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回　脱难江流来国土　承恩八戒转山林

诗曰：

有诗说：

妄想不复强灭，真如何必希求。本原自性佛前修，迷悟岂居前后。

妄想不必再强行去灭除，真如本性又何必向外希求。本来的自性就在佛前修持，迷与悟哪里分什么先后。

悟即刹那成正，迷而万劫沉流。若能一念合真修，灭尽恒沙罪垢。

一旦觉悟，刹那间就成正果；执迷不悟，万劫都沉沦在生死之流。如果能有一念契合真正的修行，就能灭尽像恒河沙数一样多的罪孽尘垢。

却说那八戒、沙僧与怪斗经个三十回合，不分胜负。你道怎么不分胜负？若论赌手段，莫说两个和尚，就是二十个也敌不过那妖精。只为唐僧命不该死，暗中有那护法神祇保著他；空中又有那六丁六甲、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、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助著八戒、沙僧。

却说八戒、沙僧和妖怪斗了三十来个回合，不分胜负。你道为什么不分胜负？要论比本事，别说两个和尚，就是二十个也敌不过那妖精。只因唐僧命不该死，暗中有护法神祇保护着他；空中又有六丁六甲、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、十八位护教伽蓝帮着八戒、沙僧。

且不言他三人战斗。却说那长老在洞里悲啼，思量他那徒弟，眼中流泪道：“悟能啊，不知你在那个村中逢了善友，贪著斋供？悟净啊，你又不知在那里寻他，可能得会？岂知我遇妖魔，在此受难？几时得会你们，脱了大难，早赴灵山？”正当悲啼烦恼，忽见那洞内走出一个妇人来，扶著定魂桩，叫道：“那长老，你从何来？为何被他缚在此处？”长老闻言，泪眼偷看，那妇人约有三十年纪。遂道：“女菩萨，不消问了。我已是该死的，走进你家门来也，要吃就吃了罢，又问怎的？”

且不说他们三个战斗。却说长老在洞里悲伤啼哭，想念他的徒弟，眼中流着泪说：“悟能啊，不知你在哪个村子里遇上了善人，贪吃斋饭？悟净啊，你又不知在哪里找他，能不能找到？哪里知道我遇上妖魔，在这里受难？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们相会，脱离大难，早日赶到灵山？”正在悲啼烦恼，忽然看见洞里走出一个妇人，扶着定魂桩叫道：“那位长老，你从哪里来？为什么被他绑在这里？”长老听了，含着泪偷偷看去，那妇人约有三十岁年纪。就说：“女菩萨，不用问了。我已经是该死的人，走进你家门来了，要吃就吃吧，又问什么？”

那妇人道：“我不是吃人的。我家离此西下有三百余里，那里有座城，叫做宝象国。我是那国王的第三个公主，乳名叫做百花羞。只因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夜，玩月中间，被这妖魔一阵狂风摄将来，与他做了十三年夫妻，在此生儿育女，杳无音信回朝。思量我那父母，不能相见。你从何来，被他拿住？”唐僧道：“贫僧乃是差往西天取经者，不期闲步，误撞在此。如今要拿住我两个徒弟，一齐蒸吃哩。”那公主陪笑道：“长老宽心，你既是取经的，我救得你。

那妇人说：“我不是吃人的。我家在这里往西三百多里，那里有座城，叫做宝象国。我是那国王的第三个公主，小名叫做百花羞。只因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夜里，正在赏月的时候，被这妖魔一阵狂风摄了来，和他做了十三年夫妻，在这里生儿育女，一点音信也传不回朝廷。想念我的父母，却不能相见。你从哪里来，被他捉住？”唐僧说：“贫僧是被派往西天取经的，没想到随便走走，误闯到这里。如今他还要捉住我两个徒弟，一齐蒸了吃哩。”那公主赔着笑说：“长老放心，你既然是取经的，我救得了你。

那宝象国是你西方去的大路，你与我捎一封书儿去，拜上我那父母，我就教他饶了你罢。”三藏点头道：“女菩萨，若还救得贫僧命，愿做捎书寄信人。”

那宝象国是你往西方去的大路，你替我捎一封信去，拜上我的父母，我就叫他饶了你吧。”三藏点头说：“女菩萨，如果救得了贫僧的性命，我愿做捎书寄信的人。”

那公主急转后面，即修了一纸家书，封固停当。到桩前解放了唐僧，将书付与。唐僧得解脱，捧书在手道：“女菩萨，多谢你活命之恩。贫僧这一去，过贵处，定送国王处。只恐日久年深，你父母不肯相认，奈何？切莫怪我贫僧打了诳语。”公主道：“不妨，我父王无子，止生我三个姊妹，若见此书，必有相看之意。”三藏紧紧袖了家书，谢了公主，就往外走。被公主扯住道：“前门里你出不去，那些大小妖精都在门外摇旗呐喊，擂鼓筛锣，助著大王，与你徒弟厮杀哩。你往后门里去罢。

公主急忙转到后面，立即写了一封家书，封好妥当。来到桩前放开了唐僧，把信交给他。唐僧得了解脱，捧着信说：“女菩萨，多谢你的救命之恩。贫僧这一去，经过贵国，一定把信送到国王那里。只怕年深日久，你父母不肯相认，怎么办？可千万别怪贫僧说了谎话。”公主说：“不要紧，我父王没有儿子，只生了我们姐妹三个，要是见了这封信，一定会看重的。”三藏把家书紧紧藏进袖子里，谢过公主，就往外走。公主一把扯住他说：“前门你出不去，那些大小妖精都在门外摇旗呐喊、擂鼓敲锣，帮着大王和你徒弟厮杀哩。你从后门走吧。

若是大王拿住，还审问审问；只恐小妖儿捉了，不分好歹，挟生儿伤了你的性命。等我去他面前说个方便。若是大王放了你啊，待你徒弟讨个示下，寻著你一同好走。”三藏闻言，磕了头，谨依吩咐，辞别公主，躲离后门之外，不敢自行，将身藏在荆棘丛中。

要是大王捉住你，还会审问审问；只怕小妖们捉住了，不分好歹，一下子伤了你的性命。等我到他面前替你说个情。要是大王放了你，等你徒弟讨个准话，找到你一同好走。”三藏听了，磕了头，谨遵吩咐，辞别公主，躲出后门，不敢自己走，把身子藏在荆棘丛里。

却说公主娘娘心生巧计，急往前来，出门外，分开了大小群妖。只听得叮叮当当，兵刃乱响。原来是八戒、沙僧与那怪在半空里厮杀哩。这公主厉声高叫道：“黄袍郎！”那妖王听得公主叫唤，即丢了八戒、沙僧，按落云头，揪了钢刀，搀著公主道：“浑家，有甚话说？”公主道：“郎君啊，我才时睡在罗帏之内，梦魂中，忽见个金甲神人。”妖魔道：“那个金甲神？上我门怎的？”公主道：“是我幼时在宫内，对人暗许下一桩心愿：若得招个贤郎驸马，上名山，拜仙府，斋僧布施。

却说公主娘娘心生巧计，急忙往前面来，出了门外，分开大大小小的群妖。只听见叮叮当当，兵器乱响。原来是八戒、沙僧和那妖怪在半空里厮杀哩。公主高声叫道：“黄袍郎！”那妖王听见公主呼唤，立刻丢下八戒、沙僧，按落云头，提着钢刀，搀着公主说：“娘子，有什么话说？”公主说：“郎君啊，我刚才睡在罗帐里，梦中忽然看见一个金甲神人。”妖魔说：“哪个金甲神？上我门来做什么？”公主说：“是我小时候在宫里，暗中许下一桩心愿：要是能招到一个贤良的郎君做驸马，就上名山，拜仙府，斋僧布施。

自从配了你，夫妻们欢会，到今不曾题起。那金甲神人来讨誓愿，喝我醒来，却是南柯一梦。因此，急整容来郎君处诉知，不期那桩上绑著一个僧人。万望郎君慈悯，看我薄意，饶了那个和尚罢，只当与我斋僧还愿。不知郎君肯否？”那怪道：“浑家，你却多心呐，甚么打紧之事。我要吃人，那里不捞几个吃吃，这个把和尚到得那里？放他去罢。”公主道：“郎君，放他从后门里去罢。”妖魔道：“奈烦哩，放他去便罢，又管他甚么后门前门哩。”他遂绰了钢刀，高叫道：“那猪八戒，你过来。

自从嫁了你，夫妻欢聚，到今天一直没提起过。那金甲神人来讨还誓愿，把我喝醒，原来是南柯一梦。所以我急忙整理妆容来告诉郎君，没想到那桩上绑着一个僧人。万望郎君发发慈悲，看在我一点心意上，饶了那个和尚吧，就当替我斋僧还愿。不知郎君肯不肯？”那怪说：“娘子，你也太多心了，这算什么要紧事。我要吃人，哪里捞不到几个吃吃，这一个半个和尚算得了什么？放他去吧。”公主说：“郎君，放他从后门走吧。”妖魔说：“真啰嗦，放他去就是了，又管什么后门前门。”他就抄起钢刀，高叫道：“那猪八戒，你过来。

我不是怕你，不与你战；看著我浑家的分上，饶了你师父也。趁早去后门首寻著他，往西方去罢。若再来犯我境界，断乎不饶。”

我不是怕你才不跟你打；是看在我娘子的分上，饶了你师父。趁早到后门口找到他，往西方去吧。要是再来侵犯我的地界，决不饶你。”

那八戒与沙僧闻得此言，就如鬼门关上放回来的一般，即忙牵马挑担，鼠撺而行。转过那波月洞后门之外，叫声：“师父。”那长老认得声音，就在那荆棘中答应。沙僧就剖开草径，搀著师父，慌忙的上马。这里：

八戒和沙僧听了这话，就像从鬼门关上放回来的一样，急忙牵马挑担，像老鼠似的溜走了。转到波月洞后门外，叫一声：“师父。”长老听出声音，就在荆棘丛里答应。沙僧就拨开草路，搀着师父，慌忙让他上马。这正是：

狠毒险遭青面鬼，殷勤幸有百花羞。

险些遭了狠毒的青面鬼的毒手，幸亏有殷勤相救的百花羞。

鳌鱼脱却金钩钓，摆尾摇头逐浪游。

好比鳌鱼挣脱了金钩，摇头摆尾，随着波浪游去。

八戒当头领路，沙僧后随，出了那松林，上了大路。你看他两个哜哜嘈嘈，埋埋怨怨，三藏只是解和。遇晚先投宿，鸡鸣早看天。一程一程，长亭短亭，不觉的就走了二百九十九里。猛抬头，只见一座好城，就是宝象国。真好个处所也：

八戒在前面领路，沙僧在后面跟着，出了松林，上了大路。你看他们两个叽叽喳喳，埋怨来埋怨去，三藏只管劝和。天晚就先找地方投宿，鸡叫就早早看天起程。一程又一程，过了长亭又短亭，不知不觉就走了二百九十九里。猛一抬头，只见一座好城，就是宝象国。真是个好地方：

云渺渺，路迢迢。地虽千里外，景物一般饶。瑞霭祥烟笼罩，清风明月招摇。嵂嵂崒崒的远山，大开图画；潺潺湲湲的流水，碎溅琼瑶。可耕的连阡带陌，足食的密蕙新苗。渔钓的几家三涧曲，樵采的一担两峰椒。廓的廓，城的城，金汤巩固；家的家，户的户，只斗逍遥。九重的高阁如殿宇，万丈的层台似锦标。

云彩渺渺，道路迢迢。这地方虽在千里之外，景物一样丰饶。祥云瑞烟笼罩，清风明月摇曳。高高耸立的远山，像展开的一幅图画；潺潺流淌的溪水，溅起碎玉般的水花。可耕种的田地阡陌相连，足以养人的新苗茂密葱茏。打鱼的几户人家在三道山涧的弯曲处，砍柴的人挑着一担柴走在两座山峰的顶上。外城是外城，内城是内城，坚固得像金城汤池；家家户户，只顾比着逍遥自在。九重的高阁像宫殿一样，万丈的高台像锦标一般。

也有那太极殿、华盖殿、烧香殿、观文殿、宣政殿、延英殿，一殿殿的玉陛金阶，摆列著文冠武弁；也有那大明宫、昭阳宫、长乐宫、华清宫、建章宫、未央宫，一宫宫的钟鼓管籥，撒抹了闺怨春愁。也有禁苑的露花匀嫩脸，也有御沟的风柳舞纤腰。通衢上，也有个顶冠束带的，盛仪容，乘五马；幽僻中，也有个持弓挟矢的，拨云雾，贯双雕。花柳的巷，管弦的楼，春风不让洛阳桥。取经的长老，回首大唐肝胆裂；伴师的徒弟，息肩小驿梦魂消。

有太极殿、华盖殿、烧香殿、观文殿、宣政殿、延英殿，一座座殿都是玉石台阶、金色殿阶，排列着文官武将；有大明宫、昭阳宫、长乐宫、华清宫、建章宫、未央宫，一座座宫里钟鼓管乐齐鸣，抹去了闺中的哀怨和春日的愁思。有禁苑里带露的鲜花，匀开娇嫩的脸庞；有御沟边风吹的杨柳，舞动纤细的腰肢。大街上，有戴冠束带的官员，仪容盛大，乘着五马的车驾；幽静偏僻处，有拿弓带箭的猎手，拨开云雾，一箭射穿两只大雕。花柳巷陌，管弦楼台，春风里的繁华不输洛阳桥。取经的长老，回望大唐，肝胆欲裂；随师的徒弟，在小驿里歇下担子，梦魂都消散了。

看不尽宝象国的景致。师徒三众收拾行李、马匹，安歇馆驿中。

宝象国的景致看也看不尽。师徒三人安顿好行李、马匹，在馆驿里住下。

唐僧步行至朝门外，对阁门大使道：“有唐朝僧人，特来面驾，倒换文牒，乞为转奏转奏。”那黄门奏事官连忙走至白玉阶前奏道：“万岁，唐朝有个高僧，欲求见驾，倒换文牒。”那国王闻知是唐朝大国，且又说是个方上圣僧，心中甚喜，即时准奏。叫：“宣他进来。”把三藏宣至金阶，舞蹈山呼礼毕。两边文武多官无不叹道：“上邦人物，礼乐雍容如此。”那国王道：“长老，你到我国中何事？”三藏道：“小僧是唐朝释子，承我天子敕旨，前往西方取经。

唐僧步行到朝门外，对阁门大使说：“有唐朝僧人，特来面见圣上，倒换文牒，请代为转奏。”黄门奏事官连忙走到白玉阶前奏道：“万岁，唐朝有个高僧，想求见圣驾，倒换文牒。”国王听说是唐朝大国来的，又说是个远方的圣僧，心中很高兴，当即准奏，叫道：“宣他进来。”把三藏宣到金阶前，三藏行过舞蹈山呼的大礼。两边文武百官无不赞叹说：“上邦人物，礼仪竟这样雍容。”国王说：“长老，你到我国来有什么事？”三藏说：“小僧是唐朝的佛门弟子，奉我天子的敕旨，前往西方取经。

原领有文牒，到陛下上国，理合倒换。故此不识进退，惊动龙颜。”国王道：“既有唐天子文牒，取上来看。”三藏双手捧上去，展开放在御案上。牒云：

原本领有文牒，到了陛下的上国，理应倒换。所以不知进退，惊动了龙颜。”国王说：“既然有唐天子的文牒，拿上来看。”三藏双手捧上去，展开放在御案上。文牒上说：

南赡部洲大唐国奉天承运唐天子牒行：切惟朕以凉德，嗣续丕基，事神治民，临深履薄，朝夕是惴。前者失救泾河老龙，获谴于我皇皇后帝，三魂七魄，倏忽阴司，已作无常之客。因有阳寿未绝，感冥君放送回生，广陈善会，修建度亡道场。感蒙救苦观世音菩萨金身出现，指示西方有佛有经，可度幽亡，超脱孤魂。特著法师玄奘，远历千山，询求经偈。倘到西邦诸国，不灭善缘，照牒放行。须至牒者。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，御前文牒。（上有宝印九颗）

南赡部洲大唐国奉天承运唐天子发出牒文：朕自念德行浅薄，继承了伟大的基业，敬奉神明、治理百姓，如临深渊、如履薄冰，早晚都在忧惧。先前没能救下泾河老龙，受到皇天上帝的责罚，三魂七魄忽然到了阴司，已经成了死去的人。因为阳寿未尽，承蒙冥君放我回生，于是广设善会，修建超度亡魂的道场。承蒙救苦观世音菩萨现出金身，指示西方有佛有经，可以超度亡魂、解脱孤魂。特派法师玄奘，远涉千山，求取经文。倘若到了西方各国，请不要断绝善缘，按照此牒放行。此牒为凭。大唐贞观十三年秋季吉日，御前文牒。（上面盖有九颗宝印）

国王见了，取本国玉宝，用了花押，递与三藏。

国王看了，取出本国的玉印盖上，又签了花押，交还三藏。

三藏谢了恩，收了文牒，又奏道：“贫僧一来倒换文牒，二来与陛下寄有家书。”国王大喜道：“有甚书？”三藏道：“陛下第三位公主娘娘，被碗子山波月洞黄袍妖摄将去，贫僧偶尔相遇，故寄书来也。”国王闻言，满眼垂泪道：“自十三年前不见了公主，两班文武官也不知贬退了多少，宫内宫外大小婢子、太监也不知打死了多少；只说是走出皇宫，迷失路径，无处找寻。满城中百姓人家，也盘诘了无数，更无下落。怎知道是妖怪摄了去。今日乍听得这句话，故此伤情流泪。”

三藏谢了恩，收好文牒，又奏道：“贫僧一来是倒换文牒，二来还替陛下捎来一封家书。”国王大喜说：“有什么书信？”三藏说：“陛下的第三位公主娘娘，被碗子山波月洞的黄袍妖摄了去，贫僧偶然遇见，所以捎信来了。”国王听了，满眼流泪说：“自从十三年前不见了公主，两班文武官员不知贬退了多少，宫里宫外大小婢女、太监也不知打死了多少；只以为她走出皇宫迷了路，到处找不到。满城百姓人家，也盘问了无数，再没有下落。哪知道是被妖怪摄了去。今天猛然听到这话，所以伤心流泪。”

三藏袖中取出书来献上。国王接了，见有“平安”二字，一发手软，拆不开书。传旨宣翰林院大学士上殿读书。学士随即上殿。殿前有文武多官，殿后有后妃宫女，俱侧耳听书。学士拆开朗诵。上写著：

三藏从袖中取出信来献上。国王接过来，看见上面有“平安”两个字，越发手软，拆不开信。传旨宣翰林院大学士上殿读信。学士随即上殿。殿前有文武百官，殿后有后妃宫女，都侧着耳朵听信。学士拆开信朗读。上面写着：

不孝女百花羞顿首百拜大德父王万岁龙凤殿前，暨三宫母后昭阳宫下，及举朝文武贤卿台次：拙女幸托坤宫，感激劬劳万种。不能竭力怡颜，尽心奉孝。乃于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良夜佳辰，蒙父王恩旨，著各宫排宴，赏玩月华，共乐清霄盛会。正欢娱之间，不觉一阵香风，闪出个金睛蓝面青发魔王，将女擒住，驾祥光，直带至半野山中无人处，难分难辨，被妖倚强，霸占为妻。是以无奈捱了一十三年，产下两个妖儿，尽是妖魔之种。论此真是败坏人伦，有伤风化，不当传书玷辱。

不孝女百花羞叩头百拜，敬呈大德父王万岁龙凤殿前，以及三宫母后昭阳宫下，和满朝文武贤臣座前：女儿有幸托生在母后宫中，对父母养育的万般辛劳感激不尽。却没能尽力让父母开颜，尽心奉养孝敬。在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的良夜佳时，承蒙父王恩旨，命各宫摆宴赏月，同乐这清朗夜空下的盛会。正在欢乐的时候，不料一阵香风，闪出一个金睛蓝脸青发的魔王，把女儿捉住，驾着祥光，一直带到荒野山中无人的地方，女儿难以分辩，被妖怪仗着强力霸占为妻。因此无可奈何地熬了十三年，生下两个妖儿，都是妖魔的骨血。论起这事，真是败坏人伦，有伤风化，本不该写信来玷辱家门。

但恐女死之后，不显分明。正含怨思忆父母，不期唐朝圣僧亦被魔王擒住。是女滴泪修书，大胆放脱，特托寄此片楮，以表寸心。伏望父王垂悯，遣上将早至碗子山波月洞捉获黄袍怪，救女回朝，深为恩念。草草欠恭，面听不一。逆女百花羞再顿首顿首。

只怕女儿死后，下落始终不明。正含着怨思念父母时，不料唐朝圣僧也被魔王捉住。女儿于是流着泪写了这封信，大胆放了他，特托他捎来这张短笺，表一表女儿的心意。恳望父王垂怜，派大将早日到碗子山波月洞捉拿黄袍怪，救女儿回朝，女儿将深深感恩。匆匆写来，多有不恭，其余的话等见面再说。逆女百花羞再次叩头叩头。

那学士读罢家书，国王大哭，三宫滴泪，文武伤情，前前后后，无不哀念。

学士读完家书，国王放声大哭，三宫后妃落泪，文武百官伤心，殿前殿后，没有一个不哀伤怀念。

国王哭之许久，便问两班文武：“那个敢兴兵领将，与寡人捉获妖魔，救我百花公主？”连问数声，更无一人敢答。真是木雕成的武将，泥塑就的文官。那国王心生烦恼，泪若涌泉。只见那多官齐俯伏奏道：“陛下且休烦恼。公主已失，至今一十三载无音，偶遇唐朝圣僧，寄书来此，未知的否。况臣等俱是凡人凡马，习学兵书武略，止可布阵安营，保国家无侵陵之患。那妖精乃云来雾去之辈，不得与他觌面相见，何以征救？想东土取经者，乃上邦圣僧。

国王哭了很久，就问两班文武：“哪个敢发兵领将，替寡人捉拿妖魔，救回我的百花公主？”连问了几声，竟没有一个人敢回答。真是木头雕成的武将，泥巴塑成的文官。国王心里烦恼，泪如泉涌。只见众官一齐俯伏奏道：“陛下暂且不要烦恼。公主失踪，到今天十三年没有音信，偶然遇到唐朝圣僧捎信来，不知是真是假。况且臣等都是凡人凡马，学的是兵书武略，只能布阵安营，保国家不受侵犯。那妖精是腾云驾雾的一类，跟他见不着面，怎么去征讨营救？想那东土来取经的，是上邦的圣僧。

这和尚道高龙虎伏，德重鬼神钦，必有降妖之术。自古道：‘来说是非者，就是是非人。’可就请这长老降妖邪，救公主，庶为万全之策。”

这和尚道行高深，能让龙虎降伏；德行厚重，能让鬼神钦服，一定有降妖的法术。自古道：‘来说是非的人，就是是非中的人。’可以就请这位长老去降伏妖邪，救回公主，这才是万全之策。”

那国王闻言，急回头，便请三藏道：“长老若有手段，放法力，捉了妖魔，救我孩儿回朝，也不须上西方拜佛，长发留头，朕与你结为兄弟，同坐龙床，共享富贵如何？”三藏慌忙启上道：“贫僧粗知念佛，其实不会降妖。”国王道：“你既不会降妖，怎么敢上西天拜佛？”那长老瞒不过，说出两个徒弟来了。奏道：“陛下，贫僧一人，实难到此。贫僧有两个徒弟，善能逢山开路，遇水叠桥，保贫僧到此。”国王怪道：“你这和尚大没理，既有徒弟，怎么不与他一同进来见朕？

国王听了，急忙回头请三藏说：“长老要是有本事，施展法力，捉了妖魔，救我孩儿回朝，也不必上西方拜佛了，留起头发，朕和你结为兄弟，同坐龙床，共享富贵，怎么样？”三藏慌忙禀道：“贫僧只略懂念佛，其实不会降妖。”国王说：“你既然不会降妖，怎么敢上西天拜佛？”长老瞒不过去，就说出两个徒弟来了。奏道：“陛下，贫僧一个人，实在难以走到这里。贫僧有两个徒弟，很会逢山开路、遇水搭桥，保着贫僧到了这里。”国王怪他说：“你这和尚太没道理，既然有徒弟，怎么不和他们一同进来见朕？

若到朝中，虽无中意赏赐，必有随分斋供。”三藏道：“贫僧那徒弟丑陋，不敢擅自入朝，但恐惊伤了陛下的龙体。”国王笑道：“你看你这和尚说话，终不然朕当怕他？”三藏道：“不敢说。我那大徒弟姓猪，名悟能八戒，他生得长嘴獠牙，刚鬃扇耳，身粗肚大，行路生风。第二个徒弟姓沙，法名悟净和尚，他生得身长丈二，臂阔三停，脸如蓝靛，口似血盆，眼光闪灼，牙齿排钉。他都是这等个模样，所以不敢擅领入朝。”国王道：“你既这等样说了一遍，寡人怕他怎的？宣进来。”随即著金牌至馆驿相请。

要是到了朝中，虽没有称心的赏赐，也一定有随分的斋饭供养。”三藏说：“贫僧那两个徒弟相貌丑陋，不敢擅自进朝，只怕惊伤了陛下的龙体。”国王笑着说：“你看你这和尚说的话，难道朕还会怕他们？”三藏说：“不敢说。我那大徒弟姓猪，名叫悟能八戒，他长着长嘴獠牙、硬鬃扇耳，身子粗、肚子大，走起路来呼呼生风。第二个徒弟姓沙，法名悟净和尚，他身高一丈二尺，两臂宽阔，脸像蓝靛，嘴像血盆，眼光闪烁，牙齿像排着的钉子。他们都是这副模样，所以不敢擅自带进朝来。”国王说：“你既然这样先说了一遍，寡人还怕他们做什么？宣进来。”随即派人拿着金牌到馆驿去请。

那呆子听见来请，对沙僧道：“兄弟，你还不教下书哩，这才见了下书的好处。想是师父下了书，国王道，捎书人不可怠慢，一定整治筵宴待他；他的食肠不济，有你我之心，举出名来，故此著金牌来请。大家吃一顿，明日好行。”沙僧道：“哥啊，知道是甚缘故，我们且去来？”遂将行李、马匹俱交付驿丞，各带随身兵器，随金牌入朝。早行到白玉阶前，左右立下，朝上唱个喏，再也不动。那文武多官，无人不怕。

那呆子听说来请，对沙僧说：“兄弟，你当初还不想让师父捎信哩，这下才看出捎信的好处。想是师父送上了信，国王说，捎信的人不可怠慢，一定摆下筵席招待他；他饭量不行，心里惦着你我，报出了我们的名字，所以派金牌来请。大家吃一顿，明天好上路。”沙僧说：“哥啊，谁知道是什么缘故，我们且去吧？”就把行李、马匹都交给驿丞，各带随身兵器，跟着金牌进朝。很快走到白玉阶前，一左一右站定，朝上唱了个喏，就再也不动了。那文武百官，没有一个不害怕的。

都说道：“这两个和尚貌丑也罢，只是粗俗太甚，怎么见我王更不下拜，喏毕平身，挺然而立？可怪，可怪。”八戒听见道：“列位，莫要议论，我们是这般：乍看果有些丑，只是看下些时来，却也耐看。”

都说：“这两个和尚相貌丑也就罢了，只是太粗俗了，怎么见了我王也不下拜，唱完喏就直起身来，挺挺地站着？奇怪，奇怪。”八戒听见了说：“各位，不要议论，我们就是这样：乍一看果然有些丑，只是多看一会儿，倒也耐看。”

那国王见他丑陋，已是心惊。及听得那呆子说出话来，越发胆颤，就坐不稳，跌下龙床。幸有近侍官员扶起。慌得个唐僧跪在殿前，不住的叩头道：“陛下，贫僧该万死，万死。我说徒弟丑陋，不敢朝见，恐伤龙体，果然惊了驾也。”那国王战兢兢走近前，搀起道：“长老，还亏你先说过了；若未说，猛然见他，寡人一定諕杀了也。”国王定性多时，便问：“猪长老、沙长老，是那一位善于降妖？”那呆子不知好歹，答道：“老猪会降。”国王道：“怎么家降？”

国王见他们丑陋，已经心惊。等听到那呆子开口说话，越发胆战，就坐不稳，跌下了龙床。幸亏有近侍官员扶起。慌得唐僧跪在殿前，不住地磕头说：“陛下，贫僧该死，该死。我说徒弟丑陋，不敢来朝见，怕惊伤龙体，果然惊了圣驾。”国王战战兢兢地走上前，把他搀起来说：“长老，还亏你先说过了；要是没说，猛然看见他们，寡人一定吓死了。”国王定了好一会儿神，就问：“猪长老、沙长老，哪一位善于降妖？”那呆子不知好歹，答道：“老猪会降。”国王说：“怎么个降法？”

八戒道：“我乃是天蓬元帅，只因罪犯天条，堕落下世，幸今皈正为僧。自从东土来此，第一会降妖的是我。”国王道：“既是天将临凡，必然善能变化。”八戒道：“不敢，不敢，也将就晓得几个变化儿。”国王道：“你试变一个我看看。”八戒道：“请出题目，照依样子好变。”国王道：“变一个大的罢。”

八戒说：“我本是天蓬元帅，只因犯了天条，堕落到下界，幸好如今皈依正道做了和尚。自从东土来到这里，第一个会降妖的就是我。”国王说：“既然是天将下凡，一定很会变化。”八戒说：“不敢，不敢，也勉强会几种变化。”国王说：“你试着变一个给我看看。”八戒说：“请出个题目，我好照着样子变。”国王说：“变一个大的吧。”

那八戒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，就在阶前卖弄手段，却便捻诀念咒，喝一声叫：“长！”把腰一躬，就长有八九丈长，却似个开路神一般。吓得那两班文武战战兢兢，一国君臣呆呆挣挣。时有镇殿将军问道：“长老，似这等变得身高，必定长到甚么去处，才有止极？”那呆子又说出呆话来道：“看风。东风犹可，西风也将就；若是南风起，把青天也拱个大窟窿。”那国王大惊道：“收了神通罢，晓得是这般变化了。”八戒把身一矬，依然现了本相，侍立阶前。

那八戒也有三十六般变化，就在阶前卖弄本事，捏诀念咒，喝一声：“长！”把腰一弓，就长到八九丈高，活像个开路神一般。吓得两班文武战战兢兢，满朝君臣呆呆愣愣。当时有个镇殿将军问道：“长老，像这样变高，必定要长到什么地步才算到头？”那呆子又说出呆话来：“要看风。刮东风还好，刮西风也将就；要是刮起南风，就把青天也拱个大窟窿。”国王大惊说：“收了神通吧，知道是这样变化了。”八戒把身子一缩，仍旧现了本相，侍立在阶前。

国王又问道：“长老此去，有何兵器与他交战？”八戒腰里掣出钯来道：“老猪使的是钉钯。”国王笑道：“可败坏门面。我这里有的是鞭、简、瓜、锤，刀、枪、钺、斧，剑、戟、矛、镰，随你选称手的拿一件去。那钯算做甚么兵器？”八戒道：“陛下不知。我这钯虽然粗夯，实是自幼随身之器。曾在天河水府为帅，辖押八万水兵，全仗此钯之力。今临凡世，保护吾师，逢山筑破虎狼窝，遇水掀翻龙蜃穴，皆是此钯。”

国王又问：“长老这一去，用什么兵器跟他交战？”八戒从腰里抽出钯来说：“老猪使的是钉钯。”国王笑着说：“这可有失体面。我这里有的是鞭、锏、瓜、锤，刀、枪、钺、斧，剑、戟、矛、镰，随你挑一件称手的拿去。那钯算什么兵器？”八戒说：“陛下不知道。我这钯虽然粗笨，实在是从小随身的兵器。我曾在天河水府做元帅，统领八万水兵，全靠这钯的力量。如今来到凡间，保护我师父，逢山打破虎狼窝，遇水掀翻龙蜃穴，全凭这把钯。”

国王闻得此言，十分欢喜心信。即命九嫔妃子：“将朕亲用的御酒整瓶取来，权与长老送行。”遂满斟一爵，奉与八戒道：“长老，这杯酒，聊引奉劳之意。待捉得妖魔，救回小女，自有大宴相酬，千金重谢。”那呆子接杯在手，人物虽是粗鲁，行事倒有斯文，对三藏唱个大喏道：“师父，这酒本该从你饮起；但君王赐我，不敢违背，让老猪先吃了，助助兴头，好捉妖怪。”那呆子一饮而干，才斟一爵，递与师父。三藏道：“我不饮酒，你兄弟们吃罢。”沙僧近前接了。八戒就足下生云，直上空里。国王见了道：“猪长老又会腾云？”

国王听了这话，十分欢喜，深信不疑。当即命九嫔妃子：“把朕亲用的御酒整瓶拿来，暂且给长老送行。”就满满斟了一爵，捧给八戒说：“长老，这杯酒，聊表慰劳之意。等捉到妖魔、救回小女，另有大宴酬谢，千金重谢。”那呆子接过酒杯，人虽粗鲁，做事倒有些斯文，对三藏唱了个大喏说：“师父，这酒本该从你喝起；但君王赐给我，不敢违背，让老猪先喝了，助助兴头，好去捉妖怪。”那呆子一饮而尽，才斟了一爵递给师父。三藏说：“我不喝酒，你们兄弟喝吧。”沙僧上前接了。八戒就脚下生云，直上空中。国王见了说：“猪长老还会腾云？”

呆子去了，沙僧将酒亦一饮而干，道：“师父，那黄袍怪拿住你时，我两个与他交战，只战个手平。今二哥独去，恐战不过他。”三藏道：“正是，徒弟啊，你可去与他帮帮功。”沙僧闻言，也纵云跳将起去。那国王慌了，扯住唐僧道：“长老，你且陪寡人坐坐，也莫腾云去了。”唐僧道：“可怜，可怜，我半步儿也去不得。”此时二人在殿上叙话不题。

呆子走了，沙僧也把酒一饮而尽，说：“师父，那黄袍怪捉住你的时候，我们两个跟他交战，只打了个平手。如今二哥一个人去，恐怕打不过他。”三藏说：“正是，徒弟啊，你可以去帮他出出力。”沙僧听了，也驾云跳了上去。国王慌了，扯住唐僧说：“长老，你且陪寡人坐坐，可别也腾云走了。”唐僧说：“可怜，可怜，我半步也去不得。”这时两人在殿上叙话，这里不提。

却说那沙僧赶上八戒道：“哥哥，我来了。”八戒道：“兄弟，你来怎的？”沙僧道：“师父叫我来帮帮功的。”八戒大喜道：“说得是，来得好。我两个努力齐心，去捉那怪物，虽不怎的，也在此国扬扬姓名。”你看他：

却说沙僧赶上八戒说：“哥哥，我来了。”八戒说：“兄弟，你来做什么？”沙僧说：“师父叫我来帮帮忙的。”八戒大喜说：“说得对，来得好。我们两个齐心协力，去捉那怪物，就算没什么了不起，也在这国里扬扬名声。”你看他们：

叆叇祥光辞国界，氤氲瑞气出京城。

驾着浓密的祥光离开国境，带着氤氲的瑞气飞出京城。

领王旨意来山洞，努力齐心捉怪灵。

领了国王的旨意来到山洞，齐心协力要捉拿妖怪。

他两个不多时到了洞口，按落云头。八戒掣钯，往那波月洞的门上尽力气一筑，把他那石门筑了斗来大小的个窟窿。吓得那把门的小妖开门，看见是他两个，急跑进去报道：“大王，不好了，那长嘴大耳的和尚，与那晦色气脸的和尚，又来把门都打破了。”那怪惊道：“这个还是猪八戒、沙和尚二人。我饶了他师父，怎么又敢复来打我的门？”小妖道：“想是忘了甚么物件，来取的。”老怪咄的一声道：“胡缠，忘了物件，就敢打上门来？必有缘故。”

他们两个不一会儿就到了洞口，按落云头。八戒抽出钯，往波月洞的门上用尽力气一筑，把那石门筑了一个斗大的窟窿。吓得把门的小妖开了门，看见是他们两个，急忙跑进去报告说：“大王，不好了，那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，和那个晦气脸色的和尚，又来把门都打破了。”那怪吃惊地说：“这还是猪八戒、沙和尚两个。我饶了他们的师父，怎么又敢再来打我的门？”小妖说：“想是忘了什么东西，回来取的。”老怪呸了一声说：“胡扯，忘了东西，就敢打上门来？一定有缘故。”

急整束了披挂，绰了钢刀，走出来问道：“那和尚，我既饶了你师父，你怎么又敢来打上我门？”八戒道：“你这泼怪干得好事儿。”老魔道：“甚么事？”八戒道：“你把宝象国三公主骗来洞内，倚强霸占为妻，住了一十三载，也该还他了。我奉国王旨意，特来擒你。你快快进去，自家把绳子绑缚出来，还免得老猪动手。”那老怪闻言，十分发怒。你看他屹迸迸，咬响钢牙；滴溜溜，睁圆环眼；雄纠纠，举起刀来；赤淋淋，拦头便砍。

急忙穿好披挂，抄起钢刀，走出来问道：“那和尚，我既然饶了你师父，你怎么又敢来打上我的门？”八戒说：“你这泼怪干的好事。”老魔说：“什么事？”八戒说：“你把宝象国的三公主骗到洞里，仗着强力霸占为妻，住了十三年，也该还给人家了。我奉国王的旨意，特地来捉你。你快快进去，自己用绳子捆了出来，还省得老猪动手。”那老怪听了，十分恼怒。你看他咯嘣嘣咬响钢牙；滴溜溜睁圆环眼；雄赳赳举起刀来；杀气腾腾，迎头就砍。

八戒侧身躲过，使钉钯劈面迎来；随后又有沙僧举宝杖赶上前齐打。这一场在山头上赌斗，比前不同。真个是：

八戒侧身躲过，用钉钯劈面迎上去；随后沙僧也举着宝杖赶上前来一齐打。这一场在山头上的厮斗，和前一次大不相同。真是：

言差语错招人恼，意毒情伤怒气生。这魔王大钢刀，著头便砍；那八戒九齿钯，对面来迎。沙悟净丢开宝杖，那魔王抵架神兵。一猛怪，二神僧，来来往往甚消停。这个说：“你骗国理该死罪。”那个说：“你罗闲事报不平。”这个说：“你强婚公主伤国体。”那个说：“不干你事莫闲争。”算来只为捎书故，致使僧魔两不宁。

话不投机惹人恼怒，心里恶毒、情意受伤，怒气就生了出来。这魔王的大钢刀，照头就砍；那八戒的九齿钯，迎面就挡。沙悟净使开宝杖，那魔王招架着神兵。一个凶猛的妖怪，两个神僧，来来往往，哪有片刻消停。这个说：“你拐骗国中公主，论理该当死罪。”那个说：“你多管闲事，替人打抱不平。”这个说：“你强娶公主，伤了国家体面。”那个说：“不干你的事，别来闲争。”算起来只因为捎了一封书信，才弄得和尚和妖魔两边都不安宁。

他们在那山坡前战经八九个回合，八戒渐渐不济将来，钉钯难举，气力不加。你道如何这等战他不过？当时初相战斗，有那护法诸神，为唐僧在洞，暗助八戒、沙僧，故仅得个手平；此时诸神都在宝象国护定唐僧，所以二人难敌。

他们在山坡前打了八九个回合，八戒渐渐支撑不住，钉钯难以举起，气力也接不上了。你道为什么这回这样打不过他？当初第一次交战，有那些护法诸神，因为唐僧在洞里，暗中帮助八戒、沙僧，所以才勉强打个平手；这时诸神都在宝象国护着唐僧，所以两人难以抵敌。

那呆子道：“沙僧，你且上前来与他斗著，让老猪出恭来。”他就顾不得沙僧，一溜往那蒿草薜萝荆棘葛藤里，不分好歹，一顿钻进。那管刮破头皮，搠伤嘴脸，一毂辘睡倒，再也不敢出来。但留半边耳朵，听著梆声。

那呆子说：“沙僧，你先上前来跟他斗着，让老猪去解个手。”他就顾不得沙僧，一溜烟往那蒿草、薜萝、荆棘、葛藤里，不管好歹，一头钻了进去。哪管刮破头皮、戳伤嘴脸，一骨碌睡倒，再也不敢出来。只留着半边耳朵，听着外面的梆子声。

那怪见八戒走了，就奔沙僧。沙僧措手不及，被怪一把抓住，捉进洞去。小妖将沙僧四马攒蹄捆住。

那怪见八戒跑了，就扑向沙僧。沙僧措手不及，被妖怪一把抓住，捉进洞里。小妖把沙僧捆了个四马攒蹄。

毕竟不知端的性命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他的性命究竟怎样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