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回　武乡侯四番用计　南蛮王五次遭擒

却说孔明自驾小车，引数百骑前来探路。前有一河，名曰西洱河，水势虽慢，并无一只船筏。孔明令伐木为筏而渡，其木到水皆沉。孔明遂问吕凯，凯曰：“闻西洱河上流有一山，其山多竹，大者数围。可令人伐之，于河上搭起竹桥，以渡军马。”孔明即调三万人入山，伐竹数十万根，顺水放下，于河面狭处，搭起竹桥，阔十余丈。乃调大军于河北岸一字儿下寨，便以河为壕堑，以浮桥为门，垒土为城；过桥南岸，一字下三个大营，以待蛮兵。

却说孔明亲自乘坐小车，带几百骑兵前来探路。前面有一条河，名叫西洱河，水势虽然缓慢，却没有一只船筏。孔明叫砍伐树木做筏子渡河，那些木头一到水里就沉下去。孔明于是问吕凯，吕凯说：“听说西洱河上游有一座山，山上竹子很多，大的有好几围粗。可以派人去砍来，在河上搭起竹桥，渡过军马。”孔明当即调三万人进山，砍了几十万根竹子，顺水放下来，在河面狭窄处搭起竹桥，宽十余丈。于是调大军在河北岸一字排开扎寨，就以河为壕沟，以浮桥为门，堆土为城；过桥到南岸，一字排开扎下三个大营，等待蛮兵。

却说孟获引数十万蛮兵，恨怒而来。将近西洱河，孟获引前部一万刀牌獠丁，直扣前寨搦战。孔明头戴纶巾，身披鹤氅，手执羽扇，乘驷马车，左右众将簇拥而出。孔明见孟获身穿犀皮甲，头顶朱红盔，左手挽牌，右手执刀，骑赤毛牛，口中辱骂；手下万余洞丁，各舞刀牌，往来冲突。孔明急令退回本寨，四面紧闭，不许出战。蛮兵皆裸衣赤身，直到寨门前叫骂。诸将大怒，皆来禀孔明曰：“某等情愿出寨决一死战！”孔明不许。诸将再三欲战，孔明止曰：“蛮方之人，不遵王化，今此一来，狂恶正盛，不可迎也；且宜坚守数日，待其猖獗少懈，吾自有妙计破之。”

却说孟获带领几十万蛮兵，怀着怨恨愤怒而来。快到西洱河时，孟获带前部一万刀牌獠丁，直逼前寨挑战。孔明头戴纶巾，身披鹤氅，手拿羽扇，乘坐驷马车，左右众将簇拥而出。孔明见孟获身穿犀皮甲，头戴朱红盔，左手挽着盾牌，右手拿刀，骑着赤毛牛，口中辱骂；手下一万多洞丁，各自挥舞刀牌，来回冲突。孔明急令退回本寨，四面紧闭，不许出战。蛮兵都光着身子，一直到寨门前叫骂。诸将大怒，都来禀告孔明说：“我们情愿出寨决一死战！”孔明不许。诸将再三要战，孔明制止说：“蛮方之人，不遵从王化，这次一来，狂暴凶恶正盛，不可迎战；暂且坚守几天，等他们的嚣张稍稍松懈，我自有妙计破他们。”

于是蜀兵坚守数日。孔明在高阜处探之，窥见蛮兵已多懈怠，乃聚诸将曰：“汝等敢出战否？”众将欣然要出。孔明先唤赵云、魏延入帐，向耳畔低言，分付如此如此。二人受了计策先进。却唤王平、马忠入帐受计去了。又唤马岱分付曰：“吾今弃此三寨，退过河北；吾军一退，汝可便拆浮桥，移于下流，却渡赵云、魏延军马过河来接应。”岱受计而去。又唤张翼曰：“吾军退去，寨中多设灯火。孟获知之，必来追赶，汝却断其后。”张翼受计而退。孔明只教关索护车。众军退去，寨中多设灯火。蛮兵望见，不敢冲突。

于是蜀兵坚守了几天。孔明在高坡上察看，见蛮兵大多已经懈怠，就召集诸将说：“你们敢出战吗？”众将欣然要出战。孔明先叫赵云、魏延进帐，在耳边低声吩咐如此如此。二人受了计策先出发了。又叫王平、马忠进帐受计去了。又叫马岱吩咐说：“我现在放弃这三个寨子，退过河北；我军一退，你就拆掉浮桥，移到下游，再渡赵云、魏延的军马过河来接应。”马岱受计而去。又叫张翼说：“我军退去后，寨中多设灯火。孟获知道了，必定来追赶，你就截断他的后路。”张翼受计而退。孔明只叫关索护卫车驾。众军退去，寨中多设灯火。蛮兵望见，不敢冲击。

次日平明，孟获引大队蛮兵径到蜀寨之时，只见三个大寨，皆无人马，于内弃下粮草车仗数百余辆。孟优曰：“诸葛弃寨而走，莫非有计否？”孟获曰：“吾料诸葛亮弃辎重而去，必因国中有紧急之事：若非吴侵，定是魏伐。故虚张灯火以为疑兵，弃车仗而去也。可速追之，不可错过。”于是孟获自驱前部，直到西洱河边。望见河北岸上，寨中旗帜整齐如故，灿若云锦；沿河一带，又设锦城。蛮兵哨见，皆不敢进。获谓优曰：“此是诸葛亮惧吾追赶，故就河北岸少住，不二日必走矣。”

第二天天亮，孟获带大队蛮兵直到蜀寨时，只见三个大寨都没有人马，里面丢下粮草车仗几百辆。孟优说：“诸葛亮弃寨而走，莫非有计？”孟获说：“我料诸葛亮丢下辎重而去，必定是因为国中有紧急的事：不是吴国入侵，就是魏国讨伐。所以虚张灯火作为疑兵，丢下车仗走了。可以赶快追，不可错过。”于是孟获亲自驱赶前部，直到西洱河边。望见河北岸上，寨中旗帜照旧整齐，灿烂如同云锦；沿河一带，又设起锦城。蛮兵望见，都不敢前进。孟获对孟优说：“这是诸葛亮怕我追赶，所以在河北岸暂且停住，不出两天必定走了。”

遂将蛮兵屯于河岸；又使人去山上砍竹为筏，以备渡河；却将敢战之兵，皆移于寨前面。却不知蜀兵早已入自己之境。

于是把蛮兵屯在河岸；又派人到山上砍竹做筏子，准备渡河；却把敢战的兵都移到寨子前面。却不知蜀兵早已进入自己的境内了。

是日，狂风大起。四壁厢火明鼓响，蜀兵杀到。蛮兵獠丁，自相冲突，孟获大惊，急引宗族洞丁杀开条路，迳奔旧寨。忽一彪军从寨中杀出，乃是赵云。获慌忙回西洱河，望山僻处而走。又一彪军杀出，乃是马岱。孟获只剩得数十个败残兵，望山谷中而逃。见南、北、西三处尘头火光，因此不敢前进，只得望东奔走。方才转过山口，见一大林之前，数十从人，引一辆小车；车上端坐孔明，呵呵大笑曰：“蛮王孟获！天败至此，吾已等候多时也！”获大怒，回顾左右曰：“吾遭此人诡计！

这一天，狂风大起。四面火光明亮、战鼓齐响，蜀兵杀到。蛮兵獠丁自相冲撞，孟获大惊，急忙带着宗族洞丁杀开一条路，直奔旧寨。忽然一彪军从寨中杀出，是赵云。孟获慌忙退回西洱河，往偏僻山路逃走。又一彪军杀出，是马岱。孟获只剩下几十个败残兵，往山谷中逃去。见南、北、西三处都有尘头火光，因此不敢前进，只得往东奔走。刚转过山口，看见一片大树林前，几十个随从引着一辆小车；车上端坐着孔明，呵呵大笑道：“蛮王孟获！天意让你败到这一步，我已经等候多时了！”孟获大怒，回头对左右说：“我遭这人的诡计，

受辱三次；今幸得这里相遇。汝等奋力前去，连人带车砍为粉碎！”数骑蛮兵，猛力向前。孟获当先呐喊，抢到大林之前，趷踏一声，踏了陷坑，一齐塌倒。大林之内，转出魏延，引数百军来，一个个拖出，用索缚定。孔明先到寨中，招安蛮兵，并诸甸酋长洞丁。此时大半皆归本乡去了。除死伤外，其余尽皆归降。孔明以酒肉相待，以好言抚慰，尽令放回。蛮兵皆感叹而去。

受了三次羞辱；今天侥幸在这里相遇。你们奋力向前，连人带车砍成粉碎！”几个骑马的蛮兵猛力向前。孟获当先呐喊，抢到大树林前，“趷踏”一声，踏进陷坑，一齐塌倒下去。大树林里转出魏延，带几百军来，把他们一个个拖出来，用绳索捆住。孔明先回到寨中，招安蛮兵和各甸的酋长洞丁。这时大半已经回本乡去了。除了死伤的，其余都归降了。孔明用酒肉款待，用好话安抚，全都放回去。蛮兵都感叹着离去。

少顷，张翼解孟优至。孔明诲之曰：“汝兄愚迷，汝当谏之。今被吾擒了四番，有何面目再见人耶！”孟优羞惭满面。伏地告求免死。孔明曰：“吾杀汝不在今日。吾且饶汝性命，劝谕汝兄。”令武士解其绳索，放起孟优。优泣拜而去。不一时，魏延解孟获至。孔明大怒曰：“你今番又被吾擒了，有何理说！”获曰：“吾今误中诡计，死不瞑目！”孔明叱武士推出斩之。获全无惧色，回顾孔明曰：“若敢再放吾回去，必然报四番之恨！”孔明大笑，令左右去其缚，赐酒压惊，就坐于帐中。

不一会儿，张翼押孟优到。孔明教训他说：“你哥哥愚昧糊涂，你应当劝他。如今被我擒了四次，还有什么脸面再见人！”孟优满面羞惭，伏在地上请求免死。孔明说：“我杀你不在今天。我暂且饶你性命，去劝谕你哥哥。”叫武士解开他的绳索，放起孟优。孟优哭着拜别而去。没多久，魏延押孟获到。孔明大怒道：“你这一回又被我擒了，还有什么话说！”孟获说：“我这次误中诡计，死不瞑目！”孔明喝令武士推出去斩了。孟获毫无惧色，回头对孔明说：“若敢再放我回去，必定报这四次的仇恨！”孔明大笑，叫左右解去他的绳索，赐酒压惊，就让他坐在帐中。

孔明问曰：“吾今四次以礼相待，汝尚然不服，何也？”获曰：“吾虽是化外之人，不似丞相专施诡计，吾如何肯服？”孔明曰：“吾再放汝回去，复能战乎？”获曰：“丞相若再拿住吾，吾那时倾心降服，尽献本洞之物犒军，誓不反乱。”

孔明问道：“我如今四次以礼相待，你还是不服，为什么？”孟获说：“我虽然是化外之人，却不像丞相专用诡计，我怎么肯服？”孔明说：“我再放你回去，还能再战吗？”孟获说：“丞相若再拿住我，我那时倾心降服，把本洞的财物全献出来犒军，发誓不再反叛。”

孔明即笑而遣之。获忻然拜谢而去。于是聚得诸洞壮丁数千人，望南迤逦而行。早望见尘头起处，一队兵到；乃是兄弟孟优，重整残兵，来与兄报仇。兄弟二人，抱头相哭，诉说前事。优曰：“我兵屡败，蜀兵屡胜，难以抵当。只可就山阴洞中，退避不出。蜀兵受不过暑气，自然退矣。”获问曰：“何处可避？”优曰：“此去西南有一洞，名曰秃龙洞。洞主朵思大王，与弟甚厚，可投之。”

孔明当即笑着放他走了。孟获高兴地拜谢而去。于是聚集各洞壮丁几千人，往南曲折前行。远远望见尘头起处，一队兵来到；是弟弟孟优重整残兵，来为哥哥报仇。兄弟二人抱头痛哭，诉说之前的事。孟优说：“我们的兵屡次战败，蜀兵屡次得胜，难以抵挡。只可到山阴的洞中，退避不出。蜀兵受不了暑气，自然就退了。”孟获问道：“哪里可以躲避？”孟优说：“从这里往西南有一个洞，名叫秃龙洞。洞主朵思大王和我交情很深，可以去投奔他。”

于是孟获先教孟优到秃龙洞，见了朵思大王。朵思慌引洞兵出迎，孟获入洞，礼毕，诉说前事。朵思曰：“大王宽心。若蜀兵到来，令他一人一骑不得还乡，与诸葛亮皆死于此处！”获大喜，问计于朵思。朵思曰：“此洞中止有两条路：东北上一路，就是大王所来之路，地势平坦，土厚水甜，人马可行；若以木石垒断洞口，虽有百万之众，不能进也。

于是孟获先叫孟优到秃龙洞，见了朵思大王。朵思慌忙带洞兵出来迎接，孟获进洞，见礼完毕，诉说之前的事。朵思说：“大王放宽心。若蜀兵来到，叫他一人一骑也回不了家乡，和诸葛亮一起都死在这里！”孟获大喜，向朵思问计。朵思说：“这个洞里只有两条路：东北上一条路，就是大王来的路，地势平坦，土厚水甜，人马可以通行；若用木头石块把洞口垒断，即使有百万之众，也进不来。

西北上有一条路，山险岭恶，道路窄狭；其中虽有小路，多藏毒蛇恶蝎；黄昏时分，烟瘴大起，直至巳、午时方收，惟未、申、酉三时，可以往来；水不可饮，人马难行。此处更有四个毒泉：一名哑泉，其水颇甜，人若饮之，则不能言，不过旬日必死；二曰灭泉，此水与汤无异，人若沐浴，则皮肉皆烂，见骨必死；三曰黑泉，其水微清，人若溅之在身，则手足皆黑而死；四曰柔泉，其水如冰，人若饮之，咽喉无暖气，身躯软弱如绵而死。

西北上有一条路，山岭险恶，道路狭窄；中间虽有小路，多藏毒蛇恶蝎；黄昏时分，烟瘴大起，一直到巳时、午时才收，只有未、申、酉三个时辰可以往来；水不能喝，人马难行。这里还有四个毒泉：一个叫哑泉，泉水颇甜，人若喝了，就不能说话，不过十天必死；第二个叫灭泉，这泉水和滚汤没有两样，人若在里面洗澡，就皮肉全烂，露出骨头必死；第三个叫黑泉，泉水微清，人若溅到身上，就手脚都发黑而死；第四个叫柔泉，泉水冷如冰，人若喝了，咽喉里没有暖气，身体软弱如棉而死。

此处虫鸟皆无，惟有汉伏波将军曾到；自此以后，更无一人到此。今垒断东北大路，令大王稳居敝洞，若蜀兵见东路截断，必从西路而入；于路无水，若见此四泉，定然饮水，虽百万之众，皆无归矣。何用刀兵耶！”孟获大喜，以手加额曰：“今日方有容身之地！”又望北指曰：“任诸葛神机妙算，难以施设！四泉之水，足以报败兵之恨也！”自此，孟获、孟优终日与朵思大王筵宴。

这里连虫鸟都没有，只有汉朝伏波将军曾经到过；从那以后，再没有一个人到这里。如今垒断东北大路，请大王安稳住在我洞中，蜀兵若见东路截断，必定从西路进来；路上没有水，若见了这四个泉，必定喝水，即使有百万之众，也都回不去了。哪里用得着刀兵呢！”孟获大喜，用手按着额头说：“今天才有容身之地！”又望着北面指着说：“任凭诸葛亮神机妙算，也难以施展！四泉之水，足以报兵败之仇了！”从此，孟获、孟优整天和朵思大王饮宴。

却说孔明连日不见孟获兵出，遂传号令教大军离西洱河，望南进发。此时正当六月炎天，其热如火。有后人咏南方苦热诗曰：

却说孔明一连几天不见孟获出兵，就传下号令，叫大军离开西洱河，往南进发。这时正当六月炎天，热得像火一样。有后人咏南方苦热的诗说：

山泽欲焦枯，火光覆太虚，

山川湖泽都快要焦枯，火光笼罩着整个天空，

不知天地外，暑气更何如？

不知道天地之外，暑气又会是怎样？

又有诗曰：

又有诗说：

赤帝司权柄，阴云不敢生。

赤帝掌着大权，阴云都不敢生起。

云蒸孤鹤喘，海热巨鳌惊。

云气蒸腾，孤鹤喘息；海水发热，巨鳌也受惊。

忍舍溪边坐，慵抛竹里行。

舍不得离开溪边坐着，懒得走出竹林去行走。

如何沙塞客，擐甲复长征？

为什么沙漠边塞的行客，还要披上铠甲再次远征？

孔明统领大军，正行之际，忽哨马飞报：“孟获退往秃龙洞中不出，将洞口要路垒断，内有兵把守；山恶岭峻，不能前进。”孔明请吕凯问之，凯曰：“某曾闻此洞有条路，实不知详细。”蒋琬曰：“孟获四次遭擒，既已丧胆，安敢再出？况今天气炎热，军马疲乏，征之无益；不如班师回国。”孔明曰：“若如此，正中孟获之计也。吾军一退，彼必乘势追之。今已到此，安有复回之理！”遂令王平领数百军为前部；却教新降蛮兵引路，寻西北小径而入。前到一泉，人马皆渴，争饮此水。王平探有此路，回报孔明。比及到大寨之时，皆不能言，但指口而已。

孔明统领大军，正在行进，忽然哨马飞报：“孟获退进秃龙洞中不出来，把洞口要路垒断了，里面有兵把守；山岭险恶陡峻，不能前进。”孔明请吕凯来问，吕凯说：“我曾听说这个洞有一条路，实在不知道详细情况。”蒋琬说：“孟获四次被擒，已经吓破了胆，哪里还敢再出来？况且如今天气炎热，军马疲乏，征讨他也没有益处；不如班师回国。”孔明说：“若这样，正中了孟获的计。我军一退，他必定乘势追来。如今已经到了这里，哪有再回去的道理！”于是叫王平带几百军做前部；却叫新投降的蛮兵引路，寻找西北小路进去。前面到了一个泉，人马都渴了，争着喝这泉水。王平探明了这条路，回去报告孔明。等到回到大寨时，都不能说话了，只能指着嘴巴而已。

孔明大惊，知是中毒，遂自驾小车，引数十人前来看时，见一潭清水，深不见底，水气凛凛，军不敢试。孔明下车，登高望之，四壁峰岭，鸟雀不闻，心中大疑。忽望见远远山冈之上，有一古庙。孔明攀藤附葛而到，见一石屋之中，塑一将军端坐，旁有石碑，乃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庙：因平蛮到此，土人立庙祀之。孔明再拜曰：“亮受先帝托孤之重，今承圣旨，到此平蛮；欲待蛮方既平，然后伐魏吞吴，重安汉室。今军士不识地理，误饮毒水，不能出声。万望尊神，念本朝恩义，通灵显圣，护佑三军！”

孔明大惊，知道是中了毒，于是亲自乘小车，带几十人前来察看，只见一潭清水，深不见底，水气寒冷逼人，军士不敢试。孔明下车，登高眺望，四面都是峰岭，听不到鸟雀的声音，心中大为疑惑。忽然望见远处山冈上有一座古庙。孔明攀着藤葛爬到那里，见一间石屋中，塑着一位将军端坐，旁边有石碑，原来是汉朝伏波将军马援的庙：因为他平蛮到过这里，土人立庙祭祀他。孔明再拜说：“亮受先帝托孤的重任，如今奉了圣旨，到这里平蛮；打算等蛮方平定之后，再伐魏吞吴，重新安定汉室。如今军士不识地理，误喝了毒水，不能出声。万望尊神念在本朝的恩义，显灵显圣，保佑三军！”

祈祷已毕，出庙寻土人问之。隐隐望见对山一老叟扶杖而来，形容甚异。孔明请老叟入庙，礼毕，对坐于石上。孔明问曰：“丈者高姓？”老叟曰：“老夫久闻大国丞相隆名，幸得拜见。蛮方之人，多蒙丞相活命，皆感恩不浅。”孔明问泉水之故，老叟答曰：“军所饮水，乃哑泉之水也，饮之难言，数日而死。

祈祷完毕，出庙寻找土人询问。隐隐望见对面山上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来，相貌很是奇异。孔明请老人进庙，见礼完毕，相对坐在石头上。孔明问道：“老丈贵姓？”老人说：“老夫早就听说大国丞相的盛名，有幸得以拜见。蛮方的人，多蒙丞相饶命，都感恩不浅。”孔明问泉水的缘故，老人答道：“军士所喝的水，是哑泉的水，喝了难以说话，几天就死。

此泉之外，又有三泉：东南有一泉，其水至冷，人若饮水，咽喉无暖气，身躯软弱而死，名曰柔泉；正南有一泉，人若溅之在身，手足皆黑而死，名曰黑泉；西南有一泉，沸如热汤，人若浴之，皮肉尽脱而死，名曰灭泉。敝处有此四泉，毒气所聚，无药可治，又烟瘴甚起，惟未、申、酉三个时辰可往来；余者时辰，皆瘴气密布，触之即死。”

这泉之外，又有三个泉：东南有一泉，泉水极冷，人若喝了，咽喉里没有暖气，身体软弱而死，名叫柔泉；正南有一泉，人若溅到身上，手脚都发黑而死，名叫黑泉；西南有一泉，沸腾如同热汤，人若在里面洗澡，皮肉全都脱落而死，名叫灭泉。敝处有这四个泉，是毒气聚集之地，没有药可治，又烟瘴很重，只有未、申、酉三个时辰可以往来；其余时辰，都是瘴气密布，碰上就死。”

孔明曰：“如此则蛮方不可平矣。蛮方不平，安能并吞吴、魏，再兴汉室？有负先帝托孤之重，生不如死也！”老叟曰：“丞相勿忧。老夫指引一处，可以解之。”孔明曰：“老丈有何高见，望乞指教。”老叟曰：“此去正西数里，有一山谷，入内行二十里，有一溪名曰万安溪。上有一高士，号为万安隐者；此人不出溪有数十余年矣。其草庵后有一泉，名安乐泉。人若中毒，汲其水饮之即愈。有人或生疥癞，或感瘴气，于万安溪内浴之，自然无事，更兼庵前有一等草，名曰‘薤叶芸香’。

孔明说：“这样看来，蛮方是平定不了了。蛮方不平，怎能吞并吴、魏，再兴汉室？辜负了先帝托孤的重任，活着还不如死了！”老人说：“丞相不要忧虑。老夫指引一个地方，可以解这毒。”孔明说：“老丈有什么高见，望请指教。”老人说：“从这里往正西几里，有一个山谷，进去走二十里，有一条溪名叫万安溪。溪上住着一位高士，号称万安隐者；这人不出溪已经几十年了。他的草庵后面有一个泉，名叫安乐泉。人若中了毒，打这泉水喝了就好。有人或者生了疥疮癞疮，或者感染了瘴气，在万安溪里洗个澡，自然无事。再加上庵前有一种草，名叫‘薤叶芸香’。

人若口含一叶，则瘴气不染。丞相可速往求之。”孔明拜谢，问曰：“承丈者如此活命之德，感刻不胜。愿闻高姓。”老叟入庙曰：“吾乃本处山神，奉伏波将军之命，特来指引。”言讫，喝开庙后石壁而入。孔明惊讶不已，再拜庙神，寻旧路上车，回到大寨。

人若口里含一片叶子，就不会染上瘴气。丞相可赶快去求取。”孔明拜谢，问道：“承蒙老丈有这样救命的恩德，感激不尽。愿知道您的贵姓。”老人走进庙中说：“我是本处的山神，奉伏波将军之命，特来指引。”说完，喝开庙后的石壁走了进去。孔明惊讶不已，再拜庙神，寻原路上车，回到大寨。

次日，孔明备信香、礼物，引王平及众哑军，连夜望山神所言去处，迤逦而进。入山谷小径，约行二十余里，但见长松大柏，茂竹奇花，环绕一庄；篱落之中，有数间茅屋，闻得馨香喷鼻。孔明大喜，到庄前扣户，有一小童出。孔明方欲通姓名，早有一人，竹冠草履，白袍皂绦，碧眼黄发，忻然出曰：“来者莫非汉丞相否？”孔明笑曰：“高士何以知之？”隐者曰：“久闻丞相大纛南征，安得不知！”遂邀孔明入草堂。礼毕，分宾主坐定。

第二天，孔明备好信香、礼物，带着王平和众哑军，连夜往山神所说的地方曲折前进。进入山谷小路，大约走了二十多里，只见长松大柏，茂竹奇花，环绕着一座庄院；篱笆之中，有几间茅屋，闻到扑鼻的香气。孔明大喜，到庄前敲门，有一个小童出来。孔明正要通报姓名，早有一人，头戴竹冠，脚穿草鞋，身着白袍、系着黑丝带，碧眼黄发，欣然出来说：“来的莫非是汉丞相吗？”孔明笑道：“高士怎么知道？”隐者说：“早就听说丞相大军南征，怎能不知道！”于是请孔明进入草堂。见礼完毕，分宾主坐下。

孔明告曰：“亮受昭烈皇帝托孤之重，今承嗣君圣旨，领大军至此，欲服蛮邦，使归王化。不期孟获潜入洞中，军士误饮哑泉之水。夜来蒙伏波将军显圣，言高士有药泉，可以治之。望乞矜念，赐神水以救众兵残生。”隐者曰：“量老夫山野废人，何劳丞相枉驾。此泉就在庵后。”教取来饮。

孔明告诉他说：“亮受了昭烈皇帝托孤的重任，如今奉嗣君的圣旨，领大军到这里，想要收服蛮邦，使他们归顺王化。不料孟获潜入洞中，军士误喝了哑泉的水。昨夜蒙伏波将军显圣，说高士有药泉，可以医治。望请怜悯，赐给神水，救众兵的残生。”隐者说：“老夫不过是山野里的无用之人，怎敢劳动丞相屈驾。这泉就在庵后。”叫人取来饮用。

于是童子引王平等一起哑军，来到溪边，汲水饮之；随即吐出恶涎，便能言语。童子又引众军到万安溪中沐浴。隐者于庵中进柏子茶，松花菜，以待孔明。隐者告曰：“此间蛮洞多毒蛇恶蝎，柳花飘入溪泉之间，水不可饮；但掘地为泉，汲水饮之方可。”孔明求“薤叶芸香”，隐者令众军尽意采取：“各人口含一叶，自然瘴气不侵。”孔明拜求隐者姓名，隐者笑曰：“某乃孟获之兄孟节是也。”孔明愕然。

于是童子带王平等一群哑军，来到溪边，打水喝下；随即吐出恶涎，便能说话了。童子又带众军到万安溪中洗浴。隐者在庵中献上柏子茶、松花菜，招待孔明。隐者告诉他说：“这一带蛮洞多毒蛇恶蝎，柳花飘入溪泉之间，水不能喝；只有掘地为井，打水来喝才可以。”孔明求取“薤叶芸香”，隐者让众军尽情采取：“每人口里含一片叶子，自然不受瘴气侵害。”孔明拜求隐者的姓名，隐者笑道：“我就是孟获的哥哥孟节。”孔明愕然。

隐者又曰：“丞相休疑，容伸片言：某一父母所生三人：长即老夫孟节，次孟获，又次孟优。父母皆亡。二弟强恶，不归王化。某屡谏不从，故更名改姓，隐居于此。今辱弟造反，又劳丞相深入不毛之地，如此生受，孟节合该万死，故先于丞相之前请罪。”孔明叹曰：“方信盗跖、下惠之事，今亦有之。”遂与孟节曰：“吾申奏天子，立公为王，可乎？”节曰：“为嫌功名而逃于此，岂复有贪富贵之意！”孔明乃具金帛赠之。孟节坚辞不受。孔明嗟叹不已，拜别而回。后人有诗曰：

隐者又说：“丞相不要疑虑，容我说几句话：我们一父一母所生三人：老大就是老夫孟节，老二孟获，老三孟优。父母都已去世。两个弟弟强横凶恶，不肯归顺王化。我屡次劝谏他们都不听，所以改名换姓，隐居在这里。如今不肖的弟弟造反，又劳丞相深入不毛之地，这样受苦，孟节该死万次，所以先在丞相面前请罪。”孔明叹道：“这才相信盗跖、柳下惠那样的事，今天也有。”于是对孟节说：“我奏明天子，立您为王，可以吗？”孟节说：“我正因为厌恶功名才逃到这里，哪里还会有贪图富贵的意思！”孔明就备了金帛赠送他。孟节坚决推辞不收。孔明感叹不已，拜别而回。后人有诗说：

高士幽栖独闭关，武侯曾此破诸蛮。

高士幽居，独自闭门不出，武侯曾在这里破诸蛮。

至今古木无人境，犹有寒烟锁旧山。

直到今天，古木参天、杳无人迹的地方，仍有寒烟笼罩着旧日的山。

孔明回到大寨之中，令军士掘地取水。掘下二十余丈，并无滴水；凡掘十余处，皆是如此。军心惊慌。孔明夜半焚香告天曰：“臣亮不才，仰承大汉之福，受命平蛮。今途中乏水，军马枯渴。倘上天不绝大汉，即赐甘泉！若气运已终，臣亮等愿死于此处！”是夜祝罢，平明视之，皆得满井甘泉。后人有诗曰：

孔明回到大寨之中，叫军士掘地取水。掘下二十多丈，一滴水也没有；一共掘了十几处，都是这样。军心惊慌。孔明半夜焚香祷告上天说：“臣亮没有才能，仰仗大汉的福分，受命平蛮。如今途中缺水，军马干渴。倘若上天不断绝大汉，就赐下甘泉！若是气运已尽，臣亮等愿意死在这里！”这天夜里祷告完毕，天亮一看，都得了满井的甘泉。后人有诗说：

为国平蛮统大兵，心存正道合神明。

为国家平定南蛮、统领大军，心存正道，与神明相合。

耿恭拜井甘泉出，诸葛虔诚水夜生。

当年耿恭拜井，甘泉涌出；如今诸葛亮虔诚祷告，泉水一夜而生。

孔明军马既得甘泉，遂安然由小径直入秃龙洞前下寨。蛮兵探知，来报孟获曰：“蜀兵不染瘴疫之气，又无枯渴之患，诸泉皆不应。”朵思大王闻知不信，自与孟获来高山望之。只见蜀兵安然无事，大桶小担，搬运水浆，饮马造饭。朵思见之，毛发耸然，回顾孟获曰：“此乃神兵也！”获曰：“吾兄弟二人与蜀兵决一死战，就殒于军前，安肯束手受缚！”朵思曰：“若大王兵败，吾妻子亦休矣。当杀牛宰马，大赏洞丁，不避水火，直冲蜀寨，方可得胜。”

孔明的军马得了甘泉，就安然从小路直入秃龙洞前扎寨。蛮兵探知，来报孟获说：“蜀兵不染瘴疫之气，又没有干渴之患，各泉都不灵验了。”朵思大王听了不信，亲自和孟获到高山上察看。只见蜀兵安然无事，大桶小担，搬运水浆，饮马做饭。朵思见了，毛发竖立，回头对孟获说：“这是神兵啊！”孟获说：“我兄弟二人和蜀兵决一死战，就死在阵前，也不肯束手被缚！”朵思说：“若大王兵败，我的妻子儿女也完了。应当杀牛宰马，大赏洞丁，不避水火，直冲蜀寨，才能得胜。”

于是大赏蛮兵。正欲起程，忽报洞后迤西银冶洞二十一洞主杨锋引三万兵来助战。孟获大喜曰：“邻兵助我，我必胜矣！”即与朵思大王出洞迎接。杨锋引兵入曰：“吾有精兵三万，皆披铁甲，能飞山越岭，足以敌蜀兵百万；我有五子，皆武艺足备。愿助大王。”锋令五子入拜，皆彪躯虎体，威风抖擞。孟获大喜，遂设席相待杨锋父子。酒至半酣，锋曰：“军中少乐，吾随军有蛮姑，善舞刀牌，以助一笑。”获忻然从之。须臾，数十蛮姑，皆披发跣足，从帐外舞跳而入，群蛮拍手以歌和之。

于是大赏蛮兵。正要起程，忽然报说洞后偏西的银冶洞二十一洞洞主杨锋带三万兵来助战。孟获大喜说：“邻兵来帮我，我必胜了！”当即和朵思大王出洞迎接。杨锋带兵进来说：“我有精兵三万，都披铁甲，能飞山越岭，足以抵挡蜀兵百万；我有五个儿子，都武艺齐备。愿帮助大王。”杨锋叫五个儿子进来拜见，都身材魁伟、虎背熊腰，威风抖擞。孟获大喜，就设宴款待杨锋父子。酒喝到半酣，杨锋说：“军中缺少娱乐，我随军带有蛮姑，善舞刀牌，可以助一笑。”孟获高兴地答应了。不一会儿，几十个蛮姑，都披散头发、光着脚，从帐外跳着舞进来，众蛮人拍手唱歌应和。

杨锋令二子把盏。二子举杯诣孟获、孟优前。二人接杯，方欲饮酒，锋大喝一声，二子早将孟获、孟优执下座来。朵思大王却待要走，已被杨锋擒了。蛮姑横截于帐上，谁敢近前。获曰：“兔死狐悲，物伤其类。吾与汝皆是各洞之主，往日无冤，何故害我？”锋曰：“吾兄弟子侄皆感诸葛丞相活命之恩，无可以报。今汝反叛，何不擒献！”

杨锋叫两个儿子把盏敬酒。两个儿子举杯走到孟获、孟优面前。二人接过酒杯，正要饮酒，杨锋大喝一声，两个儿子早已把孟获、孟优从座上擒了下来。朵思大王正要逃走，已被杨锋擒住。蛮姑横拦在帐上，谁敢近前。孟获说：“兔死狐悲，物伤其类。我和你都是各洞之主，往日无冤，为什么害我？”杨锋说：“我的兄弟子侄都感激诸葛丞相饶命之恩，无以为报。如今你反叛，为什么不擒你去献！”

于是各洞蛮兵，皆走回本乡。杨锋将孟获、孟优、朵思等解赴孔明寨来。孔明令入，杨锋等拜于帐下曰：“某等子侄皆感丞相恩德，故擒孟获、孟优等呈献。”孔明重赏之，令驱孟获入。孔明笑曰：“汝今番心服乎？”获曰：“非汝之能，乃吾洞中之人，自相残害，以致如此。要杀便杀，只是不服！”孔明曰：“汝赚吾入无水之地，更以哑泉、灭泉、黑泉、柔泉如此之毒，吾军无恙，岂非天意乎？汝何如此执迷？”获又曰：“吾祖居银坑山中，有三江之险，重关之固。

于是各洞蛮兵都逃回本乡。杨锋把孟获、孟优、朵思等人押到孔明寨中来。孔明叫他们进来，杨锋等拜在帐下说：“我们的子侄都感激丞相的恩德，所以擒了孟获、孟优等人呈献。”孔明重赏他们，叫人押孟获进来。孔明笑道：“你这一回心服了吗？”孟获说：“不是你的本事，是我洞中的人自相残害，才弄到这样。要杀就杀，只是不服！”孔明说：“你骗我进入无水之地，又有哑泉、灭泉、黑泉、柔泉这样的毒，我军安然无恙，难道不是天意吗？你为什么这样执迷不悟？”孟获又说：“我祖居银坑山中，有三江的天险、重重关隘的坚固。

汝若就彼擒之，吾当子子孙孙，倾心服事。”孔明曰：“吾再放汝回去，重整兵马，与吾共决胜负；如那时擒住，汝再不服，当灭九族。”叱左右去其缚，放起孟获。获再拜而去。孔明又将孟优并朵思大王皆释其缚，赐酒食压惊。二人悚惧，不敢正视。孔明令鞍马送回。正是：

你若在那里擒住我，我就子子孙孙倾心服侍你。”孔明说：“我再放你回去，重整兵马，和我决一胜负；如果那时擒住你，你再不服，就灭你九族。”喝令左右解去他的绳索，放起孟获。孟获再拜而去。孔明又给孟优和朵思大王都解了绳索，赐酒食压惊。二人惊恐畏惧，不敢正眼看。孔明叫人备鞍马送他们回去。正是：

深临险地非容易，更展奇谋岂偶然！

深入险地并不容易，再展奇谋又哪里是偶然！

未知孟获整兵再来，胜负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不知孟获整兵再来，胜负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