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回　甘宁百骑劫魏营　左慈掷杯戏曹操

却说孙权在濡须口收拾军马，忽报曹操自汉中领兵四十万前来救合淝。孙权与谋士计议，先拨董袭、徐盛二人领五十只大船，在濡须口埋伏；令陈武带领人马，往来江岸巡哨。张昭曰：“今曹操远来，必须先挫其锐气。”权乃问帐下曰：“曹操远来，谁敢当先破敌，以挫其锐气？”凌统出曰：“某愿往。”权曰：“带多少军去？”统曰：“三千人足矣。”甘宁曰：“只须百骑，便可破敌，何必三千？”凌统大怒。两个就在孙权面前争竞起来。权曰：“曹军势大，不可轻敌。”乃命凌统带三千军出濡须口去哨探，遇曹兵，便与交战。

却说孙权在濡须口整顿军马，忽然有人报告曹操从汉中领兵四十万前来救合淝。孙权和谋士商议，先派董袭、徐盛二人带五十只大船，在濡须口埋伏；命陈武带领人马，沿江岸来回巡哨。张昭说：“如今曹操远道而来，必须先挫他的锐气。”孙权于是问帐下众将说：“曹操远来，谁敢当先破敌，挫他的锐气？”凌统出来说：“我愿去。”孙权说：“带多少兵去？”凌统说：“三千人足够了。”甘宁说：“只要一百骑，就可以破敌，何必三千？”凌统大怒。两人就在孙权面前争执起来。孙权说：“曹军势大，不可轻敌。”于是命凌统带三千军出濡须口去哨探，遇到曹兵，就和他交战。

凌统领命，引著三千人马，离濡须坞。尘头起处，曹兵早到。先锋张辽与凌统交锋，斗五十合，不分胜负。孙权恐凌统有失，令吕蒙接应回营。甘宁见凌统回，即告权曰：“宁今夜只带一百人马去劫曹营；若折了一人一骑，也不算功。”孙权壮之，乃调拨帐下一百精锐马兵付宁，又以酒五十瓶，羊肉五十斤，赏赐军士。甘宁回到寨中。教一百人皆列坐，先将银碗斟酒，自吃两碗。乃语百人曰：“今夜奉命劫寨，请诸公各满饮一觞，努力向前。”众人闻言，面面相觑。

凌统领命，带着三千人马离开濡须坞。尘头起处，曹兵早已到了。先锋张辽和凌统交锋，斗了五十回合，不分胜负。孙权怕凌统有失，命吕蒙接应他回营。甘宁见凌统回来，就禀告孙权说：“我今夜只带一百人马去劫曹营；如果折了一人一骑，也不算功劳。”孙权觉得他很豪壮，就调拨帐下一百名精锐骑兵交给甘宁，又拿五十瓶酒、五十斤羊肉赏赐军士。甘宁回到寨中，叫一百人都排列坐好，先用银碗斟酒，自己喝了两碗，然后对百人说：“今夜奉命劫寨，请诸位各满饮一杯，努力向前。”众人听了，面面相觑。

甘宁见众人有难色，乃拔剑在手，怒叱曰：“我为上将，且不惜命；汝等何得迟疑！”众人见甘宁作色，皆起拜曰：“愿效死力。”

甘宁见众人面有难色，就拔剑在手，怒喝道：“我身为上将，尚且不惜性命；你们为什么迟疑！”众人见甘宁变了脸色，都起身下拜说：“愿效死力。”

甘宁将酒肉与百人共饮。食尽，约至二更时候，取白鹅翎一百根，插于盔上为号；都披甲上马，飞奔曹操寨边，拔开鹿角，大喊一声，杀入寨中，迳奔中军来杀曹操。原来中军人马，以车仗伏路，穿连围得铁桶相似，不能得进。甘宁只将百骑，左冲右突。曹兵惊慌，正不知敌兵多少，自相扰乱。那甘宁百骑，在营内横驰骤，逢著便杀。各营鼓噪，举火如星，喊声大震。甘宁从寨之南门杀出，无人敢当。孙权令周泰引一枝兵来接应。甘宁将百骑回到濡须。操兵恐有埋伏，不敢追袭。后人有诗赞曰：

甘宁把酒肉和百人一起吃喝。吃完以后，约到二更时分，取白鹅翎一百根，插在盔上作为标记；都披甲上马，飞奔到曹操寨边，拔开鹿角，大喊一声，杀入寨中，直奔中军来杀曹操。原来中军的人马用车仗挡路，连成一圈，围得像铁桶一般，进不去。甘宁只带着百骑，左冲右突。曹兵惊慌，不知道敌兵有多少，自相扰乱。那甘宁的百骑在营内纵横驰骋，遇见就杀。各营击鼓呐喊，火把点得像满天繁星，喊声大震。甘宁从寨子的南门杀出，没人敢挡。孙权命周泰带一支兵来接应。甘宁带着百骑回到濡须。曹兵怕有埋伏，不敢追击。后人有诗赞道：

鼙鼓声喧震地来，吴师到处鬼神哀。

战鼓声喧震动大地而来，吴军所到之处鬼神都为之哀伤。

百翎直贯曹军寨，尽说甘宁虎将才。

百支白翎直贯曹军营寨，人人都说甘宁是虎将之才。

甘宁引百骑到寨，不折一人一骑；至营门，令百人皆击鼓吹笛，口称：“万岁！”欢声大震。孙权自来迎接。甘宁下马拜伏。权扶起，携宁手曰：“将军此去，足使老贼惊骇。非孤相舍，正欲观卿胆耳。”即赐绢千匹，利刃百口。宁拜受讫，遂分赏百人。权语诸将曰：“孟德有张辽，孤有甘兴霸，足以相敌也。”

甘宁带百骑回到寨中，没折一人一骑；到了营门，命百人都击鼓吹笛，口中高呼：“万岁！”欢声大震。孙权亲自来迎接。甘宁下马拜伏。孙权扶起他，拉着甘宁的手说：“将军这一去，足以让老贼惊骇。不是我舍得让你去冒险，正是想看看你的胆量罢了。”当即赏赐绢一千匹、利刀一百口。甘宁拜受完毕，就分赏给一百人。孙权对众将说：“孟德有张辽，我有甘兴霸，足以相敌了。”

次日。张辽引兵搦战。凌统见甘宁有功，奋然曰：“统愿敌张辽。”权许之。统遂领兵五千，离濡须。权自引甘宁临阵观战。对阵圆处，张辽出马，左有李典，右有乐进。凌统纵马提刀，出至阵前。张辽使乐进出迎。两个斗至五十合，未分胜败。曹操闻知，亲自策马到门旗下来看，见二将酣斗，乃令曹休暗放冷箭。曹休便闪往张辽背后，开弓一箭，正中凌统坐下马。那马直立起来，把凌统掀翻在地。乐进连忙持枪来刺。枪还未到，只听得弓弦响处，一箭射中乐进面门，翻身落马。

第二天，张辽领兵挑战。凌统见甘宁立了功，奋然说：“我愿去敌张辽。”孙权答应了。凌统就带兵五千离开濡须。孙权亲自带着甘宁临阵观战。两边阵势摆圆，张辽出马，左有李典，右有乐进。凌统纵马提刀，来到阵前。张辽派乐进出迎。两人斗到五十回合，不分胜败。曹操得知，亲自骑马到门旗下观看，见二将斗得正酣，就命曹休暗放冷箭。曹休便闪到张辽背后，拉弓一箭，正射中凌统的坐骑。那马直立起来，把凌统掀翻在地。乐进连忙拿枪来刺。枪还没到，只听得弓弦响处，一箭射中乐进的面门，乐进翻身落马。

两军齐出，各救一将回营，鸣金罢战。凌统回到寨中拜谢孙权。权曰：“放箭救你者，甘宁也。”凌统乃顿首拜宁曰：“不想公能如此垂恩！”自此与甘宁结为生死之交，再不为恶。

两军一齐冲出，各自救了一员将回营，鸣金收兵。凌统回到寨中拜谢孙权。孙权说：“放箭救你的，是甘宁。”凌统就向甘宁叩头下拜说：“没想到您能这样施恩于我！”从此和甘宁结为生死之交，再不结怨。

且说曹操见乐进中箭，乃自到帐中调治。次日，分兵五路来袭濡须：操自领中路；左一路张辽，二路李典；右一路徐晃，二路庞德。每路各带一万人马，杀奔江边来。时董袭、徐盛二将在船上；见五路军马来到，诸军各有惧色。徐盛曰：“食君之禄，忠君之事，何惧哉？”遂引猛士数百人，用小船渡过江边，杀入李典军中去了。董袭在船上，令众军擂鼓呐喊助威。忽然江上猛风大作，白浪掀天，波涛汹涌。军士见大船将覆，争下脚舰逃命。

再说曹操见乐进中箭，就亲自到帐中给他调治。第二天，分兵五路来袭濡须：曹操亲领中路；左边第一路张辽，第二路李典；右边第一路徐晃，第二路庞德。每路各带一万人马，杀奔江边来。当时董袭、徐盛二将在船上；见五路军马来到，众军都面有惧色。徐盛说：“吃君主的俸禄，就要忠于君主的事，有什么可怕的？”就带领几百名猛士，坐小船渡到江边，杀入李典军中去了。董袭在船上，命众军擂鼓呐喊助威。忽然江上狂风大作，白浪掀天，波涛汹涌。军士见大船要翻，争着下到脚舰上逃命。

董袭仗剑大喝曰：“将受君命，在此防贼，怎敢弃船而去？”立斩下船军士十余人。须臾，风急船覆，董袭竟死于江口水中。徐盛在李典军中，往来冲突。

董袭持剑大喝道：“将领受了君命，在这里防贼，怎么敢弃船而去？”当场斩了下船的军士十几人。一会儿，风急船翻，董袭竟然死在江口水中。徐盛在李典军中往来冲杀。

却说陈武听得江边厮杀，引一军来，正与庞德相遇，两军混战。孙权在濡须坞中，听得曹兵杀到江边，亲自与周泰引军前来助战。正见徐盛在李典军中搅做一团厮杀，便麾军杀入接应。却被张辽、徐晃两枝军，把孙权困在垓心。曹操上高阜处看见孙权被围，急令许褚纵马持刀杀入军中，把孙权军冲作两段，彼此不能相救。

再说陈武听到江边厮杀，带一支军来，正和庞德相遇，两军混战。孙权在濡须坞中，听说曹兵杀到江边，亲自和周泰领兵前来助战。正看见徐盛在李典军中搅作一团厮杀，就指挥军队杀进去接应。却被张辽、徐晃两支军把孙权困在重围中心。曹操登上高坡，看见孙权被围，急令许褚纵马持刀杀入军中，把孙权的军队冲成两段，彼此不能相救。

却说周泰从军中杀出，到江边不见孙权，勒回马，从外又杀入阵中，问本部军：“主公何在？”军人以手指兵马厚处，曰：“主公被围甚急！”周泰挺身杀入，寻见孙权。泰曰：“主公可随泰杀出。”于是泰在前，权在后，奋力冲突。泰到江边，回顾又不见孙权，乃复翻身杀入围中，又寻见孙权。权曰：“弓弩齐发，不能得出，如何？”泰曰：“主公在前，某在后，可以出围。”

再说周泰从军中杀出，到了江边不见孙权，勒回马，又从外面杀入阵中，问本部军士：“主公在哪里？”军士用手指着兵马最密的地方说：“主公被围得很急！”周泰挺身杀入，找到了孙权。周泰说：“主公可以跟着我杀出去。”于是周泰在前，孙权在后，奋力冲杀。周泰到了江边，回头又不见孙权，就又翻身杀入重围，又找到了孙权。孙权说：“弓弩齐发，出不去，怎么办？”周泰说：“主公在前，我在后，可以出围。”

孙权乃纵马前行。周泰左右遮护，身被数枪，箭透重铠，救得孙权。到江边，吕蒙引一枝水军前来接应下船。权曰：“吾亏周泰三番冲杀。得脱重围。但徐盛在垓心，如何得脱？”周泰曰：“吾再救去。”遂轮枪复翻身杀入重围之中，救出徐盛。二将各带重伤。吕蒙教军士乱箭射住岸上兵，救二将下船。

孙权就纵马向前。周泰在左右遮护，身上中了好几枪，箭穿透了几层铠甲，救出了孙权。到了江边，吕蒙带一支水军前来接应下船。孙权说：“我多亏周泰三番冲杀，才得脱出重围。但是徐盛还在重围中心，怎么才能脱身？”周泰说：“我再去救。”于是抡枪又翻身杀入重围之中，救出了徐盛。二将都身负重伤。吕蒙叫军士放乱箭射住岸上的敌兵，救二将下船。

却说陈武与庞德大战，后面又无应兵，被庞德赶到谷口，树林丛密；陈武再欲回身交战，被树株抓住袍袖，不能迎敌，为庞德所杀。曹操见孙权走脱了，自策马驱兵，赶到江边对射。吕蒙箭尽。正慌间，忽对江一队船到，为首一员大将，乃孙策女婿陆逊，自引十万兵到；一阵射退曹兵，乘势登岸追杀曹兵，复夺战马数千匹。曹兵伤者，不计其数，大败而回。于乱军中寻见陈武尸首。

再说陈武和庞德大战，后面又没有援兵，被庞德追到一个谷口，树林茂密；陈武想再回身交战，袍袖被树枝挂住，无法迎敌，被庞德杀了。曹操见孙权逃脱了，亲自骑马驱兵赶到江边对射。吕蒙的箭射完了。正在慌乱之间，忽然对岸一队船到，为首的一员大将，是孙策的女婿陆逊，亲自带十万兵到来；一阵箭射退曹兵，乘势登岸追杀曹兵，又夺得战马几千匹。曹兵受伤的不计其数，大败而回。在乱军中找到了陈武的尸首。

孙权知陈武已亡，董袭又沈江而死，哀痛至切，令人入水中寻见董袭尸首，与陈武尸一齐厚葬之；又感周泰救护之功，设宴款之。权亲自把盏，抚其背，泪流满面，曰：“卿两番相救，不惜性命，被枪数十，肤如刻画，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，委卿以兵马之重乎？卿乃孤之功臣，孤当与卿共荣辱同休戚也。”言罢，令周泰解衣与众将视之。皮肉肌肤，如同刀剜，盘根遍体。孙权手指其痕，一一问之。周泰具言战斗被伤之状。一处伤令吃一觥酒。是日周泰大醉。权以青罗伞赐之，令出入张盖，以为显耀。

孙权得知陈武已死，董袭又沉江而死，悲痛到极点，命人到水中找到董袭的尸首，和陈武的尸首一起厚葬；又感激周泰救护的功劳，设宴款待他。孙权亲自把盏，抚着他的背，泪流满面地说：“你两次相救，不惜性命，身中几十枪，皮肤像刻画过一样，我怎能不以骨肉之恩待你，不把兵马重任交给你呢？你是我的功臣，我当与你同荣辱、共休戚。”说完，叫周泰脱下衣服给众将看。只见皮肉肌肤像刀剜过一样，伤痕像盘曲的树根布满全身。孙权用手指着他的伤痕，一处一处地问。周泰一一说出每处战斗受伤的情形。每说一处伤，就叫他喝一大杯酒。这一天周泰大醉。孙权把青罗伞赐给他，叫他出入张着伞盖，以显示荣耀。

权在濡须，与操相拒月余，不能取胜。张昭、顾雍上言：“曹操势大，不可力取；若与久战，大损士卒；不若求和安民为上。”孙权从其言，令步骘往曹营求和，许年纳岁贡。操见江南急未可下，乃从之，令：“孙权先撤人马，吾然后班师。”步骘回复，权只留蒋钦、周泰守濡须口，尽发大兵上船回秣陵。

孙权在濡须和曹操相持了一个多月，不能取胜。张昭、顾雍上言：“曹操势大，不能靠武力取胜；如果和他长久作战，会大量损伤士卒；不如求和，安定百姓为上策。”孙权听从了，派步骘到曹营求和，答应每年纳贡。曹操见江南一时难以攻下，就答应了，命令说：“孙权先撤人马，我然后班师。”步骘回报，孙权只留蒋钦、周泰守濡须口，其余大兵全部上船回秣陵。

操留曹仁、张辽屯合淝，班师回许昌。文武众官皆议立曹操为魏王。尚书崔琰力言不可。众官曰：“汝独不见荀文若乎？”琰大怒曰：“时乎！时乎！会当有变！任自为之！”有与琰不和者，告知操。操大怒，收琰下狱问之。琰虎目虬髯，只是大骂曹操欺君奸贼。廷尉白操，操令杖杀崔琰在狱中。后人有赞曰：

曹操留曹仁、张辽屯守合淝，班师回许昌。文武众官都议论要立曹操为魏王。尚书崔琰极力说不可。众官说：“你难道没看见荀文若的下场吗？”崔琰大怒说：“时势啊！时势啊！总有变的一天！随你们自己去做吧！”有和崔琰不和的人告诉了曹操。曹操大怒，把崔琰下狱审问。崔琰虎目虬髯，只是大骂曹操是欺君的奸贼。廷尉禀告曹操，曹操下令在狱中用杖打死崔琰。后人有赞说：

清河崔琰，天性坚刚。

清河人崔琰，天性坚定刚直。

虬髯虎目，铁石心肠。

虬曲的胡须、老虎般的眼睛，一副铁石心肠。

奸邪辟易，声节显昂。

奸邪之人见了都退避，他的声名气节显赫高扬。

忠心汉主，千古名扬！

一片忠心向着汉朝君主，千古传扬美名！

建安二十一年，夏五月，群臣表奏献帝，颂魏公曹操功德，极天际地，伊、周莫及，宜进爵为王。献帝即令锺繇草诏，册立曹操为魏王。曹操假意上书三辞。诏三报不许，操乃拜命受魏王之爵，冕十二旒，乘金根车，驾六马，用天子车服銮仪，出警入跸，于邺郡盖魏王宫，议立世子。操大妻丁夫人无出。妾刘氏生子曹昂，因征张绣时死于宛城。卞氏所生四子：长曰丕，次曰彰，三曰植，四曰熊。于是黜丁夫人，而立卞氏为魏王妃。

建安二十一年夏五月，群臣上表奏请献帝，称颂魏公曹操的功德，高到天、深到地，伊尹、周公都比不上，应当晋爵为王。献帝随即命锺繇起草诏书，册立曹操为魏王。曹操假意上书三次推辞。诏书三次回复不许，曹操才拜受魏王的爵位，戴十二旒的冠冕，乘金根车，驾六匹马，用天子的车驾服饰和仪仗，出入时清道警戒，在邺郡盖起魏王宫，商议册立世子。曹操的正妻丁夫人没有生子。妾刘氏生子曹昂，在征张绣时死于宛城。卞氏生了四个儿子：长子叫曹丕，次子叫曹彰，三子叫曹植，四子叫曹熊。于是废黜丁夫人，立卞氏为魏王妃。

第三子曹植，字子建，极聪明，举笔成章，操欲立之为后嗣。长子曹丕，恐不得立，乃问计于中大夫贾诩。诩教如此如此。自是但凡操出征，诸子送行，曹植乃称述功德，发言成章；惟曹丕辞父，只是流涕而拜，左右皆感伤。于是操疑植乖巧，诚心不及丕也。丕又使人买嘱近侍，皆言丕之德。操欲立后嗣，踌躇不定，乃问贾诩曰：“孤欲立后嗣，当立谁？”贾诩不答，操问其故。诩曰：“正有所思，故不能即答耳。”操曰：“何有思？”诩对曰：“思袁本初、刘景升父子也。”操大笑，遂立长子曹丕为王世子。

第三子曹植，字子建，极为聪明，提笔就成文章，曹操想立他为继承人。长子曹丕怕自己不能被立，就向中大夫贾诩问计。贾诩教他如此如此。从此每当曹操出征，诸子送行，曹植就称颂功德，出口成章；只有曹丕辞别父亲时，只是流着泪下拜，左右的人都为之感伤。于是曹操怀疑曹植只是乖巧，诚心不如曹丕。曹丕又派人收买嘱托近侍，都称说曹丕的德行。曹操要立继承人，犹豫不定，就问贾诩说：“我要立继承人，该立谁？”贾诩不回答，曹操问他缘故。贾诩说：“正在想一件事，所以不能马上回答。”曹操说：“想什么？”贾诩回答说：“想袁本初、刘景升父子。”曹操大笑，于是立长子曹丕为王世子。

冬十月，魏王宫成，差人往各处收取奇花异果，栽植后苑。有使者到吴地，见了孙权，传魏王令旨，再往温州取柑子。时孙权正尊让魏王，便令人于本城选了大柑子四十余担，星夜送往邺郡。至中途，挑担役夫疲困，歇于山脚下，见一先生，眇一眼，跛一足，头戴白藤冠，身穿青懒衣，来与脚夫作礼，言曰：“你等挑担劳苦，贫道都替你挑一肩何如？”众人大喜。于是先生每担各挑五里。但是先挑过的担儿都轻了。众皆惊疑。先生临去，与领柑子官说：“贫道乃魏王乡中故人；姓左，名慈，字元放，道号乌角先生。如你到邺郡，可说左慈申意。”遂拂袖而去。

冬十月，魏王宫建成，派人往各处收取奇花异果，栽种在后苑。有个使者到了吴地，见了孙权，传达魏王的令旨，又到温州去取柑子。当时孙权正尊奉魏王，就叫人在本城选了大柑子四十多担，连夜送往邺郡。走到半路，挑担的役夫疲乏困倦，在山脚下歇息，见一位先生，瞎一只眼，跛一只脚，头戴白藤冠，身穿青懒衣，来向脚夫行礼，说：“你们挑担辛苦，贫道替你们每人挑一程怎么样？”众人大喜。于是先生每担各挑五里。凡是先生挑过的担子都变轻了。众人都惊疑。先生临走时，对领柑子的官员说：“贫道是魏王的同乡故人；姓左，名慈，字元放，道号乌角先生。如果你到了邺郡，可以说左慈致意。”就拂袖而去。

取柑人至邺郡见操，呈上柑子。操亲剖之，但只空壳，内并无肉。操大惊，问取柑人。取柑人以左慈之事对。操未肯信。门吏忽报：“有一先生，自称左慈，求见大王。”操召入。取柑人曰：“此正途中所见之人。”操叱之曰：“汝以何妖术，摄吾佳果？”慈笑曰：“岂有此事？”取柑剖之，内皆有肉，其味甚甜。但操自剖者，皆空壳。

取柑子的人到了邺郡见曹操，呈上柑子。曹操亲手剖开，只是空壳，里面一点果肉都没有。曹操大惊，问取柑子的人。取柑子的人把左慈的事回答了。曹操不肯相信。门吏忽然报告：“有一位先生，自称左慈，求见大王。”曹操召他进来。取柑子的人说：“这正是路上遇见的人。”曹操呵斥他说：“你用什么妖术，摄走了我的好果子？”左慈笑道：“哪有这种事？”拿柑子剖开，里面都有果肉，味道很甜。只是曹操亲手剖的，都是空壳。

操愈惊，乃赐左慈坐而问之。慈索酒肉，操令与之，饮酒五斗不醉，肉食全羊不饱。操问曰：“汝有何术，以至于此？”慈曰：“贫道于西川嘉陵峨嵋山中，学道三十年，忽闻石壁中有声呼我之名；及视则又不见。如此者数日，忽有天雷震碎石壁，得天书三卷，名曰‘遁甲天书’。上卷名‘天遁’，中卷名‘地遁’，下卷名‘人遁’。天遁能腾云跨风，飞升太虚；地遁能穿山透石；人遁能云游四海，藏形变身，飞剑掷刀，取人首级。大王位极人臣，何不退步，跟贫道往峨嵋山中修行？

曹操更加惊异，就赐左慈坐下，问他。左慈要酒肉，曹操叫人给他，他喝了五斗酒不醉，吃了一整只羊不饱。曹操问道：“你有什么法术，能到这个地步？”左慈说：“贫道在西川嘉陵峨嵋山中学道三十年，忽然听到石壁中有声音呼叫我的名字；等去看时却又不见。这样过了好几天，忽然天雷震碎石壁，得到天书三卷，名叫‘遁甲天书’。上卷名‘天遁’，中卷名‘地遁’，下卷名‘人遁’。天遁能腾云驾风，飞升太空；地遁能穿山透石；人遁能云游四海，藏形变身，飞剑掷刀，取人首级。大王的地位已经是人臣之极，为什么不退一步，跟贫道到峨嵋山中修行？

当以三卷天书相授。”操曰：“我亦久思急流勇退，奈朝廷未得其人耳。”慈笑曰：“益州刘玄德乃帝室之胄，何不让此位与之？不然，贫道当飞剑取汝之头也。”操大怒曰：“此正是刘备细作！”喝左右拿下。慈大笑不止。操令十数狱卒，捉下拷之。狱卒著力痛打，看左慈时，却齁齁熟睡，全无痛楚。操怒，命取大枷，铁钉钉了，铁锁锁了，送入牢中监收，令人看守。只见枷锁尽落，左慈卧于地上，并无伤损。连监禁七日，不与饮食。及看时，慈端坐于地上，面皮转红。

我会把三卷天书传授给你。”曹操说：“我也早想急流勇退，无奈朝廷还没有合适的人。”左慈笑道：“益州的刘玄德是帝室后裔，为什么不把这个位子让给他？不然的话，贫道就要飞剑取你的头了。”曹操大怒说：“这正是刘备的奸细！”喝令左右拿下。左慈大笑不止。曹操命十几个狱卒把他捉下拷打。狱卒使劲痛打，看左慈时，却呼呼熟睡，一点不觉得痛。曹操发怒，叫人取来大枷，用铁钉钉了，铁锁锁了，送进牢中监禁，派人看守。只见枷锁全部脱落，左慈躺在地上，毫无伤损。连续监禁七天，不给饮食。等去看时，左慈端坐在地上，脸色反而更红润了。

狱卒报知曹操，操取出问之。慈曰：“我数十年不食，亦不妨；日食千羊，亦能尽。”操无可奈何。

狱卒报告曹操，曹操把他提出来问。左慈说：“我几十年不吃东西，也不妨事；一天吃一千只羊，也能吃完。”曹操无可奈何。

是日，诸官皆至王宫大宴。正行酒间，左慈足穿木履，立于筵前。众官惊怪。左慈曰：“大王今日水陆俱备，大宴群臣，四方异物极多，内中欠少何物，贫道愿取之。”操曰：“我要龙肝作羹，汝能取否？”慈曰：“有何难哉！”取墨笔于粉墙上画一条龙，以袍袖一拂，龙腹自开。左慈于龙腹中提出龙肝一副，鲜血尚流。操不信，叱之曰：“汝先藏于袖中耳！”慈曰：“即今天寒，草木枯死；大王要甚好花，随意所欲。”操曰：“吾只要牡丹花。”慈曰：“易耳。”令取大花盆放筵前，以水噀之。顷刻发出牡丹一株，开放双花。众官大惊，邀慈同坐而食。

这一天，众官都到王宫赴大宴。正在行酒的时候，左慈脚穿木屐，站在筵前。众官惊怪。左慈说：“大王今天水陆珍馐俱备，大宴群臣，四方的奇异之物极多，其中缺少什么东西，贫道愿意去取来。”曹操说：“我要用龙肝做羹，你能取来吗？”左慈说：“有什么难的！”拿墨笔在白粉墙上画了一条龙，用袍袖一拂，龙腹自己裂开。左慈从龙腹中提出一副龙肝，鲜血还在流。曹操不信，呵斥他说：“你是先藏在袖子里的！”左慈说：“如今天气寒冷，草木枯死；大王要什么好花，随意挑选。”曹操说：“我只要牡丹花。”左慈说：“容易。”叫人拿来大花盆放在筵前，含水一喷。顷刻间长出一株牡丹，开了两朵花。众官大惊，邀请左慈同坐吃喝。

少顷，庖人进鱼脍。慈曰：“脍必松江鲈鱼者方美。”操曰：“千里之隔，安能取之？”慈曰：“此亦何难取！”教把钓竿取来，于堂下鱼池中钓之。顷刻钓出数十尾大鲈鱼，放在殿上。操曰：“吾池中原有此鱼。”慈曰：“大王何相欺耶？天下鲈鱼只两腮，惟松江鲈鱼有四腮，此可辨也。”众官视之，果是四腮。慈曰：“烹松江鲈鱼，须紫芽姜方可。”操曰：“汝亦能取之否？”慈曰：“易耳。”令取金盆一个，慈以衣覆之。须臾，得紫芽姜满盆，进上操前。

不一会儿，厨子送上鱼脍。左慈说：“鱼脍一定要用松江的鲈鱼才鲜美。”曹操说：“隔着千里，怎么能取来？”左慈说：“这又有什么难取的！”叫人把钓竿拿来，在堂下的鱼池中垂钓。顷刻钓出几十尾大鲈鱼，放在殿上。曹操说：“我的池中本来就有这种鱼。”左慈说：“大王为什么欺人呢？天下的鲈鱼都只有两腮，只有松江鲈鱼有四腮，这可以分辨。”众官一看，果然是四腮。左慈说：“烹松江鲈鱼，必须用紫芽姜才行。”曹操说：“你也能取来吗？”左慈说：“容易。”叫人拿来一个金盆，左慈用衣服盖住。一会儿，得了满满一盆紫芽姜，送到曹操面前。

操以手取之，忽盆内有书一本，题曰“孟德新书。”操取视之，一字不差。操大疑。慈取桌上玉杯，满斟佳酿进操曰：“大王可饮此酒，寿有千年。”操曰：“汝可先饮。”

曹操用手去拿，忽然盆里有一本书，题目是“孟德新书”。曹操拿来一看，一字不差。曹操大为疑惑。左慈拿起桌上的玉杯，斟满美酒献给曹操说：“大王喝了这杯酒，可以寿享千年。”曹操说：“你先喝。”

慈遂拔冠上玉簪，于杯中一画，将酒分为两半；自饮一半，将一半奉操。操叱之。慈掷杯于空中，化成一白鸠，绕殿而飞。众官仰视之，左慈不知所往。左右忽报：“左慈出宫门去了。”操曰：“如此妖人，必当除之！否则必将为害。”遂命许褚引三百铁甲军追擒之。褚上马引军赶至城门，望见左慈穿木履在前，慢步而行。褚飞马追之，却只追不上。直赶到一山中，有牧羊小童，赶著一群羊而来，慈走入羊群内。褚取箭射之，慈即不见，褚尽杀羊群而回。

左慈就拔下冠上的玉簪，在杯中一划，把酒分成两半；自己喝一半，把另一半奉给曹操。曹操呵斥他。左慈把杯子扔到空中，化成一只白鸠，绕着大殿飞。众官抬头看时，左慈已不知去向。左右忽然报告：“左慈出宫门去了。”曹操说：“这样的妖人，一定要除掉！否则必定成为祸害。”于是命许褚带三百铁甲军去追捕。许褚上马带兵追到城门，望见左慈穿着木屐在前面慢步走着。许褚飞马去追，却怎么也追不上。一直追到一座山中，有个牧羊的小童赶着一群羊过来，左慈走进羊群里。许褚取箭射去，左慈立刻不见了，许褚把羊群全部杀了才回去。

牧羊小童守羊而哭。忽见羊头在地上作人言，唤小童曰：“汝可将羊头都凑在死羊腔子上。”小童大惊，掩面而走。忽闻有人在后呼曰：“不须惊走，还汝活羊。”小童回顾，见左慈已将地上死羊凑活，赶将来了。小童急欲问时，左慈已拂袖而去；其行如飞，倏忽不见。

牧羊小童守着羊哭。忽然看见地上的羊头说起人话，叫小童说：“你可以把羊头都安回死羊的腔子上。”小童大惊，捂着脸逃走。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道：“不必惊慌逃跑，还你活羊。”小童回头一看，只见左慈已经把地上的死羊接活了，赶着走过来了。小童正要问时，左慈已经拂袖而去；走起来像飞一样，转眼就不见了。

小童归告主人，主人不敢隐讳，报知曹操。操画影图形，各处捉拿左慈。三日之内，城内城外，所捉眇一目，跛一足，白藤冠，青懒衣，穿木履先生，都一般模样者，有三四百个。哄动街市。操令众将，将猪羊血泼之，押送城南教场。曹操亲引甲兵五百人围住，尽皆斩之。人人颈腔内各起一道青气，飞到半天，聚成一处，化成一个左慈，向空招白鹤一只骑坐，拍手大笑曰：“土鼠随金虎，奸雄一旦休！”

小童回去告诉主人，主人不敢隐瞒，报告了曹操。曹操叫人画下左慈的相貌，到处捉拿。三天之内，城里城外捉到的瞎一只眼、跛一只脚、戴白藤冠、穿青懒衣、穿木屐的先生，都是一个模样的，有三四百个。轰动了街市。曹操命众将用猪羊血泼在他们身上，押送到城南的教场。曹操亲自带五百名甲兵围住，全部斩首。每个人的颈腔里各冒出一道青气，飞到半空，聚成一处，化成一个左慈，向空中招来一只白鹤骑上，拍手大笑道：“土鼠跟随金虎，奸雄一下子就完了！”

操令众将以弓箭射之，忽然狂风大作，走石扬沙；所斩之尸，皆跳起来，手提其头，奔上演武厅来打曹操。文官武将，掩面惊倒，各不相顾。正是：

曹操命众将用弓箭射他，忽然狂风大作，飞沙走石；那些被斩的尸首都跳了起来，手提自己的头，奔上演武厅来打曹操。文官武将都捂着脸惊倒在地，各自顾不得别人。正是：

奸雄权势能倾国，道士仙机更异人。

奸雄的权势能够倾覆国家，道士的仙家机变更是超乎常人。

未知曹操性命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不知曹操性命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