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回　卜周易管辂知机　讨汉贼五臣死节

却说当日曹操，见黑风中群尸首皆起，惊倒于地。须臾风定，群尸皆不见。左右扶操回宫，惊而成疾。后人有诗赞左慈曰：

却说当天曹操看见黑风中一群尸首都站了起来，惊倒在地。不一会儿风停了，群尸都不见了。左右扶曹操回宫，他受了惊吓而成病。后人有诗赞左慈说：

飞步凌云遍九州，独凭遁甲自遨游。

迈步凌云走遍九州，独凭遁甲之术自在遨游。

等闲施设神仙术，点悟曹瞒不转头。

随手施展神仙法术，点化曹瞒，他却不肯回头。

曹操染病，服药无愈。适太史丞许芝，自许昌来见操。操令芝卜易。芝曰：“大王曾闻神卜管辂否？”操曰：“颇闻其名，未知其术。汝可详言之。”

曹操染病，吃药不见好转。恰好太史丞许芝从许昌来见曹操。曹操叫许芝用易卦占卜。许芝说：“大王听说过神卜管辂吗？”曹操说：“很听说过他的名字，不知道他的本事。你可以详细说说。”

芝曰：“管辂字公明，平原人也。容貌粗丑，好酒疏狂。其父曾为琅琊即丘长。辂自幼便喜仰视星辰，夜不思寐。父母不能禁止。常云：‘家鸡野鹄，尚自知时，何况为人在世乎？’与邻儿共戏，辄画地为天文，分布日月星辰。及稍长，即深明周易，仰观风角，数学通神，兼善相术。”

许芝说：“管辂字公明，是平原人。相貌粗陋，好酒，疏放狂荡。他的父亲曾做过琅琊郡即丘县的县长。管辂从小就喜欢仰望星辰，夜里不想睡觉。父母禁止不了。他常说：‘家鸡野鹄，尚且知道时辰，何况人生在世呢？’和邻家孩子一起玩，总是在地上画天文图，布列日月星辰。等稍稍长大，就深通《周易》，能仰观风角，术数之学通神，又擅长相术。”

“琅琊太守单子春闻其名，召辂相见。时有坐客百余人，皆能言之士。辂谓子春曰：‘辂年少胆气未坚，先请美酒三升，饮而后言。’子春奇之，遂与酒三升。饮毕，辂问子春：‘今欲与辂为对者，若府君四座之士耶？’子春曰：‘吾自与卿旗鼓相当。’于是与辂讲论易理。辂亹亹而谈，言言精奥。子春反复辨难，辂对答如流，从晓至暮，酒食不行。子春及众宾客，无不叹服。于是天下号为‘神童’。”

“琅琊太守单子春听到他的名声，召管辂相见。当时座上有客人一百多，都是能言善辩的人。管辂对子春说：‘我年少，胆气还不坚定，请先给我美酒三升，喝了再说。’子春觉得他很奇特，就给了他三升酒。喝完，管辂问子春：‘今天想和我对答的，是府君这四座之士吗？’子春说：‘我亲自和你旗鼓相当地对一对。’于是和管辂讲论易理。管辂滔滔不绝，句句精深奥妙。子春反复诘难，管辂对答如流，从早到晚，连酒饭都顾不上。子春和众宾客无不叹服。于是天下人称他为‘神童’。”

“后有居民郭恩者，兄弟三人，皆得躄疾，请辂卜之。辂曰：‘卦中有君家本墓中女鬼，非君伯母即叔母也。昔饥荒之年，谋数升之米之利，推之落井，以大石压破其头，孤魂痛苦，自诉于天；故君兄弟有此报，不可禳也。’郭恩等涕泣伏罪。”

“后来有个居民叫郭恩，兄弟三人都得了腿瘸的病，请管辂占卜。管辂说：‘卦中显示你家祖坟里有个女鬼，不是你们的伯母就是叔母。从前饥荒之年，有人为了几升米的好处，把她推落井中，又用大石头砸破她的头，她的孤魂痛苦，向天申诉；所以你们兄弟才有这个报应，是不能禳解的。’郭恩等人哭着认罪。”

“安平太守王基，知辂神卜，延辂至家。适信都令妻，常患头风；其子又患心痛；因请辂卜之。辂曰：‘此堂之西角有二死尸。一男持矛，一男持弓箭。头在壁内，脚在壁外。持矛者主刺头，故头痛；持弓箭者主刺胸腹，故心痛。’乃掘之。入地八尺，果有二棺。一棺中有矛，一棺中有角弓及箭，木俱已朽烂。辂令徙骸骨去城外十里埋之，妻与子遂无恙。”

“安平太守王基知道管辂卜卦神验，请管辂到家中。恰好信都县令的妻子常患头风病；她的儿子又患心痛病；于是请管辂占卜。管辂说：‘这堂屋的西角有两具死尸。一个男人拿着矛，一个男人拿着弓箭。头在墙内，脚在墙外。拿矛的主刺头，所以头痛；拿弓箭的主刺胸腹，所以心痛。’于是挖掘。挖进地下八尺，果然有两口棺材。一口棺材里有矛，一口棺材里有角弓和箭，木头都已经朽烂了。管辂叫人把骸骨迁到城外十里埋葬，县令的妻子和儿子就都好了。”

“馆陶令诸葛原，迁新兴太守，辂往送行。客言辂能射覆。诸葛原不信，暗取燕卵、蜂窠、蜘蛛三物，分置三盒之中，令辂卜之。卦成，各写四句于盒上。其一曰：‘含气须变，依乎堂宇；雌雄以形，羽翼舒张。此燕卵也。’其二曰：‘家室倒悬，门户众多；藏精育毒，得秋乃化。此蜂窠也。’其三曰：‘觳觫长足，吐丝成罗；寻网求食，利在昏夜。此蜘蛛也。’满座惊骇。”

“馆陶县令诸葛原升任新兴太守，管辂去送行。客人说管辂能射覆。诸葛原不信，暗中取了燕子蛋、蜂窝、蜘蛛三样东西，分别放在三个盒子里，叫管辂占卜。卦成后，他在每个盒子上各写了四句。第一个写道：‘含着生气将要变化，依附在堂屋檐宇；雌雄由形体分出，羽翼舒展张开。这是燕子蛋。’第二个写道：‘家室倒挂，门户众多；藏着精华孕育毒物，到秋天才化成。这是蜂窝。’第三个写道：‘战战兢兢长着长脚，吐丝结成罗网；顺着网寻找食物，得利在黄昏夜里。这是蜘蛛。’满座的人都惊骇。”

“乡中有老妇失牛，求卜之。辂判曰：‘北溪之滨，七人宰烹；急往追寻，皮肉尚存。’老妇果往寻之，见七人于茅舍后煮食，皮肉犹存。妇告本郡太守刘邠，捕七人罪之，因问老妇曰：‘汝何以知之？’妇告以管辂之神卜。刘邠不信，请辂至府，取印囊及山鸡毛藏于盒中，令卜之。辂卜其一曰：‘内方外圆，五色成文；含宝守信，出则有章。此印囊也。’其二曰：‘高岳岩岩，有鸟朱身；羽翼玄黄，鸣不失晨。此山鸡毛也。’刘邠大惊，遂待为上宾。”

“乡中有个老妇人丢了牛，求管辂占卜。管辂断道：‘北边溪水岸边，七个人在宰杀烹煮；赶快前去追寻，皮和肉还在。’老妇人果然前去寻找，见七个人在茅屋后面煮着吃，皮肉还在。老妇人告到本郡太守刘邠那里，把七人捉来治罪，刘邠于是问老妇人说：‘你怎么知道的？’老妇人告诉他是管辂神卜。刘邠不信，请管辂到府中，拿印囊和山鸡毛藏在盒子里，叫他占卜。管辂卜第一个说：‘里面方外面圆，五色织成花纹；含着宝物守着信用，拿出来就有印章。这是印囊。’第二个说：‘高山巍巍，有一只红色的鸟；羽翼黑黄相间，报晓从不误时。这是山鸡毛。’刘邠大惊，就待他为上宾。”

“一日出郊闲行，见一少年耕于田中，辂立道傍观之。良久，问曰：‘少年高姓、贵庚？’答曰：‘姓赵，名颜。年十九岁矣。敢问先生为谁？’辂曰：‘吾管辂也。吾见汝眉间有死气，三日内必死，汝貌美，可惜无寿。’赵颜回家，急告其父。父闻之，赶上管辂，哭拜于地曰：‘请归救吾子！’辂曰：‘此乃天命也，安可禳乎？’父告曰：‘老夫止有此子，望乞垂救！’赵颜亦哭求。

“一天，管辂到郊外闲走，看见一个少年在田里耕地，管辂站在路旁看他。过了很久，问道：‘少年贵姓、多大年纪？’少年回答说：‘姓赵，名颜。今年十九岁了。请问先生是谁？’管辂说：‘我是管辂。我看你眉间有死气，三天之内必死，你相貌俊美，可惜没有寿数。’赵颜回家，急忙告诉他的父亲。父亲听了，赶上管辂，哭着拜倒在地说：‘请您回去救救我的儿子！’管辂说：‘这是天命，怎么能禳解呢？’父亲哀告说：‘老夫只有这一个儿子，求您救救他！’赵颜也哭着哀求。

辂见父子情切，乃谓赵颜曰：“汝可备净酒一瓶，鹿脯一块，来日赍往南山之中，大树之下，看盘石上有二人弈棋。一人向南坐，穿白袍，其貌甚恶；一人向北坐，穿红袍，其貌甚美。汝可乘其弈兴浓时，将酒及鹿跪进之。待其饮食毕，汝乃哭拜求寿，必得益算矣。但切勿言是吾所教。’”

管辂见父子情真意切，就对赵颜说：‘你准备一瓶清酒、一块鹿脯，明天带到南山之中，大树底下，会看见盘石上有两个人在下棋。一个人朝南坐，穿白袍，相貌很凶恶；一个人朝北坐，穿红袍，相貌很俊美。你趁他们下棋兴致正浓的时候，把酒和鹿脯跪着献上。等他们吃喝完了，你就哭拜求寿，必定能增加寿数。但千万不要说是我教的。’”

“老人留辂在家。次日，赵颜携酒脯杯盘入南山之中。约行五六里，果有二人于大松树下盘石上奕棋。全然不顾，赵颜跪进酒脯。二人贪著棋，不觉饮酒已尽。赵颜哭拜于地而求寿，二人大惊。穿红袍者曰：‘此必管子之言也。吾二人既受其私，必须怜之。’穿白袍者，乃于身边取出簿籍检看，谓赵颜曰：‘汝今年十九岁，当死。吾今于‘十’字上添上一‘九’字，汝寿可至九十九。回见管辂，教再休泄漏天机；不然，必致天谴。’穿红者出笔添讫，一阵香风过处，二人化作二白鹤，冲天而去。”

“老人留管辂住在家里。第二天，赵颜带着酒、鹿脯和杯盘进入南山之中。大约走了五六里，果然有两个人在大松树下的盘石上下棋。他们全然不理会，赵颜跪着献上酒和鹿脯。两人贪着下棋，不知不觉把酒喝完了。赵颜哭拜在地上求寿，两人大惊。穿红袍的说：‘这一定是管子说的。我们两人既然受了他的私礼，必须怜恤他。’穿白袍的就从身边取出簿册查看，对赵颜说：‘你今年十九岁，本当死。我现在在“十”字上面添一个“九”字，你的寿数可以到九十九。回去见了管辂，叫他不要再泄漏天机；不然，必定招致天谴。’穿红袍的拿出笔添好，一阵香风过处，两人化作两只白鹤，冲天而去。”

“赵颜归问管辂。辂曰：‘穿红者，南斗也；穿白者，北斗也。’颜曰：‘吾闻北斗九星，何止一人？’辂曰：‘散而为九，合而为一也。北斗注死，南斗注生。今已添注寿算，子复何忧？’父子拜谢。自此管辂恐泄天机，更不轻为人卜。此人现在平原，大王欲知休咎，何不召之？”

“赵颜回去问管辂。管辂说：‘穿红袍的是南斗；穿白袍的是北斗。’赵颜说：‘我听说北斗有九颗星，怎么只有一个人？’管辂说：‘分散开是九个，合起来是一个。北斗主死，南斗主生。如今已经给你添注了寿数，你还有什么忧虑？’父子拜谢。从此管辂怕泄漏天机，再也不轻易给人占卜。这个人现在平原，大王想知道吉凶，何不召他来？”

操大喜，即差人往平原召辂。辂至，参拜讫，操令卜之。辂答曰：“此幻术耳，何必为忧？”操心安，病乃渐可。操令卜天下之事。辂卜曰：“三八纵横，黄猪遇虎；定军之南，伤折一股。”又令卜传祚修短之数。辂卜曰：“狮子宫中，以安神位；王道鼎新，子孙极贵。”操问其详。辂曰：“茫茫天数，不可预知。待后自验。”

曹操大喜，立即派人到平原召管辂。管辂到了，参拜完毕，曹操叫他占卜。管辂回答说：“这不过是幻术罢了，何必忧虑？”曹操心安了，病也渐渐好了。曹操叫他占卜天下的大事。管辂卜道：“三八纵横交错，黄猪遇上老虎；定军之南，折伤一条股肱。”又叫他占卜国运传承的长短。管辂卜道：“狮子宫中，安置神位；王道革新，子孙极其尊贵。”曹操问他详细。管辂说：“天数茫茫，不能预先知道。等以后自然应验。”

操欲封辂为太史。辂曰：“命薄相穷，不称此职，不敢受也。”操问其故。答曰：“辂额无主骨，眼无守睛；鼻无梁柱，脚无天根；背无三甲，腹无三壬。只可泰山治鬼，不能治生人也。”操曰：“汝相吾若何？”辂曰：“位极人臣，又何必相？”再三问之，辂但笑而不答。操令辂遍相文武官僚。辂曰：“皆治世之臣也。”操问休咎，皆不肯尽言。后人有诗赞管辂曰：

曹操想封管辂为太史。管辂说：“我命薄相穷，不配这个职位，不敢接受。”曹操问他缘故。管辂回答说：“我额头没有主骨，眼睛没有守睛；鼻子没有梁柱，脚下没有天根；背上没有三甲，腹部没有三壬。只能到泰山去管鬼，不能管活人。”曹操说：“你看我的相怎么样？”管辂说：“已经位极人臣，又何必看相？”再三追问，管辂只是笑而不答。曹操叫管辂把文武官员都相一遍。管辂说：“都是治世的臣子。”曹操问吉凶，他都不肯说尽。后人有诗赞管辂说：

平原神卜管公明，能算南辰北斗星。

平原的神卜管公明，能推算南斗北斗之星。

八卦幽微通鬼窍，六爻玄奥究天庭。

八卦幽深微妙，通达鬼神的窍门；六爻玄奥，穷究天庭的奥秘。

预知相法应无寿，自觉心源极有灵。

预先知道自己的相法注定不得长寿，自己觉悟到心性本源极有灵验。

可惜当年奇异术，后人无复授遗经。

可惜当年那奇异的法术，后人再也得不到传授的遗经。

操令卜东吴、西蜀二处。辂设卦云：“东吴主亡一大将，西蜀有兵犯界。”操不信。忽合淝报来：“东吴陆口守将鲁肃身故。”操大惊，便差人往汉中探听消息。不数日，飞报：“刘玄德遣张飞、马超屯兵下辨取关。”操大怒，便欲自领兵再入汉中，令管辂卜之，辂曰：“大王未可妄动。来春许都必有火灾。”操见辂言累验，故不敢轻动，留居邺郡，使曹洪领兵五万，往助夏侯渊、张郃同守东川；又差夏侯惇领兵三万，于许都来往巡警，以备不虞；又教长史王必总督御林军马。

曹操叫他占卜东吴、西蜀两处。管辂设卦说：“东吴将要折损一员大将，西蜀有兵马侵犯边界。”曹操不信。忽然合淝来报：“东吴陆口守将鲁肃去世了。”曹操大惊，便派人到汉中探听消息。没过几天，飞报说：“刘玄德派张飞、马超屯兵下辨，要夺取关隘。”曹操大怒，就要亲自领兵再入汉中，叫管辂占卜，管辂说：“大王不可轻举妄动。明年春天许都必有火灾。”曹操见管辂的话屡次应验，所以不敢轻动，留居邺郡，派曹洪领兵五万，去协助夏侯渊、张郃共守东川；又派夏侯惇领兵三万，在许都来往巡逻警戒，以防不测；又叫长史王必总督御林军马。

主簿司马懿曰：“王必嗜酒性宽，恐不堪任此职。”操曰：“王必是孤披荆棘历艰难时相随之人，忠而且勤，心如铁石，最足相当。”遂委王必领御林军马屯于许都东华门外。

主簿司马懿说：“王必嗜酒，性情宽缓，恐怕不能胜任这个职位。”曹操说：“王必是我披荆斩棘、历尽艰难时跟随我的人，忠诚而且勤勉，心如铁石，最为合适。”于是委派王必统领御林军马，屯在许都东华门外。

时有一人姓耿，名纪，字季行，洛阳人也；旧为丞相府掾，后迁侍中少府，与司直韦晃甚厚；见曹操进封王爵，出入用天子车服，心甚不平。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，耿纪与韦晃密议曰：“操贼奸恶日甚，将来必为篡逆之事。吾等为汉臣，岂可同恶相济？”韦晃曰：“吾有心腹人，姓金，名袆，乃汉相金日䃅之后，素有讨操之心；更兼与王必甚厚。若得同谋，大事济矣。”耿纪曰：“他既与王必交厚。岂肯与我同谋乎？”韦晃曰：“且往说之，看是如何。”

当时有个人姓耿，名纪，字季行，是洛阳人；先前做丞相府的掾属，后来升任侍中少府，和司直韦晃交情很深；见曹操进封王爵，出入用天子的车驾服饰，心里很不平。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，耿纪和韦晃秘密商议说：“操贼奸恶一天比一天厉害，将来必定做出篡逆的事。我们身为汉臣，怎么能和他同恶相济？”韦晃说：“我有一个心腹之人，姓金，名袆，是汉朝丞相金日䃅的后代，一向有讨伐曹操的心；更兼和王必交情很深。如果能和他同谋，大事就成了。”耿纪说：“他既然和王必交情深，怎么肯和我们同谋呢？”韦晃说：“暂且去说说他，看看怎样。”

于是二人同至金袆宅中。袆接入后堂，坐定。晃曰：“德伟与王长史甚厚，吾三人特来告求。”袆曰：“所求何事？”晃曰：“吾闻魏王早晚受禅，将登大宝，公与王长史必高迁。望不相弃，曲赐提携，感德非浅！”袆拂袖而起。适从者奉茶至，便将茶泼于地上。晃佯惊曰：“德伟故人，何薄情也？”袆曰：“吾与汝交厚，为汝等是汉朝臣宰之后；今不思报本，欲辅造反之人，吾有何面目与汝为友！”耿纪曰：“奈天数如此，不得不然耳！”袆大怒。

于是二人一同到金袆家中。金袆接入后堂，坐定。韦晃说：“德伟和王长史交情很深，我们三人特来求您。”金袆说：“求什么事？”韦晃说：“我听说魏王早晚要受禅，登上大位，您和王长史一定会高升。希望不要抛弃我们，曲意提携，感恩不浅！”金袆拂袖而起。恰好随从送茶来，他就把茶泼在地上。韦晃假装吃惊说：“德伟是老朋友，怎么这样薄情？”金袆说：“我和你们交好，是因为你们是汉朝大臣的后代；如今不想着报答根本，却要辅佐造反的人，我有什么脸面和你们做朋友！”耿纪说：“无奈天数如此，不得不这样罢了！”金袆大怒。

耿纪、韦晃见袆果有忠义之心，乃以实情相告曰：“吾等本欲讨贼，来求足下。前言特相试耳。”袆曰：“吾累世汉臣，安能从贼？公等欲扶汉室，有何高见？”晃曰：“虽有报国之心，未有讨贼之计。”袆曰：“吾欲里应外合，杀了王必，夺其兵权，扶助銮舆，更结刘皇叔为外援，操贼可灭矣。”二人闻之，抚掌称善。

耿纪、韦晃见金袆果然有忠义之心，就把实情相告说：“我们本来想讨贼，来求足下。前面的话是特意试探您的。”金袆说：“我家世代是汉臣，怎能跟从逆贼？诸位想扶持汉室，有什么高见？”韦晃说：“虽然有报国之心，还没有讨贼的计策。”金袆说：“我想里应外合，杀了王必，夺他的兵权，扶助天子，再结交刘皇叔作为外援，操贼就可以消灭了。”二人听了，拍手称好。

袆曰：“吾有心腹二人，与操贼有杀父之仇，现居城外，可用为羽翼。”耿纪问是何人。袆曰：“太医吉平之子：长名吉邈，字文然；次名吉穆，字思然。操昔为董承衣带诏事，曾杀其父。二子逃窜远乡，得免于难。今已潜归许都。若使相助讨贼，无有不从。”耿纪、韦晃大喜。金袆即使人密唤二吉。须臾，二人至。袆具言其事。二人感愤流泪，怨气冲天，誓杀国贼。金袆曰：“正月十五日夜间，城中大张灯火，庆赏元宵。

金袆说：“我有两个心腹，和操贼有杀父之仇，现住在城外，可以作为羽翼。”耿纪问是什么人。金袆说：“太医吉平的儿子：长子名叫吉邈，字文然；次子名叫吉穆，字思然。曹操当年为了董承衣带诏的事，杀了他们的父亲。两个儿子逃到远乡，才免于难。如今已经暗中回到许都。如果请他们相助讨贼，没有不肯的。”耿纪、韦晃大喜。金袆立即派人秘密叫来二吉。不一会儿，二人到了。金袆详细说了这件事。二人感愤流泪，怨气冲天，发誓要杀国贼。金袆说：“正月十五日夜里，城中大张灯火，庆赏元宵。

耿少府、韦司直，你二人各领家僮，杀至王必营前；只看营中火起，分两路杀入；杀了王必，迳跟我入内，请天子登五凤楼，召百官面谕讨贼。吉文然兄弟于城外杀入，放火为号，各要扬声，叫百姓诛杀国贼，截住城内救军；待天子降诏，招安已定，便进兵杀奔邺郡擒曹操，即发使赍诏召刘皇叔。今日约定，至期二更举事，勿似董承自取其祸。”五人对天说誓，歃血为盟，各自归家，整顿军马器械，临期而行。

耿少府、韦司直，你们二人各领家僮，杀到王必营前；只看营中火起，就分两路杀入；杀了王必，径直跟我入宫，请天子登上五凤楼，召集百官当面宣谕讨贼。吉文然兄弟从城外杀入，放火为号，都要高声叫喊，叫百姓诛杀国贼，截住城内的救兵；等天子降下诏书，招安平定以后，就进兵杀奔邺郡擒拿曹操，并立即派使者带着诏书去召刘皇叔。今天约定，到时二更起事，不要像董承那样自取其祸。”五人对天发誓，歃血为盟，各自回家，整顿军马器械，到期行事。

且说耿纪、韦晃二人，各有家僮三四百，预备器械。吉邈兄弟，亦聚三、四百人口，只推围猎。安排已定。金袆先期来见王必，言：“方今海宇稍安，魏王威震天下；今值元宵令节，不可不放灯火，以示太平气象。”王必然其言，告谕城内居民，尽张灯结彩，庆赏佳节。至正月十五夜，天色晴霁，星月交辉。六街三市，竞放花灯。真个金吾不禁，玉漏无催！王必与御林诸将，在营中饮宴。二更以后，忽闻营中呐喊，人报营后火起。

且说耿纪、韦晃二人，各有家僮三四百人，预备了器械。吉邈兄弟也聚集了三四百人，只推说是去围猎。安排已定。金袆事先来见王必，说：“如今天下稍稍安定，魏王威震天下；今天正值元宵佳节，不能不放灯火，来显示太平气象。”王必认为他说得对，告谕城内居民，都张灯结彩，庆赏佳节。到了正月十五夜，天色晴朗，星月交辉。大街小巷，竞放花灯。真是金吾不禁夜，玉漏不催更！王必和御林诸将在营中饮宴。二更以后，忽然听到营中呐喊，有人报营后起火。

王必慌忙出帐看时，只见火光乱滚；又闻喊杀连天，知是营中有变，急上马出南门，正遇耿纪，一箭射中肩膊，几乎坠马，遂望西门而走。背后有军赶来。王必著忙，弃马步行，至金袆门首，慌叩其门。原来金袆一面使人于营中放火；一面亲领家僮随后助战，只留妇女在家。时家中闻王必叩门之声，只道金袆归来。袆妻从隔门便问曰：“王必那厮杀了么？”王必大惊，方悟金袆同谋，迳投曹休家报知金袆、耿纪等同谋反。休急披挂上马，引千余人在城中拒敌。

王必慌忙出帐查看，只见火光乱滚；又听见喊杀连天，知道营中有变，急忙上马出南门，正遇上耿纪，被一箭射中肩膀，几乎落马，就往西门逃走。背后有军马追来。王必慌了，弃马步行，来到金袆门前，慌忙敲门。原来金袆一面派人到营中放火；一面亲自领家僮随后助战，只留妇女在家。当时家中听到王必敲门的声音，只当是金袆回来了。金袆的妻子隔着门就问道：“王必那家伙杀了没有？”王必大惊，才醒悟金袆是同谋，径直投奔曹休家，报知金袆、耿纪等人同谋造反。曹休急忙披挂上马，带一千多人在城中抵敌。

城内四下火起，烧著五凤楼，帝避于深宫。曹氏心腹爪牙，死据宫门。城中但闻人叫：“杀尽曹贼，以扶汉室！”

城内四处起火，烧着了五凤楼，皇帝躲进深宫。曹氏的心腹爪牙拼死据守宫门。城中只听见有人喊：“杀尽曹贼，扶持汉室！”

原来夏侯惇奉曹操命，巡警许昌，领三万军，离城五里屯扎；是夜遥望见城中火起，便领大军前来，围住许都，使一枝军入城接应。曹休直混杀至天明。耿纪、韦晃等无人相助。人报金袆、二吉皆被杀死。耿纪、韦晃夺路杀出城门，正遇夏侯惇大军围住，活捉去了。手下百余人皆被杀。夏侯惇入城，救灭遗火，尽收五人老小宗族，使人飞报曹操。操传令教将耿、韦二人，及五家宗族老小，皆斩于市，并将在朝大小百官，尽拿解邺郡，听候发落。

原来夏侯惇奉曹操之命巡警许昌，领三万军，在离城五里处驻扎；这天夜里远远望见城中起火，便领大军前来，围住许都，派一支军入城接应。曹休一直混战到天亮。耿纪、韦晃等人无人相助。有人报金袆、二吉都被杀死了。耿纪、韦晃夺路杀出城门，正遇上夏侯惇大军围住，被活捉去了。手下一百多人都被杀死。夏侯惇入城，扑灭余火，把五人的老小宗族全部收捕，派人飞报曹操。曹操传令，把耿、韦二人和五家宗族老小都斩于街市，并把在朝的大小百官全部押解到邺郡，听候发落。

夏侯惇押耿、韦二人至市曹。耿纪厉声大叫曰：“曹阿瞒，吾生不能杀汝，死当作厉鬼以击贼！”刽子手以刀搠其口，流血满地，大骂不绝而死。韦晃以面颊顿地曰：“可恨！可恨！”咬牙皆碎而死。后人有诗赞曰：

夏侯惇押耿、韦二人到刑场。耿纪厉声大叫道：“曹阿瞒，我活着不能杀你，死后也要做厉鬼来打你这奸贼！”刽子手用刀戳他的嘴，流血满地，他大骂不绝而死。韦晃用脸颊撞地说：“可恨！可恨！”咬牙咬得牙齿都碎了而死。后人有诗赞道：

耿纪精忠韦晃贤，各持空手欲扶天。

耿纪精忠，韦晃贤良，各凭一双空手想要扶起汉家天下。

谁知汉祚相将尽，恨满心胸丧九泉。

谁知汉朝的国运即将终尽，满腔遗恨，命丧九泉。

夏侯惇尽斩五家老小宗族，将百官解赴邺郡。曹操于教场立红旗于左、白旗于右，下令曰：“耿纪、韦晃等造反，放火焚许都，汝等亦有出救火者，亦有闭门不出者。如曾救火者，可立于红旗下；如不曾救火者，可立于白旗下。”众官自思救火者必无罪，于是多奔红旗之下。三停内只有一停立于白旗下。操教尽拿立于红旗下者。众官各言无罪。操曰：“汝当时之心，非是救火，实欲助贼耳。”尽命牵出漳河边斩之，死者三百余员。其立于白旗下者，尽皆赏赐，仍令还许都。

夏侯惇把五家老小宗族全部斩首，把百官押送到邺郡。曹操在教场左边立红旗、右边立白旗，下令说：“耿纪、韦晃等人造反，放火焚烧许都，你们有出来救火的，也有闭门不出的。如果曾经救火的，可以站到红旗下；如果没有救火的，可以站到白旗下。”众官心想救火的必定无罪，于是大多奔到红旗之下。三份之中只有一份站在白旗下。曹操叫人把站在红旗下的全部拿下。众官各自说自己无罪。曹操说：“你们当时的心思，不是救火，实际是想帮助贼人罢了。”下令全部押到漳河边斩首，死了三百多人。那些站在白旗下的，全部给予赏赐，仍叫他们回许都。

时王必已被箭疮发而死，操命厚葬之。令曹休总督御林军马，锺繇为相国，华歆为御史大夫。遂定侯爵六等十八级，关中侯爵十七级，皆金印紫绶；又置关内外侯十六级，银印龟纽墨绶；五大夫十五级，铜印镮组绶。定爵封官，朝廷又换一班人物。曹操方悟管辂火灾之说，遂重赏辂。辂不受。

这时王必已因箭疮发作而死，曹操下令厚葬他。命曹休总督御林军马，锺繇为相国，华歆为御史大夫。于是定下侯爵六等十八级，关中侯爵十七级，都用金印紫绶；又设置关内外侯十六级，用银印、龟形印纽、墨绶；五大夫十五级，用铜印、环形印纽的绶带。定爵封官，朝廷又换了一班人物。曹操这才明白管辂所说火灾的意思，于是重赏管辂。管辂不受。

却说曹洪领兵到汉中，令张郃、夏侯渊各据险要。曹洪亲自进兵拒敌。时张飞自与雷铜守巴西。马超兵至下辩，令吴兰为先锋，领军哨出，正与曹洪军相遇，吴兰欲退。牙将任夔曰：“贼兵初至，若不先挫其锐气，何颜见孟起乎？”于是骤马挺枪搦曹洪战。洪自提刀跃马而出。交锋三合，斩任夔于马下，乘势掩杀。吴兰大败，回见马超。超责之曰：“汝不得吾令，何故轻敌致败？”吴兰曰：“任夔不听吾言，故有此败。”马超曰：“可紧守隘口，勿与交锋。”一面申报成都，听候行止。

却说曹洪领兵到了汉中，命张郃、夏侯渊各守险要。曹洪亲自进兵拒敌。当时张飞自己和雷铜守巴西。马超的兵到了下辩，命吴兰为先锋，领兵出去哨探，正好和曹洪的军队相遇，吴兰想退。牙将任夔说：“贼兵刚到，如果不先挫他们的锐气，有什么脸面去见孟起？”于是骤马挺枪向曹洪挑战。曹洪亲自提刀跃马而出。交锋三个回合，把任夔斩于马下，乘势掩杀。吴兰大败，回去见马超。马超责备他说：“你没有得到我的命令，为什么轻敌致败？”吴兰说：“任夔不听我的话，所以才有这次失败。”马超说：“可以紧守隘口，不要和他交锋。”一面申报成都，听候行止。

曹洪见马超连日不出，恐有诈谋，引军退回南郑。张郃来见曹洪，问曰：“将军既已斩将，如何退兵？”洪曰：“吾见马超不出，恐有别谋。且我在邺郡，闻神卜管辂有言，当于此地折一员大将。吾疑此言，故不敢轻进。”张郃大笑曰：“将军行兵半生，今奈何信卜者之言，而惑其心哉？郃虽不才，愿以本部兵取巴西。若得巴西，蜀郡易耳。”洪曰：“巴西守将张飞，非比等闲，不可轻敌。”张郃曰：“人皆怕张飞，吾视之如小儿耳！此去必擒之！”洪曰：“倘有疏失，若何？”郃曰：“甘当军令。”洪勒了文状，张郃进兵。正是：

曹洪见马超连日不出战，怕有诈谋，带兵退回南郑。张郃来见曹洪，问道：“将军既然已经斩了敌将，为什么退兵？”曹洪说：“我见马超不出，怕有别的计谋。而且我在邺郡时，听神卜管辂说过，当在这个地方折损一员大将。我疑心这话，所以不敢轻进。”张郃大笑说：“将军带兵大半辈子，如今为什么相信卜者的话，让心里迷惑呢？我虽然没有才能，愿带本部兵马攻取巴西。如果得了巴西，蜀郡就容易了。”曹洪说：“巴西守将张飞，不同寻常，不可轻敌。”张郃说：“人人都怕张飞，我看他就像小孩一样！这一去一定擒住他！”曹洪说：“倘若有闪失，怎么办？”张郃说：“甘愿受军令处置。”曹洪让他立了文状，张郃进兵。正是：

自古骄兵多致败，从来轻敌少成功。

自古以来骄傲的军队多半失败，从来轻敌的很少成功。

未知胜负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不知胜负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