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回　三江口曹操折兵　群英会蒋干中计

却说周瑜闻诸葛瑾之言，转恨孔明，存心欲谋杀之。次日点齐军将，入辞孙权。权曰：“卿先行，孤即起兵继后。”瑜辞出，与程普、鲁肃，领兵起行，便邀孔明同往。孔明欣然从之，一同登舟，驾起帆樯，迤逦望夏口而进。离三江口五六十里，船依次第歇定。周瑜在中央下寨，岸上依西山结营，周围屯住。孔明只在一叶小舟内安身。

却说周瑜听了诸葛瑾的话，转而更恨孔明，存心要谋害他。第二天点齐军将，进去辞别孙权。孙权说：“你先走，我随后就起兵接应。”周瑜辞出，和程普、鲁肃领兵出发，便邀孔明同去。孔明欣然答应，一同上船，扬起风帆，曲曲折折向夏口进发。离三江口五六十里，船只依次停泊下来。周瑜在中央下寨，岸上依傍西山扎营，四周屯驻兵马。孔明只在一只小船里安身。

周瑜分拨已定，使人请孔明议事。孔明至中军帐，叙礼毕。瑜曰：“昔曹操兵少，袁绍兵多，而操反胜绍者，因用许攸之谋，先断乌巢之粮也。今操兵八十三万，我兵只五六万，安能拒之？亦必须先断操之粮，然后可破。我已探知操军粮草，俱屯于聚铁山。先生久居汉上，熟知地理。敢烦先生与关、张、子龙辈，吾亦助兵千人，星夜往聚铁山断操粮道。彼此各为主人之事，幸勿推调。”

周瑜分派已定，派人请孔明来议事。孔明到了中军帐，行礼完毕。周瑜说：“从前曹操兵少，袁绍兵多，而曹操反而胜了袁绍，是因为用了许攸的计谋，先断了乌巢的粮草。如今曹操有兵八十三万，我军只有五六万，怎能抵挡？也必须先断曹操的粮，然后才能打败他。我已经探知曹军的粮草，都屯在聚铁山。先生久住汉上，熟悉地理。烦请先生和关、张、子龙等人，我也拨一千兵相助，连夜到聚铁山去断曹操的粮道。彼此各为自己主人的事，请不要推托。”

孔明暗思：“此因说我不动，设计害我。我若推调，必为所笑。不如应之，别有计议。”乃欣然领诺。瑜大喜。孔明辞出。鲁肃密谓瑜曰：“公使孔明劫粮，是何意见？”瑜曰：“吾欲杀孔明，恐惹人笑，故借曹操之手杀之，以绝后患耳。”

孔明暗想：“这是因为劝不动我，就设计害我。我如果推托，一定被他笑话。不如答应下来，另作打算。”就欣然领命。周瑜大喜。孔明辞出。鲁肃悄悄对周瑜说：“您派孔明去劫粮，是什么用意？”周瑜说：“我想杀孔明，又怕惹人笑话，所以借曹操的手杀他，以绝后患。”

肃闻言，乃往见孔明，看他知也不知。只见孔明略无难色，整点军马要行。肃不忍，以言挑之曰：“先生此去可成功否？”孔明笑曰：“吾水战、步战、马战、车战，各尽其妙，何愁功绩不成？非比江东，公与周郎辈止一能也。”肃曰：“吾与公瑾何谓一能？”孔明曰：“吾闻江南小儿谣言云：‘伏路把关饶子敬，临江水战有周郎。’公等于陆地但能伏路把关；周公瑾但堪水战，不能陆战耳。”

鲁肃听了，就去见孔明，看他知道不知道。只见孔明毫无为难的神色，正整点军马要走。鲁肃不忍心，用话挑他说：“先生这次去能成功吗？”孔明笑道：“我水战、步战、马战、车战，样样精通，何愁不能成功？不像江东，您和周郎这些人只有一种本事。”鲁肃说：“我和公瑾怎么说只有一种本事？”孔明说：“我听江南小孩唱的歌谣说：‘埋伏道路、把守关口让给子敬，临江水战要靠周郎。’你们在陆地上只能埋伏道路、把守关口；周公瑾只会水战，不会陆战罢了。”

肃乃以此言告知周瑜。瑜怒曰：“何欺我不能陆战耶！不用他去！我自引一万马军，往聚铁山断操粮道。”肃又将此言告孔明。孔明笑曰：“公瑾令吾断粮者，实欲使曹操杀吾耳。吾故以片言戏之，公瑾便容纳不下。目今用人之际，只愿吴侯与刘使君同心，则功可成；如各相谋害，大事休矣。操贼多谋，他平生惯断人粮道，今如何不以重兵提备？公瑾若去，必为所擒。今只当先决水战，挫动北军锐气，别寻妙计破之。望子敬善言，以告公瑾为幸。”

鲁肃就把这话告诉了周瑜。周瑜发怒说：“怎么欺我不能陆战！不用他去！我亲自带一万马军，到聚铁山去断曹操的粮道。”鲁肃又把这话告诉孔明。孔明笑道：“公瑾叫我去断粮，其实是想让曹操杀我罢了。我故意用几句话戏弄他，公瑾就容不下了。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，只愿吴侯和刘使君同心，功业就能成功；如果各自互相谋害，大事就完了。曹贼诡计多端，他平生惯于断别人的粮道，如今怎么会不用重兵防备？公瑾如果去，一定被擒。如今只应当先决水战，挫伤北军的锐气，再另寻妙计打败他。希望子敬好好地把这话转告公瑾。”

鲁肃遂连夜回见周瑜，备述孔明之言。瑜摇首顿足曰：“此人见识，胜吾十倍，今不除之，后必为我国之祸！”肃曰：“今用人之际，望以国家为重。且待破曹之后，图之未晚。”瑜然其说。

鲁肃于是连夜回去见周瑜，把孔明的话详细说了。周瑜摇头跺脚说：“这个人的见识，胜我十倍，现在不除掉他，以后必定成为我国的祸患！”鲁肃说：“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，希望以国家为重。暂且等破曹之后，再图谋他也不晚。”周瑜认为他说得对。

却说玄德分付刘琦守江夏，自领众将引兵往夏口。遥望江南岸旗旛隐隐，戈戟重重，料是东吴已动兵矣。乃尽移江夏之兵，至樊口屯扎。玄德聚众曰：“孔明一去东吴，杳无音信，不知事体何如。谁人可去探听虚实回报？”糜竺曰：“竺愿往。”

却说玄德吩咐刘琦守江夏，自己带众将领兵往夏口。远远望见长江南岸旗幡隐隐，戈戟重重，料想东吴已经动兵了。就把江夏的兵全部调来，到樊口屯扎。玄德召集众人说：“孔明一去东吴，杳无音信，不知事情怎么样。谁可以去探听虚实回来报告？”糜竺说：“我愿意去。”

玄德乃备羊酒礼物，令糜竺至东吴，以犒军为名，探听虚实。竺领命，驾小舟顺流而下，迳至周瑜大寨前。军士入报周瑜，瑜召入。竺再拜，致玄德相敬之意，献上酒礼。瑜受讫，设宴款待糜竺。竺曰：“孔明在此已久，今愿与同回。”瑜曰：“孔明方与我同谋破曹，岂可便去？吾亦欲见刘豫州，共议良策；奈身统大军，不可暂离。若豫州肯枉驾来临，深慰所望。”

玄德就准备了羊、酒等礼物，让糜竺到东吴去，以犒劳军队为名，探听虚实。糜竺领命，驾小船顺流而下，直到周瑜大寨前。军士进去报告周瑜，周瑜召他进来。糜竺再拜，转达玄德敬重之意，献上酒礼。周瑜收下，设宴款待糜竺。糜竺说：“孔明在这里已经很久了，今天希望同他一起回去。”周瑜说：“孔明正和我一同谋划破曹，怎能就走？我也想见见刘豫州，共商良策；无奈身统大军，不能暂离。如果豫州肯屈驾前来，就深合我的期望了。”

竺应诺，拜辞而回。肃问瑜曰：“公欲见玄德，有何计议？”瑜曰：“玄德世之枭雄，不可不除。吾今乘机诱至杀之，实为国家除一后患。”鲁肃再三劝谏，瑜只不听，遂传密令：“如玄德至，先埋伏刀斧手五十人于壁衣中，看我掷杯为号，便出下手。”

糜竺答应，拜辞回去。鲁肃问周瑜说：“您想见玄德，有什么打算？”周瑜说：“玄德是当世的枭雄，不能不除。我如今趁机诱他来杀掉，实在是为国家除去一个后患。”鲁肃再三劝谏，周瑜只是不听，于是传下密令：“如果玄德来了，先在壁衣里埋伏刀斧手五十人，看我掷杯为号，就出来下手。”

却说糜竺回见玄德，具言周瑜欲请主公到彼面会，别有商议。玄德便教收拾快船一只，只今便行。云长谏曰：“周瑜多谋之士，又无孔明书信，恐其中有诈，不可轻去。”玄德曰：“我今结东吴以共破曹操，周郎欲见我，我若不往，非同盟之意。两相猜忌，事不谐矣。”云长曰：“兄长若坚意要去，弟愿同往。”张飞曰：“我也跟去。”玄德曰：“只云长随我去。翼德与子龙守寨，简雍固守鄂县。我去便回。”

却说糜竺回来见玄德，详细说周瑜想请主公到他那里会面，另有事商议。玄德就叫收拾一只快船，马上就走。云长劝谏说：“周瑜是个多谋的人，又没有孔明的书信，恐怕其中有诈，不可轻易前去。”玄德说：“我如今结好东吴，共破曹操，周郎想见我，我如果不去，就不合同盟的情分了。两边互相猜忌，事情就办不成了。”云长说：“兄长如果坚持要去，弟弟愿意同去。”张飞说：“我也跟着去。”玄德说：“只要云长随我去。翼德和子龙守寨，简雍坚守鄂县。我去了就回来。”

分付毕，即与云长乘小舟，并从者二十余人，飞棹赴江东。玄德观看江东艨艟战舰，旌旗甲兵，左右分布整齐，心中甚喜。军士飞报周瑜：“刘豫州来了。”瑜问：“带多少船只来？”军士答曰：“只有一只船，二十余从人。”瑜笑曰：“此人命合休矣！”乃命刀斧手，先埋伏定，然后出寨迎接。

吩咐完毕，就和云长乘小船，带着二十多个随从，划桨如飞地赶往江东。玄德观看江东的艨艟战舰、旌旗甲兵，左右分布整齐，心中很高兴。军士飞报周瑜：“刘豫州来了。”周瑜问：“带了多少船只来？”军士回答说：“只有一只船，二十多个随从。”周瑜笑道：“这人命该完了！”就命刀斧手先埋伏好，然后出寨迎接。

玄德引云长等二十余人，直到中军帐，叙礼毕。瑜请玄德上坐。玄德曰：“将军名传天下，备不才，何烦将军重礼？”乃分宾主而坐，周瑜设宴相待。

玄德领着云长等二十多人，直到中军帐，行礼完毕。周瑜请玄德上坐。玄德说：“将军名扬天下，我没有才能，何必劳将军这样重礼相待？”于是分宾主坐下，周瑜设宴款待。

且说孔明偶来江边，闻说玄德来此与都督相会，吃了一惊，急入中军帐窃看动静。只见周瑜面有杀气，两边壁衣中密排刀斧手。孔明大惊曰：“似此如之奈何！”回视玄德，谈笑自若；却见玄德背后一人，按剑而立，乃云长也。孔明喜曰：“吾主无危矣。”遂不复入，仍回身至江边等候。

且说孔明偶然来到江边，听说玄德来这里和都督相会，吃了一惊，急忙进中军帐偷看动静。只见周瑜脸上带着杀气，两边壁衣里密密地排着刀斧手。孔明大惊说：“这可怎么办！”回头看玄德，谈笑自若；却见玄德背后一个人，按剑而立，原来是云长。孔明高兴地说：“我主公没有危险了。”于是不再进去，仍旧转身回到江边等候。

周瑜与玄德饮宴，酒行数巡，瑜起身把盏，猛见云长按剑立于玄德背后，忙问何人？玄德曰：“吾弟关云长也。”瑜惊曰：“非向日斩颜良、文丑者乎？”玄德曰：“然也。”瑜大惊，汗流浃背，便斟酒与云长把盏。

周瑜和玄德饮宴，酒过几巡，周瑜起身敬酒，猛然看见云长按剑站在玄德背后，忙问是什么人。玄德说：“是我的兄弟关云长。”周瑜吃惊地说：“莫非就是当年斩颜良、文丑的那位吗？”玄德说：“正是。”周瑜大惊，汗流浃背，便斟酒向云长敬酒。

少顷，鲁肃入。玄德曰：“孔明何在？烦子敬请来一会。”瑜曰：“且待破了曹操，与孔明相会未迟。”玄德不敢再言。云长以目视玄德，玄德会意，即起身辞瑜曰：“备暂告别。即日破敌收功之后，专当叩贺。”瑜亦不留，送出辕门。

过了一会儿，鲁肃进来。玄德说：“孔明在哪里？烦子敬请来见一面。”周瑜说：“等破了曹操，再和孔明相会也不晚。”玄德不敢再说。云长用眼色示意玄德，玄德会意，当即起身向周瑜告辞说：“我暂且告别。等日后破敌成功，一定专程前来道贺。”周瑜也不挽留，送出辕门。

玄德别了周瑜，与云长等来至江边，只见孔明已在舟中。玄德大喜。孔明曰：“主公知今日之危乎？”玄德愕然曰：“不知也。”孔明曰：“若无云长，主公几为周瑜所害矣。”玄德方才省悟，便请孔明同回樊口。孔明曰：“亮虽居虎口，安如泰山。今主公但收拾船只军马候用，以十一月二十甲子日后为期，可令子龙驾小舟来南岸边等候。切勿有误。”玄德问其意。孔明曰：“但看东南风起，亮必还矣。”玄德再欲问时，孔明催促玄德作速开船。言讫自回。

玄德别了周瑜，和云长等来到江边，只见孔明已经在船中。玄德大喜。孔明说：“主公知道今天的危险吗？”玄德惊愕地说：“不知道。”孔明说：“要不是云长，主公几乎被周瑜害了。”玄德这才醒悟，就请孔明一同回樊口。孔明说：“我虽然身在虎口，却安如泰山。如今主公只管收拾船只军马等候调用，以十一月二十日甲子日以后为期，可以叫子龙驾小船到南岸边等候。千万不要误事。”玄德问他的用意。孔明说：“只要看到东南风起，我一定回来。”玄德还想再问，孔明催促玄德赶快开船。说完自己回去了。

玄德与云长及从人开船，行不数里，忽见上流头放下五六十只船来。船头上一员大将，横矛而立，乃张飞也。因恐玄德有失，云长独力难支，特来接应。于是三人一同回寨，不在话下。

玄德和云长以及随从开船，走了没几里，忽然看见上游放下五六十只船来。船头上一员大将，横矛而立，原来是张飞。他因为怕玄德有失，云长一人难以支撑，特地来接应。于是三人一同回寨，不在话下。

却说周瑜送了玄德，回至寨中，鲁肃入问曰：“公既诱玄德至此，为何又不下手？”瑜曰：“关云长，世之虎将也，与玄德行坐相随，吾若下手，他必来害我。”肃愕然。忽报曹操遣使送书至，瑜唤入。使者呈上书看时，封面上判云：“汉大丞相付周都督开拆。”瑜大怒，更不开看，将书扯碎，掷于地上，喝斩来使。肃曰：“两国相争，不斩来使。”瑜曰：“斩使以示威。”遂斩使者，将首级付从人持回。随令甘宁为先锋，韩当为左翼，蒋钦为右翼，瑜自部领诸将接应。来日四更造饭，五更开船，鸣鼓呐喊而进。

却说周瑜送走了玄德，回到寨中，鲁肃进来问道：“您既然把玄德诱到这里，为什么又不下手？”周瑜说：“关云长是当世的虎将，和玄德行走坐卧都在一起，我如果下手，他一定来害我。”鲁肃愕然。忽然报曹操派使者送书信来了，周瑜叫他进来。使者呈上书信，看时，封面上批写着：“汉大丞相付周都督开拆。”周瑜大怒，也不开看，就把书信扯碎，扔在地上，喝令斩了来使。鲁肃说：“两国相争，不斩来使。”周瑜说：“斩使者来显示威风。”于是斩了使者，把首级交给随从带回去。随即命甘宁为先锋，韩当为左翼，蒋钦为右翼，周瑜亲自率领诸将接应。约定明天四更做饭，五更开船，擂鼓呐喊前进。

却说曹操知周瑜毁书斩使，大怒，便唤蔡瑁、张允等一班荆州降将为前部。操自为后军，催督战船，到三江口。早见东吴船只，蔽江而来。为首一员大将，坐在船头上大呼曰：“吾乃甘宁也！谁敢来与我决战？”蔡瑁令弟蔡埙前进。两船将近，甘宁拈弓搭箭，望蔡埙射来，应弦而倒。宁遂驱船大进，万弩齐发，曹军不能抵当。右边蒋钦，左边韩当，直冲入曹军队中。曹军大半是青、徐之兵，素不习水战，大江面上，战船一摆，早立脚不住。甘宁等三路战船，纵横水面。周瑜又催船助战。

却说曹操得知周瑜毁书斩使，大怒，就叫蔡瑁、张允等一班荆州降将做前部。曹操自己做后军，催督战船，到了三江口。早见东吴船只遮蔽江面而来。为首一员大将，坐在船头大喊道：“我是甘宁！谁敢来和我决战？”蔡瑁命弟弟蔡埙前进。两船将近，甘宁拈弓搭箭，朝蔡埙射去，蔡埙应弦而倒。甘宁就催船大进，万弩齐发，曹军抵挡不住。右边蒋钦，左边韩当，直冲进曹军队中。曹军大半是青州、徐州的兵，一向不熟悉水战，在大江面上，战船一摇摆，早就站不住脚了。甘宁等三路战船，在水面上纵横冲杀。周瑜又催船助战。

曹军中箭著炮者，不计其数。从巳时直杀到未时，周瑜虽得利，只恐寡不敌众，遂下令鸣金收住船只。

曹军中箭中炮的，不计其数。从巳时一直杀到未时，周瑜虽然占了上风，只怕寡不敌众，就下令鸣金收回船只。

曹军败回，操登旱寨，再整军士，唤蔡瑁、张允，责之曰：“东吴兵少，反为所败，是汝等不用心耳！”蔡瑁曰：“荆州水军，久不操练；青、徐之军，又素不习水战，故尔致败。今当先立水寨，令青徐军在中，荆州军在外，每日教习精熟，方可用之。”操曰：“汝既为水军都督，可以便宜从事，何必禀我？”于是张、蔡二人，自去训练水军。沿江一带分二十四座水门，以大船居于外为城郭，小船居于内，可通往来。至晚点上灯火，照得天心水面通红。旱寨三百余里，烟火不绝。

曹军败回，曹操登上旱寨，重新整顿军士，叫来蔡瑁、张允，责备他们说：“东吴兵少，反而被他们打败，是你们不用心！”蔡瑁说：“荆州水军，很久没有操练；青州、徐州的军队，又一向不熟悉水战，所以才会失败。如今应当先立水寨，让青徐军在中间，荆州军在外面，每天教习熟练，才能使用。”曹操说：“你既然是水军都督，可以见机行事，何必禀报我？”于是张、蔡二人自去训练水军。沿江一带分设二十四座水门，把大船放在外面作为城郭，小船放在里面，可以来往通行。到晚上点起灯火，把天空和水面都照得通红。旱寨连绵三百多里，烟火不断。

却说周瑜得胜回寨，犒赏三军，一面差人到吴侯处报捷。当夜瑜登高观望，只见西边火光接天。左右告曰：“此皆北军灯火之光也。”瑜亦心惊。次日，瑜欲亲往探看曹军水寨，乃命收拾楼船一只，带著鼓乐，随行健将数员，各带强弓硬弩，一齐上船迤逦前进。至操寨边，瑜命下了矴石，楼船上鼓乐齐奏。瑜暗窥他水寨，大惊曰：“此深得水军之妙也！”问：“水军都督是谁？”左右曰：“蔡瑁、张允。”瑜思曰：“二人久居江东，谙习水战，吾必设计先除此二人，然后可以破曹。”

却说周瑜得胜回寨，犒赏三军，一面派人到吴侯那里报捷。当夜周瑜登高观望，只见西边火光连天。左右告诉他说：“这都是北军灯火的光。”周瑜也暗暗心惊。第二天，周瑜想亲自去探看曹军水寨，就命人收拾一只楼船，带着鼓乐，随行几员健将，各带强弓硬弩，一齐上船，曲曲折折地前进。到了曹操寨边，周瑜命人抛下矴石，楼船上鼓乐齐奏。周瑜暗中窥看他的水寨，大惊说：“这真是深得水军的妙法！”问：“水军都督是谁？”左右说：“蔡瑁、张允。”周瑜心想：“这二人久居江东，熟悉水战，我必须设计先除掉这两个人，然后才能破曹。”

正窥看间，早有曹军飞报曹操，说：“周瑜偷看吾寨。”操命纵船擒捉。瑜见水寨中旗号动，急教收起矴石，两边四下一齐轮转橹棹，望江面上如飞而去。比及曹寨中船出时，周瑜的楼船，已离了十数里远，追之不及，回报曹操。

正窥看的时候，早有曹军飞报曹操，说：“周瑜在偷看我们的水寨。”曹操命令开船追捉。周瑜看见水寨中旗号摆动，急忙叫收起矴石，两边四下一齐摇动橹桨，在江面上如飞而去。等到曹寨中船只出来时，周瑜的楼船已经离开十几里远了，追赶不及，回报曹操。

操问众将曰：“昨日输了一阵，挫动锐气；今又被他深窥吾寨。吾当作何计破之？”言未毕，忽帐下一人出曰：“某自幼与周郎同窗交契，愿凭三寸不烂之舌，往江东说此人来降。”曹操大喜，视之，乃九江人，姓蒋，名干，字子翼，见为帐下幕宾。操问曰：“子翼与周公瑾相厚乎？”干曰：“丞相放心。干到江左，必要成功。”操问：“要将何物去？”干曰：“只消一童随往，二仆驾舟，其余不用。”操甚喜，置酒与蒋干送行。

曹操问众将说：“昨天输了一阵，挫伤了锐气；今天又被他深入窥探我们的营寨。我该用什么计策打败他？”话没说完，忽然帐下一个人出来说：“我从小和周郎是同学，交情很深，愿凭三寸不烂之舌，到江东去劝此人来降。”曹操大喜，一看，原来是九江人，姓蒋，名干，字子翼，现在是帐下的幕宾。曹操问道：“子翼和周公瑾交情很好吗？”蒋干说：“丞相放心。我到了江东，一定成功。”曹操问：“要带些什么东西去？”蒋干说：“只需一个童子随行，两个仆人驾船，别的都不用。”曹操很高兴，摆酒为蒋干送行。

干葛巾布袍，驾一只小舟，迳到周瑜寨中，命传报：“故人蒋干相访。”周瑜正在帐中议事，闻干至，笑谓诸将曰：“说客至矣！”遂与众将附耳低言：“如此如此。”众皆应命而去。

蒋干头戴葛巾，身穿布袍，驾着一只小船，直到周瑜寨中，叫人通报：“故人蒋干来访。”周瑜正在帐中议事，听说蒋干来了，笑着对众将说：“说客来了！”就和众将附耳低声说：“如此如此。”众将都领命而去。

瑜整衣冠，引从者数百，皆锦衣花帽，前后簇拥而出。蒋干引一青衣小童，昂然而来，瑜拜迎之。干曰：“公瑾别来无恙！”瑜曰：“子翼良苦。远涉江湖，为曹氏作说客耶？”干愕然曰：“吾久别足下，特来叙旧，奈何疑我作说客也？”瑜笑曰：“吾虽不及师旷之聪，闻弦歌而知雅意。”干曰：“足下待故人如此，便请告退。”瑜笑而挽其臂曰：“吾但恐兄为曹氏作说客耳。既无此心，何速去也？”遂同入帐。叙礼毕，坐定，即传令悉召江左英杰与子翼相见。

周瑜整好衣冠，带着几百名随从，都穿锦衣、戴花帽，前后簇拥着出来。蒋干带着一个青衣小童，昂首走来，周瑜下拜迎接。蒋干说：“公瑾别来无恙！”周瑜说：“子翼辛苦了。远涉江湖，是来替曹家做说客的吧？”蒋干愕然说：“我和您久别，特来叙叙旧情，为什么怀疑我做说客呢？”周瑜笑道：“我虽然比不上师旷那样耳聪，听到弦歌也能知道其中的雅意。”蒋干说：“您这样对待老朋友，那我就告辞了。”周瑜笑着挽住他的胳膊说：“我只怕兄长替曹家做说客罢了。既然没有这个心，为什么急着走呢？”于是一同进帐。行礼完毕，坐定后，当即传令把江东的英杰全都召来与子翼相见。

须臾，文官武将，各穿锦衣；帐下偏裨将校，都披银铠，分两行而入。瑜都教相见毕，就列于两傍而坐，大张筵席，奏军中得胜之乐，轮换行酒。瑜告众官曰：“此吾同窗契友也，虽从江北到此，却不是曹家说客。公等勿疑。”遂解佩剑付太史慈曰：“公可佩我剑作监酒。今日宴饮，但叙朋友交情；如有提起曹操与东吴军旅之事者，即斩之！”

不一会儿，文官武将，各穿锦衣；帐下的偏将校尉，都披着银铠，分两行进来。周瑜让他们一一相见完毕，就排列在两旁坐下，大摆筵席，奏起军中得胜的乐曲，轮流敬酒。周瑜告诉众官说：“这是我的同学好友，虽然从江北来到这里，却不是曹家的说客。诸位不要怀疑。”就解下佩剑交给太史慈说：“你可以佩着我的剑做监酒。今天宴饮，只叙朋友交情；如果有人提起曹操和东吴军事的，就斩了他！”

太史慈应诺，按剑坐于席上。蒋干惊愕，不敢多言。周瑜曰：“吾自领军以来，滴酒不饮；今日见了故人，又无疑忌，当饮一醉。”说罢，大笑畅饮，座上觥筹交错。饮至半酣，瑜携干手，同步出帐外。左右军士，皆全装贯带，持戈执戟而立。瑜曰：“吾之军士，颇雄壮否？”干曰：“真熊虎之士也。”

太史慈答应，按剑坐在席上。蒋干惊愕，不敢多说。周瑜说：“我自从领兵以来，滴酒不沾；今天见了老朋友，又没有什么疑忌，应当喝个大醉。”说完，大笑畅饮，座上杯盏交错。喝到半醉，周瑜拉着蒋干的手，一同走出帐外。左右军士都全副披挂，持戈执戟而立。周瑜说：“我的军士，还算雄壮吗？”蒋干说：“真是熊虎一般的勇士。”

瑜又引干到帐后一望，粮草堆积如山。瑜曰：“吾之粮草，颇足备否？”干曰：“兵精粮足，名不虚传。”瑜佯醉大笑曰：“想周瑜与子翼同学时，不曾望有今日。”干曰：“以吾兄高才，实不为过。”瑜执干手曰：“大丈夫处世，遇知己之主，外托君臣之义，内结骨肉之恩，言必行，计必从，祸福共之，假使苏秦、张仪、陆贾、郦生复出，口似悬河，舌如利刃，安能动我心哉！”言罢大笑。蒋干面如土色。瑜复携干入帐，会诸将再饮，因指诸将曰：“此皆江东之英杰。

周瑜又领蒋干到帐后一看，粮草堆积如山。周瑜说：“我的粮草，还算充足吗？”蒋干说：“兵精粮足，名不虚传。”周瑜假装喝醉，大笑说：“想当初周瑜和子翼同学的时候，不曾指望有今天。”蒋干说：“凭吾兄的高才，实在不算过分。”周瑜握着蒋干的手说：“大丈夫处世，遇到知己的主公，外面借着君臣的名分，里面结成骨肉的恩情，言听计从，祸福与共，即使苏秦、张仪、陆贾、郦生再生，口若悬河，舌如利刃，又怎能动摇我的心呢！”说完大笑。蒋干面如土色。周瑜又拉着蒋干进帐，和众将再饮，于是指着众将说：“这些都是江东的英杰。

今日此会，可名‘群英会’。”饮至天晚，点上灯烛，瑜自起舞剑作歌。歌曰：“丈夫处世兮立功名，立功名兮慰平生。慰平生兮吾将醉，吾将醉兮发狂吟！”

今天这场聚会，可以叫做‘群英会’。”喝到天晚，点上灯烛，周瑜亲自起身舞剑作歌。歌中唱道：“大丈夫处世啊要建立功名，建立功名啊来慰藉平生。慰藉平生啊我将要醉，我将要醉啊放声狂吟！”

歌罢，满座欢笑。至夜深，干辞曰：“不胜酒力矣。”瑜命撤席，诸将辞出。瑜曰：“久不与子翼同榻，今宵抵足而眠。”于是佯作大醉之状，携干入帐共寝。瑜和衣卧倒，呕吐狼藉。蒋干如何睡得著？伏枕听时，军中鼓打二更，起视残灯尚明。看周瑜时，鼻息如雷。干见帐内桌上，堆著一卷文书，乃起床偷视之，却都是往来书信。内有一封，上写“蔡瑁张允谨封”。干大惊，暗读之。书略曰：“某等降曹，非图仕禄，迫于势耳。今已赚北军困于寨中，但得其便，即将操贼之首，献于麾下。早晚人到，便有关报。幸勿见疑。先此敬覆。”

唱完，满座欢笑。到了深夜，蒋干推辞说：“酒力不胜了。”周瑜命撤去酒席，众将告辞出去。周瑜说：“很久没和子翼同床了，今晚抵足而眠。”于是假装大醉的样子，拉着蒋干进帐一起睡下。周瑜和衣倒下，呕吐得一塌糊涂。蒋干怎么睡得着？伏在枕上听时，军中鼓打二更，起身一看，残灯还亮着。看周瑜时，鼾声如雷。蒋干看见帐内桌上堆着一卷文书，就起床偷看，却都是往来的书信。其中有一封，上面写着“蔡瑁张允谨封”。蒋干大惊，偷偷读了。信中大略说：“我们投降曹操，不是贪图官禄，而是迫于形势罢了。如今已经把北军骗困在寨中，只要得到机会，就把曹贼的首级献到您的麾下。早晚有人来，就有消息相报。请不要疑心。先此敬复。”

干思曰：“原来蔡瑁、张允结连东吴！”遂将书暗藏于衣内。再欲检看他书时，床上周瑜翻身，干急灭灯就寝。瑜口内含糊曰：“子翼，我数日之内，教你看曹贼之首！”干勉强应之。瑜又曰：“子翼，且住！教你看曹贼之首！”及干问之，瑜又睡著。

蒋干心想：“原来蔡瑁、张允勾结东吴！”就把信偷偷藏在衣服里。再想翻看别的信时，床上周瑜翻了个身，蒋干急忙吹灭灯睡下。周瑜嘴里含糊地说：“子翼，我几天之内，叫你看曹贼的首级！”蒋干勉强应了一声。周瑜又说：“子翼，且住！叫你看曹贼的首级！”等蒋干问他时，周瑜又睡着了。

干伏于床上，将近四更，只听得有人入帐唤曰：“都督醒否？”周瑜梦中做忽觉之状，故问那人曰：“床上睡著何人？”答曰：“都督请子翼同寝，何故忘却？”瑜懊悔曰：“吾平日未尝饮醉。昨日醉后失事，不知可曾说甚言语？”那人曰：“江北有人到此。”瑜喝：“低声！”便唤：“子翼。”蒋干只装睡著。瑜潜出帐。干窃听之，只闻有人在外曰：“张、蔡二都督道：‘急切不得下手。’”后面言语颇低，听不真实。

蒋干伏在床上，快到四更时，只听得有人进帐叫道：“都督醒了吗？”周瑜装作在梦中忽然醒来的样子，故意问那人说：“床上睡的是什么人？”那人回答说：“都督请子翼同睡，怎么忘了？”周瑜懊悔地说：“我平日从来没有喝醉过。昨天醉后误事，不知道有没有说了什么话？”那人说：“江北有人到这里了。”周瑜喝道：“小声！”便叫：“子翼。”蒋干只装睡着。周瑜悄悄走出帐去。蒋干偷听，只听见有人在外面说：“张、蔡二位都督说：‘急切间下不了手。’”后面的话声音很低，听不真切。

少顷，瑜入帐，又唤：“子翼。”蒋干只是不应，蒙头假睡。瑜亦解衣就寝。干寻思：“周瑜是个精细人，天明寻书不见，必然害我。”睡至五更，干起唤周瑜，瑜却睡著。干戴上巾帻，潜步出帐，唤了小童，迳出辕门。军士问：“先生那里去？”干曰：“吾在此恐误都督事，权且告别。”军士亦不阻当。

过了一会儿，周瑜进帐，又叫：“子翼。”蒋干只是不应，蒙着头假睡。周瑜也脱衣睡下。蒋干寻思：“周瑜是个精细的人，天亮找不到书信，一定会害我。”睡到五更，蒋干起来叫周瑜，周瑜却睡着了。蒋干戴上头巾，悄悄走出帐外，叫上小童，直出辕门。军士问：“先生到哪里去？”蒋干说：“我在这里怕耽误都督的事，暂且告别。”军士也不阻拦。

干下船，飞棹回见曹操。操问：“子翼干事若何？”干曰：“周瑜雅量高致，非言词所能动也。”操怒曰：“事又不济，反为所笑！”干曰：“虽不能说周瑜，却与丞相打听得一件事。乞退左右。”干取出书信，将上项事逐一说与曹操。操大怒曰：“二贼如此无礼耶！”即便唤蔡瑁、张允到帐下。操曰：“我欲使汝二人进兵。”瑁曰：“军尚未曾练熟，不可轻进。”操怒曰：“军若练熟，吾首级献于周郎矣！”蔡、张二人不知其意，惊慌不能回答，操喝武士推出斩之。须臾，献头帐下，操方省悟曰：“吾中计矣！”后人有诗叹曰：

蒋干下了船，划桨如飞地回去见曹操。曹操问：“子翼事情办得怎么样？”蒋干说：“周瑜气量宏大、志趣高远，不是言辞能打动的。”曹操发怒说：“事情又没办成，反被他笑话！”蒋干说：“虽然没能说动周瑜，却替丞相打听到一件事。请屏退左右。”蒋干取出书信，把上面的事一一告诉曹操。曹操大怒说：“这两个贼子竟如此无礼！”当即把蔡瑁、张允叫到帐下。曹操说：“我想让你们二人进兵。”蔡瑁说：“军队还没有练熟，不可轻易进兵。”曹操发怒说：“等军队练熟了，我的首级早献给周郎了！”蔡、张二人不知道他的意思，惊慌得答不上来，曹操喝令武士推出去斩了。不一会儿，首级献到帐下，曹操这才醒悟说：“我中计了！”后人有诗感叹说：

曹操奸雄不可当，一时诡计中周郎。

曹操奸诈雄强无人能挡，一时之间却中了周郎的诡计。

蔡张卖主求生计，谁料今朝剑下亡！

蔡瑁、张允出卖旧主以求活路，谁料今天死在剑下！

众将见杀了蔡、张二人，入问其故。操虽心知中计，却不肯认错，乃谓众将曰：“二人怠慢军法，吾故斩之。”众皆嗟呀不已。操于众将内选毛玠、于禁为水军都督，以代蔡、张二人之职。

众将见杀了蔡、张二人，进来问其中的缘故。曹操虽然心里知道中了计，却不肯认错，就对众将说：“这二人怠慢军法，所以我斩了他们。”众人都嗟叹不已。曹操从众将中选了毛玠、于禁为水军都督，接替蔡、张二人的职务。

细作探知，报过江东。周瑜大喜曰：“吾所患者，此二人耳。今既剿除，吾无忧矣。”肃曰：“都督用兵如此，何愁曹贼不破乎！”瑜曰：“吾料诸将不知此计，独有诸葛亮识见胜我，想此谋亦不能瞒也。子敬试以言挑之，看他知也不知，便当回报。”正是：

细作探知，报到江东。周瑜大喜说：“我所担心的，就是这两个人。如今既然除掉了，我就没有忧虑了。”鲁肃说：“都督这样用兵，何愁曹贼不破呢！”周瑜说：“我料想诸将都不知道这条计，只有诸葛亮见识胜过我，想来这条计也瞒不过他。子敬试着用话挑他，看他知道不知道，就回来报告。”正是：

还将反间成功事，去试从旁冷眼人。

拿反间成功的事，去试探一旁冷眼旁观的人。

未知肃去问孔明还是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不知鲁肃去问孔明结果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