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回　用奇谋孔明借箭　献密计黄盖受刑

却说鲁肃领了周瑜言语，迳来舟中相探孔明，孔明接入小舟对坐。肃曰：“连日措办军务，有失听教。”孔明曰：“便是亮亦未与都督贺喜。”肃曰：“何喜？”孔明曰：“公瑾使先生来探亮知也不知，便是这件事可贺喜耳。”諕得鲁肃失色问曰：“先生何由知之？”孔明曰：“这条计只好弄蒋干。曹操虽被一时瞒过，必然便省悟，只是不肯认错耳。今蔡、张两人既死，江东无患矣，如何不贺喜？吾闻曹操换毛玠，于禁为水军都督，则这两个手里，好歹送了水军性命。”

却说鲁肃领了周瑜的话，径直到船中来探望孔明，孔明把他接进小船，对面坐下。鲁肃说：“这几天忙着筹办军务，没来听您指教。”孔明说：“正是，我也还没给都督道喜呢。”鲁肃说：“有什么喜？”孔明说：“公瑾派先生来探我知道不知道的，就是这件事值得道喜。”吓得鲁肃变了脸色，问道：“先生从哪里知道的？”孔明说：“这条计只好拿来捉弄蒋干。曹操虽然一时被瞒过，必定很快就会醒悟，只是不肯认错罢了。如今蔡、张两人已经死了，江东再没有祸患，怎么不该道喜？我听说曹操换了毛玠、于禁做水军都督，那么在这两人手里，早晚要断送了水军的性命。”

鲁肃听了，开口不得，把些言语支吾了半晌，别孔明而回。孔明嘱曰：“望子敬在公瑾面前勿言亮先知此事。恐公瑾心怀妒忌，又要寻事害亮。”鲁肃应诺而去，回见周瑜，把上项事只得实说了。瑜大惊曰：“此人决不可留！吾决意斩之！”肃劝曰：“若杀孔明，却被曹操笑也。”瑜曰：“吾自有公道斩之，教他死而无怨。”肃曰：“以何公道斩之？”瑜曰：“子敬休问，来日便见。”

鲁肃听了，开不得口，拿些话支吾了半天，就告别孔明回去。孔明叮嘱说：“望子敬在公瑾面前不要说我先知道了这件事。恐怕公瑾心怀妒忌，又要找事来害我。”鲁肃答应着走了，回去见周瑜，只得把上面的事照实说了。周瑜大惊说：“这个人决不能留！我决意杀了他！”鲁肃劝道：“如果杀了孔明，反倒要被曹操笑话。”周瑜说：“我自有正当的理由杀他，叫他死而无怨。”鲁肃说：“用什么正当的理由杀他？”周瑜说：“子敬别问，明天就知道了。”

次日，聚众将于帐下，教请孔明议事。孔明欣然而至。坐定，瑜问孔明曰：“即日将与曹军交战，水路交兵，当以何兵器为先？”孔明曰：“大江之上，以弓箭为先。”瑜曰：“先生之言，甚合愚意。但今军中正缺箭用，敢烦先生监造十万枝箭，以为应敌之具。此系公事，先生幸勿推却。”孔明曰：“都督见委，自当效劳。敢问十万枝箭，何时要用？”瑜曰：“十日之内，可办完否？”孔明曰：“操军即日将至，若候十日，必误大事。”瑜曰：“先生料几日可办完？”

第二天，周瑜把众将聚在帐下，派人请孔明来议事。孔明高高兴兴地来了。坐定以后，周瑜问孔明说：“近日就要和曹军交战，在水上交兵，应当以什么兵器为先？”孔明说：“大江之上，以弓箭为先。”周瑜说：“先生的话，很合我的意思。只是现在军中正缺箭用，冒昧烦劳先生监造十万枝箭，作为迎敌的器具。这是公事，希望先生不要推辞。”孔明说：“都督委派，自当效力。请问这十万枝箭，什么时候要用？”周瑜说：“十天之内，可以办完吗？”孔明说：“曹军近日就要到来，如果等上十天，必定误了大事。”周瑜说：“先生估计几天可以办完？”

孔明曰：“只消三日，便可拜纳十万枝箭。”瑜曰：“军中无戏言。”孔明曰：“怎敢戏都督！愿纳军令状：三日不办，甘当重罚。”

孔明说：“只要三天，就可以奉上十万枝箭。”周瑜说：“军中可没有玩笑话。”孔明说：“怎敢同都督开玩笑！愿意立下军令状：三天办不成，甘受重罚。”

瑜大喜，唤军政司当面取了文书，置酒相待曰：“待军事毕后，自有酬劳。”孔明曰：“今日已不及，来日造起。至第三日，可差五百小军到江边搬箭。”饮了数杯，辞去。鲁肃曰：“此人莫非诈乎？”瑜曰：“他自送死，非我逼他。今明白对众要了文书，他便两胁生翅，也飞不去。我只分付军匠人等，教他故意迟延，凡应用物件，都不与齐备。如此，必然误了日期。那时定罪，有何理说？公今可去探他虚实，却来回报。”

周瑜大喜，叫军政司当面收了文书，摆酒款待说：“等战事结束以后，自有酬劳。”孔明说：“今天已经来不及了，明天开始造。到第三天，可以派五百名小军到江边搬箭。”喝了几杯，告辞走了。鲁肃说：“这个人莫非有诈？”周瑜说：“是他自己送死，不是我逼他。现在当着众人明明白白要了他的文书，他就是两肋生出翅膀，也飞不走。我只要吩咐军匠等人，叫他们故意拖延，凡是要用的物件，都不给他备齐。这样，他必定误了日期。那时定他的罪，他还有什么话说？您现在可以去探探他的虚实，再来回报。”

肃领命来见孔明。孔明曰：“吾曾告子敬，休对公瑾说，他必要害我。不想子敬不肯为我隐讳，今日果然又弄出事来。三日内如何造得十万箭？子敬只得救我！”肃曰：“公自取其祸，我如何救得你？”孔明曰：“望子敬借我二十只船，每船要军士三十人，船上皆用青布为幔，各束草千余个，分布两边。吾自有妙用。第三日包管有十万枝箭。只不可又教公瑾得知，若彼知之，吾计败矣。”肃应诺，却不解其意，回报周瑜，果然不提起借船之事；只言孔明并不用箭竹、翎毛、胶漆等物，自有道理。瑜大疑曰：“且看他三日后如何回复我！”

鲁肃领命来见孔明。孔明说：“我曾告诉子敬，别对公瑾说，他一定要害我。没想到子敬不肯替我隐瞒，今天果然又弄出事来。三天之内怎么造得出十万枝箭？子敬只好救救我了！”鲁肃说：“是您自己招来的祸，我怎么救得了您？”孔明说：“希望子敬借给我二十只船，每只船要军士三十人，船上都用青布做帐幔，各扎草把一千多个，分布在船的两边。我自有妙用。第三天保管有十万枝箭。只是不可又让公瑾知道，如果他知道了，我的计策就失败了。”鲁肃答应了，却不明白他的用意，回报周瑜，果然不提借船的事；只说孔明并不用箭竹、翎毛、胶漆这些东西，自有他的道理。周瑜大为疑惑，说：“且看他三天以后怎么回复我！”

却说鲁肃私自拨轻快船二十只，各船三十余人，并布幔束草等物，尽皆齐备，候孔明调用。第一日却不见孔明动静，第二日亦只不动。至第三日四更时分，孔明密请鲁肃到船中。肃问曰：“公召我来何意？”孔明曰：“特请子敬同往取箭。”肃曰：“何处去取？”孔明曰：“子敬休问，前去便见。”遂命将二十只船，用长索相连，迳望北岸进发。是夜大雾漫天，长江之中，雾气更甚，对面不相见。孔明促舟前进，果然是好大雾！前人有篇《大雾垂江赋》曰：

却说鲁肃私下拨出轻快的船二十只，每船三十多人，连同布幔、草把等物，全都备齐，等孔明调用。第一天却不见孔明有什么动静，第二天也还是不动。到第三天四更时分，孔明秘密请鲁肃到船中。鲁肃问道：“您叫我来有什么事？”孔明说：“特地请子敬一同去取箭。”鲁肃说：“到哪里去取？”孔明说：“子敬别问，到了前面就知道。”于是命人把二十只船用长绳连在一起，径直向北岸进发。这一夜大雾漫天，长江之中雾气更重，面对面都看不见人。孔明催船前进，果然是好大的雾！前人有一篇《大雾垂江赋》说：

大哉长江，西接岷峨，南控三吴，北带九河。

长江多么浩大，西边连着岷山、峨眉，南边控扼三吴，北边环带九河。

汇百川而入海，历万古以扬波。

汇聚百川流入大海，经历万古扬起波涛。

至若龙伯、海若、江妃、水母，长鲸千丈，天蜈九首，鬼怪异类，咸集而有。

至于龙伯、海若、江妃、水母，千丈长的大鲸，九个头的天蜈，种种鬼怪异类，都聚集在这里。

盖夫鬼神之所凭依，英雄之所战守也。

这里原是鬼神凭依的地方，也是英雄争战据守的所在。

时而阴阳既乱，昧爽不分。

有时阴阳错乱，天亮和天黑分不清楚。

讶长空之一色，忽大雾之四屯。

正惊讶长空一片同色，忽然大雾从四面聚拢过来。

虽舆薪而莫睹，惟金鼓之可闻。

即使满车的柴草也看不见，只能听见金鼓的声音。

初若溟濛，才隐南山之豹；

起初还只是迷迷蒙蒙，刚好能遮住南山的豹子；

渐而充塞，欲迷北海之鲲。

渐渐充满天地，简直要迷住北海的鲲鱼。

然后上接高天，下垂厚地。

然后向上连接高天，向下垂到厚地。

渺乎苍茫，浩乎无际。

渺渺茫茫，浩浩荡荡，没有边际。

鲸鲵出水而腾波，蛟龙潜渊而吐气。

鲸鲵跃出水面掀起波浪，蛟龙潜在深渊吐出云气。

又如梅霖收溽，春阴酿寒；

又像梅雨刚收、湿热未退，春天的阴云酝酿着寒意；

溟溟濛濛，浩浩漫漫。

幽幽暗暗，迷迷蒙蒙，浩浩荡荡，弥弥漫漫。

东失柴桑之岸，南无夏口之山。

东边看不见柴桑的江岸，南边望不见夏口的山峦。

战船千艘，俱沈沦于岩壑；

千艘战船，都像沉没在山岩沟壑之中；

渔舟一叶，惊出没于波澜。

一叶渔舟，在波浪里时隐时现，叫人心惊。

甚则穹昊无光，朝阳失色；

雾气最重的时候，天空没有光彩，朝阳失去颜色；

返白昼为昏黄，变丹山为水碧。

白天变成了昏黄，红色的山变成了水一样的青碧。

虽大禹之智，不能测其浅深；

即使有大禹的智慧，也测不出它的深浅；

离娄之明，焉能辨乎咫尺？

即使有离娄的眼力，又怎能分辨咫尺之间？

于是冯夷息浪，屏翳收功；

于是河神冯夷平息了波浪，雨神屏翳收起了神通；

鱼鳖遁迹，鸟兽潜踪。

鱼鳖隐藏了踪迹，鸟兽也潜伏起来。

隔断蓬莱之岛，暗围阊阖之宫。

隔断了蓬莱仙岛，暗暗围住了天门阊阖的宫殿。

恍惚奔腾，如骤雨之将至；

恍恍惚惚地奔腾翻滚，好像骤雨就要来临；

纷纭杂沓，若寒云之欲同。

纷纷杂杂地层层堆叠，好像寒云就要聚成一片。

乃复中隐毒蛇，因之而为瘴疠；

雾中又暗藏毒蛇，借着它化作瘴疠；

内藏妖魅，凭之而为祸害。

里面藏着妖魅，凭着它兴起祸害。

降疾厄于人间，起风尘于塞外。

在人间降下疾病灾厄，在塞外扬起风尘。

小民遇之失伤，大人观之感慨。

百姓碰上它会受到伤害，在上位的人看见它不禁感慨。

盖将返元气于洪荒，混天地为大块。

大概是要把元气送回到洪荒之初，把天地混成一团。

当夜五更时候，船已近曹操水寨。孔明教把船只头西尾东，一带摆开，就船上擂鼓呐喊。鲁肃惊曰：“倘曹兵齐出，如之奈何？”孔明笑曰：“吾料曹操于重雾中必不敢出。吾等只顾酌酒取乐，待雾散便回。”

当夜五更时候，船已经靠近曹操的水寨。孔明叫把船只船头朝西、船尾朝东，一字摆开，就在船上擂鼓呐喊。鲁肃吃惊地说：“倘若曹兵一齐杀出来，怎么办？”孔明笑道：“我料定曹操在浓雾里必定不敢出兵。我们只管饮酒取乐，等雾散了就回去。”

却说曹操寨中，听得擂鼓呐喊，毛玠、于禁二人慌忙飞报曹操。操传令曰：“重雾迷江，彼军忽至，必有埋伏，切不可轻动。可拨水军弓弩手乱射之。”又差人往旱寨内唤张辽、徐晃，各带弓弩军三千，火速到江边助射。比及号令到来，毛玠、于禁怕南军抢入水寨，已差弓弩手在寨前放箭。

却说曹操寨中，听见擂鼓呐喊，毛玠、于禁二人慌忙飞报曹操。曹操传令说：“浓雾笼罩江面，敌军忽然来到，必定有埋伏，千万不可轻举妄动。可以派水军的弓弩手乱箭射他们。”又派人到旱寨里叫张辽、徐晃，各带弓弩军三千，火速到江边帮着射。等到号令传到，毛玠、于禁怕南军抢进水寨，已经派弓弩手在寨前放箭了。

少顷，旱寨内弓弩手亦到，约一万余人，尽皆向江中放箭，箭如雨发。孔明教把船掉转，头东尾西，逼近水寨受箭，一面擂鼓呐喊。待至日高雾散，孔明令收船急回。二十只船两边束草上，排满箭枝。孔明令各船上军士齐声叫曰：“谢丞相箭！”比及曹军寨内报知曹操时，这里船轻水急，已放回二十余里，追之不及，曹操懊悔不已。

不多时，旱寨里的弓弩手也到了，约有一万多人，全都向江中放箭，箭像下雨一样。孔明叫把船掉转过来，船头朝东、船尾朝西，逼近水寨受箭，一面继续擂鼓呐喊。等到太阳升高、雾气散去，孔明下令收船急速返回。二十只船两边的草把上，插满了箭。孔明叫各船军士齐声喊道：“谢丞相的箭！”等到曹军寨里报知曹操时，这边船轻水急，已经放出二十多里，追也追不上了，曹操懊悔不已。

却说孔明回船谓鲁肃曰：“每船上箭约五六千矣。不费江东半分之力，已得十万余箭。明日即将来射曹军，却不甚便？”肃曰：“先生真神人也！何以知今日如此大雾？”孔明曰：“为将而不通天文，不识地利，不知奇门，不晓阴阳，不看阵图，不明兵势，是庸才也。亮于三日前已算定今日有大雾，因此敢任三日之限。公瑾教我十日完办，工匠料物，都不应手，将这一件风流罪过，明白要杀我。我命系于天，公瑾焉能害我哉！”鲁肃拜服。

却说孔明回船对鲁肃说：“每只船上的箭约有五六千枝了。不费江东半点力气，已经得了十万多枝箭。明天就拿来射曹军，岂不很方便？”鲁肃说：“先生真是神人啊！怎么知道今天有这样的大雾？”孔明说：“做将领而不通天文，不识地利，不知奇门，不懂阴阳，不看阵图，不明兵势，就是庸才。我在三天前已经算定今天有大雾，所以才敢应下三天的期限。公瑾叫我十天办完，却让工匠和物料都不应手，想借这一件不痛不痒的罪名，明明白白地要杀我。我的性命系于上天，公瑾怎么能害得了我！”鲁肃拜服。

船到岸时，周瑜已差五百军在江边等候搬箭。孔明教于船上取之，可得十余万枝。都搬入中军帐交纳。鲁肃入见周瑜，备说孔明取箭之事。瑜大惊，慨然叹曰：“孔明神机妙算，吾不如也！”后人有诗赞曰：

船到岸时，周瑜已经派五百军士在江边等着搬箭。孔明叫他们到船上去取，得了十多万枝。都搬进中军帐交纳。鲁肃进去见周瑜，详细说了孔明取箭的事。周瑜大惊，感慨地叹道：“孔明神机妙算，我不如他啊！”后人有诗称赞说：

一天浓雾满长江，远近难分水渺茫。

满天浓雾笼罩长江，远近难分，江水一片渺茫。

骤雨飞蝗来战舰，孔明今日伏周郎。

箭像骤雨、像飞蝗一样飞向战船，孔明今天让周郎服了。

少顷，孔明入寨见周瑜。瑜下帐迎之，称羡曰：“先生神算，使人敬服。”孔明曰：“诡谲小计，何足为奇？”瑜邀孔明入帐共饮。瑜曰：“昨吾主遣使来催督进军，瑜未有奇计，愿先生教我。”孔明曰：“亮乃碌碌庸才，安有妙计？”瑜曰：“某昨观曹操水寨，极其严整有法，非等闲可攻。思得一计，不知可否，先生幸为我一决之。”孔明曰：“都督且休言。各自写于手内，看同也不同。”

不多时，孔明进寨来见周瑜。周瑜走下帐来迎接，称赞羡慕地说：“先生神算，叫人敬服。”孔明说：“耍点诡诈的小计，有什么值得称奇的？”周瑜邀孔明进帐一起饮酒。周瑜说：“昨天我主公派使者来催促进兵，我还没有奇计，希望先生教我。”孔明说：“我是个平庸无能的人，哪有什么妙计？”周瑜说：“我昨天观察曹操的水寨，极其严整，很有章法，不是寻常手段可以攻破的。我想到一条计，不知行不行，希望先生替我决断一下。”孔明说：“都督先别说。我们各自写在手心里，看看是同还是不同。”

瑜大喜，教取笔砚来，先自暗写了，却送与孔明。孔明亦暗写了，两个移近坐榻，各出掌中之字，互相观看，皆大笑。原来周瑜掌中字，乃一‘火’字，孔明掌中，亦一‘火’字。瑜曰：“既我两人所见相同，更无疑矣。幸勿漏泄。”孔明曰：“两家公事，岂有漏泄之理？吾料曹操虽两番经我这条计，然必不为备。今都督尽行之可也。”饮罢分散，诸将皆不知其事。

周瑜大喜，叫人拿来笔砚，自己先暗暗写了，再把笔砚递给孔明。孔明也暗暗写了，两人把坐榻移近，各自伸出掌中的字，互相观看，都大笑起来。原来周瑜掌中写的是一个“火”字，孔明掌中也是一个“火”字。周瑜说：“既然我们两人见解相同，就再没有疑问了。千万不要泄露。”孔明说：“这是两家的公事，哪有泄露的道理？我料曹操虽然两次领教过我这条计，但必定不会防备。如今都督尽管施行就是了。”喝完酒各自散去，众将都不知道这件事。

却说曹操平白折了十五六万箭，心中气闷。荀攸进计曰：“江东有周瑜、诸葛亮二人用计，急切难破；可差人去东吴诈降，为奸细内应，以通消息，方可图也。”操曰：“此言正合吾意。汝料军中谁可行此计？”攸曰：“蔡瑁被诛，蔡氏宗族，皆在军中。瑁之族弟蔡中、蔡和，现为副将。丞相可以恩结之，差往诈降，东吴必不见疑。”操从之，当夜密唤二人入帐嘱付曰：“汝二人可引些少军士，去东吴诈降。但有动静，使人密报。事成之后，重加封赏。休怀二心！”

却说曹操平白折损了十五六万枝箭，心中气闷。荀攸献计说：“江东有周瑜、诸葛亮两人用计，一时难以攻破；可以派人到东吴去诈降，做奸细内应，来通消息，这才可以图谋。”曹操说：“这话正合我意。你看军中谁可以去行这条计？”荀攸说：“蔡瑁被杀了，蔡氏宗族都在军中。蔡瑁的族弟蔡中、蔡和，现在是副将。丞相可以用恩惠结纳他们，派去诈降，东吴必定不会怀疑。”曹操听从了，当夜秘密叫两人进帐嘱咐说：“你们二人可以带少量军士，到东吴去诈降。一有动静，就派人秘密来报。事成之后，重加封赏。不要怀有二心！”

二人曰：“吾等妻子俱在荆州，安敢怀二心，丞相勿疑。某二人必取周瑜、诸葛亮之首，献于麾下。”操厚赏之。次日，二人带五百军士，驾船数只，顺风望著南岸来。

二人说：“我们的妻子儿女都在荆州，怎敢怀有二心，丞相不必怀疑。我们二人一定取来周瑜、诸葛亮的首级，献到丞相麾下。”曹操重重赏了他们。第二天，二人带着五百军士，驾着几只船，顺风向南岸而来。

且说周瑜正理会进兵之事，忽报江北有船来到江口，称是蔡瑁之弟蔡和、蔡中，特来投降，瑜唤入。二人哭拜曰：“吾兄无罪，被曹贼所杀。吾二人欲报兄仇，特来投降。望赐收录，愿为前部。”瑜大喜，重赏二人，即命与甘宁引军为前部。二人拜谢，以为中计。瑜密唤甘宁分付曰：“此二人不带家小，非真投降，乃曹操使来为奸细者。吾今欲将计就计，教他通报消息。汝可殷勤相待，就里堤防。至出兵之日，先要杀他两个祭旗。汝切须小心，不可有误。”

再说周瑜正在料理进兵的事，忽然有人报告江北有船来到江口，自称是蔡瑁的弟弟蔡和、蔡中，特来投降，周瑜叫他们进来。二人哭着下拜说：“我们的兄长没有罪，被曹贼杀了。我们二人想报兄长的仇，特来投降。望您收留，愿做前部。”周瑜大喜，重赏二人，当即命他们和甘宁领兵做前部。二人拜谢，以为周瑜中了计。周瑜秘密叫来甘宁，吩咐说：“这两个人不带家眷，不是真投降，是曹操派来做奸细的。我现在要将计就计，叫他们去通报消息。你要殷勤地对待他们，暗中提防。到出兵那天，先要杀了他们两个祭旗。你千万要小心，不可出错。”

甘宁领命而去。鲁肃入见周瑜曰：“蔡中、蔡和之降，多应是诈，不可收用。”瑜叱曰：“彼因曹操杀其兄，欲报仇而来降，何诈之有？你若如此多疑，安能容天下之士乎？”肃默然而退，乃往告孔明，孔明笑而不言。肃曰：“孔明何故哂笑？”孔明曰：“吾笑子敬不识公瑾用计耳。大江隔远，细作极难往来。操使蔡中、蔡和诈降，窃探我军中事，公瑾将计就计，正要他通报消息。兵不厌诈，公瑾之谋是也。”肃方才省悟。

甘宁领命去了。鲁肃进来见周瑜说：“蔡中、蔡和来降，多半是假的，不可收用。”周瑜呵斥道：“他们因为曹操杀了他们的兄长，要报仇才来投降，有什么假的？你如果这样多疑，怎么能容纳天下的贤士呢？”鲁肃默默退下，就去告诉孔明，孔明笑而不答。鲁肃说：“孔明为什么发笑？”孔明说：“我笑子敬看不出公瑾在用计。大江隔得远，探子极难往来。曹操派蔡中、蔡和诈降，刺探我们军中的事，公瑾将计就计，正要他们去通报消息。用兵不嫌诡诈，公瑾的谋略正是这样。”鲁肃这才醒悟。

却说周瑜夜坐帐中，忽见黄盖潜入军中来见周瑜。瑜问曰：“公覆夜至，必有良谋见教。”盖曰：“彼众我寡，不宜久持，何不用火攻之？”瑜曰：“谁教公献此计？”盖曰：“某出自己意，非他人之所教也。”瑜曰：“吾正欲如此，故留蔡中、蔡和诈降之人，以通消息；但恨无一人为我行诈降计耳。”盖曰：“某愿行此计。”瑜曰：“不受些苦，彼如何肯信？”盖曰：“某受孙氏厚恩，虽肝脑涂地，亦无怨悔。”瑜拜而谢之曰：“君若肯行此苦肉计，则江东之万幸也。”盖曰：“某死亦无怨。”遂谢而出。

却说周瑜夜里坐在帐中，忽然看见黄盖悄悄进入军中来见他。周瑜问道：“公覆夜里到来，必定有好计策指教我。”黄盖说：“敌众我寡，不宜长久相持，为什么不用火攻他们？”周瑜说：“谁教您献这条计的？”黄盖说：“是我自己的主意，不是别人教的。”周瑜说：“我正想这样做，所以留下蔡中、蔡和这两个诈降的人，用来传递消息；只恨没有一个人替我去行诈降之计。”黄盖说：“我愿意去行这条计。”周瑜说：“不吃些苦头，他怎么肯信？”黄盖说：“我受孙氏厚恩，就是肝脑涂地，也没有怨悔。”周瑜下拜致谢说：“您如果肯行这条苦肉计，就是江东的万幸了。”黄盖说：“我死也无怨。”于是告辞出去。

次日，周瑜鸣鼓大会诸将于帐下，孔明亦在座。周瑜曰：“操引百万之众，连络三百余里，非一日可破。今令诸将各领三个月粮草，准备御敌。”言未讫，黄盖进曰：“莫说三个月；便支三十个月粮草，也不济事！若是这个月破的便破；若是这个月破不的，只可依张子布之言，弃甲倒戈，北面而降之耳！”周瑜勃然变色大怒曰：“吾奉主公之命，督兵破曹，敢有再言降者必斩。今两军相敌之际，汝敢出此言，慢我军心，不斩汝首，难以服众！”喝左右将黄盖斩讫报来。黄盖亦怒曰：“吾自随破虏将军，纵横东南，已历三世，那有你来？”

第二天，周瑜击鼓，把众将大会在帐下，孔明也在座。周瑜说：“曹操带领百万之众，营寨连绵三百多里，不是一天能攻破的。现在命众将各领三个月的粮草，准备抵御敌人。”话还没说完，黄盖上前说：“别说三个月；就是支三十个月的粮草，也不管用！如果这个月能破就破；如果这个月破不了，只好照张子布的话，丢下盔甲、倒转兵器，向北投降算了！”周瑜勃然变色，大怒说：“我奉主公之命，督兵破曹，有再敢说投降的一定斩首。现在两军对阵之际，你竟敢说出这种话，动摇我的军心，不斩你的头，难以服众！”喝令左右把黄盖斩了来报。黄盖也发怒说：“我自从跟随破虏将军，纵横东南，已经历了三代，那时哪里有你？”

瑜大怒，喝令速斩。甘宁进前告曰：“公覆乃东吴旧臣，望宽恕之。”瑜喝曰：“汝何敢多言，乱吾法度！”先叱左右将甘宁乱棒打出。众官皆跪告曰：“黄盖罪固当诛，但于军不利。望都督宽恕，权且记罪。破曹之后，斩亦未迟。”瑜怒未息，众官苦苦告求。瑜曰：“若不看众官面皮，决须斩首！今且免死！”命左右拖翻，打一百脊杖，以正其罪。众官又告免，瑜推翻案桌，叱退众官，喝教行杖。将黄盖剥了衣服，拖翻在地，打了五十脊杖。众官又复苦苦求免，瑜跃起指盖曰：“汝敢小觑我耶！且记下五十棍。再有怠慢，二罪俱罚！”恨声不绝而入帐中。

周瑜大怒，喝令快斩。甘宁上前禀告说：“公覆是东吴的老臣，望宽恕他。”周瑜喝道：“你怎敢多嘴，扰乱我的法度！”先喝令左右用乱棍把甘宁打了出去。众官都跪下求情说：“黄盖的罪固然该杀，但杀了对军中不利。望都督宽恕，暂且记下罪过。破曹之后，再斩也不迟。”周瑜怒气未消，众官苦苦哀求。周瑜说：“如果不看众官的情面，一定要斩首！今天暂且免他一死！”命左右把他拖翻，打一百脊杖，来正他的罪。众官又求免，周瑜推翻案桌，喝退众官，喝令行刑。把黄盖剥去衣服，拖翻在地，打了五十脊杖。众官又再苦苦求免，周瑜跳起来指着黄盖说：“你竟敢小看我！暂且记下五十棍。再有怠慢，两罪一起罚！”恨声不绝地进了帐中。

众官扶起黄盖，打得皮开肉绽，鲜血迸流，扶归本寨，昏绝几次。动问之人，无不下泪。鲁肃也往看问了，来至孔明船中，谓孔明曰：“今日公瑾怒责公覆，我等皆是他部下，不敢犯颜苦谏。先生是客，何故袖手旁观，不发一语？”孔明笑曰：“子敬欺我。”肃曰：“肃与先生渡江以来，未尝一事相欺。今何出此言？”孔明曰：“子敬岂不知公瑾今日毒打黄公覆，乃其计耶？如何要我劝他？”肃方悟。孔明曰：“不用苦肉计，何能瞒过曹操？今必令黄公覆去诈降，却教蔡中，蔡和报知其事矣。子敬见公瑾时，切勿言亮先知其事，只说亮也埋怨都督便了。”

众官扶起黄盖，已经打得皮开肉绽，鲜血迸流，扶回本寨，昏死过去好几次。来问候的人，没有不落泪的。鲁肃也去探望过了，来到孔明船中，对孔明说：“今天公瑾发怒责打公覆，我们都是他的部下，不敢冒犯他的威严苦苦劝谏。先生是客人，为什么袖手旁观，一句话也不说？”孔明笑道：“子敬骗我。”鲁肃说：“我和先生渡江以来，没有一件事骗过您。现在为什么说这样的话？”孔明说：“子敬难道不知道公瑾今天毒打黄公覆，正是他的计策吗？怎么要我去劝他？”鲁肃这才醒悟。孔明说：“不用苦肉计，怎么能瞒过曹操？如今一定是要叫黄公覆去诈降，再让蔡中、蔡和把这件事报过江去。子敬见到公瑾时，千万别说我先知道这件事，只说我也埋怨都督就是了。”

肃辞去，入帐见周瑜，瑜邀入帐后。肃曰：“今日何故痛责黄公覆？”瑜曰：“诸将怨否？”肃曰：“多有心中不安者。”瑜曰：“孔明之意若何？”肃曰：“他也埋怨都督忒薄情。”瑜笑曰：“今番须瞒过他也。”肃曰：“何谓也？”瑜曰：“今日痛打黄盖，乃计也。吾欲令他诈降，先须用苦肉计，瞒过曹操，就中用火攻之，可以取胜。”肃乃暗思孔明之高见，却不敢明言。

鲁肃告辞，进帐去见周瑜，周瑜邀他到帐后。鲁肃说：“今天为什么痛打黄公覆？”周瑜说：“众将有怨言吗？”鲁肃说：“很多人心中不安。”周瑜说：“孔明的意思怎样？”鲁肃说：“他也埋怨都督太薄情。”周瑜笑道：“这回总算瞒过他了。”鲁肃说：“这话怎么讲？”周瑜说：“今天痛打黄盖，是计策。我要叫他去诈降，先要用苦肉计瞒过曹操，再在其中用火攻他，就可以取胜。”鲁肃于是暗暗佩服孔明的高见，却不敢说出来。

且说黄盖卧于帐中，众将皆来动问。盖不言语，但长吁而已。忽报参谋阚泽来问。盖令请入卧内，叱退左右。阚泽曰：“将军莫非与都督有仇？”盖曰：“非也。”泽曰：“然则公之受责，莫非苦肉计乎？”盖曰：“何以知之？”泽曰：“某观公瑾举动，已料著八九分。”盖曰：“某受吴侯三世厚恩，无以为报，故献此计，以破曹操。吾虽受苦，亦无所恨。吾遍观军中，无一人可为心腹者。惟公素有忠义之心，敢以心腹相告。”泽曰：“公之告我，无非要我献诈降书耳。”盖曰：“实有此意。未知肯否？”阚泽欣然领诺。正是：

再说黄盖躺在帐中，众将都来问候。黄盖不说话，只是长声叹气。忽然有人报参谋阚泽来探问。黄盖叫请进卧室，喝退左右。阚泽说：“将军莫非和都督有仇？”黄盖说：“不是。”阚泽说：“那么您受责打，莫非是苦肉计？”黄盖说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阚泽说：“我看公瑾的举动，已经猜着八九分了。”黄盖说：“我受吴侯三代厚恩，无以为报，所以献上这条计，来破曹操。我虽然受苦，也没有什么遗憾。我遍看军中，没有一个人可以做心腹。只有您一向怀有忠义之心，才敢把心腹话告诉您。”阚泽说：“您告诉我，无非是要我去献诈降书罢了。”黄盖说：“确实有这个意思。不知您肯不肯？”阚泽欣然答应。正是：

勇将轻身思报主，谋臣为国有同心。

勇将不惜自身，一心报答主公；谋臣为了国家，与他同心协力。

未知阚泽所言若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不知阚泽说了些什么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