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回　孔明定计捉张任　杨阜借兵破马超

却说张飞问计于严颜，颜曰：“从此至雒城，凡守御关隘，都是老夫所管；官军皆出于掌握之中。今感将军之恩，无可以报，老夫当为前部，所到之处，尽唤出拜降。”张飞称谢不已。于是严颜为前部，张飞领军随后。凡到之处，尽是严颜所管，都唤出投降。有迟疑未决者，颜曰：“我尚且投降，何况汝乎。”自是望风归顺，并不曾厮杀一场。

却说张飞向严颜问计，严颜说：“从这里到雒城，凡是守御的关隘，都归老夫管辖；那里的官军都在我掌握之中。如今感激将军的恩德，无以为报，老夫愿当前部，所到之处，全都叫他们出来拜降。”张飞称谢不已。于是严颜做前部，张飞领兵随后。凡是所到之处，都是严颜管辖的，都叫出来投降。有迟疑不决的，严颜就说：“我尚且投降了，何况你们呢。”从此望风归顺，竟不曾厮杀一场。

却说孔明已将起程日期申报玄德，都教会聚雒城。玄德与众官商议：“今孔明、翼德分两路取川，会于雒城，同入成都。水陆舟车，已于七月二十日起程，此时将及待到。今我等便可进兵。”黄忠曰：“张任每日来搦战，见城中不出，彼军懈怠，不做准备，今日夜间分兵劫寨，胜如白昼厮杀。”玄德从之，教黄忠引兵取左，魏延引兵取右。玄德取中路。当夜二更，三路军马齐发。张任果然不做准备。汉军拥入大寨，放起火来，烈焰腾空。蜀兵奔走，连夜赶报雒城，城中兵接应入去。

却说孔明已经把起程的日期申报玄德，约定都到雒城会合。玄德和众官商议：“如今孔明、翼德分两路取川，在雒城会合，一同进成都。水陆舟车，已经在七月二十日起程，这时快要到了。现在我们就可以进兵。”黄忠说：“张任每天来挑战，见城中不出兵，他的军队懈怠了，不作准备，今天夜里分兵去劫寨，胜过白天厮杀。”玄德听从，叫黄忠带兵攻左边，魏延带兵攻右边，玄德自己攻中路。当夜二更，三路军马一齐出发。张任果然没有准备。汉军拥入大寨，放起火来，烈焰冲天。蜀兵奔逃，连夜赶往雒城，城中派兵接应进城。

玄德还中路下寨；次日，引兵直到雒城，围住攻打。张任按兵不出。攻到第四日，玄德自提一军攻打西门，令黄忠、魏延在东门攻打，留南门北门放军兵行走。原来南门一带都是山路，北门有涪水，因此不围。

玄德回到中路扎营；第二天，带兵直到雒城，围住攻打。张任按兵不出。攻到第四天，玄德亲自带一军攻打西门，命黄忠、魏延在东门攻打，留下南门、北门让军兵行走。原来南门一带都是山路，北门有涪水，所以不围。

张任望见玄德在西门，骑马往来，指挥打城，从辰至未，人马渐渐力乏。张任教吴兰、雷铜二将引兵出北门，转东门，敌黄忠、魏延；自己却引军出南门，转西门，单迎玄德。城内尽拨民兵上城，擂鼓助喊。

张任望见玄德在西门，骑着马来回奔走，指挥攻城，从辰时到未时，人马渐渐疲乏。张任叫吴兰、雷同二将带兵出北门，转到东门，迎敌黄忠、魏延；自己却带兵出南门，转到西门，专门来迎玄德。城内把民兵全都调上城头，擂鼓呐喊助威。

却说玄德见红日平西，教后军先退。军士回身，城上一片声喊起，南门内军马突出。张任迳来军中捉玄德。玄德军中大乱。黄忠、魏延又被吴兰、雷铜敌住，两下不能相顾。玄德敌不住张任，拨马往山僻小路而走。张任从背后追来，看看赶上。玄德独自一人一马，张任引数骑赶来。

却说玄德见红日西沉，叫后军先退。军士刚回身，城上一片喊声响起，南门里军马突然杀出。张任直奔军中来捉玄德。玄德军中大乱。黄忠、魏延又被吴兰、雷同挡住，两边不能相顾。玄德敌不过张任，拨马往偏僻的山间小路逃走。张任从背后追来，眼看就要追上。玄德独自一人一马，张任带着几个骑兵赶来。

玄德正望前尽力加鞭而行，忽山路一军冲出。玄德马上叫苦曰：“前有伏兵，后有追兵，天亡我也！”只见来军当头一员大将，乃是张飞。原来张飞与严颜正从那条路上来，望见尘埃起，知与川兵交战。张飞当先而来，正撞著张任，便就交马。战到十余合，背后严颜引兵大进。张任火速回身。张飞直赶到城下。张任退入城，拽起吊桥。

玄德正往前拼命加鞭奔走，忽然山路上一军冲出。玄德在马上叫苦说：“前有伏兵，后有追兵，这是天要亡我啊！”只见来军当头一员大将，原来是张飞。原来张飞和严颜正从那条路上来，望见尘土扬起，知道是在和川兵交战。张飞当先赶来，正撞着张任，便交起手来。战了十几个回合，背后严颜带兵大举杀到。张任火速回身。张飞一直追到城下。张任退进城去，拉起吊桥。

张飞回见玄德曰：“军师溯江而来，尚且未到，反被我夺了头功。”玄德曰：“山路险阻，如何无军阻当，长驱大进，先到于此？”张飞曰：“于路关隘四十五处，皆出老将严颜之功；因此一路并不曾费分毫之力。”遂把义释严颜之事，从头说了一遍，引严颜见玄德。玄德谢曰：“若非老将军，吾弟安能到此？”即脱身上黄金锁子甲以赐之。严颜拜谢。

张飞回来见玄德说：“军师沿江而上，到现在还没到，反倒被我夺了头功。”玄德说：“山路险阻，怎么没有军队阻挡，你能长驱直入，先到这里？”张飞说：“一路上关隘四十五处，都是老将严颜的功劳；因此一路上没费半点力气。”于是把义释严颜的事从头说了一遍，引严颜来见玄德。玄德道谢说：“如果不是老将军，我弟弟怎么能到这里？”当即脱下身上的黄金锁子甲赐给他。严颜拜谢。

正待安排宴饮，忽闻哨马回报：“黄忠、魏延和川将吴兰、雷铜交锋，城中吴懿、刘璝又引兵助战，两下夹攻，我军抵敌不住，魏、黄二将败阵投东去了。”张飞听得，便请玄德分兵两路，杀去救援。于是张飞在左，玄德在右，杀奔前来。吴懿、刘璝见后面喊声起，慌退入城中。吴兰、雷铜只顾引兵追赶黄忠、魏延，却被玄德、张飞截住归路。黄忠、魏延又回马转攻。吴兰、雷铜料敌不住，只得将本部军马前来投降。玄德准其降，收兵近城下寨。

正要安排宴饮，忽然哨马回报：“黄忠、魏延和川将吴兰、雷同交战，城中吴懿、刘璝又带兵助战，两面夹攻，我军抵挡不住，魏、黄二将败阵往东去了。”张飞听了，就请玄德分兵两路，杀去救援。于是张飞在左，玄德在右，杀奔前去。吴懿、刘璝见后面喊声起，慌忙退入城中。吴兰、雷同只顾带兵追赶黄忠、魏延，却被玄德、张飞截断了归路。黄忠、魏延又回马反攻。吴兰、雷同料想抵挡不住，只得带着本部军马前来投降。玄德准许他们投降，收兵靠近城下扎营。

却说张任失了二将，心中疑虑。吴懿、刘璝曰：“兵势甚危，不决一死战，如何得兵退？一面差人去成都见主公告急，一面用计敌之。”张任曰：“吾来日领一军搦战，诈败，引转城北；城内再以一军冲出，截断其中；可获胜也。”吴懿曰：“刘将军相辅公子守城，我引兵冲出助战。”

却说张任失去了两员将领，心中疑虑。吴懿、刘璝说：“兵势十分危急，不拼死一战，怎么能使敌兵退去？一面派人到成都去向主公告急，一面用计对付他们。”张任说：“我明天带一军去挑战，假装败走，把他们引到城北；城里再派一军冲出，从中截断；就可以获胜了。”吴懿说：“刘将军辅佐公子守城，我带兵冲出去助战。”

约会已定。次日，张任引数千人马，摇旗呐喊，出城搦战。张飞上马出迎，更不打话，与张任交锋。战不十余合，张任诈败，绕城而走。张飞尽力追之。吴懿一军截住，张任引军复回，把张飞围在垓心，进退不得。正没奈何，只见一队军从江边杀出。当先一员大将，挺枪跃马，与吴懿交锋；只一合，生擒吴懿，战退敌军，救出张飞。视之，乃赵云也。飞问：“军师何在？”云曰：“军师已至。想此时已与主公相见也。”二人擒吴懿回寨。张任自退入东门去了。

约定好了。第二天，张任带几千人马，摇旗呐喊，出城挑战。张飞上马出迎，也不答话，和张任交锋。战不到十个回合，张任假装败走，绕着城跑。张飞拼命追赶。吴懿一军截住，张任带兵又杀回来，把张飞围在核心，进退不得。正无可奈何时，只见一队军从江边杀出。当先一员大将，挺枪跃马，与吴懿交锋；只一个回合，就生擒吴懿，杀退敌军，救出张飞。一看，原来是赵云。张飞问：“军师在哪里？”赵云说：“军师已经到了。想必这时已和主公相见了。”二人押着吴懿回寨。张任自己退入东门去了。

张飞、赵云回寨中，见孔明、简雍、蒋琬已在帐中。飞下马来参军师。孔明惊问曰：“如何得先到？”玄德具述义释严颜之事。孔明贺曰：“张将军能用谋，皆主公之洪福也。”赵云解吴懿见玄德。玄德曰：“汝降否？”吴懿曰：“我既被捉，如何不降？”玄德大喜，亲解其缚。孔明问：“城中有几人守城？”吴懿曰：“有刘季玉之子刘循，辅将刘璝、张任。刘璝不打紧，张任乃蜀郡人，极有胆略，不可轻敌。”孔明曰：“先捉张任，然后取雒城。”问：“城东这座桥名为何桥？”吴懿曰：“金雁桥。”

张飞、赵云回到寨中，见孔明、简雍、蒋琬已在帐中。张飞下马来参见军师。孔明吃惊地问：“你怎么能先到？”玄德把义释严颜的事详细说了。孔明祝贺说：“张将军能用计谋，都是主公的洪福啊。”赵云把吴懿押来见玄德。玄德说：“你降不降？”吴懿说：“我既然被捉，怎么能不降？”玄德大喜，亲自给他松绑。孔明问：“城中有几个人守城？”吴懿说：“有刘季玉的儿子刘循，辅佐他的将领是刘璝、张任。刘璝不要紧，张任是蜀郡人，极有胆略，不可轻敌。”孔明说：“先捉张任，然后取雒城。”又问：“城东这座桥叫什么桥？”吴懿说：“金雁桥。”

孔明遂乘马至桥边，绕河看了一遍，回到寨中，唤黄忠、魏延听令曰：“离金雁桥南五六里，两岸都是芦苇蒹葭，可以埋伏。魏延引一千枪手伏于左，单戳马上将；黄忠引一千刀手伏于右，单砍坐下马。杀败彼军，张任必投山东小路而去。张翼德引一千军伏在那里，就彼处擒之。”又唤赵云伏于金雁桥北：“待我引张任过桥，你便将桥拆断，却勒兵于桥北，遥为之势，使张任不敢望北而走，退投南去，却好中计。”调遣已定，孔明自去诱敌。

孔明于是骑马到桥边，绕着河看了一遍，回到寨中，叫黄忠、魏延听令说：“离金雁桥南五六里，两岸都是芦苇蒹葭，可以埋伏。魏延带一千枪手埋伏在左边，专刺马上的将领；黄忠带一千刀手埋伏在右边，专砍他们坐下的马。杀败他的军队，张任必定投山东边的小路逃去。张翼德带一千军埋伏在那里，就在那里擒住他。”又叫赵云埋伏在金雁桥北：“等我把张任引过桥，你就把桥拆断，再在桥北列兵，远远地造成声势，使张任不敢往北逃，退向南去，正好中计。”调遣完毕，孔明亲自去引诱敌人。

却说刘璋差卓膺、张翼二将，前至雒城助战。张任教张翼与刘璝守城，自与卓膺为前后二队，任为前队，膺为后队，出城退敌。孔明引一队不整不齐军，过金雁桥来，与张任对阵。孔明乘四轮车，纶巾羽扇而出，两边百余骑簇拥，摇指张任曰：“曹操以百万之众，闻吾之名，望风而逃；今汝何人，敢不投降？”

却说刘璋派卓膺、张翼二将，到雒城助战。张任叫张翼和刘璝守城，自己和卓膺分为前后两队，张任为前队，卓膺为后队，出城退敌。孔明带着一队不整不齐的军马，过金雁桥来，与张任对阵。孔明坐着四轮车，戴纶巾、执羽扇而出，两边一百多骑簇拥，远远指着张任说：“曹操带着百万大军，听到我的名字，都望风而逃；如今你是什么人，敢不投降？”

张任看见孔明军伍不齐，在马上冷笑曰：“人说诸葛用兵如神，原来有名无实！”把枪一招，大小军校齐杀过来。孔明弃了四轮车，上马退走过桥。张任从背后赶来。过了金雁桥，见玄德军在左，严颜军在右，冲杀将来。张任知是计，急回军时，桥已拆断了；欲投北去，只见赵云一军隔岸排开，遂不敢投北，迳往南绕河而走。

张任看见孔明队伍不齐，在马上冷笑说：“人们都说诸葛亮用兵如神，原来是有名无实！”把枪一招，大小军校一齐杀过来。孔明丢下四轮车，上马退走过桥。张任从背后追来。过了金雁桥，只见玄德的军马在左，严颜的军马在右，冲杀过来。张任知道中计，急忙回军时，桥已经拆断了；想往北走，只见赵云一军在对岸排开，于是不敢往北，直往南绕着河走。

走不到五六里，早到芦苇丛杂处。魏延一军从芦中忽起，都用长枪乱戳。黄忠一军伏在芦苇里，用长刀只剁马蹄。马军尽倒，皆被执缚。步军那里敢来？张任引数十骑望山路而走，正撞著张飞。张任方欲退走，张飞大喝一声，众军齐上，将张任活捉了。原来卓膺见张任中计，已投赵云军前降了，一发都到了大寨。

走不到五六里，就到了芦苇丛生杂乱的地方。魏延一军从芦苇中突然起来，都用长枪乱刺。黄忠一军埋伏在芦苇里，用长刀专砍马蹄。骑兵全都倒地，都被捆绑起来。步兵哪里还敢上前？张任带几十个骑兵往山路逃走，正撞上张飞。张任刚要退走，张飞大喝一声，众军一齐上前，把张任活捉了。原来卓膺见张任中计，已经到赵云军前投降了，一起都到了大寨。

玄德赏了卓膺，张飞解张任至。孔明亦坐于帐中。玄德谓张任曰：“蜀中诸将，望风而降，汝何不早投降？”张任睁目怒叫曰：“忠臣岂肯事二主乎？”玄德曰：“汝不识天时耳。降即免死。”任曰：“今日便降，久后也不降！可速杀我！”玄德不忍杀之。张任厉声高骂。孔明命斩之以全其名。后人有诗赞曰：

玄德赏了卓膺，张飞把张任押到。孔明也坐在帐中。玄德对张任说：“蜀中诸将都望风而降，你为什么不早投降？”张任瞪着眼怒叫说：“忠臣怎么肯侍奉两个主人？”玄德说：“你是不识天时罢了。投降就免你一死。”张任说：“今天就算投降，日后也还是不降！快杀了我！”玄德不忍心杀他。张任厉声高骂。孔明命令把他斩了，以成全他的名节。后人有诗赞道：

烈士岂甘从二主，张君忠勇死犹生。

刚烈之士怎肯甘心侍奉两个主人，张君忠勇，虽死犹生。

高明正似天边月，夜夜流光照雒城。

他的高风亮节正像天边的明月，夜夜流光，照着雒城。

玄德感叹不已，令收其尸首，葬于金雁桥侧，以表其忠。次日，令严颜、吴懿等一班蜀中降将为前部，直至雒城，大叫：“早开门受降，免一城生灵受苦！”刘璝在城中大骂，严颜方待取箭射之，忽见城上一将，拔剑砍翻刘璝，开门投降。玄德军马入雒城，刘循开西门走脱，投成都去了。玄德出榜安民。杀刘璝者，乃武阳人张翼也。

玄德感叹不已，命人收了他的尸首，葬在金雁桥旁，以表彰他的忠义。第二天，命严颜、吴懿等一班蜀中降将做前部，直到雒城下，大叫：“早开城门受降，免得全城百姓受苦！”刘璝在城中大骂，严颜正要取箭射他，忽见城上一员将，拔剑砍倒刘璝，开门投降。玄德军马进入雒城，刘循开西门逃脱，投成都去了。玄德出榜安民。杀刘璝的，是武阳人张翼。

玄德得了雒城，重赏诸将。孔明曰：“雒城已破，成都只在目前；惟恐外州郡不宁。可令张翼、吴懿引赵云抚外水，定江阳、犍为等处所属州郡，令严颜，卓膺引张飞抚巴西、德阳所属州郡，就委官按治平靖，即勒兵回成都取齐。”张飞、赵云领命，各自引兵去了。孔明问：“前去有何处关隘？”蜀中降将曰：“止绵竹有重兵守御，若得绵竹，成都唾手可得。”孔明便商议进兵。法正曰：“雒城既破，蜀中危矣。主公欲以仁义服众，且勿进兵。某作一书上刘璋，陈说利害，璋自然降矣。”孔明曰：“孝直之言最善。”便令写书遣人迳往成都。

玄德得了雒城，重赏众将。孔明说：“雒城已经攻破，成都就在眼前；只怕外面的州郡不安定。可以叫张翼、吴懿带着赵云去安抚外水一带，平定江阳、犍为等处所属州郡；叫严颜、卓膺带着张飞去安抚巴西、德阳所属州郡，就地委派官员管理，使地方安定，随即带兵回成都会齐。”张飞、赵云领命，各自带兵去了。孔明问：“往前去有哪些关隘？”蜀中降将说：“只有绵竹有重兵把守，如果得了绵竹，成都唾手可得。”孔明就商议进兵。法正说：“雒城既然攻破，蜀中就危险了。主公想用仁义使众人心服，暂且不要进兵。我写一封信给刘璋，陈说利害，刘璋自然会投降。”孔明说：“孝直的话最好。”就叫他写信，派人直往成都。

却说刘循逃回见父，说雒城已陷，刘璋慌聚众官商议。从事郑度献策曰：“今刘备虽攻城夺地，然兵不甚多，士众未附，野谷是资，军无辎重。不如尽驱巴西、梓潼民，过涪水以西。其仓廪野谷，尽皆烧除，深沟高垒，静以待之。彼至请战勿许，久无所资，不过百日，彼兵自走。我乘虚击之，备可擒也。”刘璋曰：“不然。吾闻拒敌以安民，未闻动民以备敌也。此言非保全之计。”正议间，人报法正有书至。刘璋唤入，呈上书，璋拆开视之。其略曰：

却说刘循逃回来见父亲，说雒城已经失陷，刘璋慌忙召集众官商议。从事郑度献策说：“如今刘备虽然攻城夺地，但兵马不多，士众还未归附，靠田野里的谷物为给养，军中没有辎重。不如把巴西、梓潼的百姓全部赶到涪水以西。那些仓库和田野里的谷物，全部烧掉，深挖壕沟，高筑营垒，安静地等着他。他来求战，不要答应，时间长了没有给养，不过一百天，他的兵自己就走了。我们乘虚攻击，刘备就可以擒住了。”刘璋说：“不对。我只听说抵御敌人来安定百姓，没听说过惊动百姓来防备敌人。这话不是保全的计策。”正在商议，有人报法正有信送到。刘璋叫人进来，呈上书信，刘璋拆开看。信中大略说：

前蒙遣差结好荆州，不意主公左右不得其人，以致如此。今荆州眷念旧情，不忘族谊。主公若能幡然归顺，量不薄待。望三思裁示。

先前承蒙派我去和荆州结好，没想到主公身边用人不当，以致弄到这个地步。如今荆州眷念旧情，不忘同宗的情谊。主公如果能翻然归顺，料想不会亏待您。望您三思后裁决示下。

刘璋大怒，扯毁其书，大骂：“法正卖主求荣，忘恩背义之贼！”逐其使者出城，即时遣妻弟费观，提兵前去，把守绵竹。费观保举南阳人姓李，名严，字正方，一同领兵。当下费观、李严点三万军来守绵竹。益州太守董和，字幼宰，南郡枝江人也，上书于刘璋，请往汉中借兵。璋曰：“张鲁与吾世仇，安肯相救？”和曰：“虽然与我有仇，刘备军在雒城，势在危急，唇亡则齿寒，若以利害说之，必然肯从。”璋乃修书遣使前赴汉中。

刘璋大怒，扯碎了信，大骂：“法正卖主求荣，是忘恩背义的贼！”把使者赶出城去，当即派妻弟费观带兵前去，把守绵竹。费观保举南阳人，姓李，名严，字正方，一同领兵。当下费观、李严点起三万军马来守绵竹。益州太守董和，字幼宰，是南郡枝江人，上书给刘璋，请求去汉中借兵。刘璋说：“张鲁和我是世代的仇人，怎么肯来相救？”董和说：“虽然和我们有仇，可刘备的军队在雒城，形势危急，嘴唇没了牙齿就会受寒，如果用利害去说他，他一定肯听从。”刘璋于是写信派使者前往汉中。

却说马超自兵败入羌，二载有余，结好羌兵，攻取陇西州郡。所到之处，尽皆归降；惟冀城攻打不下。刺史韦康，累遣人求于夏侯渊。渊不得曹操言语，未敢动兵。韦康见救兵不来，与众商议：“不如投降马超。”参军杨阜哭谏曰：“超等叛君之徒，岂可降之？”康曰：“事势至此，不降何待？”阜苦谏不从。韦康大开城门，投降马超。超大怒曰：“汝今事急请降，非真心也！”将韦康等四十余人尽斩之，不留一人。有人言：“杨阜劝韦康休降，可斩之。”超曰：“此人守义，不可斩也。”

却说马超自从兵败逃入羌中，两年多来，结好羌兵，攻取陇西的州郡。所到之处，都来归降；只有冀城攻打不下。刺史韦康，屡次派人向夏侯渊求救。夏侯渊没有得到曹操的命令，不敢动兵。韦康见救兵不来，和众人商议：“不如投降马超。”参军杨阜哭着劝谏说：“马超这些人是背叛君主的人，怎么能投降他们？”韦康说：“事势到了这个地步，不投降还等什么？”杨阜苦苦劝谏，韦康不听。韦康大开城门，投降马超。马超大怒说：“你如今事急了才来请降，不是真心！”把韦康等四十多人全部斩了，一个不留。有人说：“杨阜劝韦康不要投降，可以把他斩了。”马超说：“这个人守义，不可斩。”

复用杨阜为参军。阜荐梁宽、赵衢二人，超尽用为军官。杨阜告马超曰：“阜妻死于临洮，乞告两个月假，归葬其妻便回。”

仍旧用杨阜做参军。杨阜推荐梁宽、赵衢二人，马超都任用为军官。杨阜告诉马超说：“我的妻子死在临洮，请准我两个月的假，回去安葬妻子就回来。”

马超从之。杨阜过历城，来见抚彝将军姜叙。叙与阜是姑表兄弟。叙之母是阜之姑，时年已八十二。当日杨阜入姜叙内宅，拜见其姑，哭告曰：“阜守城不能保，主亡不能死，愧无面见姑。马超叛君，妄杀郡守，一州士民，无不恨之。今吾兄坐据历城，竟无讨贼之心，此岂人臣之理乎？”言罢，泪流出血。叙母闻言，唤姜叙入，责之曰：“韦使君遇害，亦尔之罪也。又谓阜曰：“汝既降人，且食其禄，何故又兴心讨之？”阜曰：“吾从贼者，欲留残生，与主报冤也。”

马超答应了。杨阜路过历城，来见抚彝将军姜叙。姜叙和杨阜是姑表兄弟。姜叙的母亲是杨阜的姑母，这时已经八十二岁了。当天杨阜进入姜叙的内宅，拜见姑母，哭着说：“我守城不能保全，主公死了我又不能殉死，惭愧没有脸面来见姑母。马超背叛君主，乱杀郡守，一州的士民，没有不恨他的。如今我兄长坐守历城，竟然没有讨贼之心，这哪里是做臣子的道理？”说完，泪流出血。姜叙的母亲听了，叫姜叙进来，责备他说：“韦使君遇害，也是你的罪过。”又对杨阜说：“你既然投降了别人，又吃他的俸禄，为什么又起心讨伐他？”杨阜说：“我跟从贼人，是想留下这条残命，替主公报仇啊。”

叙曰：“马超英勇，急难图之。”阜曰：“有勇无谋，易图也。吾已暗约下梁宽、赵衢。兄若肯兴兵，二人必为内应。”叙母曰：“汝不早图，更待何时？谁不有死？死于忠义，死得其所也。勿以我为念。汝若不听义山之言，吾当先死，以绝汝念。”

姜叙说：“马超英勇，很难一下子图谋他。”杨阜说：“他有勇无谋，容易图谋。我已经暗中约好了梁宽、赵衢。兄长如果肯起兵，二人必定做内应。”姜叙的母亲说：“你不早图谋，还等什么时候？谁能不死？为忠义而死，是死得其所。不要挂念我。你如果不听义山的话，我就先死，好断了你的顾虑。”

叙乃与统兵校尉尹奉、赵昂商议。原来赵昂之子赵月，现随马超为裨将。赵昂当日应允，归见其妻王氏曰：“吾今日与姜叙、杨阜、尹奉一处商议，欲报韦康之仇。想吾子赵月现随马超，今若兴兵，超必先杀吾子，奈何？”其妻厉声曰：“雪君之父大耻，虽丧身亦不惜，何况一子乎？君若顾子而不行，吾当先死矣。”赵昂乃决。次日一同起兵。姜叙、杨阜屯历城，尹奉、赵昂屯祁山。王氏乃尽将首饰资帛，亲自往祁山军中，赏劳军士，以励其众。

姜叙于是和统兵校尉尹奉、赵昂商议。原来赵昂的儿子赵月，正跟随马超做副将。赵昂当天答应了，回家对妻子王氏说：“我今天和姜叙、杨阜、尹奉一起商议，要替韦康报仇。想到我的儿子赵月正跟着马超，如今如果起兵，马超必定先杀我的儿子，怎么办？”他的妻子厉声说：“为君父洗雪大耻，即使丧了自身也不可惜，何况一个儿子呢？你如果顾念儿子而不去做，我就先死。”赵昂这才下了决心。第二天一同起兵。姜叙、杨阜屯兵历城，尹奉、赵昂屯兵祁山。王氏就把首饰财帛全部拿出来，亲自到祁山军中，犒赏军士，以激励众人。

马超闻姜叙、杨阜会合尹奉、赵昂兴兵举事，大怒，即将赵月斩之；令庞德、马岱尽起军马，杀奔历城来。姜叙、杨阜引兵出。两阵圆处，杨阜、姜叙衣白袍而出，大骂曰：“叛君无义之贼！”马超大怒，冲将过来，两军混战。姜叙、杨阜如何抵得马超，大败而走。马超驱兵赶来。背后喊声起处，尹奉、赵昂杀来。超急回时，两下夹攻，首尾不能相顾。正斗间，斜刺里大队军马杀来。原来是夏侯渊得了曹操军令，正领军来破马超。超如何当得了三路军马，大败奔回，走了一夜。

马超听说姜叙、杨阜会合尹奉、赵昂起兵举事，大怒，当即把赵月斩了；命庞德、马岱尽起军马，杀奔历城而来。姜叙、杨阜带兵出城。两阵对圆，杨阜、姜叙穿着白袍出阵，大骂：“背叛君主、不讲道义的贼！”马超大怒，冲杀过来，两军混战。姜叙、杨阜怎么抵挡得住马超，大败逃走。马超驱兵追来。背后喊声起处，尹奉、赵昂杀来。马超急忙回军时，两面夹攻，首尾不能相顾。正在激战，侧面又有大队军马杀来。原来是夏侯渊得了曹操的军令，正带兵来破马超。马超怎么挡得住三路军马，大败逃回，跑了一夜。

比及平明，到得冀城叫门时，城上乱箭射下。梁宽、赵衢立在城上，大骂马超，将马超妻杨氏从城上一刀砍了，撇下尸首来；又将马超幼子三人，并至亲十余口，都从城上，一刀一个，剁将下来。

到天亮，来到冀城叫门时，城上乱箭射下。梁宽、赵衢站在城上，大骂马超，把马超的妻子杨氏在城上一刀砍死，把尸首扔下来；又把马超的三个幼子和至亲十几口人，都在城上一刀一个，砍了扔下来。

超气噎塞胸，几乎坠下马来。背后夏侯渊引兵追赶。超见势大，不敢恋战，与庞德、马岱杀开一条路走。前面又撞见姜叙、杨阜，杀了一阵；冲得过去，又撞著尹奉、赵昂，杀了一阵。零零落落，剩得五六十骑，连夜奔走。四更前后，走到历城下，守门者只道姜叙兵回，大开城门接入。超从城南门边杀起，尽洗城中百姓。至姜叙宅，拿出老母。母全无惧色，指马超而大骂。超大怒。自取剑杀之。尹奉、赵昂全家老幼，亦尽被马超所杀。昂妻王氏因在军中，得免于难。

马超气得胸口堵塞，差点从马上掉下来。背后夏侯渊带兵追赶。马超见敌势浩大，不敢恋战，和庞德、马岱杀开一条路逃走。前面又撞见姜叙、杨阜，杀了一阵；冲过去，又撞见尹奉、赵昂，又杀了一阵。零零落落，只剩下五六十骑，连夜奔逃。四更前后，跑到历城下，守门的人只以为是姜叙的兵回来了，大开城门接入。马超从城南门边杀起，把城中百姓杀尽。到了姜叙家，抓出老母。老母毫无惧色，指着马超大骂。马超大怒，亲自拔剑杀了她。尹奉、赵昂全家老小，也都被马超杀了。赵昂的妻子王氏因为在军中，才免于难。

次日，夏侯渊大军至，马超弃城杀出，望西而逃。行不得二十里，前面一军摆开，为首的是杨阜。超切齿而恨，拍马挺枪刺之。阜兄弟七人，一齐来助战。马岱、庞德敌住后军。阜兄弟七人，皆被马超杀死。阜身中五枪，犹然死战。后面夏侯渊大军赶来，马超遂走。只有庞德、马岱六七骑后随而去。夏侯渊自行安抚西诸州人民，令姜叙等各各分守，用车载杨阜赴许都，见曹操。操封阜为关内侯。阜辞曰：“阜无捍难之功，又无死难之节，于法当诛，何颜受职？”操嘉之，卒与之爵。

第二天，夏侯渊大军赶到，马超弃城杀出，往西逃走。走不到二十里，前面一军摆开，为首的是杨阜。马超咬牙痛恨，拍马挺枪刺他。杨阜的兄弟七人，一齐来助战。马岱、庞德挡住后面的军队。杨阜兄弟七人，都被马超杀死。杨阜身中五枪，仍然死战。后面夏侯渊大军赶来，马超才逃走。只有庞德、马岱等六七骑跟随而去。夏侯渊亲自安抚西边各州的百姓，命姜叙等人各自分守，用车载着杨阜到许都，去见曹操。曹操封杨阜为关内侯。杨阜辞谢说：“我没有抵御危难的功劳，又没有为国死难的节操，按法该杀，有什么脸面接受官职？”曹操赞赏他，最终还是给了他爵位。

却说马超与庞德、马岱商议，迳往汉中投张鲁。张鲁大喜，以为得马超，则西可吞益州，东可以拒曹操，乃商议欲以女招超为婿。大将杨柏谏曰：“马超妻子遭惨祸，皆超之贻害也。主公岂可以女与之？”鲁从其言，遂罢招婿之议。或以杨柏之言，告知马超。超大怒，有杀杨柏之意。杨柏知之，与兄杨松商议，亦图马超之心。

却说马超和庞德、马岱商议，直接到汉中投奔张鲁。张鲁大喜，认为得了马超，西边可以吞并益州，东边可以抵挡曹操，于是商议想把女儿嫁给马超，招他为婿。大将杨柏劝谏说：“马超的妻子儿女遭到惨祸，都是马超自己连累的。主公怎么可以把女儿嫁给他？”张鲁听了他的话，就放弃了招婿的打算。有人把杨柏的话告诉了马超。马超大怒，有杀杨柏的意思。杨柏知道了，和哥哥杨松商议，也有了谋害马超的心。

正值刘璋遣使求救于张鲁，鲁不从。忽报刘璋又遣黄权到。权先来见杨松，说：“东西两川，实为唇齿；西川若破，东川亦难保矣。今若肯相救，当以二十州相酬。”松大喜，即引黄权来见张鲁，说唇齿利害，更以二十州相谢。鲁喜其利，从之。巴西阎圃谏曰：“刘璋与主公世仇，今事急求救，诈许割地，不可从也！”忽阶下一人进曰：“某虽不才，愿乞一旅之师，生擒刘备。务要割地以还。”正是：

正赶上刘璋派使者向张鲁求救，张鲁不答应。忽然报说刘璋又派黄权来了。黄权先来见杨松，说：“东西两川，实在是唇齿相依；西川如果被攻破，东川也难以保全了。如今如果肯相救，愿以二十个州作为酬谢。”杨松大喜，当即引黄权来见张鲁，陈说唇齿相依的利害，又许以二十州相谢。张鲁贪图这份利益，答应了。巴西人阎圃劝谏说：“刘璋和主公是世仇，如今事情紧急来求救，假意答应割地，不能听从！”忽然阶下一人进言说：“我虽然没有才能，愿意请求一旅兵马，生擒刘备。一定要叫他割地归还。”正是：

方看真主来西蜀，又见精兵出汉中。

这边刚看到真命之主来到西蜀，那边又见精兵从汉中杀出。

未知其人是谁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不知此人是谁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