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回　万寿山大仙留故友　五庄观行者窃人参

却说那三人穿林入里，只见那呆子绷在树上，声声叫喊，痛苦难禁。行者上前笑道：“好女婿呀，这早晚还不起来谢亲，又不到师父处报喜，还在这里卖解儿耍子哩。咄！你娘呢？你老婆呢？好个绷巴吊拷的女婿呀。”那呆子见他来抢白著羞，咬著牙，忍著疼，不敢叫喊。沙僧见了，老大不忍，放下行李，上前解了绳索救下。呆子对他们只是磕头礼拜，其实羞耻难当。有《西江月》为证：

却说他们三人穿过树林往里走，只见那呆子被绑在树上，一声声叫喊，痛苦难忍。行者上前笑着说：“好女婿呀，这么晚了还不起来谢亲，又不到师父那里报喜，还在这里耍把戏玩呢。咄！你娘呢？你老婆呢？好一个被绑着吊着拷打的女婿呀。”那呆子见他来挖苦羞辱，咬着牙，忍着疼，不敢叫喊。沙僧见了，十分不忍，放下行李，上前解开绳索把他救下。呆子对他们只是磕头礼拜，实在羞愧难当。有一首《西江月》为证：

色乃伤身之剑，贪之必定遭殃。佳人二八好容妆。更比夜叉凶壮。

女色是伤身的利剑，贪恋它一定遭殃。十六岁的佳人容貌妆扮得再好，也比夜叉还要凶恶。

只有一个原本，再无微利添囊。好将资本谨收藏。坚守休教放荡。

人只有一份本钱，再没有一点利息添进囊中。要把这份本钱小心收藏，牢牢守住，不要放纵挥霍。

那八戒撮土焚香，望空礼拜。行者道：“你可认得那些菩萨么？”八戒道：“我已此晕倒昏迷，眼花撩乱，那认得是谁？”行者把那简帖儿递与八戒。八戒见了是颂子，更加惭愧。沙僧笑道：“二哥有这般好处哩，感得四位菩萨来与你做亲。”八戒道：“兄弟再莫题起，不当人子了。从今后，再也不敢妄为。就是累折骨头，也只是摩肩压担，随师父西域去也。”三藏道：“既如此说才是。”

那八戒撮土当香，朝空中礼拜。行者说：“你可认得那几位菩萨吗？”八戒说：“我当时已经晕倒昏迷，眼花缭乱，哪里认得是谁？”行者把那张简帖递给八戒。八戒见是颂子，更加惭愧。沙僧笑着说：“二哥有这样的福气呢，感动得四位菩萨来和你做亲。”八戒说：“兄弟别再提了，真是罪过。从今以后，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。就是累断骨头，也只是肩挑重担，跟着师父往西域去。”三藏说：“能这样说才对。”

行者遂领师父上了大路。行够多时，忽见有高山挡路，三藏勒马停鞭道：“徒弟，前面一山，必须仔细，恐有妖魔作耗，侵害吾党。”行者道：“马前但有吾等三人，怕甚妖魔？”因此，长老安心前进。只见那座山，真是好山：

行者就领着师父上了大路。走了很久，忽然看见有高山挡路，三藏勒住马、停下鞭子说：“徒弟，前面这座山，一定要小心，恐怕有妖魔作乱，伤害我们。”行者说：“马前只要有我们三个，怕什么妖魔？”因此，长老安心前进。只见那座山，真是一座好山：

高山峻极，大势峥嵘。根接昆仑脉，顶摩霄汉中。白鹤每来栖桧柏，玄猿时复挂藤萝。日映晴林，叠叠千条红雾绕；风生阴壑，飘飘万道彩云飞。幽鸟乱啼青竹里，锦鸡齐斗野花间。只见那千年峰、五福峰、芙蓉峰，巍巍凛凛放毫光；万岁石、虎牙石、三天石，突突磷磷生瑞气。崖前草秀，岭上梅香。荆棘密森森，芝兰清淡淡。深林鹰凤聚千禽，古洞麒麟辖万兽。涧水有情，曲曲湾湾多绕顾；峰峦不断，重重叠叠自周回。

高山极其险峻，气势峥嵘。山根连着昆仑山脉，山顶触到云霄之中。白鹤常来栖息在桧柏上，黑猿不时挂在藤萝间。阳光映照晴朗的树林，层层叠叠缠绕着千条红雾；阴冷的山谷里生起风来，飘飘荡荡飞起万道彩云。幽鸟在青竹林里乱啼，锦鸡在野花丛中争斗。只见那千年峰、五福峰、芙蓉峰，巍峨凛然，放出光芒；万岁石、虎牙石、三天石，突兀嶙峋，生出瑞气。崖前青草秀美，岭上梅花飘香。荆棘密密丛丛，芝兰清清淡淡。深林里鹰和凤聚集着千种飞禽，古洞里麒麟统辖着万种走兽。涧水像是有情，弯弯曲曲，多番回绕顾盼；峰峦连绵不断，重重叠叠，自成环抱。

又见那绿的槐、斑的竹、青的松，依依千载斗秾华；白的李、红的桃、翠的柳，灼灼三春争艳丽。龙吟虎啸，鹤舞猿啼。麋鹿从花出，青鸾对日鸣。乃是仙山真福地，蓬莱阆苑只如然。又见些花开花谢山头景，云去云来岭上峰。

又见那绿色的槐树、斑点的竹子、青色的松树，千年来依依相伴，争比繁盛；白色的李花、红色的桃花、翠绿的柳树，在春天里灼灼开放，争奇斗艳。龙吟虎啸，鹤舞猿啼。麋鹿从花丛中走出，青鸾对着太阳鸣叫。这真是仙山福地，蓬莱阆苑也不过如此。又看见山头花开花谢的景致，岭上云去云来的山峰。

三藏在马上欢喜道：“徒弟，我一向西来，经历许多山水，都是那嵯峨险峻之处，更不似此山好景，果然的幽趣非常。若是相近雷音不远路，我们好整肃端严见世尊。”行者笑道：“早哩，早哩，正好不得到哩。”沙僧道：“师兄，我们到雷音有多少远？”行者道：“十万八千里，十停中还不曾走了一停哩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啊，要走几年才得到？”行者道：“这些路，若论二位贤弟，便十来日也可到；若论我走，一日也好走五十遭，还见日色；若论师父走，莫想，莫想。”

三藏在马上欢喜地说：“徒弟，我一路往西走来，经过许多山水，都是那些高峻险恶的地方，都不像这座山风景这么好，果然幽雅有趣，非同寻常。要是离雷音寺不远了，我们好整肃衣冠、端正威仪去见世尊。”行者笑着说：“早呢，早呢，还远着到不了呢。”沙僧说：“师兄，我们到雷音寺还有多远？”行者说：“十万八千里，十成里还没走完一成呢。”八戒说：“哥啊，要走几年才能到？”行者说：“这些路，要论两位贤弟，十来天也能到；要论我走，一天能走五十个来回，太阳还没下山；要论师父走，别想，别想。”

唐僧道：“悟空，你说得几时方可到？”行者道：“你自小时走到老，老了再小，老小千番也还难；只要你见性志诚，念念回首处，即是灵山。”沙僧道：“师兄，此间虽不是雷音，观此景致，必有个好人居止。”行者道：“此言却当。这里决无邪祟，一定是个圣僧、仙辈之乡，我们游玩慢行。”不题。

唐僧说：“悟空，你说说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到？”行者说：“你从小走到老，老了再变小，老老小小一千遍，也还难到；只要你明心见性、志向真诚，每一个念头回过头来的地方，就是灵山。”沙僧说：“师兄，这里虽然不是雷音寺，看这景致，一定住着什么好人。”行者说：“这话说得对。这里绝没有邪祟，一定是圣僧、神仙一类人住的地方，我们边游玩边慢慢走。”暂且不提。

却说这座山名唤万寿山。山中有一座观，名唤五庄观。观里有一尊仙，道号镇元子，混名与世同君。那观里出一般异宝，乃是混沌初分，鸿濛始判，天地未开之际，产成这颗灵根。盖天下四大部洲，惟西牛贺洲五庄观出此，唤名草还丹，又名人参果。三千年一开花，三千年一结果，再三千年才得熟，短头一万年方得吃。似这万年，只结得三十个果子。果子的模样，就如三朝未满的小孩相似，四肢俱全，五官咸备。人若有缘，得那果子闻了一闻，就活三百六十岁；吃一个，就活四万七千年。

却说这座山名叫万寿山。山中有一座道观，名叫五庄观。观里有一位神仙，道号镇元子，别号与世同君。那观里出产一种奇异的宝贝，是在混沌刚分、鸿濛初开、天地还未开辟的时候，生成的这一棵灵根。整个天下四大部洲，只有西牛贺洲五庄观出产这种东西，名叫草还丹，又叫人参果。三千年开一次花，三千年结一次果，再过三千年才成熟，算起来将近一万年才能吃。像这样一万年，只结得三十个果子。果子的模样，就像没满三天的婴儿一样，四肢齐全，五官具备。人要是有缘，得到那果子闻一闻，就能活三百六十岁；吃一个，就能活四万七千年。

当日镇元大仙得元始天尊的简帖，邀他到上清天弥罗宫中听讲“混元道果”。大仙门下出的散仙，也不计其数，见如今还有四十八个徒弟，都是得道的全真。当日带领四十六个上界去听讲，留下两个绝小的看家：一个唤做清风，一个唤做明月。清风只有一千三百二十岁，明月才交一千二百岁。镇元子吩咐二童道：“不可违了大天尊的简帖，要往弥罗宫听讲，你两个在家仔细。不日有一个故人从此经过，却莫怠慢了他。可将我人参果打两个与他吃，权表旧日之情。”二童道：“师父的故人是谁？

那天镇元大仙收到元始天尊的请帖，邀请他到上清天弥罗宫中听讲“混元道果”。大仙门下出去的散仙，也数不清有多少，现在还有四十八个徒弟，都是得道的全真。那天他带着四十六个上天界去听讲，留下两个最小的看家：一个叫清风，一个叫明月。清风只有一千三百二十岁，明月才刚满一千二百岁。镇元子吩咐两个童子说：“不能违了大天尊的请帖，我要到弥罗宫去听讲，你们两个在家小心。过不了几天，有一位老朋友从这里经过，可不要怠慢了他。可以把我的人参果打两个给他吃，聊表旧日的情谊。”两个童子说：“师父的老朋友是谁？

望说与弟子，好接待。”大仙道：“他是东土大唐驾下的圣僧，道号三藏，今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。”二童笑道：“孔子云：‘道不同，不相为谋。’我等是太乙玄门，怎么与那和尚做甚相识？”大仙道：“你那里得知。那和尚乃金蝉子转生，西方圣老如来佛第二个徒弟。五百年前，我与他在兰盆会上相识。他曾亲手传茶，佛子敬我，故此是为故人也。”

请告诉弟子，好接待。”大仙说：“他是东土大唐皇帝驾下的圣僧，道号三藏，是现在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。”两个童子笑着说：“孔子说：‘主张不同，不在一起谋事。’我们是太乙玄门的道士，怎么和那和尚是相识？”大仙说：“你们哪里知道。那和尚是金蝉子转世，是西方圣老如来佛的第二个徒弟。五百年前，我和他在兰盆会上相识。他曾亲手给我传茶，佛门弟子敬重我，所以算是老朋友了。”

二仙童闻言，谨遵师命。那大仙临行，又叮咛嘱咐道：“我那果子有数，只许与他两个，不得多费。”清风道：“开园时，大众共吃了两个，还有二十八个在树，不敢多费。”大仙道：“唐三藏虽是故人，须要防备他手下人啰唣，不可惊动他知。”二童领命讫，那大仙承众徒弟飞升，竟朝天界。

两个仙童听了，谨遵师命。那大仙临走，又叮咛嘱咐说：“我那果子是有数的，只许给他两个，不能多费。”清风说：“开园的时候，大家一共吃了两个，还有二十八个在树上，不敢多费。”大仙说：“唐三藏虽然是老朋友，必须防备他手下的人吵闹生事，不要让他们知道。”两个童子领命之后，那大仙带着众徒弟飞升，径直往天界去了。

却说唐僧四众在山游玩，忽抬头，见那松篁一簇，楼阁数层。唐僧道：“悟空，你看那里是甚么去处？”行者看了道：“那所在不是观宇，定是寺院。我们走动些，到那厢方知端的。”不一时，来于门首观看，见那：

却说唐僧师徒四人在山中游玩，忽然抬头，看见一丛松竹，几层楼阁。唐僧说：“悟空，你看那里是什么地方？”行者看了说：“那地方不是道观，就是寺院。我们走快些，到那里才知道究竟。”不一会儿，来到门前观看，只见那：

松坡冷淡，竹径清幽。往来白鹤送浮云，上下猿猴时献果。那门前池宽树影长，石裂苔花破。宫殿森罗紫极高，楼台缥缈丹霞堕。真个是福地灵区，蓬莱云洞。清虚人事少，寂静道心生。青鸟每传王母信，紫鸾常寄老君经。看不尽那巍巍道德之风，果然漠漠神仙之宅。

松树坡上冷冷清清，竹林小路清静幽深。来来往往的白鹤送着浮云，上上下下的猿猴不时献上果子。那门前池塘宽阔，树影修长，石头裂开，长出苔花。宫殿林立，像紫极星宫一样高耸；楼台缥缈，像是丹霞落下。真是福地灵区，蓬莱仙洞。清净虚空，人事稀少；寂静无声，道心自生。青鸟常常传来王母的书信，紫鸾时时寄来老君的经文。看不尽那巍巍的道德风范，果然是幽远的神仙住宅。

三藏离鞍下马，又见那山门左边有一通碑，碑上有十个大字，乃是“万寿山福地，五庄观洞天”。长老道：“徒弟，真个是一座观宇。”沙僧道：“师父，观此景鲜明，观里必有好人居住。我们进去看看，若行满东回，此间也是一景。”行者道：“说得好。”遂都一齐进去，又见那二门上有一对春联：“长生不老神仙府；与天同寿道人家。”行者笑道：“这道士说大话諕人。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，在那太上老君门首，也不曾见有此话说。”八戒道：“且莫管他，进去，进去，或者这道士有些德行，未可知也。”

三藏离鞍下马，又看见山门左边有一块石碑，碑上有十个大字，是“万寿山福地，五庄观洞天”。长老说：“徒弟，真是一座道观。”沙僧说：“师父，看这景色鲜明，观里一定有好人住着。我们进去看看，等功德圆满东回的时候，这里也算一处景致。”行者说：“说得好。”于是一齐进去，又看见二门上有一副春联：“长生不老的神仙府第；与天同寿的道人之家。”行者笑着说：“这道士说大话吓人。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，在太上老君门口，也没见过这样的话。”八戒说：“先别管他，进去，进去，说不定这道士有些德行，也未可知。”

及至二层门里，只见那里面急急忙忙，走出两个小童儿来。看他怎生打扮：

到了第二层门里，只见里面急急忙忙走出两个小童子来。看他们怎样打扮：

骨清神爽容颜丽，顶结丫髻短发鬅。

骨格清秀、神采爽朗、容貌秀丽，头顶扎着丫髻，短发蓬松。

道服自然襟绕雾，羽衣偏是袖飘风。

道袍自然像有云雾绕着衣襟，羽衣偏偏袖子随风飘动。

环绦紧束龙头结，芒履轻缠蚕口绒。

腰间环绦紧紧系着龙头结，草鞋上轻轻缠着蚕丝绒。

丰采异常非俗辈，正是那清风明月二仙童。

风采不同寻常，不是凡俗之辈，正是那清风、明月两个仙童。

那童子控背躬身，出来迎接道：“老师父，失迎，请坐。”长老欢喜，遂与二童子上了正殿观看。原来是向南的五间大殿，都是上明下暗的雕花格子。那仙童推开格子，请唐僧入殿处，只见那壁中间挂著五彩装成的“天地”二大字，设一张朱红雕漆的香几，几上有一副黄金炉瓶，炉边有方便整香。

那童子弯腰躬身，出来迎接说：“老师父，有失远迎，请坐。”长老很高兴，就和两个童子上正殿观看。原来是朝南的五间大殿，都是上面透亮、下面遮实的雕花格子门窗。那仙童推开格子门，请唐僧进殿，只见那墙壁正中挂着五彩装裱的“天地”两个大字，摆着一张朱红雕漆的香几，几上有一副黄金香炉和花瓶，炉边放着现成的整支香。

唐僧上前，以左手撚香注炉，三匝礼拜。拜毕，回头道：“仙童，你五庄观真是西方仙界。何不供养三清、四帝、罗天诸宰，只将‘天地’二字侍奉香火？”童子笑道：“不瞒老师说，这两个字，上头的，礼上还当；下边的，还受不得我们的香火，是家师父谄佞出来的。”三藏道：“何为谄佞？”童子道：“三清是家师的朋友，四帝是家师的故人；九曜是家师的晚辈，元辰是家师的下宾。”那行者闻言，就笑得打跌。八戒道：“哥啊，你笑怎的？”

唐僧上前，用左手拈香插进炉里，绕了三圈礼拜。拜完，回头说：“仙童，你们五庄观真是西方的仙界。为什么不供奉三清、四帝、满天的神明，只把‘天地’两个字供奉香火？”童子笑着说：“不瞒老师说，这两个字，上头的‘天’字，按礼还当得起；下边的‘地’字，还受不起我们的香火，是我师父奉承出来的。”三藏说：“怎么叫奉承？”童子说：“三清是我师父的朋友，四帝是我师父的老相识；九曜是我师父的晚辈，元辰是我师父的下客。”那行者听了，笑得直跌跤。八戒说：“哥啊，你笑什么？”

行者道：“只讲老孙会捣鬼，原来这道童会捆风。”三藏道：“令师何在？”童子道：“家师元始天尊降简，请到上清天弥罗宫听讲‘混元道果’去了，不在家。”行者闻言，忍不住喝了一声道：“这个臊道童，人也不认得，你在那个面前捣鬼，扯甚么空心架子？那弥罗宫有谁是太乙天仙？请你这泼牛蹄子去讲甚么？”

行者说：“人家只说老孙会捣鬼，原来这道童会说空话吹牛皮。”三藏说：“令师在哪里？”童子说：“我师父接到元始天尊的请帖，被请到上清天弥罗宫听讲‘混元道果’去了，不在家。”行者听了，忍不住喝了一声说：“你这个骚道童，人都不认得，你在谁面前捣鬼，摆什么空架子？那弥罗宫里有谁是太乙天仙？请你这个泼牛蹄子去讲什么？”

三藏见他发怒，恐怕那童子回言，斗起祸来，便道：“悟空，且休争竞，我们既进来就出去，显得没了方情。常言道：‘鹭鸶不吃鹭鸶肉。’他师既是不在，搅乱他做甚？你去山门前放马，沙僧看守行李，教八戒解包袱，取些米粮，借他锅灶，做顿饭吃，待临行，送他几文柴钱，便罢了。各依执事，让我在此歇息歇息，饭毕就行。”他三人果各依执事而去。

三藏见他发怒，怕那童子回嘴，闹出祸事来，就说：“悟空，先别争吵，我们既然进来了，又这样闹着出去，显得不近人情。常言说：‘鹭鸶不吃鹭鸶肉。’他师父既然不在，搅扰他做什么？你去山门前放马，沙僧看守行李，叫八戒解开包袱，拿些米粮，借他的锅灶，做顿饭吃，等临走时，送他几文柴火钱，也就是了。各人去做各人的事，让我在这里歇息歇息，吃完饭就走。”他们三人果然各自做事去了。

那明月、清风暗自夸称不尽道：“好和尚，真个是西方爱圣临凡，真元不昧。师父命我们接待唐僧，将人参果与他吃，以表故旧之情；又教防著他手下人啰唣。果然那三个嘴脸凶顽，性情粗糙。幸得就把他们调开了；若在边前，却不与他人参果见面？”清风道：“兄弟，还不知那和尚可是师父的故人。问他一问看，莫要错了。”二童子又上前道：“启问老师可是大唐往西天取经的唐三藏？”长老回礼道：“贫僧就是。仙童为何知我贱名？”童子道：“我师临行，曾吩咐教弟子远接。

那明月、清风暗暗称赞不已，说：“好和尚，真是西方的圣人下凡，本性真元没有迷失。师父命我们接待唐僧，拿人参果给他吃，表示旧日的情谊；又叫我们防着他手下的人吵闹。果然那三个嘴脸凶恶，性情粗鲁。幸好他把他们支开了；要是在跟前，岂不让他们见到人参果了？”清风说：“兄弟，还不知道那和尚是不是师父的老朋友。问他一问，不要弄错了。”两个童子又上前说：“请问老师可是大唐往西天取经的唐三藏？”长老回礼说：“贫僧就是。仙童怎么知道我的贱名？”童子说：“我师父临走时，曾吩咐弟子远远迎接。

不期车驾来促，有失迎迓。老师请坐，待弟子办茶来奉。”三藏道：“不敢。”那明月急转本房，取一杯香茶，献与长老。茶毕，清风道：“兄弟，不可违了师命，我和你去取果子来。”

没想到您的车驾来得这么快，有失迎接。老师请坐，等弟子备茶奉上。”三藏说：“不敢当。”那明月急忙回到自己房里，取来一杯香茶，献给长老。喝完茶，清风说：“兄弟，不能违了师命，我和你去取果子来。”

二童别了三藏，同到房中，一个拿了金击子，一个拿了丹盘，又多将绿帕垫著盘底，径到人参园内。那清风爬上树去，使金击子敲果。明月在树下，以丹盘等接。须臾，敲下两个果来，接在盘中，径至前殿奉献道：“唐师父，我五庄观土僻山荒，无物可奉，土仪素果二枚，权为解渴。”那长老见了，战战兢兢，远离三尺道：“善哉！善哉！今岁倒也年丰时稔，怎么这观里作荒吃人？这个是三朝未满的孩童，如何与我解渴？”

两个童子告别了三藏，一同到房里，一个拿了金击子，一个拿了丹盘，又多拿几块绿丝帕垫在盘底，径直到人参园里。那清风爬上树去，用金击子敲果子。明月在树下，用丹盘等着接。不一会儿，敲下两个果子来，接在盘里，径直到前殿献上说：“唐师父，我们五庄观地方偏僻、山野荒凉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奉献，这两个土产的素果，暂且给您解渴。”那长老见了，战战兢兢，远远躲开三尺说：“善哉！善哉！今年也是年成丰收、五谷成熟，怎么这观里闹饥荒吃起人来了？这是没满三天的婴儿，怎么拿来给我解渴？”

清风暗道：“这和尚在那口舌场中，是非海里，弄得眼肉胎凡，不识我仙家异宝。”明月上前道：“老师，此物叫做人参果，吃一个儿不妨。”三藏道：“胡说，胡说。他那父母怀胎，不知受了多少苦楚，方生下来。未及三日，怎么就把他拿来当果子？”清风道：“实是树上结的。”长老道：“乱谈，乱谈。树上又会结出人来？拿过去，不当人子。”

清风暗想：“这和尚在那口舌场中、是非海里混久了，弄得肉眼凡胎，不认得我们仙家的奇宝。”明月上前说：“老师，这东西叫做人参果，吃一个不妨事。”三藏说：“胡说，胡说。他的父母怀胎，不知受了多少苦楚，才生下来。还不到三天，怎么就把他拿来当果子？”清风说：“实在是树上结的。”长老说：“乱说，乱说。树上还会结出人来？拿走，罪过罪过。”

那两个童儿见千推万阻不吃，只得拿著盘子，转回本房。那果子却也跷蹊，久放不得；若放多时，即僵了，不中吃。二人到于房中，一家一个，坐在床边上，只情吃起。

那两个童子见他千推万阻不肯吃，只好拿着盘子回到自己房里。那果子也真奇怪，不能久放；要是放久了，就会变僵，不能吃了。两人到了房里，一人一个，坐在床边上，只管吃起来。

噫！原来有这般事哩。他那道房，与那厨房紧紧的间壁，这边悄悄的言语，那边即便听见。八戒正在厨房里做饭，先前听见说取金击子，拿丹盘，他已在心；又听见他说唐僧不认得是人参果，即拿在房里自吃。口里忍不住流涎道：“怎得一个儿尝新？”自家身子又狼犺，不能够得动，只等行者来，与他计较。他在那锅门前更无心烧火，不时的伸头探脑，出来观看。不多时，见行者牵将马来，拴在槐树上，径往后走。那呆子用手乱招道：“这里来，这里来。”

唉！原来偏有这样的事。他们那间道房，和厨房紧挨着只隔一道墙，这边悄悄说话，那边立刻就能听见。八戒正在厨房里做饭，先前听见说取金击子、拿丹盘，他已经记在心里；又听见他们说唐僧不认得人参果，就拿到房里自己吃了。嘴里忍不住流口水，说：“怎么能弄一个尝尝鲜？”自己身子又笨重，行动不便，只等行者来，和他商量。他在灶门前再也无心烧火，不时伸头探脑，出来张望。不多时，看见行者牵着马来，拴在槐树上，径直往后面走。那呆子用手乱招，说：“这里来，这里来。”

行者转身，到于厨房门首，道：“呆子，你嚷甚的？想是饭不够吃，且让老和尚吃饱，我们前边大人家，再化吃去罢。”八戒道：“你进来，不是饭少。这观里有一件宝贝，你可晓得？”行者道：“甚么宝贝？”八戒笑道：“说与你，你不曾见；拿与你，你不认得。”行者道：“这呆子笑话我老孙。老孙五百年前，因访仙道时，也曾云游在海角天涯，那般儿不曾见？”八戒道：“哥啊，人参果你曾见么？”行者惊道：“这个真不曾见。但只常闻得人说，人参果乃是草还丹，人吃了极能延寿。

行者转过身，来到厨房门口，说：“呆子，你嚷什么？想必是饭不够吃，先让老和尚吃饱，我们到前面大户人家再去化斋吃吧。”八戒说：“你进来，不是饭少。这观里有一件宝贝，你可知道？”行者说：“什么宝贝？”八戒笑着说：“说给你听，你没见过；拿给你看，你不认得。”行者说：“这呆子笑话我老孙。老孙五百年前，为了访仙求道，也曾云游到海角天涯，哪样东西没见过？”八戒说：“哥啊，人参果你见过吗？”行者吃惊地说：“这个真没见过。只是常听人说，人参果就是草还丹，人吃了极能延年益寿。

如今那里有得？”八戒道：“他这里有。那童子拿两个与师父吃，那老和尚不认得，道是三朝未满的孩儿，不曾敢吃。那童子老大惫懒，师父既不吃，便该让我们，他就瞒著我们，才自在这隔壁房里，一家一个，啯啅啯啅的吃了出去。就急得我口里水泱。怎么得一个儿尝新？我想你有些溜撒，去他那园子里偷几个来尝尝，如何？”行者道：“这个容易，老孙去，手到擒来。”急抽身，往前就走，八戒一把扯住道：“哥啊，我听得他在这房里说，要拿甚么金击子去打哩。须是干得停当，不可走露风声。”行者道：“我晓得，我晓得。”

现在哪里有？”八戒说：“他们这里就有。那童子拿两个给师父吃，那老和尚不认得，说是没满三天的婴儿，没敢吃。那童子太不像话，师父既然不吃，就该让给我们，他们却瞒着我们，刚才就在这隔壁房里，一人一个，咕嘟咕嘟地吃完出去了。急得我嘴里口水直流。怎么能弄一个尝尝鲜？我想你手脚有些麻利，到他那园子里偷几个来尝尝，怎么样？”行者说：“这个容易，老孙去，手到擒来。”急忙抽身往前就走，八戒一把扯住说：“哥啊，我听见他们在这房里说，要拿什么金击子去打。必须干得稳妥，不能走漏风声。”行者说：“我知道，我知道。”

那大圣使一个隐身法，闪进道房看时，原来那两个道童吃了果子，上殿与唐僧说话，不在房里。行者四下里观看，看有甚么金击子，但只见窗棂上挂著一条赤金，有二尺长短，有指头粗细；底下是一个蒜疙疸的头子；上边有眼，系著一根绿绒绳儿。他道：“想必就是此物叫做金击子。”他却取下来，出了道房，径入后边去，推开两扇门，抬头观看，呀！却是一座花园！但见：

那大圣使了一个隐身法，闪进道房去看，原来那两个道童吃了果子，上殿和唐僧说话去了，不在房里。行者四处观看，看有什么金击子，只看见窗棂上挂着一根赤金棒，有二尺来长，手指头那么粗；下头是一个蒜疙瘩似的头子；上边有个眼，系着一根绿绒绳。他说：“想必这东西就叫做金击子。”他就取下来，出了道房，径直往后边去，推开两扇门，抬头一看，呀！却是一座花园！只见：

朱栏宝槛，曲砌峰山。奇花与丽日争妍，翠竹共青天斗碧。流杯亭外，一湾绿柳似拖烟；赏月台前，数簇乔松如泼靛。红拂拂，锦巢榴；绿依依，绣墩草；青茸茸，碧砂兰；攸荡荡，临溪水。丹桂映金井梧桐，锦槐傍朱栏玉砌。有或红或白千叶桃，有或香或黄九秋菊。荼䕷架，映著牡丹亭；木槿台，相连芍药圃。看不尽傲霜君子竹，欺雪大夫松。更有那鹤庄鹿宅，方沼圆池；泉流碎玉，地萼堆金。朔风触绽梅花白，春来点破海棠红。诚所谓人间第一仙景，西方魁首花丛。

朱红的栏杆、珍贵的门槛，曲折的石砌和假山。奇花与明媚的阳光争比艳丽，翠竹和青天比赛碧绿。流杯亭外，一湾绿柳像拖着轻烟；赏月台前，几丛高松像泼上了靛青。红艳艳的是锦巢一样的石榴；绿油油的是绣墩一样的草丛；青茸茸的是碧砂兰；悠悠荡荡的是临着溪边的流水。丹桂映衬着金井边的梧桐，锦槐依傍着朱栏玉砌。有或红或白的千叶桃，有或香或黄的秋菊。荼蘼花架，映着牡丹亭；木槿台，连着芍药圃。看不尽傲霜的君子竹、欺雪的大夫松。更有那养鹤的庄、养鹿的宅，方形的水沼、圆形的池塘；泉水流动像碎玉，地上花萼堆积像黄金。北风一吹，绽开了白梅花；春天一来，点红了海棠花。真可以说是人间第一等仙景，西方头一处花丛。

那行者观看不尽，又见一层门，推开看处，却是一座菜园：

那行者看个不停，又看见一道门，推开一看，却是一座菜园：

布种四时蔬菜，菠芹莙荙姜苔。笋薯瓜瓠茭白，葱蒜芫荽韭薤。

种着一年四季的蔬菜：菠菜、芹菜、莙荙菜、姜苔，竹笋、山薯、瓜、瓠子、茭白，葱、蒜、芫荽、韭菜、薤白。

窝蕖童蒿苦藚，葫芦茄子须栽。蔓菁萝卜羊头埋，红苋青菘紫芥。

莴苣、茼蒿、苦荬菜，葫芦、茄子也要栽种。蔓菁、萝卜像羊头一样埋在土里，还有红苋菜、青菘菜、紫芥菜。

行者笑道：“他也是个自种自吃的道士。”

行者笑着说：“他也是个自己种菜自己吃的道士。”

走过菜园，又见一层门。推开看处，呀！只见那正中间有根大树，真个是青枝馥郁，绿叶阴森，那叶儿却似芭蕉模样，直上去有千尺余高，根下有七八丈围圆。那行者倚在树下，往上一看，只见向南的枝上露出一个人参果，真个像孩儿一般。原来尾间上是个扢蒂，看他丁在枝头，手脚乱动，点头幌脑，风过处似乎有声。行者欢喜不尽，暗自夸称道：“好东西呀！果然罕见，果然罕见！”他倚著树，飕的一声，撺将上去。那猴子原来第一会爬树偷果子。他把金击子敲了一下，那果子扑的落将下来。他也随跳下来跟寻，寂然不见；四下里草中找寻，更无踪迹。

走过菜园，又看见一道门。推开一看，呀！只见正中间有一棵大树，真是青枝浓郁芬芳，绿叶繁密成荫，那叶子却像芭蕉的模样，直往上长有一千多尺高，树根有七八丈粗。那行者靠在树下，往上一看，只见朝南的枝头上露出一个人参果，真像个婴儿一般。原来尾巴尖上是个果蒂，看它挂在枝头，手脚乱动，摇头晃脑，风吹过时好像还有声音。行者欢喜不尽，暗自称赞说：“好东西呀！果然罕见，果然罕见！”他靠着树，“嗖”的一声蹿了上去。那猴子原本最会爬树偷果子。他用金击子敲了一下，那果子“扑”的一声落了下来。他也跟着跳下来寻找，却无声无息不见了；在四周草丛里寻找，一点踪迹也没有。

行者道：“跷蹊，跷蹊。想是有脚的会走，就走也跳不出墙去。我知道了，想是花园中土地不许老孙偷他果子，他收了去也。”他就捻著诀，念一口“唵”字咒，拘得那花园土地前来，对行者施礼道：“大圣呼唤小神，有何吩咐？”行者道：“你不知老孙是盖天下有名的贼头，我当年偷蟠桃、盗御酒、窃灵丹，也不曾有人敢与我分用。怎么今日偷他一个果子，你就抽了我的头分去了？这果子是树上结的，空中过鸟也该有分，老孙就吃他一个，有何大害？怎么刚打下来，你就捞了去？”

行者说：“奇怪，奇怪。想必是有脚的会走，可就算会走也跳不出墙去。我知道了，想必是花园里的土地神不许老孙偷他的果子，收了去了。”他就掐着诀，念一声“唵”字咒，把那花园的土地拘来，土地对行者施礼说：“大圣呼唤小神，有什么吩咐？”行者说：“你不知道老孙是普天下有名的贼头，我当年偷蟠桃、盗御酒、窃灵丹，也没有人敢跟我分着用。怎么今天偷他一个果子，你就抽了我的头份去了？这果子是树上结的，空中飞过的鸟也该有一份，老孙就吃他一个，有什么大害？怎么刚打下来，你就捞去了？”

土地道：“大圣错怪了小神也。这宝贝乃是地仙之物，小神是个鬼仙，怎么敢拿去？就是闻也无福闻闻。”

土地说：“大圣错怪小神了。这宝贝是地仙的东西，小神只是个鬼仙，怎么敢拿去？就是闻一闻也没有那个福分。”

行者道：“你既不曾拿去，如何打下来就不见了？”土地道：“大圣只知这宝贝延寿，更不知他的出处哩。”行者道：“有甚出处？”土地道：“这宝贝三千年一开花，三千年一结果，再三千年方得成熟。短头一万年，只结得三十个。有缘的，闻一闻，就活三百六十岁；吃一个，就活四万七千年。却是只与五行相畏。”行者道：“怎么与五行相畏？”土地道：“这果子遇金而落，遇木而枯，遇水而化，遇火而焦，遇土而入。敲时必用金器，方得下来。打下来，却将盘儿用丝帕衬垫方可。

行者说：“你既然没拿去，怎么打下来就不见了？”土地说：“大圣只知道这宝贝能延寿，却不知道它的来历呢。”行者说：“有什么来历？”土地说：“这宝贝三千年开一次花，三千年结一次果，再过三千年才成熟。将近一万年，只结得三十个。有缘的人，闻一闻，就能活三百六十岁；吃一个，就能活四万七千年。只是它和五行相畏。”行者说：“怎么和五行相畏？”土地说：“这果子遇金就落，遇木就枯，遇水就化，遇火就焦，遇土就钻进去。敲的时候必须用金器，才能打下来。打下来以后，还要用盘子垫上丝帕来接才行。

若受些木器，就枯了，就吃也不得延寿。吃他须用磁器，清水化开食用。遇火即焦而无用。遇土而入者，大圣方才打落地上，他即钻下土去了。这个土有四万七千年，就是钢钻钻他也钻不动些须，比生铁也还硬三四分，人若吃了，所以长生。大圣不信时，可把这地下打打儿看。”行者即掣金箍棒筑了一下，响一声，迸起棒来，土上更无痕迹。行者道：“果然，果然。我这棍打石头如粉碎，撞生铁也有痕，怎么这一下打不伤些儿？这等说，我却错怪了你了，你回去罢。”那土地即回本庙去讫。

要是碰着木器，就会枯掉，就是吃了也不能延寿。吃它必须用瓷器，用清水化开来吃。遇火就焦了，没有用了。所谓遇土就钻进去，大圣刚才把它打落在地上，它就钻到土里去了。这块土有四万七千年了，就是用钢钻来钻它也钻不动一点，比生铁还硬三四分，人要是吃了，所以能长生。大圣要是不信，可以把这地打一打看。”行者随即抽出金箍棒打了一下，“当”的一声，棒子弹了起来，土上一点痕迹也没有。行者说：“果然，果然。我这棍子打石头能打得粉碎，撞生铁也能留下痕迹，怎么这一下一点也打不伤？这么说，我是错怪你了，你回去吧。”那土地随即回自己的庙里去了。

大圣却有算计：爬上树，一只手使击子，一只手将锦布直裰的襟儿扯起来做个兜子等住，他却串枝分叶，敲了三个果，兜在襟中。跳下树，一直前来，径到厨房里去。那八戒笑道：“哥哥，可有么？”行者道：“这不是？老孙的手到擒来。这个果子，也莫背了沙僧，可叫他一声。”八戒即招手叫道：“悟净，你来。”那沙僧搬下行李，跑进厨房道：“哥哥，叫我怎的？”行者放开衣兜道：“兄弟，你看这个是甚的东西？”沙僧见了道：“是人参果。”行者道：“好啊！

大圣这回有了算计：爬上树，一只手使击子，一只手把锦布直裰的衣襟扯起来做个兜子接着，他穿枝拨叶，敲了三个果子，兜在衣襟里。跳下树，一直往前，径直到厨房里去。那八戒笑着说：“哥哥，弄到了吗？”行者说：“这不是吗？老孙手到擒来。这果子，也别背着沙僧，可以叫他一声。”八戒就招手叫道：“悟净，你来。”那沙僧放下行李，跑进厨房说：“哥哥，叫我做什么？”行者打开衣兜说：“兄弟，你看这是什么东西？”沙僧见了说：“是人参果。”行者说：“好啊！

你倒认得，你曾在那里吃过的？”沙僧道：“小弟虽不曾吃，但旧时做卷帘大将，扶侍鸾舆赴蟠桃宴，尝见海外诸仙将此果与王母上寿。见便曾见，却未曾吃。哥哥，可与我些儿尝尝？”行者道：“不消讲，兄弟们一家一个。”

你倒认得，你在哪里吃过？”沙僧说：“小弟虽然没吃过，但以前做卷帘大将时，侍奉鸾驾去赴蟠桃宴，曾看见海外的众仙拿这种果子给王母祝寿。见倒是见过，却没有吃过。哥哥，能给我一点尝尝吗？”行者说：“不用说，兄弟们一人一个。”

他三人将三个果各各受用。那八戒食肠大，口又大，一则是听见童子吃时，便觉馋虫拱动，却才见了果子，拿过来，张开口，毂辘的囫囵吞咽下肚。却白著眼胡赖，向行者、沙僧道：“你两个吃的是甚么？”沙僧道：“人参果。”八戒道：“甚么味道？”行者道：“悟净，不要睬他。──你倒先吃了，又来问谁？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吃的忙了些，不像你们细嚼细咽，尝出些滋味。我也不知有核无核，就吞下去了。哥啊，为人为彻。已经调动我这馋虫，再去弄个儿来，老猪细细的吃吃。”

他们三人把三个果子各自享用。那八戒饭量大，嘴又大，一来是听见童子吃的时候，就觉得馋虫拱动，刚才见了果子，拿过来，张开嘴，“咕噜”一声囫囵吞下肚去。却翻着白眼耍赖，对行者、沙僧说：“你们两个吃的是什么？”沙僧说：“人参果。”八戒说：“什么味道？”行者说：“悟净，别理他。——你倒是先吃了，又来问谁？”八戒说：“哥哥，我吃得急了些，不像你们细嚼慢咽，尝出些滋味。我也不知道有核没核，就吞下去了。哥啊，帮人要帮到底。你已经勾起了我的馋虫，再去弄一个来，老猪细细地吃一吃。”

行者道：“兄弟，你好不知止足。这个东西，比不得那米食面食，撞著尽饱。像这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，我们吃他这一个，也是大有缘法，不等小可。罢罢罢，够了。”他欠起身来，把一个金击子，瞒窗眼儿，丢进他道房里，竟不睬他。

行者说：“兄弟，你真是不知足。这东西，比不得那米饭面食，碰上了就能吃饱。像这样一万年只结三十个，我们吃了这一个，也是大有缘分，非同小可。罢罢罢，够了。”他欠起身来，把那根金击子从窗眼里偷偷丢进他们的道房，竟不理他。

那呆子只管絮絮叨叨的唧哝。不期那两个道童复进房来取茶去献，只听得八戒还嚷甚么“人参果吃得不快活，再得一个儿吃吃才好。”清风听见，心疑道：“明月，你听那长嘴和尚讲：‘人参果还要个吃吃。’师父别时叮咛，教防他手下人啰唣，莫敢是他偷了我们宝贝么？”明月回头道：“哥耶，不好了，不好了，金击子如何落在地下？我们去园里看看来。”

那呆子只管絮絮叨叨地嘟囔。没想到那两个道童又进房来取茶去献，只听得八戒还在嚷什么“人参果吃得不痛快，再弄一个来吃吃才好。”清风听见，心里起疑，说：“明月，你听那长嘴和尚说：‘人参果还要一个吃吃。’师父临别时叮嘱，叫我们防着他手下的人生事，莫非是他们偷了我们的宝贝？”明月回头说：“哥呀，不好了，不好了，金击子怎么落在地上？我们到园里去看看。”

他两个急急忙忙的走去，只见花园开了。清风道：“这门是我关的，如何开了？”又急转过花园，只见菜园门也开了。忙入人参园里，倚在树下，望上查数，颠倒来往，只得二十二个。明月道：“你可会算帐？”清风道：“我会，你说将来。”明月道：“果子原是三十个，师父开园，分吃了两个，还有二十八个；适才打两个与唐僧吃，还有二十六个；如今止剩得二十二个，却不少了四个？不消讲，不消讲，定是那伙恶人偷了，我们只骂唐僧去来。”

他们两个急急忙忙地走去，只见花园门开了。清风说：“这门是我关的，怎么开了？”又急忙转过花园，只见菜园门也开了。忙进人参园里，靠在树下，往上数果子，翻来覆去地数，只有二十二个。明月说：“你会算账吗？”清风说：“我会，你说来。”明月说：“果子原本是三十个，师父开园，分吃了两个，还剩二十八个；刚才打了两个给唐僧吃，还剩二十六个；如今只剩二十二个，岂不是少了四个？不用说，不用说，一定是那伙恶人偷了，我们只管去骂唐僧。”

两个出了园门，径来殿上，指著唐僧，秃前秃后，秽语污言，不绝口的乱骂；贼头鼠脑，臭短臊长，没好气的胡嚷。唐僧听不过道：“仙童啊，你闹的是甚么？消停些儿，有话慢说不妨，不要胡说散道的。”清风说：“你的耳聋？我是蛮话，你不省得？你偷吃了人参果，怎么不容我说？”唐僧道：“人参果怎么模样？”明月道：“才拿来与你吃，你说像孩童的不是？”唐僧道：“阿弥陀佛！那东西一见，我就心惊胆战，还敢偷他吃哩？就是害了馋痞，也不敢干这贼事。不要错怪了人。”

两人出了园门，径直来到殿上，指着唐僧，秃驴长秃驴短，脏话连篇，骂个不停；什么贼头鼠脑，什么臭短臊长，没好气地乱嚷。唐僧听不下去，说：“仙童啊，你们闹的是什么？安静些，有话慢慢说不要紧，不要胡说八道的。”清风说：“你耳朵聋了？我说的是蛮话，你听不懂吗？你偷吃了人参果，怎么还不许我说？”唐僧说：“人参果是什么模样？”明月说：“刚才拿来给你吃，你说像婴儿的，不就是吗？”唐僧说：“阿弥陀佛！那东西我一见，就心惊胆战，还敢偷它吃吗？就是得了馋病，也不敢干这种贼事。不要错怪了人。”

清风道：“你虽不曾吃，还有手下人要偷吃的哩。”三藏道：“这等也说得是，你且莫嚷，等我问他们看。果若是偷了，教他赔你。”明月道：“赔呀！就有钱那里去买？”三藏道：“纵有钱没处买啊，常言道：‘仁义值千金。’教他赔你个礼，便罢了。也还不知是他不是他哩。”明月道：“怎的不是他？他那里分不均，还在那里嚷哩。”三藏叫声：“徒弟，且都来。”沙僧听见道：“不好了，决撒了。老师父叫我们，小道童胡厮骂，不是旧话儿走了风，却是甚的？”行者道：“活羞杀人。

清风说：“你虽然没吃，还有你手下的人要偷吃呢。”三藏说：“这样说也有道理，你们先别嚷，等我问问他们。要真是偷了，叫他们赔你。”明月说：“赔呀！就是有钱，到哪里去买？”三藏说：“就算有钱没地方买啊，常言说：‘仁义值千金。’叫他们给你赔个礼，也就罢了。还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呢。”明月说：“怎么不是他们？他们在那里分得不均，还在那里嚷呢。”三藏叫一声：“徒弟，都过来。”沙僧听见了说：“不好了，事情败露了。老师父叫我们，小道童乱骂，不是那件事走漏了风声，还能是什么？”行者说：“真羞死人了。

这个不过是饮食之类，若说出来，就是我们偷嘴了，只是莫认。”八戒道：“正是，正是，昧了罢。”他三人只得出了厨房，走上殿去。

这不过是吃喝一类的事，要是说出来，就成了我们偷嘴了，只管不要承认。”八戒说：“正是，正是，瞒过去吧。”他们三人只好出了厨房，走上殿去。

毕竟不知怎么与他抵赖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到底不知道他们怎样抵赖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