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回　诸葛亮痛哭庞统　张翼德义释严颜

却说法正与那人相见，各抚掌而笑。庞统问之，正曰：“此公乃广汉人，姓彭，名羕，字永言，蜀中豪杰也。因直言触忤刘璋，被璋钳为徒隶，因此短发。”统乃以宾礼待之，问羕从何而来。羕曰：“吾特来救汝数万人性命。见刘将军方可说。”法正忙报玄德。玄德亲自谒见，请问其故。羕曰：“将军有多少军马在前寨？”玄德实告：“有黄忠、魏延在彼。”羕曰：“为将之道，岂可不知地理乎？前寨靠涪江，若决动江水，前后以兵塞之，一人无可逃也。”玄德大悟。

却说法正和那人相见，各自拍手而笑。庞统问起，法正说：“这位是广汉人，姓彭，名羕，字永言，是蜀中的豪杰。因为直言冒犯了刘璋，被刘璋施以钳刑罚作苦役，所以头发是短的。”庞统于是用宾客之礼对待他，问彭羕从哪里来。彭羕说：“我特地来救你们几万人的性命。见到刘将军才能说。”法正急忙报告玄德。玄德亲自来拜见，请问缘故。彭羕说：“将军在前寨有多少军马？”玄德如实相告：“有黄忠、魏延在那里。”彭羕说：“为将之道，怎能不知道地理呢？前寨紧靠涪江，如果掘开江水，前后用兵堵住，一个人也逃不掉。”玄德恍然大悟。

彭羕曰：“罡星在西方，太白临于此地，当有不吉之事，切宜慎之。”玄德即拜彭羕为幕宾，使人密报魏延、黄忠，教朝暮用心巡警，以防决水。黄忠、魏延商议：“二人各轮一日；如遇敌军到来，互相通报。”

彭羕说：“罡星在西方，太白星临照此地，会有不吉利的事，千万要谨慎。”玄德当即拜彭羕为幕宾，派人秘密通知魏延、黄忠，叫他们早晚用心巡逻警戒，以防敌人决水。黄忠、魏延商议：“我们二人各轮值一天；如果遇到敌军到来，互相通报。”

却说冷苞见当夜风雨大作，引了五千军，迳循江边而进，安排决江，只听得后面喊声大起。冷苞知有准备，急急回军。后面魏延引军赶来，川兵自相践踏。冷苞正奔走间，撞著魏延。交马不数合，被魏延活捉去了。比及吴兰、雷铜来接应时，又被黄忠一军杀来。魏延解冷苞到涪关。玄德责之曰：“吾以仁义相待，放汝回去，何敢背我！今次难饶！”将冷苞推出斩之，重赏魏延。玄德设宴款待彭羕。忽报荆州诸葛亮军师特遣马良奉书至此。玄德召入问之。

却说冷苞见当夜风雨大作，带了五千军，直沿着江边前进，安排掘江，只听得后面喊声大起。冷苞知道对方有准备，急忙回军。后面魏延领军追来，川兵自相践踏。冷苞正在奔逃，撞上了魏延。交马没几个回合，被魏延活捉去了。等到吴兰、雷铜来接应时，又被黄忠一支军杀来。魏延押冷苞到涪关。玄德责备他说：“我用仁义待你，放你回去，你怎么敢背叛我！这一次难以饶恕！”把冷苞推出去斩了，重赏魏延。玄德设宴款待彭羕。忽然有人报告荆州诸葛亮军师特地派马良送信来到这里。玄德召他进来询问。

马良礼毕曰：“荆州平安，不劳主公忧念。”遂呈上军师书信。玄德拆书观之，略云：“亮夜算太乙数，今年岁次癸亥，罡星在西方；又观乾象，太白临于雒城之分，主将帅身上多凶少吉。切宜谨慎。”

马良行礼完毕说：“荆州平安，不劳主公挂念。”于是呈上军师的书信。玄德拆开信来看，大略说：“我夜里推算太乙数，今年岁次癸亥，罡星在西方；又观察天象，太白星临照雒城的分野，主将帅身上多凶少吉。千万要谨慎。”

玄德看了书，便教马良先回。玄德曰：“吾将回荆州，去论此事。”庞统暗思：“孔明怕我取了西州成了功，故意将此书相阻耳。”乃对玄德曰：“统亦算太乙数，已知罡星在西，应主公合得西川，别不主凶事。统亦占天文，见太白临于雒城，先斩蜀将冷苞，已应凶兆矣。主公不可疑心，可急进兵。”

玄德看了信，就叫马良先回去。玄德说：“我要回荆州，去商议这件事。”庞统暗想：“孔明怕我取了西州、成了功，故意用这封信来阻拦罢了。”就对玄德说：“我也推算了太乙数，已经知道罡星在西方，正应主公该得西川，并不主凶事。我也占了天文，见太白星临照雒城，先斩了蜀将冷苞，已经应了凶兆了。主公不要疑心，可以赶快进兵。”

玄德见庞统再三催促，乃引军前进。黄忠同魏延接入寨去。庞统问法正曰：“前至雒城，有多少路？”法正画地作图。玄德取张松所遗图本对之，并无差错。法正言：“山北有条大路，正取雒城东门；山南有条小路，却取雒城西门。两条路俱可进兵。”庞统谓玄德曰：“统令魏延为先锋，取南小路而进；主公令黄忠作先锋，从山北大路而进。并到雒城取齐。”玄德曰：“吾自幼熟于弓马，多行小路。军师可从大路去取东门，吾取西门。”庞统曰：“大路必有军邀拦，主公引兵当之。统取小路。”

玄德见庞统再三催促，就领军前进。黄忠和魏延把他们接入营寨。庞统问法正说：“前面到雒城，有多少条路？”法正在地上画出地图。玄德拿出张松所留下的图本来对照，一点差错也没有。法正说：“山北有一条大路，正通雒城东门；山南有一条小路，却通雒城西门。两条路都可以进兵。”庞统对玄德说：“我命魏延为先锋，从南边小路进军；主公命黄忠作先锋，从山北大路进军。一同到雒城会齐。”玄德说：“我从小熟悉弓马，常走小路。军师可以从大路去取东门，我去取西门。”庞统说：“大路上必定有军队拦截，请主公领兵抵挡。

玄德曰：“军师不可。吾夜梦一神人，手执铁棒击吾右臂，觉来犹自臂痛。此行莫非不佳。”庞统曰：“壮士临阵，不死带伤，理之自然也。何故以梦寐之事疑心乎？”玄德曰：“吾所疑者，孔明之书也。军师还守涪关，如何？”庞统大笑曰：“主公被孔明所惑矣。彼不欲令统独成大功，故作此言以疑主公之心。心疑则致梦，何凶之有？统肝脑涂地，方称本心。主公再勿多言。来早准行。”当日传下号令，军士五更造饭，平明上马。黄忠、魏延领军先行。

我走小路。”玄德说：“军师不可这样。我夜里梦见一个神人，手拿铁棒打我的右臂，醒来还觉得臂痛。这次出兵莫非不吉利。”庞统说：“壮士上阵，不死也带伤，这是自然的道理。为什么拿梦中的事来疑心呢？”玄德说：“我所疑虑的，是孔明的信啊。军师还是回去守涪关，怎么样？”庞统大笑说：“主公被孔明迷惑了。他不想让我独自成就大功，所以说这些话来使主公疑心。心里有疑虑就会做梦，有什么凶险？我就是肝脑涂地，也才称了本心。主公不要再多说了。明早一定出发。”当天传下号令，军士五更做饭，天亮上马。黄忠、魏延领军先走。

玄德再与庞统约定，忽坐下马眼生前失，把庞统掀将下来。玄德跳下马，自来笼住那马。玄德曰：“军师何故乘此劣马？”庞统曰：“此马乘久，不曾如此。”玄德曰：“临阵眼生，误人性命。吾所骑白马，性极驯熟。军师可骑，万无一失。劣马吾自乘之。”遂与庞统更换所骑之马。庞统谢曰：“深感主公厚恩。虽万死亦不能报也。”遂各上马取路而进。玄德见庞统去了，心中甚觉不快，怏怏而行。

玄德又和庞统约定好，忽然庞统坐下的马受惊失了前蹄，把庞统掀了下来。玄德跳下马，亲自来笼住那匹马。玄德说：“军师为什么骑这样的劣马？”庞统说：“这马骑了很久，从来没有这样过。”玄德说：“临阵时马受惊，会误人性命。我所骑的白马，性子极其驯顺。军师可以骑它，万无一失。劣马我自己骑。”于是和庞统换了所骑的马。庞统拜谢说：“深深感激主公的厚恩。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能报答。”于是各自上马分路前进。玄德见庞统走了，心中很觉不快，闷闷不乐地前行。

却说雒城中吴懿、刘璝听知折了冷苞，遂与众商议。张任曰：“城东南山僻有一条小路，最为要紧，某自引一军守之。诸公紧守雒城，勿得有失。”忽报汉兵分两路前来攻城。张任急引三千军，先来抄小路埋伏。见魏延兵过，张任教尽放过去，休得惊动。后见庞统军来，张任军士，遥指军中大将：“骑白马者必是刘备。”张任大喜，传令教如此如此。

却说雒城中吴懿、刘璝听说折了冷苞，就和众人商议。张任说：“城东南山僻处有一条小路，最为要紧，我亲自带一支军去守。诸位紧守雒城，不要有失。”忽然报告汉兵分两路前来攻城。张任急忙带三千军，先来抄小路埋伏。见魏延的兵过去，张任叫全部放过去，不要惊动。后来见庞统的军来了，张任的军士远远指着军中大将说：“骑白马的一定是刘备。”张任大喜，传令叫如此如此。

却说庞统迤逦前进，抬头见两山狭窄，树木丛杂；又值夏末秋初，枝叶茂盛。庞统心下甚疑，勒住马问：“此处是何地名？”内有新降军士，指道：“此处地名落凤坡。”庞统惊曰：“吾道号凤雏，此处名落凤坡，不利于吾。”令后军疾退。只听山坡前一声炮响，箭如飞蝗，只望骑白马者射来。可怜庞统竟死于乱箭之下。时年止三十六岁。后人有诗叹曰：

却说庞统一路迤逦前进，抬头见两山狭窄，树木丛杂；又正值夏末秋初，枝叶茂盛。庞统心里很是怀疑，勒住马问：“这里叫什么地名？”其中有新投降的军士指着说：“这里地名叫落凤坡。”庞统惊道：“我的道号是凤雏，这里叫落凤坡，对我不利。”命令后军赶快后退。只听山坡前一声炮响，箭像飞蝗一样，只朝骑白马的人射来。可怜庞统竟然死在乱箭之下。当时年仅三十六岁。后人有诗叹道：

古岘相连紫翠堆，士元有宅傍山隈。

古岘山一带山岭相连，紫翠层叠，士元的住宅就靠在山弯里。

儿童惯识呼鸠曲，闾巷曾闻展骥才。

儿童都熟悉呼唤斑鸠的曲子，里巷中曾经听说他有千里马般的才能。

预计三分平刻削，长躯万里独徘徊。

他预先谋定三分天下、削平群雄的大计，长驱万里，却只身徘徊。

谁知天狗流星坠，不使将军衣锦回。

谁知天狗星化作流星坠落，不让将军衣锦而归。

先是东南有童谣云：

先前东南一带有童谣说：

一凤并一龙，相将到蜀中。

一只凤和一条龙，相伴来到蜀中。

才到半路里，凤死落坡东。

刚到半路上，凤死在坡东。

风送雨，雨送风，

风送着雨，雨送着风，

隆汉兴时蜀道通，蜀道通时只有龙。

汉朝兴盛时蜀道开通，蜀道开通时只剩下了龙。

当日张任射死庞统，汉军拥塞，进退不得，死者大半。前军飞报魏延。魏延忙勒兵欲回，奈山路狭窄，厮杀不得。又被张任截断归路，在高阜处，用强弓硬弩射来，魏延心慌。有新降蜀兵曰：“不如杀奔雒城下，取大路而进。”

当天张任射死庞统，汉军拥挤堵塞，进退不得，死了一大半。前军飞报魏延。魏延急忙勒兵想要回去，无奈山路狭窄，无法厮杀。又被张任截断归路，在高坡上用强弓硬弩射来，魏延心慌。有新投降的蜀兵说：“不如杀奔雒城下，从大路进军。”

延从其言，当先开路，杀奔雒城来。尘埃起处，前面一军杀至，乃雒城守将吴兰、雷铜也；后面张任引兵追来。前后夹攻，把魏延围在垓心。魏延死战不能得脱。但见吴兰、雷铜后军自乱，二将急回马去救。魏延乘势赶去，当先一将，舞刀拍马，大叫：“文长，吾特来救汝！”视之，乃老将黄忠也。两下夹攻，杀败吴、雷二将，直冲至雒城之下。刘璝引兵杀出，却得玄德在后当住接应。黄忠、魏延翻身便回。

魏延听从他的话，当先开路，杀奔雒城而来。尘土飞起的地方，前面一支军杀到，是雒城守将吴兰、雷铜；后面张任领兵追来。前后夹攻，把魏延围在当中。魏延拼死作战也不能脱身。只见吴兰、雷铜的后军自己乱了，二将急忙回马去救。魏延乘势追去，当先一员将，舞刀拍马，大叫：“文长，我特来救你！”一看，原来是老将黄忠。两边夹攻，杀败吴、雷二将，直冲到雒城之下。刘璝领兵杀出，幸亏玄德在后面挡住接应。黄忠、魏延翻身便回。

玄德军马比及奔到寨中，张任军马又从小路里截出。刘璝、吴兰、雷铜当先赶来。玄德守不住二寨，且战且走，奔回涪关。蜀兵得胜，迤逦追赶。玄德人困马乏，那里有心厮杀，且只顾奔走。将近涪关，张任一军追赶至紧。幸得左边刘封，右边关平，二将引三万生力兵截出，杀退张任；还赶二十里，夺回战马极多。

玄德的军马刚奔到寨中，张任的军马又从小路里截出来。刘璝、吴兰、雷铜当先追来。玄德守不住两座营寨，且战且走，逃回涪关。蜀兵得胜，一路追赶。玄德人困马乏，哪里还有心厮杀，只顾奔逃。将近涪关，张任一支军追得很紧。幸亏左边刘封、右边关平，二将带三万生力军截出，杀退张任；还追了二十里，夺回许多战马。

玄德一行军马，再入涪关。问庞统消息。有落凤坡逃得性命的军士，报说：“军师连人带马，被乱箭射死于坡前。”玄德闻言，望西痛哭不已，遥为招魂设祭。诸将皆哭。黄忠曰：“今番折了庞统军师，张任必然来攻打涪关，如之奈何？不若差人往荆州，请诸葛军师来商议收川之计。”正说之间，人报张任引军直临城下搦战。黄忠、魏延皆要出战。玄德曰：“锐气新挫，宜坚守以待军师来到。”黄忠魏延领命，只紧守城池。玄德写一封书，教关平分付：“你与我往荆州请军师去。”关平领了书，星夜往荆州来。玄德自守涪关，并不出战。

玄德一行军马，又进了涪关。打听庞统的消息。有从落凤坡逃得性命的军士报告说：“军师连人带马，被乱箭射死在坡前。”玄德听了，望着西方痛哭不止，遥遥为他招魂设祭。诸将都哭了。黄忠说：“这次折了庞统军师，张任必定来攻打涪关，怎么办？不如派人到荆州，请诸葛军师来商议收川的计策。”正说着，有人报告张任领军直到城下挑战。黄忠、魏延都要出战。玄德说：“锐气刚受挫，应当坚守，等军师到来。”黄忠、魏延领命，只是紧守城池。玄德写了一封信，吩咐关平说：“你替我去荆州请军师。”关平领了信，连夜往荆州而来。玄德亲自守涪关，并不出战。

却说孔明在荆州，时当七夕佳节，大会众官夜宴，共说收川之事。只见正西上一星，其大如斗，从天坠下，流光四散。孔明失惊，掷杯于地，掩面哭曰：“哀哉！痛哉！”众官慌问其故。孔明曰：“吾前者算今年罡星在西方，不利于军师；天狗犯于吾军，太白临于雒城，已拜书主公，教谨防之。谁想今夕西方星坠，庞士元命必休矣！”言罢，大哭曰：“今吾主丧一臂矣！”众官皆惊，未信其言。孔明曰：“数日之内，必有消息。”是夕酒不尽欢而散。

却说孔明在荆州，时值七夕佳节，大会众官举行夜宴，一同谈论收川的事。只见正西方上一颗星，大得像斗一样，从天上坠落下来，光芒四散。孔明大惊，把酒杯摔在地上，掩面哭道：“哀哉！痛哉！”众官慌忙问缘故。孔明说：“我先前推算今年罡星在西方，对军师不利；天狗星侵犯我军，太白星临照雒城，已经写信给主公，叫他小心防备。谁想到今晚西方有星坠落，庞士元的性命一定完了！”说完，大哭道：“如今我主公失去一条臂膀了！”众官都很吃惊，还不相信他的话。孔明说：“几天之内，必定会有消息。”当晚酒没有尽欢就散了。

数日之后，孔明与云长等正坐间，人报关平到。众官皆惊。关平入，呈上玄德书信。孔明视之，内言：“本年七月初七日，庞军师被张任在落凤坡前，箭射身故。”孔明大哭，众官无不垂泪。孔明曰：“既主公在涪关，进退两难之际，亮不得不去。”云长曰：“军师去，谁人保守荆州？荆州乃重地，干系非轻。”孔明曰：“主公书中虽不明写其人，吾已知其意了。”乃将玄德书与众官看曰：“主公书中，把荆州托在吾身上，教我自量才委用。

几天以后，孔明和云长等人正坐着，有人报告关平到了。众官都很吃惊。关平进来，呈上玄德的书信。孔明一看，信内说：“本年七月初七日，庞军师被张任在落凤坡前用箭射死。”孔明大哭，众官无不落泪。孔明说：“既然主公在涪关进退两难，我不得不去。”云长说：“军师去了，谁来守荆州？荆州是重地，干系不轻。”孔明说：“主公信中虽然没有明写是谁，我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。”就把玄德的信给众官看，说：“主公在信中把荆州托付在我身上，叫我自己量才委用。

虽然如此，今教关平赍书前来，其意欲云长公当此重任。云长想桃园结义之情，可竭力保守此地。责任非轻，公宜勉之。”云长更不推辞，慨然领诺。孔明设宴，交割印绶。云长双手来接。孔明擎著印曰：“这干系都在将军身上。”云长曰：“大丈夫既领重任，除死方休。”孔明见云长说个“死”字，心中不悦；欲待不与，其言已出。孔明曰：“倘曹操引兵来到，当如之何？”云长曰：“以力拒之。”孔明又曰：“倘曹操、孙权齐起兵来，如之奈何？”云长曰：“分兵拒之。”

虽然如此，现在叫关平带信前来，他的意思是要云长公担当这个重任。云长想想桃园结义的情谊，可以竭力保守这块地方。责任不轻，您要勉力啊。”云长更不推辞，慷慨答应。孔明设宴，交接印绶。云长双手来接。孔明捧着印说：“这干系全在将军身上了。”云长说：“大丈夫既然担当重任，除非死了才算完。”孔明见云长说出一个“死”字，心中不高兴；想要不给，话已经说出口了。孔明说：“倘若曹操领兵来到，该怎么办？”云长说：“用力量抵挡他。”孔明又说：“倘若曹操、孙权一齐起兵来，怎么办？”云长说：“分兵抵挡。”

孔明曰：“若如此，荆州危矣。吾有八个字，将军牢记，可保守荆州。”云长问那八个字。孔明曰：“北拒曹操，东和孙权。”云长曰：“军师之言，当铭肺腑。”

孔明说：“如果这样，荆州就危险了。我有八个字，将军牢牢记住，可以保住荆州。”云长问是哪八个字。孔明说：“北拒曹操，东和孙权。”云长说：“军师的话，我当铭记在肺腑。”

孔明遂与了印绶，令文官马良、伊籍、向朗、糜竺，武将糜芳、廖化、关平、周仓，一班儿辅佐云长，同守荆州。一面亲自统兵入川。先拨精兵一万，教张飞部领，取大路杀奔巴州，雒城之西，先到者为头功。又拨一枝兵，教赵云为先锋，溯江而上，会于雒城。孔明随后引简雍、蒋琬等起行。那蒋琬字公琰，零陵湘乡人也；乃荆襄名士，现为书记。

孔明于是交了印绶，命文官马良、伊籍、向朗、糜竺，武将糜芳、廖化、关平、周仓，一班人辅佐云长，同守荆州。一面亲自统兵入川。先拨精兵一万，叫张飞统领，取大路杀奔巴州、雒城之西，先到的算头功。又拨一支兵，叫赵云为先锋，沿江逆流而上，在雒城会合。孔明随后带简雍、蒋琬等出发。那蒋琬字公琰，是零陵湘乡人；是荆襄的名士，现任书记。

当日孔明引兵一万五千，与张飞同日起行。张飞临行时，孔明嘱付曰：“西川豪杰甚多，不可轻敌。于路戒约三军，勿得掳掠百姓，以失民心。所到之处，并宜存恤，勿得恣逞鞭挞士卒。望将军早会雒城，不可有误。”

当天孔明带兵一万五千，和张飞同日出发。张飞临走时，孔明嘱咐说：“西川豪杰很多，不可轻敌。一路上约束三军，不得掳掠百姓，以免失了民心。所到之处，都要体恤百姓，不得任意鞭打士卒。望将军早日在雒城会合，不可有误。”

张飞欣然领诺，上马而去，迤逦前行。所到之处，但降者秋毫无犯。迳取汉川路。前至巴郡，细作回报：“巴郡太守严颜，乃蜀中名将；年纪虽高，精力未衰；善开硬弓，使大刀；有万夫不当之勇；据住城郭，不竖降旗。”张飞教离城十里下寨，差人入城去：“说与老匹夫，早早来降，饶你满城百姓性命！若不归顺，即踏平城郭，老幼不留！”

张飞欣然答应，上马而去，一路前行。所到之处，凡是投降的都秋毫无犯。直取汉川路。前进到巴郡，细作回报：“巴郡太守严颜，是蜀中名将；年纪虽然高了，精力还没衰退；善开硬弓，使大刀；有万夫不当之勇；据守城郭，不竖降旗。”张飞叫离城十里下寨，派人进城去说：“告诉那老匹夫，早早来降，饶你满城百姓的性命！如果不归顺，立即踏平城郭，老幼不留！”

却说严颜在巴郡，闻刘璋差法正请玄德入川，拊心而叹曰：“此所谓独坐穷山，引虎自卫者也！”后闻玄德据住涪关，大怒，屡欲提兵往战，又恐这条路上有兵来。当日闻知张飞兵到，便点起本部五六千人马，准备迎敌。或献计曰：“张飞在当阳长阪，一声喝退曹兵百万之众。曹操亦闻风而避之，不可轻敌。今只宜深沟高垒，坚守不出。彼军无粮，不过一月，自然退去。更兼张飞性如烈火，专要鞭挞士卒；如不与战，必怒；怒则必以暴厉之气，待其军士；军心一变，乘势击之，张飞可擒也。”

却说严颜在巴郡，听说刘璋派法正去请玄德入川，拍着胸口叹道：“这就是所谓独自坐在荒山里，却引来老虎保卫自己啊！”后来听说玄德占据涪关，大怒，屡次想领兵去战，又怕这条路上有兵来。这天听说张飞兵到，就点起本部五六千人马，准备迎敌。有人献计说：“张飞在当阳长阪，一声大喝吓退曹兵百万之众。曹操也闻风躲避他，不可轻敌。现在只应深挖壕沟、高筑壁垒，坚守不出。他的军队没有粮草，不过一个月，自然退去。再加上张飞性如烈火，专爱鞭打士卒；如果不和他交战，他必定发怒；发怒就必定用暴戾之气对待他的军士；军心一变，乘势攻击，张飞就可以擒住了。”

严颜从其言，教军士尽数上城守护。忽见一个军士，大叫：“开门！”严颜教放入问之。那军士告说是张将军差来的，把张飞言语依直便说。严颜大怒，骂曰：“匹夫怎敢无礼！吾严将军岂降贼者乎！借你口说与张飞！”唤武士把军士割下耳鼻，却放回寨。

严颜听从他的话，叫军士全部上城守护。忽然看见一个军士大叫：“开门！”严颜叫放进来问他。那军士说是张将军派来的，把张飞的话照直说了。严颜大怒，骂道：“匹夫怎敢无礼！我严将军难道是投降贼人的吗？借你的嘴告诉张飞！”叫武士把那军士割下耳朵鼻子，放回营寨。

军人回见张飞，哭告严颜如此毁骂。张飞大怒，咬牙睁目，披挂上马，引数百骑来巴郡城下搦战。城上众军百般痛骂。张飞性急，几番杀到吊桥，要过护城河，又被乱箭射回。到晚全无一个人出，张飞忍一肚气还寨。次日早晨，又引军去搦战。那严颜在城敌楼上，一箭射中张飞头盔。飞指而恨曰：“吾拿住你这老匹夫，必亲自食你肉！”到晚又空回。第三日，张飞引了军，沿城去骂。原来那座城子是个山城，周围都是乱山。

军士回来见张飞，哭着诉说严颜如此毁骂。张飞大怒，咬牙瞪眼，披挂上马，带几百骑到巴郡城下挑战。城上众军百般痛骂。张飞性急，几次杀到吊桥，要过护城河，又被乱箭射回。到晚上没有一个人出来，张飞憋了一肚子气回寨。第二天早晨，又领军去挑战。那严颜在城上敌楼里，一箭射中张飞的头盔。张飞指着他恨恨地说：“我拿住你这老匹夫，一定亲口吃你的肉！”到晚上又空手而回。第三天，张飞带着军队，沿着城去骂。原来那座城是座山城，周围都是乱山。

张飞自乘马登山，下视城中，见军士尽皆披挂，分列队伍，伏在城中，只是不出；又见民夫来来往往，搬砖运石，相助守城。张飞教马军下马，步军皆坐，引他出敌，并无动静。又骂了一日，依旧空回。张飞在寨中，自思“终日叫骂，彼只不出，如之奈何？”猛然思得一计，教众军不要前去搦战，都结束停当在寨中等候厮杀；却只教三五十个军士，直去城下叫骂，引严颜军出来，便与厮杀。张飞磨拳擦掌，只等敌军来。小军连骂了三日，全然不出。

张飞亲自骑马登上山，往下看城中，见军士全都披挂整齐，分列队伍，埋伏在城里，只是不出来；又见民夫来来往往，搬砖运石，帮助守城。张飞叫骑兵下马，步兵都坐下，引他出来迎敌，城中毫无动静。又骂了一天，照旧空手而回。张飞在寨中自己想：“整天叫骂，他只是不出来，怎么办？”猛然想出一计，叫众军不要前去挑战，都装束停当在寨中等候厮杀；只叫三五十个军士，直到城下叫骂，引严颜的军出来，就和他厮杀。张飞摩拳擦掌，只等敌军来。小军接连骂了三天，城里全然不出。

张飞眉头一皱，又生一计，传令教军士四散砍打柴草，寻觅路径，不来搦战。严颜在城中，连日不见张飞动静，心中疑惑，著十数个小军士，扮作张飞砍柴的军士，潜地出城，杂在军内，入山中探听。

张飞眉头一皱，又想出一计，传令叫军士四散砍伐柴草，寻找路径，不去挑战。严颜在城中，一连几天不见张飞有动静，心中疑惑，派十几个小军士，扮作张飞手下砍柴的军士，偷偷出城，混在军中，进山里探听。

当日诸军回寨。张飞坐在寨中，顿足大骂：“严颜老匹夫枉气杀我！”只见帐前三四个人说道：“将军不须心焦。这几日打探得有一条小路，可以偷过巴郡。”张飞故意大叫曰：“既有这个去处，何不早来说？”众应曰：“这几日却才哨探得出。”张飞曰：“事不宜迟，只今夜二更造饭，趁三更月明，拔寨都起，人衔枚，马去铃，悄悄而行。我自前面开路，汝等依次而行。”传了令便满寨告报。

这一天各路军士回寨。张飞坐在寨中，跺脚大骂：“严颜老匹夫，白白气杀我了！”只见帐前三四个人说道：“将军不必心焦。这几天打探到一条小路，可以偷偷越过巴郡。”张飞故意大叫道：“既然有这个去处，为什么不早来说？”众人回答说：“这几天才刚哨探出来。”张飞说：“事不宜迟，就在今夜二更做饭，趁三更月明，拔寨全军出发，人嘴衔枚，马摘去铃，悄悄而行。我亲自在前面开路，你们依次跟进。”传了令就在满寨中通告。

探细小军，听得这个消息，尽回城中来，报与严颜。颜大喜曰：“我算定这匹夫忍耐不得！你偷小路过去，须是粮草辎重在后；我截住后路，你如何得过？好无谋匹夫，中我之计！”即时传令，教军士准备赴敌：“今夜二更也造饭，三更出城，伏于树木丛杂去处。只等张飞过咽喉小路去了，车仗来时，只听鼓响，一齐杀出。”传了号令，看看近夜，严颜全军尽皆饱食，披挂停当，悄悄出城，四散伏住，只听鼓响；严颜自引十数裨将，下马伏于林中。

探听消息的小军，听到这个消息，全都回到城中，报告严颜。严颜大喜说：“我算定这匹夫忍耐不住！你偷走小路过去，粮草辎重必定在后面；我截住你的后路，你怎么过得去？好个没有谋略的匹夫，中了我的计了！”立即传令，叫军士准备迎敌：“今夜二更也做饭，三更出城，埋伏在树木丛杂的地方。只等张飞过了咽喉小路，车仗来时，只听鼓响，一齐杀出。”传了号令，眼看天快黑了，严颜全军都吃饱了饭，披挂停当，悄悄出城，四散埋伏好，只听鼓响；严颜亲自带十几员副将，下马埋伏在林中。

约三更后，遥望见张飞亲自在前，横矛纵马，悄悄引军前进。去不得三四里，背后车仗人马，陆续进发。严颜看得分晓，一齐擂鼓，四下伏兵尽起。正来抢夺车仗，背后一声锣响，一彪军掩到，大喝：“老贼休走！我等的你恰好！”严颜猛回头看时，为首一员大将，豹头环眼，燕颔虎须，使丈八矛，骑深乌马，乃是张飞。四下里锣声大震，众军杀来。严颜见了张飞，举手无措。

大约三更以后，远远望见张飞亲自在前，横着矛纵马，悄悄领军前进。走了不到三四里，后面车仗人马陆续出发。严颜看得清楚，一齐擂鼓，四面伏兵全部杀出。正要来抢夺车仗，背后一声锣响，一支军掩杀过来，大喝：“老贼别走！我正等着你呢！”严颜猛一回头看时，为首一员大将，豹头环眼，燕颔虎须，使丈八矛，骑深乌马，正是张飞。四面锣声大震，众军杀来。严颜见了张飞，手足无措。

交马战不一合，张飞卖个破绽；严颜一刀砍来，张飞闪过，撞将入去，扯住严颜勒甲缝，生擒过来，掷于地下；众军向前，用索绑缚住了。原来先过去的是假张飞。料道严颜击鼓为号，张飞却教鸣金为号；金响诸军齐到，川兵大半弃甲倒戈而降。

交马战不到一个回合，张飞故意露个破绽；严颜一刀砍来，张飞闪过，冲撞进去，扯住严颜身上的勒甲，活捉过来，扔在地上；众军上前，用绳索绑住了。原来先过去的是假张飞。料到严颜会击鼓为号，张飞却叫以鸣金为号；锣声一响各军一齐赶到，川兵大半丢下铠甲兵器投降了。

张飞杀到巴郡城下，后军已自入城。张飞叫休杀百姓，出榜安民。群刀手把严颜推至。张飞坐于厅上，严颜不肯跪下。飞怒目咬牙大叱曰：“大将到此，为何不降，而敢拒敌？”严颜全无惧色，回叱飞曰：“汝等无义，侵我州郡！但有断头将军！无降将军！”飞大怒，喝左右斩来。严颜喝曰：“贼匹夫！要砍便砍，何怒也？”张飞见严颜声音雄壮，面不改色，乃回嗔作喜，下阶喝退左右，亲解其缚，取衣衣之，扶在正中高坐，低头便拜曰：“适来言语冒渎，幸勿见责。吾素知老将军乃豪杰之士也。”严颜感其恩义，乃降。后人有诗赞严颜曰：

张飞杀到巴郡城下，后军已经进了城。张飞叫不要杀百姓，出榜安民。一群刀手把严颜推了过来。张飞坐在厅上，严颜不肯下跪。张飞怒目咬牙大声呵斥说：“大将到此，为什么不投降，反而敢抗拒？”严颜毫无惧色，回骂张飞说：“你们不讲道义，侵犯我们的州郡！只有断头的将军！没有投降的将军！”张飞大怒，喝令左右推出斩了。严颜喝道：“贼匹夫！要砍便砍，发什么怒？”张飞见严颜声音雄壮，面不改色，于是转怒为喜，走下台阶喝退左右，亲自解开他的绑绳，拿衣服给他穿上，扶他在正中高坐，低头便拜说：“刚才言语冒犯，请不要责怪。我一向知道老将军是豪杰之士。”严颜感激他的恩义，于是投降。后人有诗赞美严颜说：

白发居西蜀，清名震大邦。

白发老将镇守西蜀，清白的名声震动大国。

忠心如皎日，浩气卷长江。

忠心像明亮的太阳，浩然之气卷动长江。

宁可断头死，安能屈膝降？

宁可断头而死，怎能屈膝投降？

巴州年老将，天下更无双。

巴州这位年老的将军，天下再没有第二个。

又有赞张飞诗曰：

又有赞美张飞的诗说：

生获严颜勇绝伦，惟凭义气服军民。

生擒严颜，勇猛无比，只凭义气就使军民心服。

至今庙貌留巴蜀，社酒鸡豚日日春。

到今天庙宇还留在巴蜀，社日的酒和鸡猪祭品，天天都像春天一样热闹。

张飞请问入川之计。严颜曰：“败军之将，荷蒙厚恩，无以为报，愿施犬马之劳。不须张弓只箭，迳取成都。”正是：

张飞请教入川的计策。严颜说：“我是败军之将，承蒙厚恩，无以为报，愿效犬马之劳。不须动用一张弓一支箭，直取成都。”正是：

只因一将倾心后，致使连城唾手降。

只因一员大将倾心归顺，致使一座座城池唾手而降。

未知其计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不知他的计策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