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回　诸葛亮乘雪破羌兵　司马懿克日擒孟达

却说郭淮谓曹真曰：“西羌之人，自太祖时连年入贡，文皇帝亦有恩惠加之；我等今可据住险阻，遣人从小路直入羌中求救，许以和亲，羌人必起兵袭蜀之后。吾却以大兵击之，首尾夹攻，岂不大胜？”真从之，即遣人星夜驰书赴羌。

却说郭淮对曹真说：“西羌人从太祖时起年年入贡，文皇帝也对他们施过恩惠；我们如今可以据守险阻，派人从小路直入羌中求救，答应和亲，羌人必定起兵袭击蜀军的背后。我却用大兵正面攻击，首尾夹攻，岂不大胜？”曹真听从了，当即派人星夜送信到羌中。

却说西羌国王彻里吉，自曹操时年年入贡；手下有一文一武：文乃雅丹丞相，武乃越吉元帅。时魏使赍金珠并书到国，先来见雅丹丞相；送了礼物，具言求救之意。雅丹引见国王，呈上书礼。彻里吉览了书，兴众商议。雅丹曰：“我与魏国素相往来，今曹都督求救，且许和亲，理合依允。”彻里吉从其言，即命雅丹与越吉元帅起羌兵十五万，皆惯使弓弩、枪刀、蒺藜、飞锤等器；又有战车，用铁叶裹钉，装载粮食军器什物：或用骆驼驾车，或用骡马驾车，号为“铁车兵”。二人辞了国王，领兵直扣西平关。

却说西羌国王彻里吉，从曹操时起年年入贡；手下有一文一武：文的是雅丹丞相，武的是越吉元帅。当时魏国使者带着金珠和书信到了羌国，先来见雅丹丞相；送了礼物，说明求救的意思。雅丹引他去见国王，呈上书信礼物。彻里吉看了书信，召集众人商议。雅丹说：“我们与魏国素来有往来，如今曹都督求救，又答应和亲，按理应当答应。”彻里吉听从了他的话，当即命雅丹和越吉元帅起羌兵十五万，都惯使弓弩、枪刀、蒺藜、飞锤等兵器；又有战车，用铁叶包裹钉牢，装载粮食、军器和杂物：有的用骆驼拉车，有的用骡马拉车，号称“铁车兵”。二人辞别国王，领兵直扑西平关。

守关蜀将韩祯，急差人赍文报知孔明。孔明闻报，问众将曰：“谁敢去退羌兵？”张苞、关兴应曰：“某等愿往。”孔明曰：“汝二人要去，奈路途不熟。”遂唤马岱曰：“汝素知羌人之性，久居彼处，可作乡导。”便起精兵五万，与兴、苞二人同往。兴、苞等引兵而去。行有数日，早遇羌兵。关兴先引百余骑，登山坡看时，只见羌兵把铁车首尾相连，随处结寨；车上遍排兵器，就似城池一般。兴睹之良久，无破敌之策，回寨与张苞、马岱商议。岱曰：“且待来日见阵，观看虚实，另作计议。”

守关的蜀将韩祯，急忙派人带着公文报知孔明。孔明得报，问众将说：“谁敢去打退羌兵？”张苞、关兴应声说：“我们愿去。”孔明说：“你们二人要去，无奈路途不熟。”就叫来马岱说：“你素来了解羌人的性情，又久住在那里，可以做向导。”便起精兵五万，与关兴、张苞二人同去。关兴、张苞等领兵出发。走了几天，就遇上了羌兵。关兴先带一百多骑兵登上山坡察看，只见羌兵把铁车首尾相连，随处结寨；车上遍排兵器，就像城池一般。关兴看了很久，想不出破敌的办法，回到寨中与张苞、马岱商议。马岱说：“且等明天对阵，看看虚实，再作打算。”

次早，分兵三路：关兴在中，张苞在左，马岱在右，三路兵齐进。羌兵阵里，越吉元帅手挽铁锤，腰悬宝雕弓，跃马奋勇而出。关兴招三路兵迳进。忽见羌兵在两边，中央放出铁车，如潮涌一般，弓弩一齐骤发。蜀兵大败。马岱、张苞两军先退；关兴一军，被羌兵一裹，直围入西北角上去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蜀军分兵三路：关兴在中，张苞在左，马岱在右，三路兵一齐进发。羌兵阵中，越吉元帅手挽铁锤，腰挂宝雕弓，跃马奋勇而出。关兴招呼三路兵径直进攻。忽然看见羌兵分在两边，中央放出铁车，像潮水涌来一般，弓弩一齐猛射。蜀兵大败。马岱、张苞两军先退；关兴一军被羌兵一裹，直围到西北角上去了。

兴在垓心，左冲右突，不能得脱；铁车密围，就如城池。蜀兵你我不能相顾。兴望山谷中寻路走。看看天晚，但见一簇皂旗，蜂拥而来：一员羌将，手提铁锤大叫曰：“小将休走！吾乃越吉元帅也！”关兴急走到前面，尽力纵马加鞭，正迈断涧，只得回马来战越吉。兴终是胆寒，抵敌不住，望涧中而逃；被越吉赶到，一铁锤打来，兴急闪过，正中马胯。那马望涧中便倒，兴落于水中。忽听得一声响处，背后越吉连人带马，平白地倒下水来。兴就水中挣起看时，只见岸上一员大将，杀退羌兵。

关兴在重围之中，左冲右突，脱身不得；铁车密密围住，就像城池。蜀兵彼此不能相顾。关兴往山谷中找路逃走。眼看天色已晚，只见一簇黑旗蜂拥而来：一员羌将手提铁锤大叫道：“小将别走！我就是越吉元帅！”关兴急忙跑到前面，拼命纵马加鞭，正好遇到一道断涧，只得回马来战越吉。关兴终究心里胆寒，抵挡不住，往涧中逃去；被越吉赶到，一铁锤打来，关兴急忙闪过，正打中马胯。那马往涧中便倒，关兴落进水里。忽然听得一声响，背后越吉连人带马，平白无故地倒进水里来。关兴在水中挣扎起来看时，只见岸上一员大将，正在杀退羌兵。

兴提刀待砍越吉，吉跃水而走。关兴得了越吉马，牵到岸上，整顿鞍辔，绰刀上马。只见那员将，尚在前面追杀羌兵。兴自思此人救我性命，当与相见，遂拍马赶来。看看至近，只见云雾之中，隐隐有一大将，面如重枣，眉若卧蚕，绿袍金铠，提青龙刀，骑赤兔马，手绰美髯；分明认得是父亲关公。兴大惊。忽见关公以手望东南指曰：“吾儿可速望此路去。吾当护汝归寨。”言讫不见。关兴望东南急走。至半夜，忽一彪到：乃张苞也，问兴曰：“你曾见二伯父否？”兴曰：“你何由知之？”

关兴提刀要砍越吉，越吉跳出水逃走了。关兴得了越吉的马，牵到岸上，整理好鞍辔，抄起刀上马。只见那员大将还在前面追杀羌兵。关兴心想此人救了我的性命，应当和他相见，就拍马追去。渐渐赶近，只见云雾之中，隐隐有一员大将，脸色如熟透的红枣，眉毛像卧蚕，绿袍金铠，提着青龙刀，骑着赤兔马，手捋美髯；分明认得是父亲关公。关兴大惊。忽见关公用手向东南一指说：“我儿可赶快从这条路去。我会护送你回寨。”说完就不见了。关兴往东南急走。到了半夜，忽然一支军马到来：原来是张苞，问关兴说：“你见过二伯父没有？”关兴说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苞曰：“我被铁车军追急，忽见伯父自空而下，惊退羌兵，指曰：‘汝从这条路去救吾儿。’因此引军迳来寻你。”关兴亦说前事，共相嗟异。二人同归寨内。马岱接著，对二人说：“此军无计可退。我守住寨栅，你二人去禀丞相，用计破之。”于是兴、苞二人，星夜来见孔明，备说此事。

张苞说：“我被铁车军追得紧急，忽然看见伯父从空中而下，吓退了羌兵，指着说：‘你从这条路去救我儿子。’因此带兵径直来找你。”关兴也说了先前的事，二人一同惊叹。二人一起回到寨中。马岱接着，对二人说：“这支军马没有办法打退。我守住寨栅，你们二人去禀告丞相，用计破它。”于是关兴、张苞二人星夜来见孔明，详细说了这些事。

孔明随命赵云、魏延各引一军埋伏去讫；然后点三万军，带了姜维、张翼、关兴、张苞，亲自来到马岱寨中歇定。次日上高阜处观看，见铁车连络不绝，人马纵横，往来驰骤。孔明曰：“此不难破也。”唤马岱、张翼分付如此如此。二人去了，乃唤姜维曰：“伯约知破车之法否？”维曰：“羌人惟恃一勇力，岂知妙计乎？”孔明笑曰：“汝知吾心也。今彤云密布，朔风紧急，天将降雪，吾计可施矣。”便令关兴、张苞二人引兵埋伏去讫。令姜维领兵出战：但有铁车兵来，退后便走；寨口虚立旌旗，不设军马：准备已定。

孔明随即命赵云、魏延各领一军埋伏去了；然后点了三万军，带着姜维、张翼、关兴、张苞，亲自来到马岱寨中歇下。第二天登上高坡观看，只见铁车连绵不绝，人马纵横，来往奔驰。孔明说：“这不难破。”叫来马岱、张翼，吩咐如此如此。二人去了，又叫姜维说：“伯约知道破车的方法吗？”姜维说：“羌人只倚仗一股勇力，哪懂得妙计呢？”孔明笑道：“你懂我的心思。如今阴云密布，北风紧急，天将下雪，我的计策可以施行了。”便命关兴、张苞二人领兵埋伏去了。命姜维领兵出战：只要铁车兵来，就往后退走；寨门口虚插旌旗，不设兵马：一切准备停当。

是时十二月终，果然天降大雪。姜维引军出，越吉引铁车兵来。姜维即退走。羌兵赶到寨前，姜维从寨后而去。羌兵直到寨外观看，听得寨内鼓琴之声，四壁皆空竖旌旗，急回报越吉。越吉心疑，未敢轻进。雅丹丞相曰：“此诸葛亮诡计，虚设疑兵耳。可以攻之。”越吉引兵至寨前，但见孔明，携琴上车，引数骑入寨，望后而走。羌兵抢入寨栅，直赶过山口，见小车隐隐转入林中去了。雅丹谓越吉曰：“这等兵虽有埋伏，不足为惧。”遂引大兵追赶。又见姜维兵俱在雪地之中奔走。

这时正是十二月底，果然天降大雪。姜维领兵出战，越吉带铁车兵来。姜维立即退走。羌兵追到寨前，姜维从寨后走了。羌兵直到寨外观看，听见寨里有弹琴的声音，四面都空空地竖着旌旗，急忙回报越吉。越吉心中起疑，不敢轻易进兵。雅丹丞相说：“这是诸葛亮的诡计，虚设疑兵罢了。可以进攻。”越吉领兵到寨前，只见孔明带着琴上车，领着几个骑兵入寨，往后面走去。羌兵抢进寨栅，一直追过山口，看见小车隐隐转进树林里去了。雅丹对越吉说：“这种兵即使有埋伏，也不足为惧。”就领大兵追赶。又看见姜维的兵都在雪地里奔逃。

越吉大怒，催兵急追。山路被雪漫盖，一望平坦。正赶之间，忽报蜀兵自山后而出。雅丹曰：“纵有此小伏兵，何足惧哉！”只顾催趱兵马，往前进发。忽然一声响，如山崩地陷，羌兵俱落于坑堑之中；背后铁车正行得紧溜，急难收止，并拥而来，自相践踏。后兵急要回时，右边张苞，左边关兴，两军冲出，万弩齐发；背后姜维、马岱、张翼三路兵又杀到。铁车兵大乱。越吉元帅望后面山谷间而逃，正逢关兴；交马只一合，被兴举刀大喝一声，砍死于马下。雅丹丞相早被马岱活捉，解投大寨来。

越吉大怒，催兵急追。山路被雪覆盖，一眼望去一片平坦。正追之间，忽然有人报蜀兵从山后杀出。雅丹说：“纵然有这点小伏兵，有什么可怕的！”只顾催促兵马向前进发。忽然一声巨响，如同山崩地陷，羌兵都跌进了坑堑之中；后面的铁车正走得飞快，急切间收不住，一齐拥上来，自相践踏。后面的兵急着要回头时，右边张苞、左边关兴两军冲出，万弩齐发；背后姜维、马岱、张翼三路兵又杀到。铁车兵大乱。越吉元帅往后面山谷中逃走，正遇上关兴；交马只一回合，被关兴举刀大喝一声，砍死在马下。雅丹丞相早已被马岱活捉，押送到大寨来。

羌兵四散逃窜。孔明升帐，马岱押过雅丹来。孔明叱武士去其缚，赐酒压惊，用好言抚慰。雅丹深感其德。孔明曰：“吾主乃大汉皇帝，今命吾讨贼，尔如何反助逆？吾今放汝回去，说与汝主：吾国与尔乃邻邦，永结盟好，勿听反贼之言。”遂将所获羌兵及车马器械，尽给还雅丹，俱放回国。众皆拜谢而去。孔明引二军连夜投祁山大寨而来，命关兴、张苞引军先行；一面差人赍表奏报捷音。

羌兵四散逃窜。孔明升帐，马岱押上雅丹。孔明喝令武士给他松绑，赐酒压惊，用好言安抚。雅丹深深感激孔明的恩德。孔明说：“我的主上是大汉皇帝，如今命我讨伐逆贼，你为什么反而帮助叛逆？我现在放你回去，你告诉你的国王：我国与你们是邻邦，永远结为盟好，不要听信反贼的话。”就把俘获的羌兵和车马器械，全部还给雅丹，都放回国去。众人都拜谢而去。孔明带着二军连夜奔祁山大寨而来，命关兴、张苞领兵先行；一面派人带着表章奏报捷音。

却说曹真连日望羌人消息，忽有伏路军来报说：“蜀兵拔寨收拾起程。”郭淮大喜曰：“此因羌兵攻击，故尔退去。”遂分两路追赶。前面蜀兵乱走，魏兵随后追赶。先锋曹遵正赶之间，忽然鼓声大震，一彪军闪出；为首大将乃魏延也，大叫：“反贼休走！”曹遵大惊，拍马交锋；不三合，被魏延一刀斩于马下。副先锋朱赞引兵追赶，忽然一彪军闪出；为首大将乃赵云也。朱赞措手不及，被云一枪刺死。

却说曹真连日盼望羌人的消息，忽然有伏路军来报说：“蜀兵拔寨收拾起程了。”郭淮大喜说：“这是因为羌兵攻击，所以退去。”就分两路追赶。前面蜀兵乱跑，魏兵随后追赶。先锋曹遵正追之间，忽然鼓声大震，一支军马闪出；为首的大将是魏延，大叫：“反贼别走！”曹遵大惊，拍马交锋；不到三回合，被魏延一刀斩于马下。副先锋朱赞领兵追赶，忽然又一支军马闪出；为首大将是赵云。朱赞措手不及，被赵云一枪刺死。

曹真、郭淮见两路先锋有失，欲收兵回；背后喊声大震，鼓角齐鸣，关兴、张苞两路兵杀出，围了曹真、郭淮，痛杀一阵。曹、郭二人，引败兵冲路走脱。蜀兵全胜，直追到渭水，夺了魏寨。曹真折了两个先锋，哀伤不已；只得写本申朝，乞拨援兵。

曹真、郭淮见两路先锋都出了事，想要收兵回去；背后喊声大震，鼓角齐鸣，关兴、张苞两路兵杀出，围住曹真、郭淮，狠杀一阵。曹真、郭淮二人带着败兵冲开一条路逃脱了。蜀兵全胜，一直追到渭水，夺了魏军的营寨。曹真折了两个先锋，哀伤不已；只得写奏本上报朝廷，请求拨给援兵。

却说魏主曹叡设朝，近臣奏曰：“大都督曹真，数败于蜀，折了两个先锋，羌兵又折了无数，其势甚急。今上表求救，请陛下裁处。”叡大惊，急问退军之策。华歆奏曰：“须是陛下御驾亲征，大会诸侯，人皆用命，方可退也。不然，长安有失，关中危矣。”太傅锺繇奏曰：“凡为将者，知过于人，则能制人。孙子云：‘知彼知己，百战百胜。’臣量曹真虽久用兵，非诸葛亮对手。臣以全家良贱保举一人，可退蜀兵。未知圣意准否？”

却说魏主曹叡上朝，近臣奏道：“大都督曹真屡次败给蜀军，折了两个先锋，羌兵又损失了无数，形势十分危急。如今上表求救，请陛下裁决。”曹叡大惊，急问退兵的办法。华歆奏道：“必须陛下御驾亲征，大会诸侯，人人都肯效命，才能退敌。不然的话，长安一旦有失，关中就危险了。”太傅锺繇奏道：“凡是做将领的，智谋超过别人，才能制服别人。孙子说：‘知彼知己，百战百胜。’臣估量曹真虽然用兵已久，却不是诸葛亮的对手。臣愿以全家上下担保推荐一人，可以退蜀兵。不知圣意准不准？”

叡曰：“卿乃大老元臣；有何贤士，可退蜀兵，早召来与朕分忧。”锺繇奏曰：“向者，诸葛亮欲兴师犯境，但惧此人，故散流言，使陛下疑而去之，方敢长驱大进。今若复用之，则亮自退矣。”叡问何人。繇曰：“骠骑大将军司马懿也。”叡叹曰：“此事朕亦悔之。今仲达现在何地？”繇曰：“近闻仲达在宛城闲住。”叡即降诏，遣使持节，复司马懿官职，加为平西都督，就起南阳诸路军马，前赴长安。叡御驾亲征，令司马懿克日到彼聚会。使命星夜到宛城去了。

曹叡说：“你是年高望重的元老大臣；有什么贤士能退蜀兵，早早召来替朕分忧。”锺繇奏道：“先前诸葛亮想兴兵侵犯边境，只是害怕此人，所以散布流言，让陛下起疑而罢免他，这才敢长驱大进。如今如果重新起用他，诸葛亮自然就退了。”曹叡问是什么人。锺繇说：“就是骠骑大将军司马懿。”曹叡叹道：“这件事朕也后悔了。如今仲达在什么地方？”锺繇说：“近来听说仲达在宛城闲住。”曹叡当即下诏，派使者持节，恢复司马懿的官职，加封为平西都督，就地调起南阳各路军马，前往长安。曹叡御驾亲征，命司马懿限期赶到那里会合。使者星夜往宛城去了。

却说孔明自出师以来，累获全胜，心中甚喜；正在祁山寨中，会聚议事，忽报镇守永安宫李严令子李丰来见。孔明只道东吴犯境，心甚惊疑，唤入帐中问之。丰曰：“特来报喜。”孔明曰：“有何喜？”丰曰：“昔日孟达降魏，乃不得已也。彼时曹丕爱其才，时以骏马金珠赐之，曾同辇出入，封为散骑常侍，领新城太守，镇守上庸、金城等处，委以西南之任。自丕死后，曹叡即位，朝中多人嫉妒，孟达日夜不安，常谓诸将曰：‘吾本蜀将，势逼于此。’

却说孔明自从出兵以来，屡获全胜，心中很高兴；正在祁山寨中聚众议事，忽然报镇守永安宫的李严之子李丰来见。孔明只当是东吴犯境，心中十分惊疑，叫他进帐询问。李丰说：“特地来报喜。”孔明说：“有什么喜事？”李丰说：“当年孟达投降魏国，是出于不得已。那时曹丕爱惜他的才能，时常赐给他骏马金珠，曾和他同坐一辆车出入，封为散骑常侍，兼新城太守，镇守上庸、金城等地，把西南的重任交给他。自从曹丕死后，曹叡即位，朝中许多人嫉妒他，孟达日夜不安，常对诸将说：‘我本是蜀将，形势所逼才到这里。’

今累差心腹人，持书来见家父，教早晚代禀丞相：前者五路下川之时，曾有此意；今在新城，听知丞相伐魏，欲起金城、新城、上庸三处军马，就彼举事，迳取洛阳；丞相取长安，两京大定矣。今某引来人并累次书信呈上。”孔明大喜，厚赏李丰等。忽细作入报说：“魏主曹叡，一面驾幸长安；一面诏司马懿复职，加为平西都督，起本处之兵，于长安聚会。”孔明大惊。参军马谡曰：“量曹叡何足道！若来长安，可就而擒之。丞相何故惊讶？”孔明曰：“吾岂惧曹叡耶？

如今他多次派心腹人拿着书信来见家父，请家父早晚代他禀告丞相：先前五路兵下川的时候，他就有这个心意；如今在新城，听说丞相伐魏，打算起金城、新城、上庸三处兵马，就地起事，直取洛阳；丞相攻取长安，两京就大定了。如今我带了来人和历次的书信呈上。”孔明大喜，重赏李丰等人。忽然细作进来报告说：“魏主曹叡一面亲自驾临长安；一面下诏让司马懿复职，加封平西都督，起本地的兵马，到长安会合。”孔明大惊。参军马谡说：“曹叡算得了什么！他若来长安，正好就地擒住他。丞相为什么惊讶？”孔明说：“我哪里是怕曹叡呢？

所患者惟司马懿一人而已。今孟达欲举大事，若遇司马懿，事必败矣。达非司马懿对手，必被所擒。孟达若死，中原不易得也。”马谡曰：“何不急修书，令孟达堤防？”孔明从之，即修书令来人星夜回报孟达。

我所忧虑的只有司马懿一人而已。如今孟达要举大事，如果遇上司马懿，事情必定失败。孟达不是司马懿的对手，必定被他擒住。孟达如果死了，中原就不容易得到了。”马谡说：“为什么不赶快写信，叫孟达提防？”孔明听从了，当即写信让来人星夜回去告知孟达。

却说孟达在新城，专望心腹人回报。一日，心腹人到来，将孔明回书呈上。孟达拆封视之。书略曰：近得书，足知公忠义之心，不忘故旧，吾甚喜慰。若成大事，则公汉朝中兴第一功也。然极宜谨密，不可轻易托人。慎之！戒之！近闻曹叡复诏司马懿起宛、洛之兵，若闻公举事，必先至矣。须万全堤备，勿视为等闲也。”孟达览毕，笑曰：“人言孔明心多，今观此事可知矣。”乃具回书，令心腹人来答孔明。孔明唤入帐中。其人呈上回书。孔明拆封视之。书曰：

却说孟达在新城，一心盼着心腹人回来报信。一天，心腹人回来了，把孔明的回信呈上。孟达拆开来看。信中大意说：近日收到来信，足以知道您的忠义之心，不忘故旧，我很欣慰。如果大事成功，您就是汉朝中兴的第一功臣。但是务必十分谨慎机密，不可轻易托付别人。小心！警惕！近来听说曹叡又下诏让司马懿起宛城、洛阳的兵马，如果他听说您起事，必定最先赶到。必须万全防备，不要等闲视之。孟达看完，笑道：“人们都说孔明心思多，如今看这件事就知道了。”就写了回信，让心腹人来答复孔明。孔明叫他进帐。那人呈上回信。孔明拆开来看。信上说：

“适承钧教，安敢少怠？窃谓司马懿之事，不必惧也：宛城离洛城约八百里，至新城一千二百里。若司马懿闻达举事，须表奏魏主：往复一月间事，达城池已固，诸将与三军皆在深险之地。司马懿即来，达何惧哉？丞相宽怀，惟听捷报。”

“刚刚接到您的教诲，怎敢有丝毫懈怠？我私下认为司马懿的事，不必害怕：宛城离洛阳约八百里，到新城一千二百里。如果司马懿听说我起事，必须上表奏报魏主：往返要一个月的工夫，那时我的城池已经坚固，诸将和三军都在深险之地。司马懿即使来了，我又怕什么？请丞相放宽心，只等捷报。”

孔明看毕，掷书于地而顿足曰：“孟达必死于司马懿之手矣！”马谡问曰：“丞相何谓也？”孔明曰：“兵法云：‘攻其不备，出其不意。’岂容料在一月之期？曹叡既委任司马懿，逢寇即除，何待奏闻？若知孟达反，不须十日，兵必到矣，安能措手耶？”众将皆服。孔明急令来人回报曰：“若未举事，切莫教同事者知之，知则必败。”其人拜辞，归新城去了。

孔明看完，把信扔在地上，跺脚说：“孟达必定死在司马懿手里了！”马谡问道：“丞相为什么这样说？”孔明说：“兵法说：‘攻其不备，出其不意。’哪能按一个月的期限去推算？曹叡既然委任了司马懿，他遇到敌寇就会立即剿除，何必等奏报批准？如果他知道孟达造反，用不了十天，兵必定就到了，孟达怎么来得及应付呢？”众将都很佩服。孔明急忙让来人回去告诉孟达说：“如果还没有起事，千万不要让共事的人知道，知道了必定失败。”那人拜辞，回新城去了。

却说司马懿在宛城闲住，闻知魏兵累败于蜀，乃仰天长叹。懿长子司马师，字子元；次子司马昭，字子尚：二人素有大志，通晓兵书。当日侍立于侧，见懿长叹，乃问曰：“父亲何为长叹？”懿曰：“汝辈岂知大事耶？”司马师曰：“莫非叹魏主不用乎？”司马昭笑曰：“早晚必来宣召父亲也。”言未已，忽报天使持节至。懿听诏毕，遂调宛城诸路军马。忽又报金城太守申仪家人，有机密事求见。懿唤入密室问之。其人细说孟达欲反之事。更有孟达心腹人李辅并达外甥邓贤，随状出首。

却说司马懿在宛城闲住，听说魏兵屡次败给蜀军，就仰天长叹。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，字子元；次子司马昭，字子尚：二人素有大志，通晓兵书。当天侍立在旁，见父亲长叹，就问道：“父亲为什么长叹？”司马懿说：“你们哪里懂得大事？”司马师说：“莫非是叹魏主不用您吗？”司马昭笑道：“早晚一定会来宣召父亲的。”话没说完，忽然报天子使者持节到了。司马懿听完诏书，就调集宛城各路兵马。忽然又报金城太守申仪的家人有机密事求见。司马懿叫他进密室询问。那人细说了孟达要造反的事。另外孟达的心腹李辅和孟达的外甥邓贤，也随着状子出来告发。

司马懿听毕，以手加额曰：“此乃皇上齐天之洪福也！诸葛亮兵在祁山，杀得内外人胆落；今天子不得已而幸长安，若旦夕不用吾时，孟达一举，两京破矣！此贼必通谋诸葛亮；吾先擒之，诸葛亮定然心寒，自退兵也。”长子司马师曰：“父亲可急写表申奏天子。”懿曰：“若等圣旨，往复一月之间，事无及矣。”即传令教人马起程，一日要行两日之路，如迟立斩；一面令参军梁畿赍檄星夜去新城，教孟达等准备进征，使其不疑。

司马懿听完，把手放在额上说：“这是皇上齐天的洪福啊！诸葛亮兵在祁山，杀得朝廷内外的人都吓破了胆；如今天子不得已才驾幸长安，如果早晚之间不起用我，孟达一起事，两京就都破了！这贼必定和诸葛亮通谋；我先擒住他，诸葛亮必定心寒，自然会退兵。”长子司马师说：“父亲可赶快写表章申奏天子。”司马懿说：“如果等圣旨，往返一个月，事情就来不及了。”当即传令人马起程，一天要走两天的路，迟了的立即斩首；一面让参军梁畿带着檄文星夜去新城，叫孟达等人准备出征，使他不起疑心。

梁畿先行，懿在后发兵。行了二日，山坡下转出一军，乃是右将军徐晃，晃下马见懿，说：“天子驾到长安，亲拒蜀兵，今都督何往？”懿低言曰：“今孟达造反，吾去擒之耳。”晃曰：“某愿为先锋。”懿大喜，合兵一处。徐晃为前部，懿在中军，二子押后。又行了二日，前军哨马捉住孟达心腹人，搜出孔明回书，来见司马懿。懿曰：“吾不杀汝。汝从头细说。”其人只得将孔明、孟达往复之事，一一告说。懿看了孔明回书，大惊曰：“世间能者所见皆同。吾机先被孔明识破。幸得天子有福，获此消息。孟达今无能为矣。”遂星夜催军前行。

梁畿先走，司马懿在后发兵。走了两天，山坡下转出一支军马，是右将军徐晃。徐晃下马见司马懿，说：“天子驾到长安，亲自抵御蜀兵，如今都督要到哪里去？”司马懿低声说：“如今孟达造反，我去擒他。”徐晃说：“我愿做先锋。”司马懿大喜，合兵一处。徐晃为前部，司马懿在中军，两个儿子押后。又走了两天，前军哨马捉住孟达的心腹人，搜出孔明的回信，来见司马懿。司马懿说：“我不杀你。你从头细说。”那人只得把孔明、孟达往来的事一一说了。司马懿看了孔明的回信，大惊说：“世上的能人所见都相同。我的先机先被孔明看破了。幸亏天子有福，得到这个消息。孟达如今无能为力了。”就星夜催军前进。

却说孟达在新城，约下金城太守申仪、上庸太守申耽，克日举事。耽、仪二人佯许之，每日调练军马，只待魏兵到，便为内应；却报孟达说军器粮草，俱未完备，不敢约期起事，达信之不疑。忽报参军梁畿来到，孟达迎入城中。畿传司马懿将令曰：“司马都督今奉天子诏，起诸路军以退蜀兵。太守可集本部军马听候调遣。”达问曰：“都督何日起程？”畿曰：“此时约离宛城，望长安去了。”达暗喜曰：“吾大事成矣！”

却说孟达在新城，约下金城太守申仪、上庸太守申耽，限期起事。申耽、申仪二人假装答应，每天操练兵马，只等魏兵来到，就做内应；却回报孟达说兵器粮草都还没有准备好，不敢约定日期起事，孟达相信他们，毫不怀疑。忽然报参军梁畿来到，孟达迎进城中。梁畿传达司马懿的将令说：“司马都督如今奉天子诏命，调起各路兵马来抵御蜀兵。太守可召集本部兵马听候调遣。”孟达问：“都督哪天起程？”梁畿说：“这时大约已离开宛城，往长安去了。”孟达暗喜说：“我的大事成了！”

遂设宴待了梁畿，送出城外，即报申仪、申耽知道，明日举事，换上大汉旗号，发诸路军马，迳取洛阳。忽报城外尘土冲天，不知何处兵来。孟达登城视之，只见一彪军，打著“右将军徐晃”旗号，飞奔城下。达大惊，急扯起吊桥。徐晃坐下马收拾不住，直来到壕边，高叫曰：“反贼孟达：早早受降！”达大怒，急开弓射之，正中徐晃头额，魏将救去。城上乱箭射下，魏兵方退。孟达恰待开门追赶，四面旌旗蔽日，司马懿兵到。达仰天长叹曰：“果不出孔明所料也！”于是闭门坚守。

于是设宴款待梁畿，送出城外，随即通知申仪、申耽，明天起事，换上大汉的旗号，发动各路兵马，直取洛阳。忽然报城外尘土冲天，不知是哪里来的兵。孟达登城观看，只见一支军马打着“右将军徐晃”的旗号，飞奔到城下。孟达大惊，急忙扯起吊桥。徐晃坐下的马收不住，一直冲到壕沟边，高声叫道：“反贼孟达：早早投降！”孟达大怒，急忙开弓射他，正射中徐晃的额头，魏将把他救了回去。城上乱箭射下，魏兵这才退去。孟达正要开门追赶，四面旌旗遮天蔽日，司马懿的兵到了。孟达仰天长叹说：“果然不出孔明所料！”于是关闭城门坚守。

却说徐晃被孟达射中头额，众军救到寨中，取了箭头，令医调治；当晚身死，时年五十九岁。司马懿令人扶柩还洛阳安葬。次日，孟达登城遍视，只见魏兵四面围得铁桶相似。达行坐不安，惊疑未定，忽见两路兵自外杀来，旗上大书“申耽”、“申仪”。孟达只道是救军到，忙引本部兵大开城门杀出。耽、仪大叫曰：“反贼休走！早早受死！”达见事变，拨马望城中便走，城上乱箭射下。李辅、邓贤二人在城上大骂曰：“吾等已献了城也！”达夺路而走，申耽赶来。

却说徐晃被孟达射中额头，众军把他救到营中，取出箭头，叫医生调治；当晚就死了，享年五十九岁。司马懿派人护送灵柩回洛阳安葬。第二天，孟达登城四处察看，只见魏兵把四面围得像铁桶一般。孟达坐立不安，惊疑未定，忽见两路兵从外面杀来，旗上大书“申耽”“申仪”。孟达只当是救兵到了，急忙带本部兵大开城门杀出。申耽、申仪大叫道：“反贼别走！早早受死！”孟达见事有变，拨马往城里就跑，城上却乱箭射下。李辅、邓贤二人在城上大骂道：“我们已经献了城了！”孟达夺路而逃，申耽追来。

达人困马乏，措手不及，被申耽一枪刺于马下，枭其首级。余军皆降。李辅、邓贤大开城门，迎接司马懿入城。抚民劳军已毕，遂遣人奏知魏主曹叡。叡大喜，教将孟达首级去洛阳城市示众；加申耽、申仪官职，就随司马懿征进；命李辅、邓贤守新城、上庸。

孟达人困马乏，措手不及，被申耽一枪刺落马下，割下首级。其余的兵都投降了。李辅、邓贤大开城门，迎接司马懿入城。安抚百姓、慰劳军士完毕，就派人奏报魏主曹叡。曹叡大喜，命人把孟达的首级送到洛阳城的街市上示众；给申耽、申仪加官，就让他们随司马懿出征；命李辅、邓贤守新城、上庸。

却说司马懿引兵到长安城外下寨。懿入城来见魏主。叡大喜曰：“朕一时不明，误中反间之计，悔之无及！今达造反，非卿等制之，两京休矣。”懿奏曰：“臣闻申仪密告反情，意欲表奏陛下，恐往复迟滞，故不待圣旨，星夜而去。若待奏闻，则中诸葛亮之计也。”言罢，将孔明回孟达密书奉上。叡看毕，大喜曰：“卿之学识，过于孙、吴矣！”赐金钺斧一对，后遇机密重事，不必奏闻，便宜行事。就令司马懿出关破蜀。懿奏曰：“臣举一大将，可为先锋。”叡曰：“卿举何人？”

却说司马懿领兵到长安城外扎下营寨。司马懿进城来见魏主。曹叡大喜说：“朕一时不明，误中了反间之计，后悔不及！如今孟达造反，若不是你们制服他，两京就完了。”司马懿奏道：“臣听到申仪密告孟达反情，本想表奏陛下，怕往返耽搁，所以不等圣旨，星夜前去。如果等着奏报，就中了诸葛亮的计了。”说完，把孔明回复孟达的密信呈上。曹叡看完，大喜说：“你的学识，胜过孙武、吴起了！”赐给金钺斧一对，以后遇到机密重大的事，不必奏报，可以自行决断。随即命司马懿出关破蜀。司马懿奏道：“臣推举一员大将，可以做先锋。”曹叡说：“你推举谁？”

懿曰：“右将军张郃，可当此任。”叡笑曰：“朕正欲用之。”遂命张郃为前部先锋，随司马懿离长安来破蜀兵。正是：

司马懿说：“右将军张郃，可以担当此任。”曹叡笑道：“朕正想用他。”就命张郃为前部先锋，随司马懿离开长安来破蜀兵。正是：

既有谋臣能用智，又求猛将助施威。

既有谋臣能运用智谋，又求猛将相助施展威风。

未知胜负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不知胜负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