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回　王司徒巧使连环计　董太师大闹凤仪亭

却说蒯良曰：“今孙坚已丧，其子皆幼。乘此虚弱之时，火速进军，江东一鼓可得。若还尸罢兵，容其养成气力，荆州之患也。”表曰：“吾有黄祖在彼营中，安忍弃之？”良曰：“舍一无谋黄祖而取江东，有何不可？”表曰：“吾与黄祖心腹之交，舍之不义。”遂送桓楷回营，相约以孙坚尸换黄祖。刘表换回黄祖，孙策迎接灵柩，罢战回江东，葬父于曲阿之原。丧事已毕，引军居江都，招贤纳士，屈己待人，四方豪杰，渐渐投之不在话下。

却说蒯良说：“如今孙坚已死，他的儿子们都还年幼。趁这虚弱的时候，火速进军，江东一鼓作气就能拿下。如果送还尸首、罢兵讲和，让他们养成了力量，就是荆州的祸患。”刘表说：“我的黄祖还在他们营中，怎么忍心抛弃他？”蒯良说：“舍掉一个没有谋略的黄祖而夺取江东，有什么不可以？”刘表说：“我和黄祖是心腹之交，舍弃他是不义的。”于是送桓楷回营，约定用孙坚的尸首换回黄祖。刘表换回了黄祖，孙策迎回父亲的灵柩，罢战回江东，把父亲葬在曲阿的原野上。丧事办完，孙策领兵驻在江都，招纳贤才，放低身段对待别人，四方豪杰渐渐都来投奔他。这些暂且不提。

却说董卓在长安，闻孙坚已死，乃曰：“吾除却一心腹之患也！”问：“其子年几岁矣？”或答曰：“十七岁。”卓遂不以为意。自此愈加骄横，自号为“尚父”，出入僭天子仪仗；封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，侄董璜为侍中，总领禁军。董氏宗族，不问长幼，皆封列侯。离长安城二百五十里，别筑郿坞，役民夫二十五万人筑之；其城郭高下厚薄一如长安，内盖宫室仓库，屯积二十年粮食。选民间少年美女八百人实其中。金玉、彩帛、珍珠堆积不知其数。家属都住在内。卓往来长安，或半月一回，或一月一回，公卿皆候送于横门外。

却说董卓在长安，听说孙坚已死，说：“我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！”又问：“他的儿子多大了？”有人回答：“十七岁。”董卓就不放在心上。从此更加骄横，自称“尚父”，出入僭用天子的仪仗；封弟弟董旻为左将军、鄠侯，侄子董璜为侍中，总管禁军。董家宗族不论老少，都封为列侯。在离长安城二百五十里的地方，另外修筑郿坞，役使民夫二十五万人修建；城郭的高低厚薄全照长安的样子，里面盖了宫室仓库，囤积了二十年的粮食。又挑选民间少年美女八百人住在里面。金玉、彩帛、珍珠堆积得不计其数。家属都住在里面。董卓往来长安，有时半个月一回，有时一个月一回，公卿们都在横门外等候迎送。

董卓常设帐于路，与公卿聚饮。一日，卓出横门，百官皆送。卓留宴，适北地招安降卒数百人到。卓即命于座前，或断其手足，或凿其眼睛，或割其舌，或以大锅煮之。哀号之声震天，百官战栗失箸，卓饮食谈笑自若。又一日，卓于省台大会百官，列坐两行。酒至数巡，吕布迳入，向卓耳边言不数句，卓笑曰：“原来如此。”命吕布于筵上揪司空张温下堂。百官失色。不多时，侍从将一红盘，托张温头入献。百官魂不附体。卓笑曰：“诸公勿惊。张温结连袁术，欲图害我。因使人寄书来，错下在吾儿奉先处，故斩之。公等无故，不必惊畏。”众官唯唯而散。

董卓常在路边设下帐幕，和公卿们聚饮。有一天，董卓出横门，百官都来送行。董卓留下众人饮宴，恰好北地招安来的几百名降兵到了。董卓当即命人在座前，有的砍断手脚，有的挖出眼睛，有的割掉舌头，有的用大锅煮。哀号的声音震天，百官吓得发抖，筷子都掉了，董卓却照常吃喝谈笑。又有一天，董卓在省台大会百官，分两行列坐。酒过数巡，吕布径直进来，在董卓耳边说了没几句，董卓笑道：“原来如此。”命吕布在宴席上把司空张温揪下堂去。百官大惊失色。不多时，侍从用一个红盘托着张温的头进献上来。百官吓得魂不附体。董卓笑道：“诸位不要惊慌。张温勾结袁术，想要害我。袁术派人送来的信，错送到了我儿奉先那里，所以把他斩了。各位没有罪过，不必害怕。”众官唯唯诺诺地散了。

司徒王允归到府中，寻思今日席间之事，坐不安席。至夜深月明，策杖步入后园，立于荼蘼架侧，仰天垂泪。忽闻有人在牡丹亭畔，长吁短叹。允潜步窥之，乃府中歌伎貂蝉也。其女自幼选入府中，教以歌舞，年方二八，色伎俱佳，允以亲女待之。是夜允听良久，喝曰：“贱人将有私情耶？”貂蝉惊跪答曰：“贱妾安敢有私！”允曰：“无私，何夜深长叹？”蝉曰：“容妾伸肺腑之言。”允曰：“汝勿隐匿，当实告我。”蝉曰：“妾蒙大人恩养，训习歌舞，优礼相待，妾虽粉身碎骨，莫报万一。

司徒王允回到府中，想起今天席间的事，坐立不安。到了深夜，月色明亮，他拄着拐杖走进后园，站在荼蘼架旁，仰天流泪。忽然听见有人在牡丹亭边长吁短叹。王允悄悄走过去偷看，原来是府中的歌伎貂蝉。这女子从小被选进府中，教她歌舞，年方十六，容貌和技艺都很出色，王允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。这天夜里王允听了很久，喝道：“贱人莫非有了私情？”貂蝉吃惊地跪下回答：“贱妾怎么敢有私情！”王允说：“没有私情，为什么深夜长叹？”貂蝉说：“请让我说出肺腑之言。”王允说：“你不要隐瞒，要如实告诉我。”貂蝉说：“我承蒙大人恩养，教我歌舞，以礼相待，我就是粉身碎骨，也报答不了万分之一。

近见大人两眉愁锁，必有国家大事，又不敢问。今晚又见行坐不安，因此长叹；不想为大人窥见。倘有用妾之处，万死不辞。”允以杖击地曰：“谁想汉天下却在汝手中耶！随我到画阁中来。”

近来看见大人双眉紧锁，一定是有国家大事，又不敢问。今晚又见大人坐立不安，因此长叹；没想到被大人看见了。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，万死不辞。”王允用拐杖敲着地说：“谁想到汉家天下竟在你的手中！跟我到画阁里来。”

貂蝉跟王允到阁中，允尽叱出婢妾，纳貂蝉于坐，叩头便拜。貂蝉惊伏于地曰：“大人何故如此？”允曰：“汝可怜大汉天下生灵！”言讫，泪如泉涌。貂蝉曰：“适间贱妾曾言：但有使令，万死不辞。”允跪而言曰：“百姓有倒悬之危，君臣有累卵之急，非汝不能救也。贼臣董卓，将欲篡位；朝中文武，无计可施。董卓有一义儿，姓吕，名布，骁勇异常。我看二人皆好色之徒，今欲用连环计：先将汝许嫁吕布，后献与董卓；汝于中取便，谋间他父子反颜，令布杀卓，以绝大恶。

貂蝉跟着王允到了阁中，王允把婢妾全部喝退，请貂蝉坐下，向她叩头便拜。貂蝉吃惊地伏在地上说：“大人为什么这样？”王允说：“你可怜可怜大汉天下的百姓吧！”说完，泪如泉涌。貂蝉说：“刚才贱妾已经说过：只要有吩咐，万死不辞。”王允跪着说：“百姓有倒悬的危难，君臣有累卵的急迫，除了你没人能救。贼臣董卓要篡夺帝位；朝中文武百官都无计可施。董卓有一个义子，姓吕，名布，骁勇非常。我看这两人都是好色之徒，现在想用连环计：先把你许嫁给吕布，然后献给董卓；你在中间找机会，挑拨他们父子反目，让吕布杀了董卓，铲除这个大恶人。

重扶社稷，再立江山，皆汝之力也。不知汝意若何？”貂蝉曰：“妾许大人万死不辞，望即献妾与彼。妾自有道理。”允曰：“事若泄漏，我灭门矣。”貂蝉曰：“大人勿忧。妾若不报大义，死于万刃之下。”

重新扶持社稷，再立汉家江山，全靠你的力量了。不知你的意思怎样？”貂蝉说：“我答应过大人万死不辞，请马上把我献给他们。我自有办法。”王允说：“事情如果泄漏，我就要被灭门了。”貂蝉说：“大人不要担心。我如果不报答大义，情愿死在万刃之下。”

王允拜谢。次日，便将家藏明珠数颗，令良匠嵌造金冠一顶，使人密送吕布。布大喜，亲到王允宅致谢。允预备嘉殽美馔；候吕布至，允出门迎迓，接入后堂，延之上坐。布曰：“吕布乃相府一将，司徒是朝廷大臣，何故错敬？”允曰：“方今天下别无英雄，惟有将军耳。允非敬将军之职，敬将军之才也。”布大喜。允殷勤敬酒，口称董太师并布之德不绝。布大笑畅饮。允叱退左右，只留侍妾数人劝酒。酒至半酣，允曰：“唤孩儿来。”少顷，二青衣引貂蝉艳妆而出。布惊问何人。

王允拜谢。第二天，就把家中收藏的几颗明珠，叫巧匠镶嵌成一顶金冠，派人秘密送给吕布。吕布大喜，亲自到王允家来道谢。王允预先准备了好酒好菜；等吕布到了，王允出门迎接，请进后堂，请他坐上座。吕布说：“吕布不过是相府的一员将领，司徒是朝廷大臣，为什么错敬我？”王允说：“如今天下没有别的英雄，只有将军罢了。我不是敬将军的官职，是敬将军的才能。”吕布大喜。王允殷勤劝酒，口中不断称颂董太师和吕布的恩德。吕布大笑畅饮。王允喝退左右，只留几个侍妾劝酒。酒喝到半醉，王允说：“叫孩儿出来。”不一会儿，两个丫鬟领着盛装打扮的貂蝉出来。吕布吃惊地问这是谁。

允曰：“小女貂蝉也。允蒙将军错爱，不异至亲，故令其与将军相见。”便命貂蝉与吕布把盏。貂蝉送酒与布，两下眉来眼去。允佯醉曰：“孩儿央及将军痛饮几杯。吾一家全靠著将军哩。”布请貂蝉坐，貂蝉假意欲入。允曰：“将军吾之至友，孩儿便坐何妨？”貂蝉便坐于允侧。吕布目不转睛的看。又饮数杯，允指蝉谓布曰：“吾欲将此女送与将军为妾，还肯纳否？”布出席谢曰：“若得如此，布当效犬马之报。”允曰：“早晚选一良辰，送至府中。”布欣喜无限，频以目视貂蝉。

王允说：“这是小女貂蝉。我承蒙将军错爱，和至亲没有两样，所以叫她出来和将军相见。”便叫貂蝉给吕布斟酒。貂蝉给吕布递酒，两人眉来眼去。王允假装喝醉说：“孩儿，求将军多喝几杯。我们一家全靠着将军呢。”吕布请貂蝉坐下，貂蝉假意要进去。王允说：“将军是我的好朋友，孩儿坐下又有什么妨碍？”貂蝉就坐在王允身边。吕布目不转睛地看着她。又喝了几杯，王允指着貂蝉对吕布说：“我想把这女儿送给将军做妾，你肯接纳吗？”吕布离席道谢说：“如果能这样，吕布一定像犬马一样报答。”王允说：“过些日子选个好日子，把她送到府上。”吕布欢喜无限，频频用眼睛看貂蝉。

貂蝉亦以秋波送情。少顷席散，允曰：“本欲留将军止宿，恐太师见疑。”布再三拜谢而去。

貂蝉也用含情的眼波传情。不一会儿宴席散了，王允说：“本想留将军住下，只怕太师起疑。”吕布再三拜谢而去。

过了数日，王允在朝堂，见了董卓，趁吕布不在侧，伏地拜请曰：“王允欲屈太师车骑，到草舍赴宴，未审钧意若何？”卓曰：“司徒见招，即当趋赴。”允拜谢归家，水陆毕陈，于前厅正中设座，锦绣铺地，内外各设幔帐。次日晌午，董卓来到。允具朝服出迎，再拜起居。卓下车，左右持戟甲士百余，簇拥入堂，分列两傍。允于堂下再拜，卓命扶上，赐坐于侧。允曰：“太师盛德巍巍，伊、周不能及也。”卓大喜。进酒作乐，允极其致敬。天晚酒酣，允请卓入后堂。卓叱退甲士。

过了几天，王允在朝堂上见到董卓，趁吕布不在身边，伏在地上拜请说：“王允想请太师屈驾，到寒舍赴宴，不知您的意思如何？”董卓说：“司徒相请，我一定前往。”王允拜谢回家，山珍海味全都摆上，在前厅正中设下座位，锦绣铺地，内外都挂上帐幔。第二天中午，董卓来了。王允穿着朝服出门迎接，再拜问安。董卓下车，左右一百多名持戟的甲士簇拥着他进了厅堂，分列两旁。王允在堂下再拜，董卓叫人扶他上来，赐他坐在旁边。王允说：“太师德行崇高，伊尹、周公都比不上。”董卓大喜。王允敬酒奏乐，极尽恭敬。天晚酒酣，王允请董卓进后堂。董卓喝退了甲士。

允捧觞称贺曰：“允自幼颇习天文，夜观乾象，汉家气数已尽。太师功德振于天下，若舜之受尧，禹之继舜，正合天心人意。”卓曰：“安敢望此！”允曰：“自古‘有道伐无道，无德让有德’，岂过分乎？”卓笑曰：“若果天命归我，司徒当为元勋。”允拜谢。堂中点上画烛，止留女使进酒供食。允曰：“教坊之乐，不足供奉；偶有家伎，敢使承应。”卓曰：“甚妙。”允教放下帘栊，笙簧缭绕，簇捧貂蝉舞于帘外。有词赞之曰：

王允捧着酒杯祝贺说：“我从小学过一些天文，夜里观看天象，汉家的气数已经尽了。太师的功德震动天下，如果像舜接受尧的禅让、禹继承舜那样，正合天意民心。”董卓说：“怎敢指望这个！”王允说：“自古以来‘有道的讨伐无道的，无德的让位给有德的’，这难道过分吗？”董卓笑道：“如果天命真的归我，司徒就是开国元勋。”王允拜谢。堂中点上彩绘的蜡烛，只留下女仆进酒上菜。王允说：“教坊的音乐不够好，不配侍奉您；恰好家里有个歌伎，敢让她来献艺。”董卓说：“很好。”王允叫人放下帘子，笙簧乐声缭绕，众人簇拥着貂蝉在帘外起舞。有一首词赞美她：

原是昭阳宫里人，惊鸿宛转掌中身，只疑飞过洞庭春。

她原本像是昭阳宫里的美人，体态轻盈如惊飞的鸿雁，宛转起舞仿佛能在掌中舞蹈，让人疑心是飞过洞庭湖的春色。

按彻梁州莲步稳，好花风袅一枝新，画堂香暖不胜春。

一曲《梁州》舞到终了，莲步依然平稳，像一枝新开的好花在风中轻摇，画堂里香气温暖，春意浓得叫人承受不住。

又诗曰：

又有诗说：

红牙催拍燕飞忙，一片行云到画堂。

红牙拍板催着节拍，她像燕子一样翩翩飞忙，又像一片流云飘到了画堂。

眉黛促成游子恨，脸容初断故人肠。

她的眉黛勾起游子的离恨，她的容颜叫故人肠断。

榆钱不买千金笑，柳带何须百宝妆。

用榆钱买不来她的千金一笑，腰肢如柳条，何须百宝来装扮。

舞罢隔帘偷目送，不知谁是楚襄王。

舞罢隔着帘子偷偷用目光传情，不知道谁才是那位楚襄王。

舞罢，卓命近前。貂蝉转入帘内，深深再拜。董卓见貂蝉颜色美丽，便问：“此女何人？”允曰：“歌伎貂蝉也。”卓曰：“能唱否？”允命貂蝉檀板低讴一曲。正是：

舞罢，董卓叫她走近前来。貂蝉转进帘内，深深地拜了两拜。董卓见貂蝉容貌美丽，就问：“这女子是谁？”王允说：“是歌伎貂蝉。”董卓说：“会唱吗？”王允叫貂蝉打着檀板低声唱了一曲。正是：

一点樱桃启绛唇，两行碎玉喷阳春。

樱桃般的小口一点，开启红唇，两排碎玉般的牙齿间唱出阳春般的曲子。

丁香舌吐横钢剑，要斩奸邪乱国臣。

丁香般的舌头像吐出一把横着的钢剑，要斩杀奸邪乱国的臣子。

卓称赏不已。允命貂蝉把盏。卓擎杯问曰：“青春几何！”貂蝉曰：“贱妾年方二八。”卓笑曰：“真神仙中人也！”允起曰：“允欲将此女献上太师，未审肯容纳否？”卓曰：“如此见惠，何以报德？”允曰：“此女得侍太师，其福太浅。”卓再三称谢。允即命备毡车，先将貂蝉送到相府。卓亦起身告辞。允亲送董卓直到相府，然后辞回。乘马而行，不到半路，只见两行红灯照道，吕布骑马执戟而来，正与王允撞见，便勒住马，一把揪住衣襟，厉声问曰：“司徒既以貂蝉许我，今又送与太师，何相戏耶？”允急止之曰：“此非说话处，且请到草舍去。”

董卓称赞不已。王允叫貂蝉斟酒。董卓举杯问道：“青春几何？”貂蝉说：“贱妾年方十六。”董卓笑道：“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！”王允起身说：“我想把这女子献给太师，不知太师肯不肯收下？”董卓说：“这样厚赐，叫我怎么报答？”王允说：“这女子能侍奉太师，是她的福分不浅。”董卓再三称谢。王允随即叫人准备毡车，先把貂蝉送到相府。董卓也起身告辞。王允亲自把董卓送到相府，然后告辞回来。骑马走到半路，只见两行红灯照路，吕布骑着马、拿着戟过来，正和王允撞见，就勒住马，一把揪住王允的衣襟，厉声问道：“司徒既然把貂蝉许给了我，现在又送给太师，这是戏弄我吗？”王允急忙止住他说：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，请到寒舍去。”

布同允到家，下马入后堂。叙礼毕，允曰：“将军何故怪老夫？”布曰：“有人报我，说你把毡车送貂蝉入相府，是何缘故？”允曰：“将军原来不知！昨日太师在朝堂中，对老夫说：‘我有一事，要到你家。’允因此准备，等候太师。饮酒中间说：‘我闻你有一女，名唤貂蝉，已许吾儿奉先。我恐你言未准，特来相求，并请一见。’老夫不敢有违，随引貂蝉出拜公公。太师曰：‘今日良辰，吾即当取此女回去，配与奉先。’将军试思，太师亲临，老夫焉敢推阻？”布曰：“司徒少罪。布一时错见，来日自当负荆。”允曰：“小女稍有妆奁，待过将军府下，便当送至。”

吕布同王允到了家，下马进了后堂。见礼完毕，王允说：“将军为什么怪我？”吕布说：“有人报告我，说你用毡车把貂蝉送进相府，这是什么缘故？”王允说：“原来将军还不知道！昨天太师在朝堂上对我说：‘我有一件事，要到你家去。’我因此准备酒宴等候太师。太师在饮酒中间说：‘我听说你有一个女儿，名叫貂蝉，已经许给我儿奉先。我怕你说话不算数，特地来求亲，并请见一面。’我不敢违命，随即领貂蝉出来拜见公公。太师说：‘今天是好日子，我就把这女子带回去，许配给奉先。’将军想想，太师亲自上门，我怎么敢推辞？”吕布说：“司徒恕罪。吕布一时看错了，明天一定来负荆请罪。”王允说：“小女还有些嫁妆，等她到了将军府上，便会送去。”

布谢去。次日，吕布在府中打听，绝不闻音耗。布迳入堂中，寻问诸侍妾。侍妾对曰：“夜来太师与新人共寝，至今未起。”布大怒，潜入卓卧房后窥探。时貂蝉起于窗下梳头；忽见窗外池中照一人影，极长大，头戴束发冠；偷眼视之，正是吕布。貂蝉故蹙双眉，做忧愁不乐之态，复以香罗频拭眼泪。吕布窥视良久，乃出；少顷，又入。卓已坐于中堂，见布来，问曰：“外面无事乎？”布曰：“无事。”侍立卓侧。卓方食，布偷目窃望，见绣帘内一女子往来观觑，微露半面，以目送情。布知是貂蝉，神魂飘荡。卓见布如此光景，心中疑忌，曰：“奉先无事且退。”布怏怏而出。

吕布道谢走了。第二天，吕布在相府里打听，一点消息也没有。吕布径直进了内堂，询问众侍妾。侍妾回答说：“昨夜太师和新人同睡，到现在还没起来。”吕布大怒，偷偷到董卓卧房后面窥探。这时貂蝉正在窗下梳头；忽然看见窗外池水中映出一个人影，十分高大，头戴束发冠；偷眼一看，正是吕布。貂蝉故意皱起双眉，做出忧愁不乐的样子，又用香罗手帕不停地擦眼泪。吕布偷看了很久才出去；不一会儿，又进来了。董卓已经坐在中堂，见吕布来，问道：“外面没事吧？”吕布说：“没事。”就站在董卓身边侍候。董卓正在吃饭，吕布偷偷张望，看见绣帘里有一个女子来回走动观看，微微露出半张脸，用眼神传情。吕布知道是貂蝉，神魂飘荡。董卓看见吕布这副样子，心里起了疑忌，说：“奉先没事就先退下吧。”吕布闷闷不乐地出去了。

董卓自纳貂蝉后，为色所迷，月余不出理事。卓偶染小疾，貂蝉衣不解带，曲意逢迎，卓心愈喜。吕布入内问安，正值卓睡。貂蝉于床后探半身望布，以手指心，又以手指董卓，挥泪不止。布心如碎。卓朦胧双目，见布注视床后，目不转睛；回身一看，见貂蝉立于床后。卓大怒，叱布曰：“汝敢戏吾爱姬耶！唤左右逐出，今后不许入堂。”吕布怒恨而归，路偶李儒，告知其故。儒急入见卓曰：“太师欲取天下，何故以小过见责温侯？倘彼心变，大事去矣。”卓曰：“奈何？”

董卓自从收了貂蝉，被美色迷住，一个多月不出来处理政事。董卓偶然得了点小病，貂蝉衣不解带地伺候，百般曲意逢迎，董卓心里更加喜欢。吕布到内室问安，正赶上董卓睡着。貂蝉在床后探出半个身子望着吕布，用手指指自己的心，又指指董卓，不停地流泪。吕布心如刀割。董卓睁开蒙眬的双眼，见吕布盯着床后，目不转睛；回身一看，见貂蝉站在床后。董卓大怒，呵斥吕布说：“你敢调戏我的爱姬！叫左右把他赶出去，今后不许进堂。”吕布又怒又恨地回去，路上遇见李儒，把缘故告诉了他。李儒急忙进去见董卓说：“太师想夺取天下，为什么为了一点小过错责备温侯？倘若他变了心，大事就完了。”董卓说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
儒曰：“来朝唤入，赐以金帛，好言慰之，自然无事。”卓依言。次日，使人唤布入堂，慰之曰：“吾前日病中，心神恍惚，误言伤汝，汝勿记心。”随赐金十斤，锦二十匹。布谢归；然身虽在卓左右，心实系念貂蝉。

李儒说：“明天早上叫他进来，赐给他金帛，好言安慰，自然就没事了。”董卓照他的话做了。第二天，派人叫吕布进堂，安慰他说：“我前几天在病中，心神恍惚，说错了话伤了你，你不要记在心上。”随即赐给他黄金十斤、锦缎二十匹。吕布谢恩回去；但他人虽在董卓身边，心里却一直挂念着貂蝉。

卓疾既愈，入朝议事。布执戟相随，见卓与献帝共谈，便乘间提戟出内门，上马迳投相府来；系马府前，提戟入后堂，寻见貂蝉。蝉曰：“汝可去后园中凤仪亭边等我。”布提戟迳往，立于亭下曲栏之傍。良久，貂蝉分花拂柳而来，果然如月宫仙子，泣谓布曰：“我虽非王司徒亲女，然待之如己出。自见将军，许侍箕帚，妾已生平愿足；谁想太师起不良之心，将妾淫污。妾恨不即死；止因未与将军一诀，故且忍辱偷生。今幸得见，妾愿毕矣。此身已污，不得复事英雄；愿死于君前，以明妾志！”

董卓病好以后，入朝议事。吕布拿着戟跟随，见董卓和献帝正在谈话，就趁机提着戟出了内门，上马直奔相府而来；把马拴在府前，提戟进了后堂，找到貂蝉。貂蝉说：“你到后园凤仪亭边等我。”吕布提戟径直过去，站在亭下曲栏旁边。过了很久，貂蝉分开花枝、拂开柳条走来，果然像月宫里的仙子，哭着对吕布说：“我虽然不是王司徒的亲生女儿，他却待我如同亲生。自从见了将军，许我侍奉您，我这一生的心愿已经满足了；谁想到太师起了坏心，把我奸污了。我恨不得马上去死；只因为还没和将军诀别，所以暂且忍辱偷生。今天幸好见到您，我的心愿了了。这身子已经玷污，不能再侍奉英雄；情愿死在您面前，来表明我的心志！”

言讫，手攀曲栏，望荷花池便跳。吕布慌忙抱住，泣曰：“我知汝心久矣！只恨不能共语！”貂蝉手扯布曰：“妾今生不能与君为妻，愿相期于来世。”布曰：“我今生不能以汝为妻，非英雄也！”蝉曰：“妾度日如年，愿君怜而救之。”布曰：“我今偷空而来，恐老贼见疑，必当速去。”貂蝉牵其衣曰：“君如此惧怕老贼，妾身无见天日之期矣！”布立住曰：“容我徐图良策。”语罢，提戟欲去。貂蝉曰：“妾在深闺，闻将军之名，如雷灌耳，以为当世一人而已；谁想反受他人之制乎！”

说完，手攀着曲栏，就往荷花池里跳。吕布慌忙抱住她，哭着说：“我早就知道你的心了！只恨不能和你说话！”貂蝉拉着吕布说：“我今生不能做您的妻子，愿和您约定来世。”吕布说：“我今生不能娶你为妻，就不算英雄！”貂蝉说：“我度日如年，望您可怜我、救救我。”吕布说：“我现在是偷空出来的，怕老贼起疑，必须快点回去。”貂蝉拉着他的衣服说：“您这样害怕老贼，我就永无出头之日了！”吕布站住说：“让我慢慢想个好办法。”说完，提着戟要走。貂蝉说：“我在深闺之中，听到将军的大名，如雷贯耳，以为您是当世第一人；谁想到反而受别人的控制！”

言讫，泪下如雨。布羞惭满面，重复倚戟，回身搂抱貂蝉，用好言安慰。两个偎偎倚倚，不忍相离。

说完，泪如雨下。吕布满脸羞惭，又把戟靠在一边，回身搂住貂蝉，用好话安慰她。两人依偎在一起，舍不得分开。

却说董卓在殿上，回头不见吕布，心中怀疑，连忙辞了献帝，登车回府；见布马系于府前；问门吏，吏答曰：“温侯入后堂去了。”卓叱退左右，迳入后堂中，寻觅不见；唤貂蝉，蝉亦不见。急问侍妾，侍妾曰：“貂蝉在后园看花。”卓寻入后园，正见吕布和貂蝉在凤仪亭下共语，画戟倚在一边。卓怒，大喝一声。布见卓至，大惊，回身便走。卓抢了画戟，挺著赶来。吕布走得快，卓肥胖赶不上，掷戟刺布。布打戟落地。卓拾戟再赶，布已走远。卓赶出园门，一人飞奔前来，与卓胸膛相撞，卓倒于地。正是：

却说董卓在殿上，回头不见了吕布，心里怀疑，连忙辞别献帝，坐车回府；看见吕布的马拴在府前；问守门的官吏，官吏回答：“温侯进后堂去了。”董卓喝退左右，径直进了后堂，找不到人；叫貂蝉，貂蝉也不见。急问侍妾，侍妾说：“貂蝉在后园看花。”董卓找进后园，正看见吕布和貂蝉在凤仪亭下说话，画戟靠在一边。董卓大怒，大喝一声。吕布见董卓来了，大吃一惊，转身就跑。董卓抢过画戟，挺着戟追来。吕布跑得快，董卓身体肥胖追不上，就把戟掷向吕布。吕布把戟打落在地。董卓拾起戟再追，吕布已经跑远了。董卓追出园门，一个人飞奔过来，和董卓胸口撞了个正着，董卓倒在地上。正是：

冲天怒气高千丈，仆地肥躯做一堆。

冲天的怒气有千丈高，摔倒在地的肥胖身躯堆成了一团。

未知此人是谁，且听下文分解。

不知这个人是谁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