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回　尸魔三戏唐三藏　圣僧恨逐美猴王

却说三藏师徒次日天明收拾前进，那镇元子与行者结为兄弟，两人情投意合，决不肯放，又安排管待，一连住了五六日。那长老自服了草还丹，真似脱胎换骨，神爽体健。他取经心重，那里肯淹留，无已，遂行。

却说三藏师徒第二天天亮收拾行装要走，那镇元子和行者结为兄弟，两人情投意合，决不肯放他们走，又安排款待，一连住了五六天。那长老自从吃了草还丹，真像脱胎换骨一般，神清气爽，身体强健。他取经心切，哪里肯久留，不得已，这才动身。

师徒别了上路，早见一座高山。三藏道：“徒弟，前面有山险峻，恐马不能前，大家须仔细仔细。”行者道：“师父放心，我等自然理会。”好猴王，他在马前横担著棒，剖开山路，上了高崖，看不尽：

师徒告别上路，早看见一座高山。三藏说：“徒弟，前面的山很险峻，恐怕马走不过去，大家要多加小心。”行者说：“师父放心，我们自然会照应。”好猴王，他在马前横担着棒，开出山路，登上高崖，看不尽的景色：

峰岩重叠，涧壑弯环。虎狼成阵走，麂鹿作群行。无数獐豝钻簇簇，满山狐兔聚丛丛。千尺大蟒，万丈长蛇。大蟒喷愁雾，长蛇吐怪风。道旁荆棘牵漫，岭上松柟秀丽。薜萝满目，芳草连天。影落沧溟北，云开斗柄南。万古常含元气老，千峰巍列日光寒。

峰峦岩石重重叠叠，涧谷沟壑弯弯曲曲。虎狼成群地走，麂鹿结队地行。无数的獐子野猪成簇地钻来钻去，满山的狐狸野兔一丛丛地聚在一起。千尺长的大蟒，万丈长的长蛇。大蟒喷出愁人的雾气，长蛇吐出怪异的风。道旁荆棘蔓延牵绊，岭上松树楠树秀丽挺拔。满眼都是薜萝，芳草连天。山影投落到北方的大海，云开处可见南天的斗柄。万古以来长含着元气，显得苍老；千座山峰巍然排列，日光也显得寒冷。

那长老马上心惊。孙大圣布施手段，舞著铁棒，哮吼一声，諕得那狼虫颠窜，虎豹奔逃。

那长老在马上心惊胆战。孙大圣施展手段，舞着铁棒，大吼一声，吓得那些狼虫四处乱窜，虎豹纷纷奔逃。

师徒们入此山，正行到嵯峨之处，三藏道：“悟空，我这一日，肚中饥了，你去那里化些斋吃。”行者陪笑道：“师父好不聪明。这等半山之中，前不巴村，后不著店，有钱也没买处，教往那里寻斋？”三藏心中不快，口里骂道：“你这猴子！想你在两界山，被如来压在石匣之内，口能言，足不能行，也亏我救你性命，摩顶受戒，做了我的徒弟。怎么不肯努力，常怀懒惰之心？”行者道：“弟子亦颇殷勤，何尝懒惰？”三藏道：“你既殷勤，何不化斋我吃？我肚饥怎行？

师徒们进了这座山，正走到高峻险要的地方，三藏说：“悟空，我走了这一整天，肚子饿了，你到哪里去化些斋饭来吃。”行者赔笑说：“师父好不明白。在这半山腰里，前不着村，后不着店，有钱也没处买，叫我到哪里去找斋饭？”三藏心里不高兴，嘴里骂道：“你这猴子！想你在两界山，被如来压在石匣里，嘴能说话，脚不能走路，也亏我救了你的性命，给你摩顶受戒，做了我的徒弟。怎么不肯尽力，常怀懒惰之心？”行者说：“弟子也算殷勤，什么时候懒惰过？”三藏说：“你既然殷勤，为什么不化斋给我吃？我肚子饿了怎么走路？

况此地山岚瘴气，怎么得上雷音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休怪，少要言语。我知你尊性高傲，十分违慢了你，便要念那话儿咒。你下马稳坐，等我寻那里有人家处化斋去。”

何况这地方山岚瘴气，怎么能到得了雷音寺？”行者说：“师父别怪，少说几句。我知道你性情高傲，要是怠慢了你，你就要念那话儿咒。你下马坐稳，等我去找哪里有人家，化斋去。”

行者将身一纵，跳上云端里，手搭凉篷，睁眼观看。可怜西方路甚是寂寞，更无庄堡人家，正是多逢树木，少见人烟去处。看多时，只见正南上有一座高山，那山向阳处，有一片鲜红的点子。行者按下云头道：“师父，有吃的了。”那长老问甚东西。行者道：“这里没人家化饭，那南山有一片红的，想必是熟透了的山桃，我去摘几个来你充饥。”三藏喜道：“出家人若有桃子吃，就为上分了。”行者取了钵盂，纵起祥光，你看他斤斗幌幌，冷气飕飕，须臾间，奔南山摘桃不题。

行者纵身一跳，跳到云端里，手搭凉棚，睁眼观看。可怜西方的路十分冷清，再没有村庄人家，正是树木多、人烟少的地方。看了好久，只见正南方有一座高山，那山向阳的地方，有一片鲜红的点子。行者按下云头说：“师父，有吃的了。”那长老问是什么东西。行者说：“这里没有人家化饭，那南山上有一片红的，想必是熟透了的山桃，我去摘几个来给你充饥。”三藏高兴地说：“出家人要是有桃子吃，就算是上好的了。”行者拿了钵盂，纵起祥光，你看他筋斗翻翻，冷气飕飕，一会儿工夫，就奔南山摘桃去了，不提。

却说常言有云：“山高必有怪，岭峻却生精。”果然这山上有一个妖精，孙大圣去时，惊动那怪。他在云端里踏著阴风，看见长老坐在地下，就不胜欢喜道：“造化，造化。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，他本是金蝉子化身，十世修行的原体，有人吃他一块肉，长寿长生。真个今日到了。”那妖精上前就要拿他，只见长老左右手下有两员大将护持，不敢拢身。他说两员大将是谁？说是八戒、沙僧。八戒、沙僧虽没甚么大本事，然八戒是天蓬元帅，沙僧是卷帘大将，他的威气尚不曾泄，故不敢拢身。妖精说：“等我且戏他戏，看怎么说。”

却说常言道：“山高必有怪，岭峻会生精。”果然这山上有一个妖精，孙大圣走的时候，惊动了那妖怪。他在云端里踏着阴风，看见长老坐在地上，就高兴得不得了，说：“好运，好运。这几年来人人都说东土的唐和尚去取大乘经，他本是金蝉子的化身，修行了十世的元体，有人吃他一块肉，就能长寿长生。今天真的来了。”那妖精上前就要拿他，只见长老左右有两员大将保护着，不敢靠近。他说两员大将是谁？说的是八戒、沙僧。八戒、沙僧虽然没什么大本事，但八戒是天蓬元帅，沙僧是卷帘大将，他们的威气还没有泄掉，所以妖精不敢靠近。妖精说：“等我先戏弄他一下，看他怎么说。”

好妖精，停下阴风，在那山凹里摇身一变，变做个月貌花容的女儿，说不尽那眉清目秀，齿白唇红。左手提著一个青砂罐儿，右手提著一个绿磁瓶儿，从西向东，径奔唐僧：

好妖精，停下阴风，在那山坳里摇身一变，变成一个月貌花容的女子，说不尽那眉清目秀，齿白唇红。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罐儿，右手提着一个绿瓷瓶儿，从西往东，径直奔向唐僧：

圣僧歇马在山岩，忽见裙钗女近前。

圣僧在山岩下歇马，忽然看见一个女子走上前来。

翠袖轻摇笼玉笋，湘裙斜拽显金莲。

翠绿的衣袖轻轻摇动，笼着玉笋般的手指；湘裙斜斜拖着，露出一双金莲小脚。

汗流粉面花含露，尘拂蛾眉柳带烟。

汗水流在粉脸上，像花儿含着露水；尘土拂过蛾眉，像柳枝带着轻烟。

仔细定睛观看处，看看行至到身边。

仔细定睛一看，眼看着就走到了身边。

三藏见了，叫：“八戒、沙僧，悟空才说这里旷野无人，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？”八戒道：“师父，你与沙僧坐著，等老猪去看看来。”

三藏见了，叫道：“八戒、沙僧，悟空刚才说这里荒野无人，你看那里不是走出一个人来了？”八戒说：“师父，你和沙僧坐着，等老猪去看看。”

那呆子放下钉钯，整整直裰，摆摆摇摇，充作个斯文气象，一直的䩄面相迎。真个是远看未实，近看分明，那女子生得：

那呆子放下钉钯，整整直裰，摇摇摆摆，装出一副斯文的样子，径直迎面走上前去。真是远看看不真切，近看才分明，那女子生得：

冰肌藏玉骨，衫领露酥胸。柳眉积翠黛，杏眼闪银星。月样容仪俏，天然性格清。体似燕藏柳，声如莺啭林。半放海棠笼晓日，才开芍药弄春晴。

冰雪般的肌肤裹着玉骨，衣领间露出酥白的胸口。柳叶眉上积着翠黛，杏眼里闪着银星。容貌像月亮一样俏丽，天生的性情清雅。身段像燕子藏在柳间，声音像黄莺在林中啼鸣。好比半开的海棠笼着晨光，刚开的芍药在春日里摇曳。

那八戒见他生得俊俏，呆子就动了凡心，忍不住胡言乱语，叫道：“女菩萨，往那里去？手里提著是甚么东西？”分明是个妖怪，他却不能认得。那女子连声答应道：“长老，我这青罐里是香米饭，绿瓶里是炒面筋。特来此处无他故，因还誓愿要斋僧。”八戒闻言，满心欢喜，急抽身，就跑了个猪颠风，报与三藏道：“师父，‘吉人自有天报’，师父饿了，教师兄去化斋，那猴子不知那里摘桃儿耍子去了。桃子吃多了，也有些嘈人，又有些下坠。你看那不是个斋僧的来了？”

那八戒见她生得俊俏，呆子就动了凡心，忍不住胡言乱语，叫道：“女菩萨，往哪里去？手里提着的是什么东西？”分明是个妖怪，他却认不出来。那女子连声答应说：“长老，我这青罐里是香米饭，绿瓶里是炒面筋。特地来到这里，没有别的缘故，因为要还誓愿，来斋僧。”八戒听了，满心欢喜，急忙转身，像头疯猪一样跑回来，报告三藏说：“师父，‘吉人自有天报’，师父饿了，叫师兄去化斋，那猴子不知到哪里摘桃儿玩去了。桃子吃多了，也有些烧心，又有些坠肚子。你看那不是一个斋僧的来了？”

唐僧不信道：“你这个夯货胡缠。我们走了这向，好人也不曾遇著一个，斋僧的从何而来！”八戒道：“师父，这不到了？”

唐僧不相信，说：“你这个夯货胡搅。我们走了这么久，连个好人也没遇着，斋僧的从哪里来！”八戒说：“师父，这不是到了？”

三藏一见，连忙跳起身来，合掌当胸道：“女菩萨，你府上在何处住？是甚人家？有甚愿心，来此斋僧？”分明是个妖精，那长老也不认得。那妖精见唐僧问他来历，他立地就起个虚情，花言巧语，来赚哄道：“师父，此山叫做蛇回兽怕的白虎岭，正西下面是我家。我父母在堂，看经好善，广斋方上远近僧人。只因无子，求神作福，生了奴奴。欲扳门第，配嫁他人，又恐老来无倚，只得将奴招了一个女婿，养老送终。”三藏闻言道：“女菩萨，你语言差了。

三藏一看，连忙跳起身来，双手合掌当胸说：“女菩萨，你府上住在哪里？是什么人家？有什么心愿，来这里斋僧？”分明是个妖精，那长老也认不出来。那妖精见唐僧问她来历，立刻就编出一套假话，花言巧语地哄骗说：“师父，这座山叫做蛇回兽怕的白虎岭，正西下面就是我家。我父母都在，爱看经书，乐善好施，广斋四方远近的僧人。只因没有儿子，求神拜佛，才生了我。想要攀个好门第，把我嫁给别人，又怕老来无依无靠，只好给我招了一个女婿，好给他们养老送终。”三藏听了说：“女菩萨，你这话说差了。

圣经云：‘父母在，不远游，游必有方。’你既有父母在堂，又与你招了女婿，有愿心，教你男子还，便也罢，怎么自家在山行走？又没个侍儿随从。这个是不遵妇道了。”那女子笑吟吟，忙陪俏语道：“师父，我丈夫在山北凹里，带几个客子锄田。这是奴奴煮的午饭，送与那些人吃的。只为五黄六月，无人使唤，父母又年老，所以亲身来送。忽遇三位远来，却思父母好善，故将此饭斋僧，如不弃嫌，愿表芹献。”三藏道：“善哉！善哉！我有徒弟摘果子去了，就来。

圣人的经书上说：‘父母在，不远游，游必有方。’你既然父母都在，又给你招了女婿，有心愿，叫你丈夫来还，也就罢了，怎么自己在山里行走？又没有个丫鬟跟随。这就是不守妇道了。”那女子笑吟吟的，忙赔着娇声说：“师父，我丈夫在山北的山坳里，带着几个雇工锄田。这是我煮的午饭，送给那些人吃的。只因正是五黄六月的农忙时节，没人使唤，父母又年老，所以亲自来送。忽然遇见三位远道而来，就想起父母乐善好施，所以拿这饭来斋僧，如果不嫌弃，愿献上这点薄礼。”三藏说：“善哉！善哉！我有个徒弟摘果子去了，就要回来。

我不敢吃，假如我和尚吃了你饭，你丈夫晓得，骂你，却不罪坐贫僧也？”那女子见唐僧不肯吃，却又满面春生道：“师父啊，我父母斋僧，还是小可；我丈夫更是个善人，一生好的是修桥补路，爱老怜贫。但听见说这饭送与师父吃了，他与我夫妻情上，比寻常更是不同。”三藏也只是不吃。

我不敢吃，要是我这和尚吃了你的饭，你丈夫知道了，骂你，岂不是怪罪到贫僧身上？”那女子见唐僧不肯吃，又满面春风地说：“师父啊，我父母斋僧，还是小事；我丈夫更是个善人，一生喜欢修桥补路，敬老怜贫。只要听说这饭送给师父吃了，他和我的夫妻情分，比平常更要不同。”三藏还是不吃。

旁边却恼坏了八戒，那呆子努著嘴，口里埋怨道：“天下和尚也无数，不曾像我这个老和尚罢软。现成的饭，三分儿倒不吃，只等那猴子来，做四分才吃。”他不容分说，一嘴把个罐子拱倒，就要动口。只见那行者自南山顶上摘了几个桃子，托著钵盂，一斤斗，点将回来，睁火眼金睛观看，认得那女子是个妖精，放下钵盂，掣铁棒，当头就打。諕得个长老用手扯住道：“悟空，你走将来打谁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，你面前这个女子，莫当做个好人，他是个妖精，要来骗你哩。”

旁边却气坏了八戒，那呆子撅着嘴，嘴里埋怨说：“天下和尚也多得数不清，没见过像我这个老和尚这样窝囊的。现成的饭，三份儿倒不吃，偏要等那猴子来，分成四份才吃。”他不容分说，一嘴把罐子拱倒，就要动嘴吃。只见那行者从南山顶上摘了几个桃子，托着钵盂，一个筋斗，点地回来，睁开火眼金睛一看，认出那女子是个妖精，放下钵盂，抽出铁棒，当头就打。吓得长老用手扯住说：“悟空，你走过来打谁？”行者说：“师父，你面前这个女子，别当她是个好人，她是个妖精，要来骗你哩。”

三藏道：“你这个猴头，当时倒也有些眼力，今日如何乱道？这女菩萨有此善心，将这饭要斋我等，你怎么说他是个妖精？”行者笑道：“师父，你那里认得。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，若想人肉吃，便是这等：或变金银，或变庄台，或变醉人，或变女色。有那等痴心的爱上我，我就迷他到洞里，尽意随心，或蒸或煮受用；吃不了，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。师父，我若来迟，你定入他套子，遭他毒手。”那唐僧那里肯信，只说是个好人。

三藏说：“你这个猴头，以前倒也有些眼力，今天怎么胡说八道？这位女菩萨有这样的善心，要把这饭斋我们，你怎么说她是个妖精？”行者笑道：“师父，你哪里认得。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的时候，要是想吃人肉，就是这样：或者变成金银，或者变成庄院，或者变成醉汉，或者变成美女。有那种痴心的人爱上了我，我就把他迷到洞里，随心所欲，或蒸或煮，慢慢享用；吃不完，还要晒干了防备阴天哩。师父，我要是来晚了，你一定落入她的圈套，遭她的毒手。”那唐僧哪里肯信，只说是个好人。

行者道：“师父，我知道你了，你见他那等容貌，必然动了凡心。若果有此意，叫八戒伐几棵树来，沙僧寻些草来，我做木匠，就在这里搭个窝铺，你与他圆房成事，我们大家散了，却不是件事业？何必又跋涉，取甚经去？”那长老原是个软善的人，那里吃得他这句言语，羞得光头彻耳通红。

行者说：“师父，我知道你了，你见她那样的容貌，一定是动了凡心。要是真有这个意思，叫八戒砍几棵树来，沙僧找些草来，我做木匠，就在这里搭个窝棚，你和她圆房成亲，我们大家散伙，岂不是一桩好事？何必还要跋山涉水，取什么经去？”那长老原是个软善的人，哪里受得了他这句话，羞得光头连耳朵都通红了。

三藏正在此羞惭，行者又发起性来，掣铁棒，望妖精劈脸一下。那怪物有些手段，使个“解尸法”，见行者棍子来时，他却抖擞精神，预先走了，把一个假尸首打死在地下。諕得个长老战战兢兢，口中作念道：“这猴著然无礼，屡劝不从，无故伤人性命。”行者道：“师父莫怪，你且来看看这罐子里是甚东西？”沙僧搀著长老，近前看时，那里是甚香米饭，却是一罐子拖尾巴的长蛆；也不是面觔，却是几个青蛙、癞虾蟆，满地乱跳。长老才有三分儿信了。

三藏正在这里羞愧，行者又发起性子来，抽出铁棒，照着妖精劈脸一下。那妖怪有些手段，使了个“解尸法”，见行者的棍子打来，他就抖擞精神，预先逃走了，把一个假尸首打死在地上。吓得长老战战兢兢，嘴里念叨说：“这猴子实在无礼，屡劝不听，无缘无故伤人性命。”行者说：“师父别怪，你先来看看这罐子里是什么东西？”沙僧搀着长老，走近一看，哪里是什么香米饭，却是一罐子拖着尾巴的长蛆；也不是面筋，却是几只青蛙、癞蛤蟆，满地乱跳。长老这才有了三分相信。

怎禁猪八戒气不忿，在傍漏八分儿唆嘴道：“师父，说起这个女子，他是此间农妇，因为送饭下田，路遇我等，却怎么栽他是个妖怪？哥哥的棍重，走将来试手打他一下，不期就打杀了。怕你念甚么紧箍儿咒，故意的使个障眼法儿，变做这等样东西，演幌你眼，使不念咒哩。”

怎禁得猪八戒心里不服气，在旁边又添油加醋地挑唆说：“师父，说起这个女子，她是这里的农妇，因为送饭下田，路上遇见我们，怎么就栽赃她是个妖怪？哥哥的棍子重，走过来试试手打她一下，没想到就打死了。怕你念什么紧箍儿咒，故意使个障眼法，变出这些东西，晃你的眼，叫你不念咒哩。”

三藏自此一言，就是晦气到了。果然信那呆子撺唆，手中捻诀，口里念咒。行者就叫：“头疼，头疼。莫念，莫念，有话便说。”唐僧道：“有甚话说？出家人时时常要方便，念念不离善心，扫地恐伤蝼蚁命，爱惜飞蛾纱罩灯。你怎么步步行凶，打死这个无故平人，取将经来何用？你回去罢。”行者道：“师父，你教我回那里去？”唐僧道：“我不要你做徒弟。”行者道：“你不要我做徒弟，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。”唐僧道：“我命在天，该那个妖精蒸了吃，就是煮了，也算不过。

三藏从这一句话起，就晦气到了。果然听信那呆子的挑唆，手里掐诀，嘴里念咒。行者就叫：“头疼，头疼。别念，别念，有话就说。”唐僧说：“有什么话说？出家人时时处处都要与人方便，念念不离善心，扫地时都怕伤了蝼蚁的性命，爱惜飞蛾，给灯罩上纱罩。你怎么步步行凶，打死这个无辜的平民百姓，取了经来又有什么用？你回去吧。”行者说：“师父，你叫我回哪里去？”唐僧说：“我不要你做徒弟了。”行者说：“你不要我做徒弟，只怕你西天的路去不成。”唐僧说：“我的命在天，该那个妖精把我蒸了吃，就是煮了吃，也逃不过。

终不然，你救得我的大限？你快回去。”行者道：“师父，我回去便也罢了，只是不曾报得你的恩哩。”唐僧道：“我与你有甚恩？”那大圣闻言，连忙跪下叩头道：“老孙因大闹天宫，致下了伤身之难，被我佛压在两界山。幸观音菩萨与我受了戒行，幸师父救脱吾身。若不与你同上西天，显得我知恩不报非君子，万古千秋作骂名。”原来这唐僧是个慈悯的圣僧，他见行者哀告，却也回心转意道：“既如此说，且饶你这一次，再休无礼。如若仍前作恶，这咒语颠倒就念二十遍。”

难道说，你还救得了我的寿数大限？你快回去。”行者说：“师父，我回去倒也罢了，只是还没有报答你的恩情哩。”唐僧说：“我对你有什么恩？”那大圣听了，连忙跪下磕头说：“老孙因为大闹天宫，招来了杀身之祸，被我佛压在两界山。幸亏观音菩萨给我受了戒行，幸亏师父救我脱身。要是不跟你一同上西天，就显得我知恩不报、不是君子，千秋万代落个骂名。”原来这唐僧是个慈悲怜悯的圣僧，他见行者哀求，也就回心转意说：“既然这样说，就饶你这一次，再不可无礼。要是还像以前那样作恶，这咒语就颠来倒去念二十遍。”

行者道：“三十遍也由你，只是我不打人了。”却才伏侍唐僧上马，又将摘来桃子奉上。唐僧在马上也吃了几个，权且充饥。

行者说：“三十遍也由你，只是我不打人了。”这才伺候唐僧上马，又把摘来的桃子奉上。唐僧在马上也吃了几个，暂且充饥。

却说那妖精脱命升空，原来行者那一棒不曾打杀妖精，妖精出神去了。他在那云端里咬牙切齿，暗恨行者道：“几年只闻得讲他手段，今日果然话不虚传。那唐僧已是不认得我，将要吃饭。若低头闻一闻儿，我就一把捞住，却不是我的人了？不期被他走来，弄破我这勾当，又几乎被他打了一棒。若饶了这个和尚，诚然是劳而无功也，我还下去戏他一戏。”

却说那妖精脱身逃上空中，原来行者那一棒没有打死妖精，妖精是出神逃走了。他在云端里咬牙切齿，暗恨行者说：“这几年只听说他的手段，今天果然名不虚传。那唐僧已经认不出我，就要吃饭了。只要他低头闻一闻，我就一把捞住，岂不就是我的人了？没想到被他赶来，坏了我这桩好事，又差点挨他一棒。要是饶了这个和尚，真是白费力气了，我还是下去再戏弄他一回。”

好妖精，按落阴云，在那前山坡下摇身一变，变作个老妇人，年满八旬，手拄著一根弯头竹杖，一步一声的哭著走来。八戒见了，大惊道：“师父，不好了，那妈妈儿来寻人了。”唐僧道：“寻甚人？”八戒道：“师兄打杀的定是他女儿，这个定是他娘寻将来了。”行者道：“兄弟莫要胡说，那女子十八岁，这老妇有八十岁，怎么六十多岁还生产？断乎是个假的，等老孙去看来。”

好妖精，按落阴云，在那前面山坡下摇身一变，变成一个老妇人，年纪已满八十，手拄着一根弯头竹杖，一步一声地哭着走来。八戒见了，大吃一惊说：“师父，不好了，那老妈妈来找人了。”唐僧说：“找什么人？”八戒说：“师兄打死的一定是她女儿，这个一定是她娘找来了。”行者说：“兄弟别胡说，那女子十八岁，这老妇人有八十岁，怎么会六十多岁还生孩子？一定是假的，等老孙去看看。”

好行者，拽开步，走近前观看，那怪物：

好行者，迈开大步，走近前一看，那怪物：

假变一婆婆，两鬓如冰雪。走路慢腾腾，行步虚怯怯。弱体瘦伶仃，脸如枯菜叶。颧骨望上翘，嘴唇往下别。老年不比少年时，满脸都是荷叶折。

假变成一个老婆婆，两鬓白得像冰雪。走路慢腾腾的，迈步虚怯怯的。身体瘦弱伶仃，脸像干枯的菜叶。颧骨往上翘，嘴唇往下撇。老年比不得少年时候，满脸都是荷叶一样的皱褶。

行者认得他是妖精，更不理论，举棒照头便打。那怪见棍子起时，依然抖擞，又出化了元神，脱真儿去了，把个假尸首又打死在山路傍之下。

行者认出她是妖精，更不多说，举棒照头就打。那妖怪见棍子举起时，照旧抖擞精神，又出了元神，脱身逃走了，把一个假尸首又打死在山路旁边。

唐僧一见，惊下马来，睡在路傍，更无二话，只是把紧箍儿咒颠倒足足念了二十遍。可怜把个行者头勒得似个亚腰儿葫芦，十分疼痛难忍，滚将来哀告道：“师父莫念了，有甚话说了罢。”唐僧道：“有甚话说？出家人耳听善言，不堕地狱。我这般劝化你，你怎么只是行凶？把平人打死一个，又打死一个，此是何说？”行者道：“他是妖精。”唐僧道：“这个猴子胡说，就有这许多妖怪？你是个无心向善之辈，有意作恶之人，你去罢。”行者道：“师父又教我去？

唐僧一看，吓得跌下马来，躺在路旁，再不说别的，只是把紧箍儿咒颠来倒去整整念了二十遍。可怜把行者的头勒得像个细腰葫芦，十分疼痛难忍，滚过来哀求说：“师父别念了，有什么话就说了吧。”唐僧说：“有什么话说？出家人耳听善言，不堕地狱。我这样劝化你，你怎么只是行凶？把平民打死一个，又打死一个，这是什么道理？”行者说：“她是妖精。”唐僧说：“这个猴子胡说，哪有这许多妖怪？你是个无心向善的人，有意作恶的人，你走吧。”行者说：“师父又叫我走？

回去便也回去了，只是一件不相应。”唐僧道：“你有甚么不相应处？”八戒道：“师父，他要和你分行李哩。跟著你做了这几年和尚，不成空著手回去？你把那包袱内的甚么旧褊衫，破帽子、分两件与他罢。”

回去也就回去了，只是有一件事不妥当。”唐僧说：“你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？”八戒说：“师父，他要和你分行李哩。跟着你做了这几年和尚，难道空着手回去？你把那包袱里的什么旧褊衫、破帽子，分两件给他吧。”

行者闻言，气得暴跳道：“我把你这个尖嘴的夯货！老孙一向秉教沙门，更无一毫嫉妒之意，贪恋之心，怎么要分甚么行李？”唐僧道：“你既不嫉妒贪恋，如何不去？”行者道：“实不瞒师父说，老孙五百年前，居花果山水帘洞大展英雄之际，收降七十二洞邪魔，手下有四万七千小怪，头戴的是紫金冠，身穿的是赭黄袍，腰系的是蓝田带，足踏的是步云履，手执的是如意金箍棒，著实也曾为人。

行者听了，气得暴跳如雷，说：“我把你这个尖嘴的夯货！老孙一向遵奉佛门教诲，没有一丝一毫嫉妒之意、贪恋之心，怎么会要分什么行李？”唐僧说：“你既然不嫉妒、不贪恋，为什么不走？”行者说：“实不相瞒，师父，老孙五百年前，住在花果山水帘洞大展英雄的时候，收服了七十二洞的邪魔，手下有四万七千个小妖，头上戴的是紫金冠，身上穿的是赭黄袍，腰间系的是蓝田玉带，脚上穿的是步云履，手里拿的是如意金箍棒，确实也曾风风光光做过一回人物。

自从涅槃罪度，削发秉正沙门，跟你做了徒弟，把这个金箍儿勒在我头上，若回去，却也难见故乡人。师父果若不要我，把那个松箍儿咒念一念，退下这个箍子，交付与你，套在别人头上，我就快活相应了，也是跟你一场。莫不成这些人意儿也没有了？”唐僧大惊道：“悟空，我当时只是菩萨暗受一卷紧箍儿咒，却没有甚么松箍儿咒。”行者道：“若无松箍儿咒，你还带我去走走罢。”长老又没奈何道：“你且起来，我再饶你这一次，却不可再行凶了。”行者道：“再不敢了。再不敢了。”又伏侍师父上马，剖路前进。

自从脱离罪孽、得了超度，剃了头皈依佛门，跟你做了徒弟，你把这个金箍儿勒在我头上，要是回去，也难见故乡的人了。师父要是真的不要我，就把那个松箍儿咒念一念，退下这个箍子，交还给你，套在别人头上，我就快活舒坦了，也算是跟了你一场。莫非连这点人情也没有了？”唐僧大吃一惊说：“悟空，我当时只是菩萨暗中传授了一卷紧箍儿咒，却没有什么松箍儿咒。”行者说：“要是没有松箍儿咒，你还是带我去走走吧。”长老又没办法，说：“你先起来，我再饶你这一次，可不能再行凶了。”行者说：“再不敢了，再不敢了。”又伺候师父上马，开路前进。

却说那妖精原来行者第二棍也不曾打杀他。那怪物在半空中夸奖不尽道：“好个猴王，著然有眼，我那般变了去，他也还认得我。这些和尚他去得快，若过此山，西下四十里，就不伏我所管了。若是被别处妖魔捞了去，好道就笑破他人口，使碎自家心。我还下去戏他一戏。”

却说那妖精，原来行者第二棍也没有打死他。那怪物在半空中不住地夸奖说：“好个猴王，果然有眼力，我那样变了去，他还是认得我。这些和尚走得快，要是过了这座山，往西四十里，就不归我管了。要是被别处的妖魔捞了去，岂不叫别人笑破了嘴，自己白白操碎了心。我还是下去再戏弄他一回。”

好妖精，按耸阴风，在山坡下摇身一变，变做一个老公公，真个是：

好妖精，按下阴风，在山坡下摇身一变，变成一个老公公，真是：

白发如彭祖，苍髯赛寿星。

白发像彭祖，花白胡须胜过寿星。

耳中鸣玉磬，眼里幌金星。

耳朵里像玉磬在鸣，眼睛里金星乱晃。

手拄龙头拐，身穿鹤氅轻。

手拄龙头拐杖，身穿轻软的鹤氅。

数珠掐在手，口诵南无经。

手里掐着念珠，口中念着南无经。

唐僧在马上见了，心中大喜道：“阿弥陀佛！西方真是福地，那公公路也走不上来，逼法的还念经哩。”八戒道：“师父，你且莫要夸奖，那个是祸的根哩。”唐僧道：“怎么是祸根？”八戒道：“师兄打杀他的女儿，又打杀他的婆子，这个正是他的老儿寻将来了。我们若撞在他的怀里啊，师父，你便偿命，该个死罪；把老猪为从，问个充军；沙僧喝令，问个摆站。那师兄使个遁法走了，却不苦了我们三个顶缸？”

唐僧在马上看见了，心中大喜说：“阿弥陀佛！西方真是福地，那老公公路都走不动了，还勉力念经哩。”八戒说：“师父，你先别夸奖，那是个祸根哩。”唐僧说：“怎么是祸根？”八戒说：“师兄打死了他的女儿，又打死了他的老伴，这个正是他家的老头儿找来了。我们要是撞在他怀里，师父，你就得偿命，该个死罪；把老猪算作从犯，判个充军；沙僧是喝令的，判个发去驿站当差。那师兄使个遁法走了，岂不苦了我们三个替他顶罪？”

行者听见道：“这个呆根，这等胡说，可不諕了师父？等老孙再去看看。”他把棍藏在身边，走上前，迎著怪物，叫声：“老官儿，往那里去？怎么又走路，又念经？”那妖精错认了定盘星，把孙大圣也当做个等闲的，遂答道：“长老啊，我老汉祖居此地，一生好善斋僧，看经念佛。命里无儿，止生得一个小女，招了个女婿。今早送饭下田，想是遭逢虎口。老妻先来找寻，也不见回去。全然不知下落，老汉特来寻看。果然是伤残他命，也没奈何，将他骸骨收拾回去，安葬茔中。”

行者听见了说：“这个呆根，这样胡说，岂不吓坏了师父？等老孙再去看看。”他把棍子藏在身边，走上前，迎着妖怪，叫声：“老官儿，往哪里去？怎么又走路，又念经？”那妖精看走了眼，把孙大圣也当作一个寻常人，就答道：“长老啊，我老汉祖祖辈辈住在这里，一生乐善好施，斋僧看经念佛。命里没有儿子，只生了一个小女儿，招了个女婿。今天早上送饭下田，想是落进了虎口。老伴先来寻找，也不见回去。全然不知下落，老汉特地来找找看。要是真的伤了她们的性命，也没办法，把她们的骸骨收拾回去，安葬在坟地里。”

行者笑道：“我是个做掐虎的祖宗，你怎么袖子里笼了个鬼儿来哄我？你瞒了诸人，瞒不过我，我认得你是个妖精。”那妖精諕得顿口无言。行者掣出棒来，自忖道：“若要不打他，显得他倒弄个风儿；若要打他，又怕师父念那话儿咒语。”又思量道：“不打杀他，他一时间抄空儿把师父捞了去，却不又费心劳力去救他？还打的是。就一棍子打杀，师父念起那咒，常言道：‘虎毒不吃儿。’凭著我巧言花语，嘴伶舌便，哄他一哄，好道也罢了。”

行者笑道：“我是个玩这套把戏的祖宗，你怎么袖子里藏着鬼把戏来哄我？你瞒得过众人，瞒不过我，我认得你是个妖精。”那妖精吓得哑口无言。行者抽出棒来，心里盘算：“要是不打他，倒显得他能耍花样了；要是打他，又怕师父念那话儿咒语。”又想道：“不打死他，他一时间趁空把师父捞了去，岂不又要费心劳力去救？还是打的好。就一棍子打死他，师父念起那咒来，常言道：‘虎毒不吃儿。’凭着我花言巧语，嘴灵舌巧，哄他一哄，大概也就罢了。”

好大圣，念动咒语，叫当坊土地、本处山神道：“这妖精三番来戏弄我师父，这一番却要打杀他。你与我在半空中作证，不许走了。”众神听令，谁敢不从，都在云端里照应。那大圣棍起处，打倒妖魔，才断绝了灵光。

好大圣，念动咒语，叫来当坊土地、本处山神，说：“这妖精三番两次来戏弄我师父，这一回定要打死他。你们给我在半空中作证，不许他走了。”众神听令，谁敢不从，都在云端里照应着。那大圣棍子一起，打倒妖魔，这才断绝了他的灵光。

那唐僧在马上又諕得战战兢兢，口不能言。八戒在傍边又笑道：“好行者，风发了，只行了半日路，倒打死三个人。”唐僧正要念咒，行者急到马前叫道：“师父莫念，莫念，你且来看看他的模样。”却是一堆粉骷髅在那里。唐僧大惊道：“悟空，这个人才死了，怎么就化作一堆骷髅？”行者道：“他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，在此迷人败本，被我打杀，他就现了本相。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，叫做‘白骨夫人’。”唐僧闻说，倒也信了。

那唐僧在马上又吓得战战兢兢，说不出话来。八戒在旁边又笑道：“好行者，发疯了，只走了半天路，倒打死了三个人。”唐僧正要念咒，行者急忙赶到马前叫道：“师父别念，别念，你先来看看他的模样。”却是一堆粉白的骷髅在那里。唐僧大惊说：“悟空，这个人才死，怎么就化成了一堆骷髅？”行者说：“他是个潜藏灵性、兴妖作怪的僵尸，在这里迷惑人、败坏人的根本，被我打死了，就现了原形。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，叫做‘白骨夫人’。”唐僧听了，倒也信了。

怎禁那八戒傍边唆嘴道：“师父，他的手重棍凶，把人打死，只怕你念那话儿，故意变化这个模样，掩你的眼目哩。”唐僧果然耳软，又信了他，随复念起。行者禁不得疼痛，跪于路傍，只叫：“莫念，莫念，有话快说了罢。”唐僧道：“猴头，还有甚说话？出家人行善，如春园之草，不见其长，日有所增；行恶之人，如磨刀之石，不见其损，日有所亏。

怎禁得那八戒在旁边挑唆说：“师父，他手重棍凶，把人打死了，只怕你念那话儿，故意变成这个模样，来遮你的眼睛哩。”唐僧果然耳根软，又信了他，随即又念起咒来。行者禁不住疼痛，跪在路旁，只叫：“别念，别念，有话快说了吧。”唐僧说：“猴头，还有什么话说？出家人行善，好像春天园里的草，看不见它长，却一天天在增加；作恶的人，好像磨刀的石头，看不见它损耗，却一天天在减少。

你在这荒郊野外，一连打死三人，还是无人检举，没有对头；倘到城市之中，人烟凑集之所，你拿了那哭丧棒，一时不知好歹，乱打起人来，撞出大祸，教我怎的脱身？你回去罢。”行者道：“师父错怪了我也。这厮分明是个妖魔，他实有心害你。我倒打死他，替你除了害，你却不认得，反信了那呆子谗言冷语，屡次逐我。常言道：‘事不过三。’我若不去，真是个下流无耻之徒。我去，我去。去便去了，只是你手下无人。”唐僧发怒道：“这泼猴越发无礼。看起来，只你是人，那悟能、悟净就不是人？”

你在这荒郊野外，一连打死三个人，还算是没人告发，没有苦主；要是到了城市里，人烟稠密的地方，你拿着那根哭丧棒，一时不知好歹，乱打起人来，闯出大祸，叫我怎么脱身？你回去吧。”行者说：“师父错怪我了。这家伙分明是个妖魔，他确实存心害你。我打死他，替你除了害，你却不认得，反而听信那呆子的谗言冷语，一次次赶我走。常言道：‘事不过三。’我要是还不走，真是个下流无耻的家伙。我走，我走。走就走了，只是你手下没人了。”唐僧发怒说：“这泼猴越发无礼。照你这么说，只有你是人，那悟能、悟净就不是人？”

那大圣一闻得说他两个是人，止不住伤情凄惨，对唐僧道声：“苦啊！你那时节出了长安，有刘伯钦送你上路。到两界山，救我出来，投拜你为师。我曾穿古洞，入深林，擒魔捉怪，收八戒，得沙僧，吃尽千辛万苦。今日昧著惺惺使糊涂，只教我回去。这才是：‘鸟尽弓藏，兔死狗烹！’罢，罢，罢，但只是多了那紧箍儿咒。”唐僧道：“我再不念了。”行者道：“这个难说。若到那毒魔苦难处不得脱身，八戒、沙僧救不得你，那时节想起我来，忍不住又念诵起来。就是十万里路，我的头也是疼的，假如再来见你，不如不作此意。”

那大圣一听说他两个是人，止不住伤心凄惨，对唐僧说声：“苦啊！你那时候出了长安，有刘伯钦送你上路。到了两界山，救我出来，我拜你为师。我曾钻古洞，入深林，降魔捉怪，收八戒，得沙僧，吃尽了千辛万苦。今天你却揣着明白装糊涂，只叫我回去。这真是：‘鸟尽弓藏，兔死狗烹！’罢，罢，罢，只是多了那个紧箍儿咒。”唐僧说：“我再也不念了。”行者说：“这可难说。要是到了遇上毒魔、苦难脱不了身的时候，八戒、沙僧救不了你，那时候想起我来，忍不住又念起来。就是隔着十万里路，我的头也是疼的，要是再来见你，还不如不起这个念头。”

唐僧见他言言语语，越添恼怒，滚鞍下马来，叫沙僧包袱内取出纸笔，即于涧下取水，石上磨墨，写了一纸贬书，递于行者道：“猴头，执此为照，再不要你做徒弟了；如再与你相见，我就堕了阿鼻地狱。”行者连忙接了贬书道：“师父，不消发誓，老孙去罢。”他将书折了，留在袖内，却又软款唐僧道：“师父，我也是跟你一场，又蒙菩萨指教，今日半涂而废，不曾成得功果，你请坐，受我一拜，我也去得放心。”唐僧转回身不睬，口里唧唧哝哝的道：“我是个好和尚，不受你歹人的礼。”

唐僧见他絮絮叨叨，越发恼怒，翻身滚下马来，叫沙僧从包袱里取出纸笔，就在山涧下取水，在石头上磨墨，写了一纸贬书，递给行者说：“猴头，拿着这个做凭证，再也不要你做徒弟了；要是再和你相见，我就堕入阿鼻地狱。”行者连忙接过贬书说：“师父，不必发誓，老孙走吧。”他把贬书折好，留在袖子里，又软言软语地对唐僧说：“师父，我也跟了你一场，又蒙菩萨指教，今天半途而废，没有修成功果，你请坐，受我一拜，我也走得放心。”唐僧转过身去不理他，嘴里叽叽咕咕地说：“我是个好和尚，不受你这坏人的礼。”

大圣见他不睬，又使个身外法，把脑后毫毛拔了三根，吹口仙气，叫：“变！”即变了三个行者，连本身四个，四面围住师父下拜。那长老左右躲不脱，好道也受了一拜。

大圣见他不理，又使个身外法，把脑后的毫毛拔下三根，吹一口仙气，叫声：“变！”就变出三个行者，连同本身共四个，从四面围住师父下拜。那长老左躲右躲都躲不开，好歹也受了一拜。

大圣跳起来，把身一抖，收上毫毛，却又吩咐沙僧道：“贤弟，你是个好人，却只要留心防著八戒詀言詀语，途中更要仔细。倘一时有妖精拿住师父，你就说老孙是他大徒弟，西方毛怪闻我的手段，不敢伤我师父。”唐僧道：“我是个好和尚，不题你这歹人的名字，你回去罢。”

大圣跳起来，把身子一抖，收回毫毛，又嘱咐沙僧说：“贤弟，你是个好人，只是要留心提防八戒搬弄是非，路上更要小心。要是一时有妖精拿住了师父，你就说老孙是他的大徒弟，西方的那些毛怪听说过我的手段，就不敢伤害我师父。”唐僧说：“我是个好和尚，不提你这坏人的名字，你回去吧。”

那大圣见长老三番两复，不肯转意回心，没奈何才去。你看他：

那大圣见长老三番两次，不肯回心转意，没办法只好走了。你看他：

噙泪叩头辞长老，含悲留意嘱沙僧。

含着眼泪磕头辞别长老，满怀悲伤，留心嘱咐沙僧。

一头拭迸坡前草，两脚蹬翻地上藤。

磕头时蹭倒了坡前的青草，两脚蹬翻了地上的藤蔓。

上天下地如轮转，跨海飞山第一能。

上天下地，像车轮一样飞转，跨海飞山，本领天下第一。

顷刻之间不见影，霎时疾返旧途程。

顷刻之间就不见了踪影，一眨眼工夫就踏上了回去的旧路。

你看他忍气别了师父，纵斤斗云，径回花果山水帘洞去了。独自个凄凄惨惨，忽闻得水声聒耳。大圣在那半空里看时，原来是东洋大海潮发的声响。一见了，又想起唐僧，止不住腮边泪坠，停云住步，良久方去。

你看他忍气吞声别了师父，纵起筋斗云，径直回花果山水帘洞去了。独自一个凄凄惨惨，忽然听见水声震耳。大圣在那半空里一看，原来是东洋大海涨潮的声响。一看见大海，又想起了唐僧，止不住腮边落泪，停下云头站住了，好半天才离去。

毕竟不知此去反复何如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这一去会有什么反复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