真个齐齐整整,摆班出门迎接。有的披了袈裟;有的著了偏衫;无的穿著个一口钟直裰;十分穷的,没有长衣服,就把腰裙接起两条披在身上。行者看见道:“和尚,你穿的是甚么衣服?”和尚见他丑恶,道:“爷爷,不要打,等我说。这是我们城中化的布,此间没有裁缝,是自家做的个一裹穷。”

行者闻言暗笑,押著众僧,出山门外跪下。那僧官磕头高叫道:“唐老爷,请方丈里坐。”八戒看见道:“师父老大不济事,你进去时,泪汪汪,嘴上挂得油瓶。师兄怎么就有此獐智,教他们磕头来接?”三藏道:“你这个呆子,好不晓礼。常言道:‘鬼也怕恶人哩。’”唐僧见他们磕头礼拜,甚是不过意,上前叫:“列位请起。”众僧叩头道:“老爷若和你徒弟说声方便,不动杠子,就跪一个月也罢。”唐僧叫:“悟空,莫要打他。”行者道:“不曾打;若打,这会已打断了根矣。”

那些和尚却才起身,牵马的牵马,挑担的挑担,抬著唐僧,驮著八戒,挽著沙僧,一齐都进山门里去,却到后面方丈中,依叙坐下。

众僧却又礼拜。三藏道:“院主请起,再不必行礼,作践贫僧,我和你都是佛门弟子。”僧官道:“老爷是上国钦差,小和尚有失迎接。今到荒山,奈何俗眼不识尊仪,与老爷邂逅相逢。动问老爷:一路上是吃素?是吃荤?我们好去办饭。”三藏道:“吃素。”僧官道:“徒弟,这个爷爷好的吃荤。”行者道:“我们也吃素,都是胎里素。”那和尚道:“爷爷呀!这等凶汉也吃素?”有一个胆量大的和尚,近前又问:“老爷既然吃素,煮多少米的饭方够吃?”八戒道:“小家子和尚,问甚么?

一家煮上一石米。”那和尚都慌了,便去刷洗锅灶,各房中安排茶饭。高掌明灯,调开桌椅,管待唐僧。

师徒们都吃罢了晚斋,众僧收拾了家火。三藏称谢道:“老院主,打搅宝山了。”僧官道:“不敢,不敢。怠慢,怠慢。”三藏道:“我师徒却在这里安歇?”僧官道:“老爷不要忙,小和尚自有区处。”叫:“道人,那壁厢有几个人听使令的?”道人说:“师父,有。”僧官吩咐道:“你们著两个去安排草料,与唐老爷喂马。著几个去前面把那三间禅堂,打扫干净铺设床帐,快请老爷安歇。”

那些道人听命,各各整顿齐备,却来请唐老爷安寝。他师徒们牵马挑担,出方丈,径至禅堂门首看处,只见那里面灯火光明,两梢间铺著四张藤屉床。行者见了,唤那办草料的道人,将草料抬来,放在禅堂里面,拴下白马,教道人都出去。三藏坐在中间。灯下,两班儿立五百个和尚,都伺候著,不敢撤离。三藏欠身道:“列位请回,贫僧好自在安寝也。”众僧决不敢退。僧官上前,吩咐大众:“伏侍老爷安置了再回。”三藏道:“即此就是安置了,都就请回。”众人却才敢散去讫。

水墨宝林寺山门外,五百僧人披袈裟排班跪迎,唐僧合掌
摆班出门迎接
翻译点开

行者道:“你快去把那五百个和尚都点得齐齐整整,穿了长衣服出去,把我那唐朝的师父接进来,就不打你了。”僧官道:“爷爷,若是不打,便抬也抬进来。”行者道:“趁早去。”僧官叫道人:“你莫说吓破了胆,就是吓破了心,便也去与我叫这些人来,接唐僧老爷爷来。”

行者说:“你快去把那五百个和尚都点得齐齐整整,穿上长衣服出去,把我那唐朝来的师父接进来,就不打你了。”僧官说:“爷爷,要是不打,就是抬也把他抬进来。”行者说:“赶快去。”僧官叫道人:“你别说吓破了胆,就是吓破了心,也得去替我把这些人叫来,迎接唐僧老爷爷。”

那道人没奈何,舍了性命,不敢撞门,从后边狗洞里钻将出去,径到正殿上,东边打鼓,西边撞钟。钟鼓一齐响处,惊动了两廊大小僧众,上殿问道:“这早还不晚哩,撞钟打鼓做甚?”道人说:“快换衣服,随老师父排班,出山门外,迎接唐朝来的老爷。”那众和尚真个齐齐整整,摆班出门迎接。有的披了袈裟;有的著了偏衫;无的穿著个一口钟直裰;十分穷的,没有长衣服,就把腰裙接起两条披在身上。行者看见道:“和尚,你穿的是甚么衣服?”和尚见他丑恶,道:“爷爷,不要打,等我说。这是我们城中化的布,此间没有裁缝,是自家做的个一裹穷。”

那道人没办法,豁出性命,不敢从正门撞出去,从后面的狗洞里钻出去,径直到了正殿上,东边打鼓,西边撞钟。钟鼓一齐响起来,惊动了两边廊房里大大小小的僧众,上殿来问:“这时候还不算晚,撞钟打鼓做什么?”道人说:“快换衣服,跟着老师父排好班,到山门外面,迎接唐朝来的老爷。”那些和尚果然齐齐整整,排着班出门迎接。有的披上了袈裟;有的穿上了偏衫;没有的穿着一件一口钟式的直裰;特别穷的,没有长衣服,就把两条腰裙接起来披在身上。行者看见了说:“和尚,你穿的是什么衣服?”那和尚见他凶恶,说:“爷爷,别打,等我说。这是我们在城里化来的布,这里没有裁缝,是自己做的一件‘一裹穷’。”

行者闻言暗笑,押著众僧,出山门外跪下。那僧官磕头高叫道:“唐老爷,请方丈里坐。”八戒看见道:“师父老大不济事,你进去时,泪汪汪,嘴上挂得油瓶。师兄怎么就有此獐智,教他们磕头来接?”三藏道:“你这个呆子,好不晓礼。常言道:‘鬼也怕恶人哩。’”唐僧见他们磕头礼拜,甚是不过意,上前叫:“列位请起。”众僧叩头道:“老爷若和你徒弟说声方便,不动杠子,就跪一个月也罢。”唐僧叫:“悟空,莫要打他。”行者道:“不曾打;若打,这会已打断了根矣。”

行者听了暗笑,押着众僧,到山门外跪下。那僧官磕头高叫道:“唐老爷,请到方丈里坐。”八戒看见了说:“师父真不中用,你进去的时候眼泪汪汪,嘴噘得能挂油瓶。师兄怎么就有这种本事,叫他们磕头来接?”三藏说:“你这个呆子,真不懂事理。常言道:‘鬼也怕恶人哩。’”唐僧见他们磕头礼拜,很过意不去,上前叫道:“各位请起。”众僧磕头说:“老爷要是和你徒弟说声情,不动杠子,就是跪一个月也行。”唐僧叫道:“悟空,别打他们。”行者说:“没打;要是打了,这会儿早已斩草除根了。”

那些和尚却才起身,牵马的牵马,挑担的挑担,抬著唐僧,驮著八戒,挽著沙僧,一齐都进山门里去,却到后面方丈中,依叙坐下。

那些和尚这才起身,牵马的牵马,挑担的挑担,抬着唐僧,背着八戒,搀着沙僧,一齐都进了山门,到了后面的方丈里,依次坐下。

众僧却又礼拜。三藏道:“院主请起,再不必行礼,作践贫僧,我和你都是佛门弟子。”僧官道:“老爷是上国钦差,小和尚有失迎接。今到荒山,奈何俗眼不识尊仪,与老爷邂逅相逢。动问老爷:一路上是吃素?是吃荤?我们好去办饭。”三藏道:“吃素。”僧官道:“徒弟,这个爷爷好的吃荤。”行者道:“我们也吃素,都是胎里素。”那和尚道:“爷爷呀!这等凶汉也吃素?”有一个胆量大的和尚,近前又问:“老爷既然吃素,煮多少米的饭方够吃?”八戒道:“小家子和尚,问甚么?

众僧又来礼拜。三藏说:“院主请起,不必再行礼,折杀贫僧了,我和你都是佛门弟子。”僧官说:“老爷是上国的钦差,小和尚有失远迎。今天来到荒山,无奈俗眼认不出尊贵的仪容,和老爷不期而遇。请问老爷:一路上是吃素?还是吃荤?我们好去做饭。”三藏说:“吃素。”僧官说:“徒弟们,这位爷爷想必爱吃荤。”行者说:“我们也吃素,都是从娘胎里就吃素的。”那和尚说:“爷爷呀!这样的凶汉也吃素?”有一个胆子大的和尚,走近前又问:“老爷既然吃素,要煮多少米的饭才够吃?”八戒说:“小家子气的和尚,问什么?

一家煮上一石米。”那和尚都慌了,便去刷洗锅灶,各房中安排茶饭。高掌明灯,调开桌椅,管待唐僧。

每家煮上一石米。”那些和尚都慌了,就去刷锅洗灶,各房里准备茶饭。高高点起明灯,摆开桌椅,招待唐僧。

师徒们都吃罢了晚斋,众僧收拾了家火。三藏称谢道:“老院主,打搅宝山了。”僧官道:“不敢,不敢。怠慢,怠慢。”三藏道:“我师徒却在这里安歇?”僧官道:“老爷不要忙,小和尚自有区处。”叫:“道人,那壁厢有几个人听使令的?”道人说:“师父,有。”僧官吩咐道:“你们著两个去安排草料,与唐老爷喂马。著几个去前面把那三间禅堂,打扫干净铺设床帐,快请老爷安歇。”

师徒们都吃完了晚斋,众僧收拾了碗筷家什。三藏道谢说:“老院主,打搅宝山了。”僧官说:“不敢,不敢。怠慢,怠慢。”三藏说:“我们师徒在哪里安歇?”僧官说:“老爷不要急,小和尚自有安排。”叫道:“道人,那边有几个听候使唤的?”道人说:“师父,有。”僧官吩咐说:“你们派两个去准备草料,给唐老爷喂马。派几个到前面把那三间禅堂打扫干净,铺好床帐,快请老爷安歇。”

那些道人听命,各各整顿齐备,却来请唐老爷安寝。他师徒们牵马挑担,出方丈,径至禅堂门首看处,只见那里面灯火光明,两梢间铺著四张藤屉床。行者见了,唤那办草料的道人,将草料抬来,放在禅堂里面,拴下白马,教道人都出去。三藏坐在中间。灯下,两班儿立五百个和尚,都伺候著,不敢撤离。三藏欠身道:“列位请回,贫僧好自在安寝也。”众僧决不敢退。僧官上前,吩咐大众:“伏侍老爷安置了再回。”三藏道:“即此就是安置了,都就请回。”众人却才敢散去讫。

那些道人听了吩咐,各自收拾齐备,就来请唐老爷安睡。他们师徒牵着马、挑着担,出了方丈,径直来到禅堂门口一看,只见里面灯火通明,两头的房间里铺着四张藤屉床。行者见了,叫那办草料的道人把草料抬来,放在禅堂里面,拴好白马,叫道人们都出去。三藏坐在中间。灯下,两边排班站着五百个和尚,都在伺候,不敢离开。三藏欠身说:“各位请回,贫僧好自在安睡。”众僧怎么也不敢退下。僧官上前,吩咐大家:“伺候老爷安歇好了再回去。”三藏说:“这就算是安歇好了,都请回吧。”众人这才敢散去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道人钻狗洞去打鼓撞钟,五百僧排班出山门跪迎;师徒被抬进方丈,素斋款待;禅堂铺下藤床,五百僧掌灯侍立,三藏再三请回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偏衫piān shān僧人斜披的上衣
一口钟yì kǒu zhōng无袖的披风式长衣
獐智zhāng zhì机巧手段
胎里素tāi lǐ sù生来就吃素
区处qū chǔ安排处置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行者叫僧官把五百个和尚点齐、穿长衣出门迎接。道人不敢走正门,从狗洞钻出去打鼓撞钟。众僧有袈裟的披袈裟,有偏衫的穿偏衫,穷的把两条腰裙接起来披上,自称「一裹穷」。五百人跪在山门外,僧官高叫「唐老爷,请方丈里坐」。

〔图〕前倨后恭:同一座宝林寺

八戒笑师父进去时泪汪汪、嘴上挂得油瓶,师兄怎么有这獐智;三藏却说「鬼也怕恶人哩」。众僧说只要不动杠子,跪一个月也罢。图里是同一座寺的前后两副面孔。众僧抬着唐僧、驮着八戒、挽着沙僧进了方丈。

僧官问吃素吃荤,八戒说「一家煮上一石米」,吓得众僧刷锅洗灶。晚斋后僧官安排禅堂、藤床、草料,五百个和尚掌灯两班侍立,三藏再三请回,众人才散。宝林寺这一夜写尽了势利:对寒素的远客冷眼相待,对铁棒却恭敬万分。

唐僧举步出门小解,只见明月当天,叫:“徒弟。”行者、八戒、沙僧都出来侍立。因感这月清光皎洁,玉宇深沉,真是一轮高照,大地分明。对月怀归,口占一首古风长篇。诗云:

皓魄当空宝镜悬,山河摇影十分全。

琼楼玉宇清光满,冰鉴银盘爽气旋。

万里此时同皎洁,一年今夜最明鲜。

浑如霜饼离沧海,却似冰轮挂碧天。

别馆寒窗孤客闷,山村野店老翁眠。

乍临汉苑惊秋鬓,才到秦楼促晚奁。

庾亮有诗传晋史,袁宏不寐泛江船。

光浮杯面寒无力,清映庭中健有仙。

处处窗轩吟白雪,家家院宇弄冰弦。

今宵静玩来山寺,何日相同返故园?

行者闻言,近前答曰:“师父啊,你只知月色光华,心怀故里,更不知月家之意,乃先天法象之规绳也。月至三十日,阳魂之金散尽,阴魄之水盈轮,故纯黑而无光,乃曰‘晦’。此时与日相交,在晦朔两日之间,感阳光而有孕。至初三日一阳现,初八日二阳生,魄中魂半,其平如绳,故曰‘上弦’。至今十五日,三阳备足,是以团圆,故曰‘望’。至十六日一阴生,二十二日二阴生,此时魂中魄半,其平如绳,故曰‘下弦’。至三十日三阴备足,亦当‘晦’。此乃先天采炼之意。我等若能温养二八,九九成功,那时节,见佛容易,返故田亦易也。诗曰:

前弦之后后弦前,药味平平气象全。

采得归来炉里炼,志心功果即西天。”

那长老听说,一时解悟,明彻真言。满心欢喜,称谢了悟空。沙僧在傍笑道:“师兄此言虽当,只说的是弦前属阳,弦后属阴,阴中阳半,得水之金;更不道:

水火相搀各有缘,全凭土母配如然。

三家同会无争竞,水在长江月在天。”

长老闻得,亦开茅塞。正是:

理明一窍通千窍,说破无生即是仙。

八戒上前扯住长老道:“师父,莫听乱讲,误了睡觉。这月啊:

缺之不久又团圆,似我生来不十全。

吃饭嫌我肚子大,拿碗又说有黏涎。

他都伶俐修来福,我自痴愚积下缘。

我说你取经还满三涂业,摆尾摇头直上天。”

三藏道:“也罢,徒弟们走路辛苦,先去睡下。等我把这卷经来念一念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差了。你自幼出家,做了和尚,小时的经文,那本不熟?却又领了唐王旨意,上西天见佛,求取大乘真典。如今功未完成,佛未得见,经未曾取,你念的是那卷经儿?”三藏道:“我自出长安,朝朝跋涉,日日奔波,小时的经文恐怕生了。幸今夜得闲,等我温习温习。”行者道:“既这等说,我们先去睡也。”他三人各往一张藤床上睡下。长老掩上禅堂门,高剔银缸,铺开经本,默默看念。正是那:

楼头初鼓人烟静,野浦渔舟火灭时。

毕竟不知那长老怎么样离寺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水墨宝林寺禅堂外明月当空,唐僧仰首吟诗,三个徒弟侍立
明月当天
翻译点开

唐僧举步出门小解,只见明月当天,叫:“徒弟。”行者、八戒、沙僧都出来侍立。因感这月清光皎洁,玉宇深沉,真是一轮高照,大地分明。对月怀归,口占一首古风长篇。诗云:

唐僧走出门去小解,只见明月当空,叫道:“徒弟。”行者、八戒、沙僧都出来侍立在旁。他感于这月亮清光皎洁,天宇深远,真是一轮高照,大地分明。对着月亮想念家乡,随口吟了一首古风长诗。诗里说:

皓魄当空宝镜悬,山河摇影十分全。

皎洁的月亮当空,像一面宝镜高悬,山河的影子摇动,月儿十分圆满。

琼楼玉宇清光满,冰鉴银盘爽气旋。

琼楼玉宇洒满清光,冰镜银盘般的月亮旁凉爽之气回旋。

万里此时同皎洁,一年今夜最明鲜。

万里之内此时同样皎洁,一年之中今夜最为明亮。

浑如霜饼离沧海,却似冰轮挂碧天。

完全像一块霜白的圆饼离开了大海,又像一个冰轮挂在碧空。

别馆寒窗孤客闷,山村野店老翁眠。

客舍寒窗下孤独的旅人愁闷,山村野店里老翁已经睡下。

乍临汉苑惊秋鬓,才到秦楼促晚奁。

月光刚照进汉家宫苑,惊见鬓发已经如秋;刚照到秦楼,催促女子打开晚妆的镜匣。

庾亮有诗传晋史,袁宏不寐泛江船。

庾亮赏月的诗流传在晋代史书里,袁宏月夜不眠,在江上泛舟。

光浮杯面寒无力,清映庭中健有仙。

月光浮在酒杯面上,清寒而柔弱;清辉映在庭院中,矫健得像有仙人。

处处窗轩吟白雪,家家院宇弄冰弦。

处处窗前的人吟咏《白雪》,家家院子里的人弹奏琴弦。

今宵静玩来山寺,何日相同返故园?

今夜我来到这山寺静静赏月,哪一天才能一同回到故乡?

行者闻言,近前答曰:“师父啊,你只知月色光华,心怀故里,更不知月家之意,乃先天法象之规绳也。月至三十日,阳魂之金散尽,阴魄之水盈轮,故纯黑而无光,乃曰‘晦’。此时与日相交,在晦朔两日之间,感阳光而有孕。至初三日一阳现,初八日二阳生,魄中魂半,其平如绳,故曰‘上弦’。至今十五日,三阳备足,是以团圆,故曰‘望’。至十六日一阴生,二十二日二阴生,此时魂中魄半,其平如绳,故曰‘下弦’。至三十日三阴备足,亦当‘晦’。此乃先天采炼之意。我等若能温养二八,九九成功,那时节,见佛容易,返故田亦易也。诗曰:

行者听了,走近前回答说:“师父啊,你只知道月色光华,心里怀念故乡,却不知道月亮的道理,是先天法象的准绳。月亮到了三十日,阳魂之金散尽,阴魄之水满轮,所以纯黑无光,叫做‘晦’。这时它和太阳相交,在晦日和朔日两天之间,感受阳光而有了孕育。到初三日一阳出现,初八日二阳生成,魄中有一半是魂,平直得像一根绳,所以叫‘上弦’。到十五日,三阳齐备,因此团圆,所以叫‘望’。到十六日一阴生成,二十二日二阴生成,这时魂中有一半是魄,平直得像一根绳,所以叫‘下弦’。到三十日三阴齐备,又成了‘晦’。这就是先天采炼的道理。我们如果能温养二八,九九功成,到那时节,见佛容易,回到故乡也容易。有诗说:

前弦之后后弦前,药味平平气象全。

上弦之后、下弦之前,药性平和,气象完满。

采得归来炉里炼,志心功果即西天。”

采来放进炉里炼,一心修成功果,就是西天。”

那长老听说,一时解悟,明彻真言。满心欢喜,称谢了悟空。沙僧在傍笑道:“师兄此言虽当,只说的是弦前属阳,弦后属阴,阴中阳半,得水之金;更不道:

那长老听了,一时领悟,明白透彻了这番真言。满心欢喜,谢过了悟空。沙僧在旁边笑着说:“师兄这话虽然恰当,只说了弦前属阳,弦后属阴,阴中有一半是阳,是得了水的金;却没有说到:

水火相搀各有缘,全凭土母配如然。

水和火相互掺和,各有因缘,全靠土母来调配,才能这样相合。

三家同会无争竞,水在长江月在天。”

三家同会一处,不再争竞,正像水在长江、月在天上。”

长老闻得,亦开茅塞。正是:

长老听了,也茅塞顿开。正是:

理明一窍通千窍,说破无生即是仙。

道理明白了一窍,千窍都通;说破了无生之理,就是神仙。

八戒上前扯住长老道:“师父,莫听乱讲,误了睡觉。这月啊:

八戒上前扯住长老说:“师父,别听他们乱讲,误了睡觉。这月亮啊:

缺之不久又团圆,似我生来不十全。

缺了不久又会团圆,就像我生来就不十全十美。

吃饭嫌我肚子大,拿碗又说有黏涎。

吃饭的时候嫌我肚子大,拿碗又说我流着黏口水。

他都伶俐修来福,我自痴愚积下缘。

他们都伶俐,修来了福分;我自己痴笨,也积下了善缘。

我说你取经还满三涂业,摆尾摇头直上天。”

我说你取经还清了三涂的业债,就能摇头摆尾,直上天去。”

三藏道:“也罢,徒弟们走路辛苦,先去睡下。等我把这卷经来念一念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差了。你自幼出家,做了和尚,小时的经文,那本不熟?却又领了唐王旨意,上西天见佛,求取大乘真典。如今功未完成,佛未得见,经未曾取,你念的是那卷经儿?”三藏道:“我自出长安,朝朝跋涉,日日奔波,小时的经文恐怕生了。幸今夜得闲,等我温习温习。”行者道:“既这等说,我们先去睡也。”他三人各往一张藤床上睡下。长老掩上禅堂门,高剔银缸,铺开经本,默默看念。正是那:

三藏说:“也罢,徒弟们走路辛苦,先去睡吧。等我把这卷经念一念。”行者说:“师父错了。你从小出家做了和尚,小时候的经文,哪一本不熟?又领了唐王的旨意,上西天见佛,求取大乘真经。如今功业没有完成,佛还没见到,经还没取到,你念的是哪卷经?”三藏说:“我自从离开长安,天天跋涉,日日奔波,小时候的经文恐怕生疏了。幸好今夜得闲,等我温习温习。”行者说:“既然这样说,我们先去睡了。”他们三人各自到一张藤床上睡下。长老关上禅堂的门,把银灯的灯芯挑高,铺开经本,默默地看着念着。正是那:

楼头初鼓人烟静,野浦渔舟火灭时。

楼头刚响起初更鼓,人烟寂静;野外水边渔船的灯火也熄灭了。

毕竟不知那长老怎么样离寺,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那长老怎样离开这座寺院,且听下回分解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月下三藏吟诗思乡;行者以晦、弦、望讲先天采炼,沙僧补说水火土三家,八戒借月自嘲;三藏打发徒弟睡下,独自挑灯温经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皓魄hào pò明月
晦朔huì shuò月末与月初
三涂sān tú佛家说的三恶道
茅塞máo sè心窍被堵塞
银缸yín gāng银灯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夜里唐僧出门小解,见明月当空,口占一首长诗:宝镜高悬、山河摇影,霜饼冰轮,写尽月色,也写到孤客、老翁、汉苑、秦楼;末句「今宵静玩来山寺,何日相同返故园」,又是思乡。

〔图〕行者讲月:晦、弦、望一个循环

同一轮月,师徒四人各说各的
谁怎么说月原句
唐三藏对月怀归今宵静玩来山寺,何日相同返故园
孙悟空先天法象采得归来炉里炼,志心功果即西天
沙悟净补说三家三家同会无争竞,水在长江月在天
猪八戒借月自嘲缺之不久又团圆,似我生来不十全

行者却说月的道理是「先天法象之规绳」:三十日阳魂散尽、纯黑无光叫晦;初三一阳现、初八二阳生叫上弦;十五三阳备足叫望;十六一阴生、二十二二阴生叫下弦;三十日三阴备足又是晦。图一。他说若能温养二八、九九成功,见佛容易,回乡也容易——取经的远路,也是修心的路。

沙僧补了一首,说水火相搀,全凭土母调配,「水在长江月在天」;八戒则借月自嘲,说自己生来不十全,只盼取经还满三涂业,摆尾摇头直上天。表二把师徒四人的话并排。三藏叫徒弟们先睡,自己掩门挑灯温习经文。回目「劈破旁门见月明」,说的就是这一夜的月。

原文为公有领域古籍;翻译、印象画与图文解读由 AI 辅助生成,鲲侯审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