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回　除暴徒吕布助司徒　犯长安李傕听贾诩

却说那撞倒董卓的人，正是李儒。当下李儒扶起董卓，至书院中坐定。卓曰：“汝为何来此？”儒曰：“儒适至府门，知太师怒入后园，寻问吕布。因急走来，正遇吕布奔出云：‘太师杀我！’儒慌赶入园中劝解，不意误撞恩相。死罪！死罪！”卓曰：“叵耐逆贼！戏吾爱姬，誓必杀之！”儒曰：“恩相差矣：昔楚庄王‘绝缨’之会，不究戏爱姬之蒋雄，后为秦兵所困，得其死力相救。今貂蝉不过一女子，而吕布乃太师心腹猛将也。太师若就此机会，以蝉赐布，布感大恩，必以死报太师。太师请自三思。”卓沈吟良久曰：“汝言亦是，我当思之。”

却说那撞倒董卓的人，正是李儒。当下李儒扶起董卓，到书房里坐定。董卓说：“你为什么到这里来？”李儒说：“我刚到府门，听说太师发怒进了后园，去找吕布。因此急忙赶来，正碰上吕布跑出来说：‘太师要杀我！’我慌忙赶进园中劝解，没想到误撞了恩相。死罪！死罪！”董卓说：“可恨的逆贼！调戏我的爱姬，我发誓一定杀了他！”李儒说：“恩相错了：从前楚庄王开‘绝缨’之会，不追究调戏他爱姬的蒋雄，后来楚庄王被秦兵围困，全靠蒋雄拼死相救。如今貂蝉不过是一个女子，而吕布是太师的心腹猛将。太师如果趁这个机会，把貂蝉赐给吕布，吕布感激大恩，一定拼死报答太师。请太师自己再三考虑。”董卓沉吟了很久说：“你的话也对，我考虑考虑。”

儒谢而出。卓入后堂，唤貂蝉问曰：“汝何与吕布私通耶？”蝉泣曰：“妾在后园看花，吕布突至。妾方惊避，布曰：‘我乃太师之子，何必相避？’提戟赶妾至凤仪亭。妾见其心不良，恐为所逼，欲投荷池自尽，却被这厮抱住。正在生死之间，得太师来，救了性命。”董卓曰：“我今将汝赐与吕布，何如？”貂蝉大惊，哭曰：“妾身已事贵人，今忽欲下赐家奴，妾宁死不辱！”遂掣壁间宝剑欲自刎。卓慌夺剑拥抱曰：“吾戏汝！”貂蝉倒于卓怀，掩面大哭曰：“此必李儒之计也！

李儒谢过出去了。董卓进了后堂，叫来貂蝉问道：“你为什么和吕布私通？”貂蝉哭着说：“我在后园看花，吕布突然来了。我正要惊慌躲避，吕布说：‘我是太师的儿子，何必躲我？’提着戟把我赶到凤仪亭。我看他居心不良，怕被他逼迫，想投荷花池自尽，却被这家伙抱住。正在生死关头，幸好太师来了，救了我的性命。”董卓说：“我现在把你赐给吕布，怎么样？”貂蝉大惊，哭着说：“我已经侍奉了贵人，现在忽然要把我赏给家奴，我宁死也不受这种侮辱！”就抽出墙上挂的宝剑要自刎。董卓慌忙夺下剑，抱住她说：“我跟你开玩笑的！”貂蝉倒在董卓怀里，捂着脸大哭说：“这一定是李儒的计策！

儒与布交厚，故设此计；却不顾惜太师体面与贱妾性命。妾当生噬其肉！”卓曰：“吾安忍舍汝耶？”蝉曰：“虽蒙太师怜爱，但恐此处不宜久居，必被吕布所害。”卓曰：“吾明日和你归郿坞去，同受快乐，慎勿忧疑。”蝉方收泪拜谢。次日，李儒入见曰：“今日良辰，可将貂蝉送与吕布。”卓曰：“布与我有父子之分，不便赐与。我只不究其罪。汝传我意，以好言慰之可也。”儒曰：“太师不可为妇人所惑。”卓变色曰：“汝之妻肯与吕布否？貂蝉之事，再勿多言；言则必斩！”李儒出，仰天叹曰：“吾等皆死于妇人之手矣！”后人读书至此，有诗叹之曰：

李儒和吕布交情深厚，所以设下这个计策；却不顾惜太师的体面和贱妾的性命。我恨不得生吃了他的肉！”董卓说：“我怎么忍心舍弃你呢？”貂蝉说：“虽然承蒙太师怜爱，只怕这里不宜久住，一定会被吕布害了。”董卓说：“我明天和你回郿坞去，一同享乐，千万不要忧虑。”貂蝉这才止住眼泪拜谢。第二天，李儒进来说：“今天是好日子，可以把貂蝉送给吕布。”董卓说：“吕布和我有父子的名分，不便赏赐给他。我只是不追究他的罪罢了。你去传达我的意思，用好话安慰他就可以了。”李儒说：“太师不可被妇人迷惑。”董卓变了脸色说：“你的妻子肯给吕布吗？貂蝉的事，不要再多说；再说就斩！”李儒出来，仰天叹息说：“我们都要死在妇人手里了！”后人读书读到这里，有诗感叹说：

司徒妙算托红裙，不用干戈不用兵。

王司徒的妙计托付给一位红裙女子，不用刀枪，也不用兵马。

三战虎牢徒费力，凯歌却奏凤仪亭。

三战虎牢关白白费了力气，胜利的凯歌却在凤仪亭奏响。

董卓即日下令还郿坞，百官俱拜送。貂蝉在车上，遥见吕布于稠人之内，眼望车中。貂蝉虚掩其面，如痛哭之状。车已去远，布缓辔于土冈之上，眼望车尘，叹惜痛恨。忽闻背后一人问曰：“温侯何不从太师去，乃在此遥望而发叹？”布视之，乃司徒王允也。相见毕，允曰：“老夫日来因染微恙，闭门不出，故久未得与将军一见。今日太师驾归郿坞，只得扶病出送，却喜得晤将军。请问将军，为何在此长叹？”布曰：“正为公女耳。”允佯惊曰：“许多时尚未与将军耶？”

董卓当天下令回郿坞，百官都来拜送。貂蝉坐在车上，远远看见吕布在人群中，眼望着车里。貂蝉假装掩着脸，做出痛哭的样子。车子已经走远，吕布在土冈上勒马缓行，望着车子扬起的尘土，叹惜痛恨。忽然听见背后有人问道：“温侯为什么不跟太师去，却在这里远远望着叹气？”吕布一看，是司徒王允。见过礼，王允说：“我近来染了小病，闭门不出，所以很久没有和将军见面。今天太师起驾回郿坞，只得抱病出来送行，却高兴能遇见将军。请问将军，为什么在这里长叹？”吕布说：“正是为了您的女儿。”王允假装吃惊说：“这么久了，还没有给将军吗？”

布曰：“老贼自宠幸久矣！”允佯大惊曰：“不信有此事！”布将前事一一告允。允仰面跌足，半晌不语；良久，乃言曰：“不意太师作此禽兽之行！”因挽布手曰：“且到寒舍商议。”

吕布说：“老贼自己早就宠幸她了！”王允假装大惊说：“我不相信会有这种事！”吕布把前后的事一一告诉王允。王允仰面顿足，半天说不出话；过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想不到太师做出这种禽兽的行径！”于是拉着吕布的手说：“暂且到寒舍商议。”

布随允归。允延入密室，置酒款待。布又将凤仪亭相遇之事，细说一遍。允曰：“太师淫吾之女，夺将军之妻，诚为天下耻笑——非笑太师，笑允与将军耳！然允老迈无能之辈，不足为道；可惜将军盖世英雄，亦受此污辱也！”布怒气冲天，拍案大叫。允急曰：“老夫失语，将军息怒。”布曰：“誓当杀此老贼，以雪吾耻！”允急掩其口曰：“将军勿言，恐累及老夫。”布曰：“大丈夫生居天地间，岂能郁郁久居人下！”允曰：“以将军之才，诚非董太师所可限制。”

吕布跟着王允回家。王允把他请进密室，摆酒款待。吕布又把凤仪亭相会的事细说了一遍。王允说：“太师奸淫我的女儿，夺走将军的妻子，实在是被天下人耻笑——不是笑太师，是笑我和将军啊！不过我老迈无能，不值一提；可惜将军是盖世英雄，也受这种污辱！”吕布怒气冲天，拍案大叫。王允急忙说：“老夫失言，将军息怒。”吕布说：“我发誓要杀了这老贼，来洗雪我的耻辱！”王允急忙捂住他的嘴说：“将军别说了，怕连累老夫。”吕布说：“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，怎能长久郁郁地屈居人下！”王允说：“凭将军的才能，实在不是董太师所能限制的。”

布曰：“吾欲杀此老贼，奈是父子之情，恐惹后人议论。”允微笑曰：“将军自姓吕，太师自姓董。掷戟之时，岂有父子情耶？”布奋然曰：“非司徒言，布几自误！”允见其意已决，便说之曰：“将军若扶汉室，乃忠臣也，青史传名，流芳百世；将军若助董卓，乃反臣也，载之史笔，遗臭万年。”布避席下拜曰：“布意已决，司徒勿疑。”允曰：“但恐事或不成，反招大祸。”布拔带刀，刺臂出血为誓。允跪谢曰：“汉祀不斩，皆出将军之赐也。切勿泄漏！临期有计，自当相报。”布慨诺而去。

吕布说：“我想杀这老贼，无奈有父子之情，怕惹后人议论。”王允微笑说：“将军本姓吕，太师本姓董。他掷戟刺你的时候，难道还有父子之情吗？”吕布奋然说：“要不是司徒这番话，我几乎误了自己！”王允见他心意已决，就劝他说：“将军如果扶助汉室，就是忠臣，青史留名，流芳百世；将军如果帮助董卓，就是反臣，写进史书，遗臭万年。”吕布离开座位下拜说：“我心意已决，司徒不要怀疑。”王允说：“只怕事情万一不成，反而招来大祸。”吕布拔出佩刀，刺破手臂出血立誓。王允跪下拜谢说：“汉朝的宗庙祭祀不至断绝，都是将军的恩赐。千万不要泄漏！到时候有了计策，自然会告诉你。”吕布慷慨答应而去。

允即请仆射士孙瑞、司隶校尉黄琬商议。瑞曰：“方今主上有疾新愈，可遣一能言之人，往郿坞请卓议事；一面以天子密诏付吕布，使伏甲兵于朝门之内，引卓入诛之：此上策也。”琬曰：“何人敢去？”瑞曰：“吕布同郡骑都尉李肃，以董卓不迁其官，甚是怀怨。若令此人去，卓必不疑。”允曰：“善。”请吕布共议。布曰：“昔日劝吾杀丁建阳，亦此人也。今若不去，吾先斩之。”使人密请肃至。布曰：“昔日公说布，使杀丁建阳而投董卓；今卓上欺天子，下虐生灵，罪恶贯盈，人神共愤。

王允立即请来仆射士孙瑞、司隶校尉黄琬商议。士孙瑞说：“现在皇上病刚好，可以派一个能言善辩的人，到郿坞请董卓来议事；一面把天子的密诏交给吕布，让他在朝门内埋伏甲兵，引董卓进来杀掉：这是上策。”黄琬说：“谁敢去？”士孙瑞说：“吕布的同郡骑都尉李肃，因为董卓不给他升官，很是怨恨。如果叫这个人去，董卓一定不会怀疑。”王允说：“好。”请吕布一同商议。吕布说：“当初劝我杀丁建阳的，也是这个人。现在他如果不去，我先杀了他。”于是派人秘密请李肃来。吕布说：“当初你劝我，让我杀了丁建阳去投董卓；现在董卓上欺天子，下害百姓，罪恶满盈，人神共愤。

公可传天子诏往郿坞，宣卓入朝，伏兵诛之，力扶汉室，共作忠臣。尊意若何？”肃曰：“我亦欲除此贼久矣，恨无同心者耳。今将军若此，是天赐也，肃岂敢有二心？”遂折箭为誓，允曰：“公若能干此事，何患不得显官？”

你可以带着天子的诏书到郿坞，宣董卓入朝，埋伏兵马杀掉他，尽力扶持汉室，一同做忠臣。你意下如何？”李肃说：“我也早想除掉这个贼了，只恨没有同心的人。现在将军这样，是上天所赐，我怎敢有二心？”于是折箭立誓。王允说：“你如果能办成这件事，还怕得不到高官吗？”

次日，李肃引十数骑，前到郿坞。人报天子有诏，卓叫唤入。李肃入拜。卓曰：“天子有何诏？”肃曰：“天子病体新痊，欲会文武于未央殿，议将禅位于太师，故有此诏。”卓曰：“王允之意若何？”肃曰：“王司徒已命人筑‘受禅台’，只等主公来。”卓大喜曰：“吾夜梦一龙罩身，今果得此喜信。时哉不可失！”便命心腹将李傕，郭汜，张济，樊稠，四人领飞熊军三千守郿坞，自己即日排驾回京；顾谓李肃曰：“吾为帝，汝当为执金吾。”肃拜谢称臣。卓入辞其母。

第二天，李肃带着十几个骑兵来到郿坞。有人报告天子有诏书到，董卓叫人传他进来。李肃进来拜见。董卓说：“天子有什么诏命？”李肃说：“天子病体刚刚痊愈，要在未央殿会集文武百官，商议把帝位禅让给太师，所以有这道诏书。”董卓说：“王允的意思怎样？”李肃说：“王司徒已经叫人修筑‘受禅台’，只等主公前去。”董卓大喜说：“我夜里梦见一条龙罩在身上，今天果然得到这个喜讯。时机不可错过！”就命心腹将领李傕、郭汜、张济、樊稠四人带领飞熊军三千人守卫郿坞，自己当天摆驾回京；回头对李肃说：“我做了皇帝，你就做执金吾。”李肃拜谢称臣。董卓进去向母亲辞行。

母时年九十余矣，问曰：“吾儿何往？”卓曰：“儿将往受汉禅，母亲早晚为太后也！”母曰：“吾近日肉颤心惊，恐非吉兆。”卓曰：“将为国母，岂不预有惊报！”遂辞母而行。临行谓貂蝉曰：“吾为天子，当立汝为贵妃。”貂蝉已明知就里，假作欢喜拜谢。

他母亲当时已经九十多岁了，问道：“我儿到哪里去？”董卓说：“孩儿要去接受汉朝的禅让，母亲早晚就是太后了！”母亲说：“我近来肉跳心惊，恐怕不是好兆头。”董卓说：“将要做国母的人，怎能不预先有些惊兆！”就辞别母亲出发了。临走时对貂蝉说：“我做了天子，就立你为贵妃。”貂蝉心里早已明白内情，假装欢喜地拜谢。

卓出坞上车，前遮后拥，望长安来。行不到三十里，所乘之车，忽折一轮，卓下车乘马。又行不到十里，那马咆哮嘶喊，掣断辔头。卓问肃曰：“车折轮，马断辔，其兆若何？”肃曰：“乃太师应受汉禅，弃旧换新，将乘玉辇金鞍之兆也。”卓喜而信其言。次日，正行间，忽然狂风骤起，昏雾蔽天。卓问肃曰：“此何祥也？”肃曰：“主公登龙位，必有红光紫雾，以壮天威耳。”卓又喜而不疑。即至城外，百官俱出迎接。只有李儒抱病在家，不能出迎。卓进至相府，吕布入贺。

董卓出了郿坞上车，前呼后拥，向长安进发。走了不到三十里，所坐的车忽然折断了一个轮子，董卓下车改骑马。又走了不到十里，那匹马咆哮嘶叫，挣断了辔头。董卓问李肃：“车断轮，马断辔，这是什么兆头？”李肃说：“这是太师应当接受汉朝禅让，弃旧换新，将要乘坐玉辇金鞍的预兆。”董卓高兴地相信了他的话。第二天正走着，忽然狂风骤起，昏雾遮天。董卓问李肃：“这是什么征兆？”李肃说：“主公登上帝位，一定有红光紫雾，来壮大天威。”董卓又高兴得毫不怀疑。到了城外，百官都出来迎接。只有李儒生病在家，不能出迎。董卓进了相府，吕布进来道贺。

卓曰：“吾登九五，汝当总督天下兵马。”布拜谢，就帐前歇宿。是夜有十数小儿于郊外作歌，风吹歌声入帐。歌曰：“千里草，何青青！十日卜，不得生！”歌声悲切。卓问李肃曰：“童谣主何吉凶？”肃曰：“亦只是言刘氏灭，董氏兴之意。”

董卓说：“我登上帝位，你就总督天下兵马。”吕布拜谢，就在帐前歇宿。这天夜里有十几个小孩在郊外唱歌，风把歌声吹进帐中。歌词是：“千里草，多么青青！十日卜，活不成！”歌声悲切。董卓问李肃：“这童谣主什么吉凶？”李肃说：“也不过是说刘氏灭、董氏兴的意思。”

次日侵晨，董卓摆列仪从入朝，忽见一道人，青袍白巾，手执长竿，上缚布一丈，两头各书一“口”字。卓问肃曰：“此道人何意？”肃曰：“乃心恙之人也。”呼将士驱去。卓进朝，群臣各具朝服，迎谒于道。李肃手执宝剑扶车而行。到北掖门，军兵尽挡在门外，独有御车二十余人同入。董卓遥见王允等各执宝剑立于殿门，惊问肃曰：“持剑是何意？”肃不应，推车直入。王允大呼曰：“反贼至此，武士何在？”两旁转出百余人，持戟挺槊刺之。

第二天一早，董卓摆列仪仗入朝，忽然看见一个道人，穿青袍、戴白头巾，手里拿着一根长竿，上面绑着一丈长的布，两头各写一个“口”字。董卓问李肃：“这道人是什么意思？”李肃说：“是个疯癫的人。”叫将士把他赶走。董卓进朝，群臣各穿朝服，在路旁迎接拜见。李肃手持宝剑扶着车走。到了北掖门，随行的军兵都被挡在门外，只有推车的二十多人一同进去。董卓远远看见王允等人各拿宝剑站在殿门口，惊问李肃：“拿着剑是什么意思？”李肃不回答，推车直往里走。王允大喊：“反贼到了，武士在哪里？”两旁转出一百多人，拿着戟、挺着槊向董卓刺去。

卓裹甲不入，伤臂堕车，大呼曰：“吾儿奉先何在？”吕布从车后厉声出曰：“有诏讨贼！”一戟直刺咽喉，李肃早割头在手。吕布左手持戟，右手怀中取诏，大呼曰：“奉诏讨贼臣董卓，其余不问！”将吏皆呼万岁。后人有诗叹董卓曰：

董卓里面穿着铠甲，刺不进去，只伤了手臂，从车上摔下来，大喊：“我儿奉先在哪里？”吕布从车后厉声闪出说：“有诏讨贼！”一戟直刺咽喉，李肃早已把头割下拿在手中。吕布左手拿戟，右手从怀里取出诏书，大喊：“奉诏讨伐贼臣董卓，其余的人一概不问！”将吏们都高呼万岁。后人有诗感叹董卓说：

伯业成时为帝不，不成且作富家郎。

霸业成功时就做帝王，不成也要做个富家子弟。

谁知天意无私曲，郿坞方成已灭亡。

谁知天意没有私心偏袒，郿坞刚刚筑成，他就已经灭亡。

却说当下吕布大呼曰：“助卓为虐者，皆李儒也！谁可擒之？”李肃应声愿往。忽听朝门外发喊，人报李儒家奴已将李儒绑缚来献。王允命缚赴市曹斩之；又将董卓尸首，号令通衢。卓尸肥胖，看尸军士以火置其脐中为灯，膏油满地。百姓过者，莫不手掷其头，足践其尸。王允又命吕布同皇甫嵩、李肃领兵五万，至郿坞抄籍董卓家产人口。

却说当下吕布大喊：“帮助董卓作恶的，都是李儒！谁能去把他捉来？”李肃应声愿去。忽然听见朝门外喊声大作，有人报告李儒的家奴已经把李儒绑来献上。王允命令把他押到市曹斩首；又把董卓的尸首在大街上示众。董卓尸身肥胖，看守尸体的军士把火放在他的肚脐里当灯点，油脂流了一地。过往的百姓，没有一个不用手打他的头、用脚踩他的尸体。王允又命吕布同皇甫嵩、李肃领兵五万，到郿坞查抄登记董卓的家产人口。

却说李傕，郭汜，张济，樊稠闻董卓已死，吕布将至，便引了飞熊军连夜奔凉州去了。吕布至郿坞，先取了貂蝉。皇甫嵩命将坞中所藏良家子女，尽行释放。但系董卓亲属，不分老幼，悉皆诛戮。卓母亦被杀。卓弟董旻、侄董璜皆斩首号令。收籍坞中所蓄黄金数十万，绮罗、珠宝、器皿、粮食不计其数，回报王允。允乃大犒军士，设宴于都堂，召集众官，酌酒称庆。正饮宴间，忽人报曰：“董卓暴尸于市，忽有一人伏其尸而大哭。”允怒曰：“董卓伏诛，士民莫不称贺；此何人，敢哭耶？”遂唤武士：“与吾擒来！”

却说李傕、郭汜、张济、樊稠听说董卓已死，吕布将要到来，就带着飞熊军连夜逃往凉州去了。吕布到了郿坞，先接走了貂蝉。皇甫嵩命令把坞中收藏的良家子女全部释放。凡是董卓的亲属，不论老少，全部诛杀。董卓的母亲也被杀了。董卓的弟弟董旻、侄子董璜都被斩首示众。查收坞中所藏黄金几十万，绫罗、珠宝、器皿、粮食不计其数，回来报告王允。王允就大大犒赏军士，在都堂设宴，召集众官，饮酒庆贺。正在饮宴的时候，忽然有人报告：“董卓的尸首暴露在街市上，忽然有一个人伏在尸体上大哭。”王允发怒说：“董卓伏法被杀，士人百姓没有不称贺的；这是什么人，竟敢哭他？”就叫武士：“给我捉来！”

须臾擒至。众官见之，无不惊骇：原来那人不是别人，乃侍中蔡邕也。允叱曰：“董卓逆贼，今日伏诛，国之大幸。汝为汉臣，乃不为国庆，反为贼哭，何也？”邕伏罪曰：“邕虽不才，亦知大义，岂肯背国而向卓？只因一时知遇之感，不觉为之一哭，自知罪大。愿公见原：倘得黥首刖足，使续成汉史，以赎其辜，邕之幸也。”众官惜邕之才，皆力救之。太傅马日䃅亦密谓允曰：“伯喈旷世逸才，若使续成汉史，诚为盛事。且其孝行素著，若遽杀之，恐失人望。”

不一会儿捉到了。众官一见，无不惊骇：原来那人不是别人，正是侍中蔡邕。王允呵斥说：“董卓这个逆贼，今天伏法被杀，是国家的大幸。你身为汉臣，不为国家庆贺，反而为贼人哭，这是为什么？”蔡邕认罪说：“我虽然没有才能，也懂得大义，怎么肯背叛国家而向着董卓？只因一时感念他的知遇之恩，不知不觉为他哭了一场，自知罪大。希望您原谅：如果能在脸上刺字、砍掉双脚，让我续写完成汉史，来赎我的罪过，就是我的幸运了。”众官爱惜蔡邕的才学，都极力营救。太傅马日䃅也私下对王允说：“伯喈是旷世奇才，如果让他续成汉史，实在是一件盛事。而且他的孝行一向闻名，如果仓促杀了他，恐怕会失去人心。”

允曰：“昔孝武不杀司马迁，后使作史，遂致谤书流于后世。方今国运衰微，朝政错乱，不可令佞臣执笔于幼主左右，使吾等蒙其讪议也。”日䃅无言而退，私谓众官曰：“王允其无后乎！善人，国之纪也；制作，国之典也。灭纪废典，岂能久乎？”当下王允不听马日䃅之言，命将蔡邕下狱中缢死。一时士大夫闻者，尽为流涕。后人论蔡邕之哭董卓，固自不是；允之杀邕，亦为已甚。有诗叹曰：

王允说：“从前汉武帝不杀司马迁，后来让他写史，结果使诽谤的书流传后世。如今国运衰微，朝政混乱，不能让奸佞之臣在年幼的君主身边执笔，使我们蒙受他的讥讽议论。”马日䃅无话可说，退了出来，私下对众官说：“王允大概不会有后代了吧！贤善的人，是国家的纲纪；著作，是国家的典章。毁灭纲纪、废弃典章，怎么能长久呢？”当下王允不听马日䃅的话，命令把蔡邕关进狱中勒死。一时间士大夫听到的，都为他流泪。后人评论说，蔡邕哭董卓，固然本身不对；王允杀蔡邕，也做得太过分了。有诗感叹说：

董卓专权肆不仁，侍中何自竟亡身？

董卓专权，肆意不仁，侍中蔡邕为什么竟为他丢了性命？

当时诸葛隆中卧，安肯轻身事乱臣？

当时诸葛亮正在隆中高卧，哪里肯轻易出来侍奉作乱的臣子？

且说李傕、郭汜、张济、樊稠逃居陕西，使人至长安上表求赦。王允曰：“卓之跋扈，皆此四人助之；今虽大赦天下，独不赦此四人。”使者回报李傕。傕曰：“求赦不得，各自逃生可也。”谋士贾诩曰：“诸君若弃军单行，则一亭长能缚君矣。不若诱集陕人，并本部军马，杀入长安，与董卓报仇。事济，奉朝廷以正天下；若其不胜，走亦未迟。”傕等然其说，遂流言于西凉州曰：“王允将欲洗荡此方之人矣。”众皆惊惶。乃复扬言曰：“徒死无益，能从我反乎？”众皆愿从。

且说李傕、郭汜、张济、樊稠逃到陕西，派人到长安上表请求赦免。王允说：“董卓的飞扬跋扈，都是这四个人帮助的；现在虽然大赦天下，唯独不赦免这四个人。”使者回去报告李傕。李傕说：“求赦不成，各自逃命算了。”谋士贾诩说：“诸位如果丢下军队单独逃走，那么一个亭长就能把你们绑起来。不如引诱聚集陕地的人，加上本部军马，杀进长安，替董卓报仇。事情成功，就尊奉朝廷来号令天下；如果不胜，再逃也不晚。”李傕等人认为他说得对，就在西凉州散布谣言说：“王允要把这一带的人杀光了。”众人都惊慌起来。于是又扬言说：“白白送死没有好处，你们能跟我造反吗？”众人都愿意跟从。

于是聚众十余万，分作四路，杀奔长安来。路逢董卓女婿中郎将牛辅，引军五千人，欲去与丈人报仇，李傕便与合兵，使为前驱，四人陆续进发。

于是聚集了十几万人，分成四路，杀奔长安而来。路上遇见董卓的女婿中郎将牛辅，带兵五千人，正要去替岳父报仇，李傕就和他合兵，让他做前锋，四人陆续进发。

王允听知西凉兵来，与吕布商议。布曰：“司徒放心。量此鼠辈，何足数也！”遂引李肃将兵出敌。肃当先迎战，正与牛辅相遇，大杀一阵。牛辅抵敌不过，败阵而去。不想是夜二更，牛辅乘肃不备，竟来劫寨。肃军乱窜，败走三十余里，折军大半，来见吕布。布大怒曰：“汝何挫吾锐气！”遂斩李肃，悬头军门。

王允听说西凉兵来了，和吕布商议。吕布说：“司徒放心。估量这些鼠辈，哪里值得一提！”就派李肃领兵出战。李肃当先迎战，正与牛辅相遇，大杀了一阵。牛辅抵挡不住，败阵而去。没想到当夜二更时分，牛辅趁李肃没有防备，竟来劫营。李肃的军队四散乱逃，败走三十多里，折损了大半兵马，回来见吕布。吕布大怒说：“你为什么挫了我的锐气！”就杀了李肃，把头挂在军门上。

次日，吕布进兵与牛辅对敌。牛辅如何敌得吕布，仍复大败而走。是夜牛辅唤心腹人胡赤儿商议曰：“吕布骁勇，万不能敌；不如瞒了李傕等四人，暗藏金珠，与亲随三五人弃军而去。”胡赤儿应允。是夜收拾金珠，弃营而走，随行者三四人。将渡一河，赤儿欲谋取金珠，竟杀死牛辅，将头来献吕布。布问起情由，从人出首：“胡赤儿谋杀牛辅，夺其金宝。”布怒，即将赤儿诛杀。领军前进，正迎著李傕军马。吕布不等他列阵，便挺戟跃马，麾军直冲过来。

第二天，吕布进兵和牛辅对阵。牛辅哪里敌得过吕布，又大败逃走。当夜牛辅叫心腹胡赤儿来商议说：“吕布骁勇，万万不能抵敌；不如瞒着李傕等四人，偷偷藏好金银珠宝，和三五个亲随丢下军队逃走。”胡赤儿答应了。当夜收拾好金珠，丢下营寨逃走，随行的有三四个人。将要渡一条河时，胡赤儿想谋夺金珠，竟杀了牛辅，拿着他的头来献给吕布。吕布问起缘由，随从出来告发：“胡赤儿谋杀了牛辅，夺了他的金宝。”吕布大怒，当即把胡赤儿杀了。吕布领军前进，正迎上李傕的军马。吕布不等对方摆好阵势，就挺戟跃马，指挥军队直冲过去。

傕军不能抵当，退走五十余里，依山下寨，请郭汜，张济，樊稠共议，曰：“吕布虽勇，然而无谋，不足为虑。我引军守住谷口，每日诱他厮杀。郭将军可领军抄击其后，效彭越挠楚之法，鸣金进兵，擂鼓收兵。张、樊二公，却分兵两路，迳取长安。彼首尾不能救应，必然大败。”众用其计。

李傕的军队抵挡不住，退走了五十多里，靠着山扎下营寨，请郭汜、张济、樊稠一同商议，说：“吕布虽然勇猛，但是没有谋略，不值得担心。我领兵守住谷口，每天引诱他来厮杀。郭将军可以领兵从他背后袭击，效法彭越骚扰楚军的办法，鸣金就进兵，擂鼓就收兵。张、樊二位却分兵两路，直取长安。他首尾不能相救，一定大败。”众人采用了他的计策。

却说吕布勒兵到山下，李傕引军搦战。布忿怒冲杀过去，傕退走上山。山上矢石如雨，布军不能进。忽报郭汜在阵后杀来，布急回战。只闻鼓声大震，汜军已退。布方欲收军，锣声响处，傕军又来。未及对敌，背后郭汜又领军杀到。及至吕布来时，却又擂鼓收军去了，激得吕布怒气填胸。一连如此几日，欲战不得，欲止不得。正在恼怒，忽然飞马报来，说张济、樊稠两路军马，竟犯长安，京城危急。布急领军回，背后李傕、郭汜杀来。布无心恋战，只顾奔走，折了好些人马。比及到长安城下，贼兵云屯雨集，围定城池，布军与战不利。军士畏吕布暴厉，多有降贼者，布心甚忧。

却说吕布领兵到了山下，李傕领军前来挑战。吕布愤怒地冲杀过去，李傕退走上山。山上的石块和箭像雨一样落下，吕布的军队无法前进。忽然报告郭汜从阵后杀来，吕布急忙回军迎战。只听得鼓声大震，郭汜的军队已经退走了。吕布正要收兵，锣声响处，李傕的军队又来了。还没来得及对敌，背后郭汜又领兵杀到。等到吕布赶来时，却又擂鼓收兵走了，气得吕布怒火填胸。一连几天都是这样，想战战不成，想停停不下。正在恼怒的时候，忽然有飞马来报，说张济、樊稠两路军马竟然进犯长安，京城危急。吕布急忙领兵回救，背后李傕、郭汜追杀过来。吕布无心恋战，只顾奔走，折损了不少人马。等到了长安城下，贼兵像云一样聚集、像雨一样密集，围住了城池，吕布的军队交战不利。军士们畏惧吕布的暴躁凶狠，很多人投降了贼军，吕布心里十分忧虑。

数日之后，董卓余党李蒙、王方在城中为贼内应，偷开城门，四路贼军一齐拥入。吕布左冲右突，拦挡不住，引数百骑往青琐门外，呼王允曰：“势急矣！请司徒上马，同出关去，别图良策。”允曰：“若蒙社稷之灵，得安国家，吾之愿也；若不获已，则允奉身以死。临难苟免，吾不为也。为吾谢关东诸公，努力以国家为念！”吕布再三相劝，王允只是不肯去。不一时，各门火焰竟天，吕布只得弃却家小，引百余骑飞奔出关，投袁术去了。

几天以后，董卓的余党李蒙、王方在城中给贼军做内应，偷偷打开城门，四路贼军一齐涌入。吕布左冲右突，拦挡不住，带着几百骑来到青琐门外，叫王允说：“形势危急了！请司徒上马，一同出关去，另想好办法。”王允说：“如果承蒙社稷神灵保佑，能使国家安定，这是我的愿望；如果做不到，那我就以身殉国。遇到危难就苟且偷生，我不做这种事。替我感谢关东的诸位，请他们努力以国家为念！”吕布再三相劝，王允只是不肯走。不一会儿，各城门火焰冲天，吕布只得丢下家小，带着一百多骑飞奔出关，投奔袁术去了。

李傕、郭汜纵兵大掠，太常卿种拂、太仆鲁馗、大鸿胪周奂、城门校尉崔烈、越骑校尉王颀皆死于国难。贼兵围绕内庭至急，侍臣请天子上宣平门止乱。李傕等望见黄盖，约住军士，口呼万岁。献帝倚楼问曰：“卿不候奏请，辄入长安，意欲何为？”李傕、郭汜仰面奏曰：“董太师乃陛下社稷之臣，无端被王允谋杀，臣等特来报仇，非敢造反。但见王允，臣便退兵。”王允时在帝侧，闻知此言，奏曰：“臣本为社稷计。事已至此，陛下不可惜臣，以误国家。臣请下见二贼。”帝徘徊不忍。

李傕、郭汜纵兵大肆抢掠，太常卿种拂、太仆鲁馗、大鸿胪周奂、城门校尉崔烈、越骑校尉王颀都死于国难。贼兵把内庭围得很急，侍臣请天子登上宣平门制止混乱。李傕等人望见天子的黄盖，约束住军士，口呼万岁。献帝靠着城楼问道：“你们不等奏请，就擅自进入长安，想干什么？”李傕、郭汜仰面上奏说：“董太师是陛下的社稷之臣，无缘无故被王允谋杀，臣等特地来报仇，不敢造反。只要见到王允，臣就退兵。”王允当时在皇帝身边，听到这话，上奏说：“臣本来是为社稷着想。事已至此，陛下不可爱惜臣而误了国家。臣请求下去见这两个贼人。”献帝徘徊不忍。

允自宣平门楼上跳下楼去，大呼曰：“王允在此！”李傕、郭汜拔剑叱曰：“董太师何罪而见杀？”允曰：“董贼之罪，弥天亘地，不可胜言。受诛之日，长安士民，皆相庆贺，汝独不闻乎？”傕、汜曰：“太师有罪；我等何罪，不肯相赦？”王允大骂：“逆贼何必多言！我王允今日有死而已！”二贼手起，把王允杀于楼下。史官有诗赞曰：

王允从宣平门楼上跳下楼去，大喊：“王允在此！”李傕、郭汜拔剑呵斥说：“董太师有什么罪被杀？”王允说：“董贼的罪恶，弥漫天地，说也说不完。他被杀的那天，长安的士人百姓都互相庆贺，偏偏你们没听说吗？”李傕、郭汜说：“太师有罪；我们有什么罪，不肯赦免？”王允大骂：“逆贼何必多说！我王允今天只有一死而已！”两个贼人举起手来，把王允杀死在楼下。史官有诗赞美他说：

王允运机谋，奸臣董卓休。

王允运用机谋，奸臣董卓从此完结。

心怀国家恨，眉锁庙堂忧。

他心中怀着国家的仇恨，眉头锁着朝廷的忧患。

英气连霄汉，忠心贯斗牛。

英雄之气直上云霄，一片忠心贯穿斗宿、牛宿。

至今魂与魄，犹绕凤凰楼。

直到今天他的魂魄，仍然萦绕在凤凰楼头。

众贼杀了王允，一面又差人将王允宗族老幼，尽行杀害。士民无不下泪。当下李傕、郭汜寻思曰：“既到这里，不杀天子谋大事，更待何时？”便持剑大呼，杀入内来。正是：

众贼杀了王允，又派人把王允宗族老老少少全部杀害。士人百姓无不落泪。当下李傕、郭汜心想：“既然到了这里，不杀了天子图谋大事，还等什么时候？”就持剑大喊，杀进宫内。正是：

臣魁伏罪灾方息，从贼纵横祸又来。

罪魁祸首伏法，灾难才刚平息；他的部下横行，祸乱又接着到来。

未知献帝性命如何，且听下文分解。

不知献帝性命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