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回　荆州城公子三求计　博望坡军师初用兵

却说孙权督众攻打夏口，黄祖兵败将亡，情知守把不住，遂弃江夏，望荆州而走。甘宁料得黄祖必走荆州，乃于东门外伏兵等候。祖带数十骑突出东门，正走之间，一声喊起，甘宁拦住。祖于马上谓宁曰：“我向日不曾轻待汝，今何相逼耶？”宁叱曰：“吾昔在江夏，多立功绩，汝乃以劫江贼待我，今日尚有何说？”

却说孙权督率众军攻打夏口，黄祖兵败将亡，知道守不住了，就放弃江夏，向荆州逃去。甘宁料定黄祖一定逃往荆州，就在东门外埋伏军马等候。黄祖带着几十个骑兵冲出东门，正逃之间，一声喊起，甘宁拦住去路。黄祖在马上对甘宁说：“我过去不曾亏待你，如今为什么苦苦相逼？”甘宁呵斥道：“我从前在江夏，立了很多功劳，你却拿劫江贼来对待我，今天还有什么可说的？”

黄祖自知难免，拨马而走。甘宁冲开士卒，直赶将来，只听得后面喊声起处，又有数骑赶来。宁视之，乃程普也。宁恐普来争功，慌忙拈弓搭箭，背射黄祖，祖中箭翻身落马，宁枭其首级，回马与程普合兵一处，回见孙权，献黄祖首级。权命以木匣盛贮，待回江东祭献于亡父灵前。重赏三军，升甘宁为都尉。商议欲分兵守江夏。张昭曰：“孤城不可守，不如且回江东。刘表知我破黄祖，必来报仇。我以逸待劳，必败刘表。表败而后乘势攻之，荆襄可得也。”权从其言，遂弃江夏，班师回江东。

黄祖自知难以幸免，拨马逃走。甘宁冲开士卒，直追过来，只听得后面喊声起处，又有几个骑兵赶来。甘宁一看，是程普。甘宁怕程普来争功，慌忙拈弓搭箭，朝黄祖背后射去，黄祖中箭翻身落马，甘宁割下他的首级，回马和程普合兵一处，回去见孙权，献上黄祖的首级。孙权命用木匣装好，准备回江东祭献在亡父灵前。重赏三军，升甘宁为都尉。商议要分兵守江夏。张昭说：“孤城不能守，不如暂且回江东。刘表知道我们打败了黄祖，一定会来报仇。我们以逸待劳，一定能打败刘表。刘表败了，然后乘势进攻，荆襄就可以得到了。”孙权听从了他的话，就放弃江夏，班师回江东。

苏飞在槛车内，密使人告甘宁求救。宁曰：“飞即不言，吾岂忘之？”大军既至吴会，权命将苏飞枭首，与黄祖首级一同祭献。甘宁乃入见权，顿首哭告曰：“某向日若不得苏飞，则骨填沟壑矣，安能效命将军麾下哉？今飞罪当诛，某念其昔日之恩情，愿纳还官爵，以赎飞罪。”权曰：“彼既有恩于君，吾为君赦之；但彼若逃去，奈何？”宁曰：“飞得免诛戮，感恩无地，岂肯走乎？若飞去，宁愿将首级献于阶下。”权乃赦苏飞，止将黄祖首级祭献。祭毕设宴，大会文武庆功。

苏飞在囚车里，暗中派人向甘宁求救。甘宁说：“苏飞即使不说，我难道会忘了他？”大军回到吴会以后，孙权下令将苏飞斩首，和黄祖的首级一同祭献。甘宁就进去见孙权，叩头哭着禀告说：“我过去如果没有苏飞，早已尸骨填了沟壑，怎能在将军麾下效力呢？如今苏飞罪该处死，我感念他往日的恩情，愿交还官爵，来赎苏飞的罪。”孙权说：“他既然对你有恩，我为你赦免他；但他如果逃走了，怎么办？”甘宁说：“苏飞得以免死，感恩不尽，怎肯逃走呢？如果苏飞逃了，我甘宁愿把自己的首级献在阶下。”孙权就赦免了苏飞，只拿黄祖的首级祭献。祭完设宴，大会文武庆功。

正饮酒间，忽见座上一人大哭而起，拔剑在手，直取甘宁。宁忙举坐椅以迎之。权惊视其人，乃凌统也。因甘宁在江夏时，射死他父亲凌操，今日相见，故欲报仇。权连忙劝住，谓统曰：“兴霸射死卿父，彼时各为其主，不容不尽力。今既为一家人，岂可复理旧仇？万事皆看吾面。”凌统叩头大哭曰：“不共戴天之仇，岂容不报？”权与众官再三劝之，凌统只是怒目而视甘宁。权即日命甘宁领兵五千，战船一百只，往夏口镇守，以避凌统。宁拜谢，领兵自往夏口去了。

正饮酒的时候，忽然看见座上一个人大哭着站起来，拔剑在手，直取甘宁。甘宁急忙举起座椅来抵挡。孙权惊讶地看那人，原来是凌统。因为甘宁在江夏时，射死了他的父亲凌操，今天相见，所以要报仇。孙权连忙劝住，对凌统说：“兴霸射死你父亲，那时各为其主，不能不尽力。如今已经是一家人了，怎么可以再提旧仇？万事都看我的面子。”凌统叩头大哭说：“不共戴天的仇，怎能不报？”孙权和众官再三劝他，凌统只是怒目瞪着甘宁。孙权当天就命甘宁领兵五千、战船一百只，去夏口镇守，来避开凌统。甘宁拜谢，领兵自己往夏口去了。

权又加封凌统为承烈都尉，统只得含恨而止。东吴自此广造战船，分兵守把江岸；又命孙静引一枝军守吴会；孙权自领大军，屯柴桑；周瑜日于鄱阳湖教练水军，以备攻战。

孙权又加封凌统为承烈都尉，凌统只得含恨作罢。东吴从此大造战船，分兵把守江岸；又命孙静领一支军队守吴会；孙权亲自率领大军，驻扎柴桑；周瑜每天在鄱阳湖训练水军，以备攻战。

话分两头。却说玄德差人打探江东消息，回报：“东吴已攻杀黄祖，现今屯兵柴桑。”玄德便请孔明计议。正话间，忽刘表差人来请玄德赴荆州议事。孔明曰：“此必因江东破了黄祖，故请主公商议报仇之策也。某当与主公同往，相机而行，自有良策。”玄德从之，留云长守新野，令张飞引五百人马跟随往荆州来。玄德在马上谓孔明曰：“今见景升，当若何对答？”孔明曰：“当先谢襄阳之事。他若令主公去征讨江东，切不可应允。但说容归新野，整顿军马。”

话分两头。却说玄德派人打探江东的消息，回报说：“东吴已经攻杀了黄祖，现在屯兵柴桑。”玄德就请孔明商议。正说着，忽然刘表派人来请玄德到荆州议事。孔明说：“这一定是因为江东打败了黄祖，所以请主公商议报仇的计策。我应当和主公一同前往，见机行事，自有好办法。”玄德听从了，留云长守新野，命张飞带五百人马跟随往荆州来。玄德在马上对孔明说：“这次见景升，应当怎样回答？”孔明说：“应当先为襄阳的事谢罪。他如果让主公去征讨江东，千万不能答应。只说容我回新野，整顿军马。”

玄德依言，来到荆州，馆驿安下，留张飞屯兵城外。玄德与孔明入城见刘表。礼毕，玄德请罪于阶下。表曰：“吾已悉知贤弟被害之事。当时即欲斩蔡瑁之首，以献贤弟。因众人告免，故姑恕之。弟幸勿见罪。”玄德曰：“非干蔡将军之事，想皆下人所为耳。”表曰：“今江夏失守，黄祖遇害，故请贤弟共议报复之策。”玄德曰：“黄祖性暴，不能用人，故致此祸。今若兴兵南征，倘曹操北来，又将奈何？”表曰：“吾今年老多病，不能理事，贤弟可来助我。我死之后，弟便为荆州之主也。”玄德曰：“兄何出此言？量备安敢当此重任？”

玄德依照他的话，来到荆州，在馆驿住下，留张飞在城外屯兵。玄德和孔明进城去见刘表。行礼完毕，玄德在阶下请罪。刘表说：“我已经全知道贤弟被人谋害的事。当时就想斩下蔡瑁的头，献给贤弟。因为众人求情免罪，所以暂且饶了他。贤弟千万不要见怪。”玄德说：“这不关蔡将军的事，想来都是下面的人做的。”刘表说：“如今江夏失守，黄祖遇害，所以请贤弟一起商议报复的计策。”玄德说：“黄祖性情暴躁，不能用人，所以招致这场祸事。如今如果兴兵南征，倘若曹操从北面来，又该怎么办？”刘表说：“我如今年老多病，不能处理政事，贤弟可以来帮助我。我死之后，贤弟就是荆州之主了。”玄德说：“兄长为什么说这样的话？我怎敢担当这样的重任？”

孔明以目视玄德。玄德曰：“容徐思良策。”遂辞出，回至馆驿。孔明曰：“景升欲以荆州付主公，奈何却之？”玄德曰：“景升待我，恩礼交至，安忍乘其危而夺之？”孔明叹曰：“真仁慈之主也！”

孔明用眼色示意玄德。玄德说：“容我慢慢想个好计策。”就告辞出来，回到馆驿。孔明说：“景升想把荆州交给主公，为什么推辞呢？”玄德说：“景升待我，恩情礼遇样样周到，怎么忍心乘他危难夺取他的地盘？”孔明叹道：“真是仁慈的主公啊！”

正商论间，忽报公子刘琦来见。玄德接入。琦泣拜曰：“继母不能相容，性命只在旦夕，望叔父怜而救之。”玄德曰：“此贤侄家事耳，奈何问我？”孔明微笑，玄德求计于孔明。孔明曰：“此家事，亮不敢与闻。”少时，玄德送琦出，附耳低言曰：“来日我使孔明回拜贤侄，可如此如此，彼定有妙计相告。”琦谢而去。

正商议间，忽然报说公子刘琦来见。玄德接他进来。刘琦哭着下拜说：“继母不能容我，性命就在早晚之间，希望叔父可怜我救救我。”玄德说：“这是贤侄的家事，为什么问我？”孔明微微一笑，玄德向孔明求计。孔明说：“这是人家的家事，我不敢参与。”过了一会儿，玄德送刘琦出去，附在他耳边低声说：“明天我派孔明去回拜贤侄，你可以如此如此，他一定有妙计告诉你。”刘琦道谢而去。

次日，玄德只推腹痛，乃浼孔明代往回拜刘琦。孔明允诺，来至公子宅前下马，入见公子。公子邀入后堂。茶罢，琦曰：“琦不见容于继母，幸先生一言相救。”孔明曰：“亮客寄于此，岂敢与人骨肉之事？倘有漏泄，为害不浅。”说罢，起身告辞。琦曰：“既承光顾，安敢慢待？”乃挽留孔明入密室共饮。

第二天，玄德只推说肚子痛，就请孔明代他去回拜刘琦。孔明答应了，来到公子府前下马，进去见公子。公子请他进入后堂。喝过茶，刘琦说：“我不被继母所容，希望先生说一句话救我。”孔明说：“我客居在这里，怎敢参与别人骨肉之间的事？倘若泄露出去，为害不浅。”说完，起身告辞。刘琦说：“既然承蒙光临，怎敢怠慢？”就挽留孔明进入密室一起饮酒。

饮酒之间，琦又曰：“继母不见容，乞先生一言救我。”孔明曰：“此非亮所敢谋也。”言讫，又欲辞去。琦曰：“先生不言则已，何便欲去？”孔明乃复坐。琦曰：“琦有一古书，请先生一观。”乃引孔明登一小楼。孔明曰：“书在何处？”琦泣拜曰：“继母不见容，琦命在旦夕，先生忍无一言相救乎？”

饮酒的时候，刘琦又说：“继母不能容我，求先生说一句话救我。”孔明说：“这不是我敢出主意的事。”说完，又要告辞。刘琦说：“先生不说就算了，为什么就要走呢？”孔明才又坐下。刘琦说：“我有一部古书，请先生看看。”就领孔明登上一座小楼。孔明说：“书在哪里？”刘琦哭着下拜说：“继母不能容我，我的性命就在早晚之间，先生忍心不说一句话救我吗？”

孔明作色而起，便欲下楼，只见楼梯已撤去。琦告曰：“琦欲求教良策，先生恐有泄漏，不肯出言；今日上不至天，下不至地，出君之口，入琦之耳，可以赐教矣。”孔明曰：“疏不间亲，亮何能为公子谋？”琦曰：“先生终不肯教琦乎？琦命固不保矣，请即死于先生之前。”乃掣剑欲自刎。孔明止之曰：“已有良计。”琦拜曰：“愿即赐教。”孔明曰：“公子岂不闻申生、重耳之事乎？申生在内而亡，重耳在外而安。今黄祖新亡，江夏乏人守御，公子何不上言，乞屯兵守江夏？则可以避祸矣。”

孔明变了脸色站起来，就要下楼，只见楼梯已经撤去了。刘琦恳告说：“我想求教好计策，先生怕泄露，不肯开口；今天上不着天，下不着地，话出您的口，入我的耳，可以赐教了。”孔明说：“疏远的人不能离间亲近的人，我怎能为公子出主意？”刘琦说：“先生终究不肯教我吗？我的性命本来就保不住了，请让我就死在先生面前。”就拔出剑要自杀。孔明阻止他说：“已经有好计策了。”刘琦下拜说：“希望立刻赐教。”孔明说：“公子难道没听过申生、重耳的事吗？申生留在国内而死，重耳出亡在外而平安。如今黄祖刚死，江夏缺人守御，公子何不向父亲上言，请求屯兵守江夏？这样就可以避祸了。”

琦再拜谢教，乃命人取梯送孔明下楼。孔明辞别，回见玄德，具言其事，玄德大喜。次日，刘琦上言，欲守江夏。刘表犹豫未决，请玄德共议。玄德曰：“江夏重地，固非他人可守，正须公子自往。东南之事，兄父子当之；西北之事，备愿当之。”表曰：“近闻曹操于邺郡作玄武池以练水军，必有南征之意，不可不防。”玄德曰：“备已知之，兄勿忧虑。”遂拜辞回新野。刘表令刘琦引兵三千往江夏镇守。

刘琦再次拜谢指教，就叫人取来梯子送孔明下楼。孔明告辞，回来见玄德，详细说了这件事，玄德大喜。第二天，刘琦上言，要去守江夏。刘表犹豫不决，请玄德一起商议。玄德说：“江夏是重地，本来就不是别人能守的，正须公子亲自去。东南方面的事，兄长父子来承担；西北方面的事，我愿意承担。”刘表说：“近来听说曹操在邺郡挖玄武池训练水军，必定有南征的意思，不能不防。”玄德说：“我已经知道了，兄长不必忧虑。”就拜辞回新野。刘表命刘琦领兵三千到江夏镇守。

却说曹操罢三公之职，自以丞相兼之，以毛玠为东曹掾，崔琰为西曹掾，司马懿为文学掾。懿字仲达，河内温人也。颍川太守司马隽之孙，京兆尹司马防之子，主簿司马朗之弟也。自是文官大备，乃聚武将商议南征。夏侯惇进曰：“近闻刘备在新野，每日教演士卒，必为后患，可早图之。”

却说曹操废除三公的官职，自己以丞相的身份兼领，任命毛玠为东曹掾，崔琰为西曹掾，司马懿为文学掾。司马懿字仲达，河内温县人。是颍川太守司马隽的孙子，京兆尹司马防的儿子，主簿司马朗的弟弟。从此文官齐备，就召集武将商议南征。夏侯惇进言说：“近来听说刘备在新野，每天操练士卒，必定成为后患，可以早些除掉他。”

操即命夏侯惇为都督，于禁、李典、夏侯兰、韩浩为副将，领兵十万，直抵博望城，以窥新野。荀彧谏曰：“刘备英雄，今更兼诸葛亮为军师，不可轻敌。”惇曰：“刘备鼠辈耳，吾必擒之。”徐庶曰：“将军勿轻视刘玄德。今玄德得诸葛亮为辅，如虎生翼矣。”操曰：“诸葛亮何人也？”庶曰：“亮字孔明，道号卧龙先生。有经天纬地之才，出鬼入神之计，真当世奇士，非可小觑。”

曹操就任命夏侯惇为都督，于禁、李典、夏侯兰、韩浩为副将，领兵十万，直抵博望城，来窥探新野。荀彧劝谏说：“刘备是英雄，如今又加上诸葛亮做军师，不能轻敌。”夏侯惇说：“刘备是鼠辈罢了，我一定擒住他。”徐庶说：“将军不要轻视刘玄德。如今玄德得诸葛亮辅佐，就像老虎生了翅膀。”曹操说：“诸葛亮是什么人？”徐庶说：“诸葛亮字孔明，道号卧龙先生。有经天纬地的才能，出鬼入神的计谋，真是当世的奇士，不能小看。”

操曰：“比公若何？”庶曰：“庶安敢比亮？庶如萤火之光，亮乃皓月之明也。”夏侯惇曰：“元直之言谬矣。吾看诸葛亮如草芥耳，何足惧哉！吾若不一阵生擒刘备，活捉诸葛，愿将首级献与丞相。”操曰：“汝早报捷书，以慰吾心。”惇奋然辞曹操，引军登程。

曹操说：“比您怎么样？”徐庶说：“我怎敢和诸葛亮相比？我好比萤火虫的光，诸葛亮却是明月的光辉。”夏侯惇说：“元直的话错了。我看诸葛亮就像草芥一样，有什么可怕的！我如果不能一仗就活捉刘备和诸葛亮，愿把自己的首级献给丞相。”曹操说：“你早些送来捷报，好安慰我的心。”夏侯惇意气昂扬地辞别曹操，领兵上路。

却说玄德自得孔明，以师礼待之。关、张二人不悦曰：“孔明年幼，有甚才学？兄长待之太过！又未见他真实效验！”玄德曰：“吾得孔明，犹鱼之得水也。两弟勿复多言。”关、张见说，不言而退。一日，有人送犛牛尾至。玄德取尾亲自结帽。孔明入见，正色曰：“明公无复有远志，但事此而已耶？”玄德投帽于地而谢曰：“吾聊假此以忘忧耳。”孔明曰：“明公自度比曹操若何？”玄德曰：“不如也。”孔明曰：“明公之众，不过数千人，万一曹兵至，何以迎之？”

却说玄德自从得了孔明，用对待老师的礼节对待他。关、张二人不高兴地说：“孔明年纪轻，有什么才学？兄长待他太过了！又没见他有什么真本事的效验！”玄德说：“我得到孔明，就像鱼得到了水。两位弟弟不要再多说了。”关、张见他这么说，不说话退了出去。一天，有人送来牦牛尾。玄德拿了牛尾亲自编结帽子。孔明进来看见，正色说：“明公难道不再有远大的志向，只做这种事就罢了吗？”玄德把帽子扔在地上道歉说：“我姑且借这个来解忧罢了。”孔明说：“明公自己估量比曹操怎么样？”玄德说：“比不上。”孔明说：“明公的人马不过几千人，万一曹兵到来，用什么来迎敌？”

玄德曰：“吾正愁此事，未得良策。”孔明曰：“可速招募民兵，亮自教之，可以待敌。”玄德遂招新野之民，得三千人。孔明朝夕教演阵法。忽报曹操差夏侯惇引兵十万，杀奔新野来了。张飞闻知，谓云长曰：“可著孔明前去迎敌便了。”

玄德说：“我正为这件事发愁，还没有好计策。”孔明说：“可以赶快招募民兵，我亲自教练，就可以对敌了。”玄德就招募新野的百姓，得到三千人。孔明早晚教演阵法。忽然报说曹操派夏侯惇领兵十万，杀奔新野来了。张飞听说了，对云长说：“可以叫孔明前去迎敌就是了。”

正说之间，玄德召二人入，谓曰：“夏侯惇引兵到来，如何迎敌？”张飞曰：“哥哥何不使‘水’去？”玄德曰：“智赖孔明，勇须二弟，何可推诿？”关、张出，玄德请孔明商议。孔明曰：“但恐关、张二人，不肯听吾号令。主公若欲亮行兵，乞假剑印。”玄德便以剑印付孔明，孔明遂聚集众将听令。张飞谓云长曰：“且听令去。看他如何调度。”

正说着，玄德叫二人进去，对他们说：“夏侯惇领兵到来，怎样迎敌？”张飞说：“哥哥为什么不派‘水’去？”玄德说：“智谋靠孔明，勇力还须靠两位弟弟，怎么能推诿？”关、张出来，玄德请孔明商议。孔明说：“只怕关、张二人不肯听我的号令。主公如果要我领兵，请借给我宝剑和印信。”玄德就把剑印交给孔明，孔明就召集众将听令。张飞对云长说：“暂且去听令。看他怎样调度。”

孔明令曰：“博望之左有山，名曰豫山；右有林，名曰安林：可以埋伏军马。云长可引一千军往豫山之前，先且埋伏，等彼军至，放过休敌。其辎重粮草，必在后面。但看南面火起，可纵兵出击，就焚其粮草。翼德可引一千军去安林背后山谷中埋伏，只看南面火起，便可出，向博望城旧屯粮草处纵火烧之。关平、刘封可引兵五百军，预备引火之物，于博望坡后两边等候，至初更兵到，便可放火矣。”又命于樊城取回赵云，令为前部，不要赢，只要输。“主公自引一军为后援。各须依计而行，勿使有失。”

孔明下令说：“博望的左边有一座山，名叫豫山；右边有一片林子，名叫安林：都可以埋伏军马。云长可领一千军到豫山前面，先埋伏下来，等敌军到了，放他们过去，不要交战。他们的辎重粮草，一定在后面。只要看见南面起火，就可以纵兵出击，烧掉他们的粮草。翼德可领一千军到安林背后的山谷中埋伏，只要看见南面起火，就可以出兵，到博望城从前屯粮草的地方放火烧掉。关平、刘封可领五百军，预备引火的东西，在博望坡后面两边等候，到初更敌兵到时，就可以放火了。”又命人到樊城调回赵云，让他做前部，不要赢，只要输。“主公亲自领一支军做后援。各人都要依计而行，不要有失。”

云长曰：“我等皆出迎敌，未审军师却作何事？”孔明曰：“我只坐守此城。”张飞大笑曰：“我们都去厮杀，你却在家里坐地，好自在！”孔明曰：“剑印在此，违令者斩！”玄德曰：“岂不闻‘运筹帷幄之中，决胜千里之外’？二弟不可违令。”张飞冷笑而去。云长曰：“我们且看他的计应也不应，那时却来问他未迟。”

云长说：“我们都出去迎敌，不知军师自己做什么？”孔明说：“我只坐守这座城。”张飞大笑说：“我们都去厮杀，你却在家里坐着，好自在！”孔明说：“剑印在这里，违令的斩首！”玄德说：“难道没听说‘在帷幄之中运筹谋划，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’？两位弟弟不可违令。”张飞冷笑着走了。云长说：“我们暂且看他的计策灵不灵，那时再来问他也不迟。”

二人去了。众将皆未知孔明韬略，今虽听令，却都疑惑不定。孔明谓玄德曰：“主公今日可便引兵就博望山下屯住。来日黄昏，敌军必到，主公便弃营而走。但见火起，即回军掩杀。亮与糜竺、糜芳引五百军守县，命孙乾、简雍准备庆喜筵席，安排功劳簿伺候。”派拨已毕，玄德亦疑惑不定。

两人去了。众将都不知道孔明的韬略，现在虽然听了令，却都疑惑不定。孔明对玄德说：“主公今天就可以领兵到博望山下屯驻。明天黄昏，敌军一定到，主公就弃营逃走。只要看见起火，就回军掩杀。我和糜竺、糜芳领五百军守县城，命孙乾、简雍准备庆功的筵席，安排好功劳簿等候。”分派完毕，玄德也疑惑不定。

却说夏侯惇与于禁等引兵至博望，分一半精兵作前队，其余尽护粮车而行。时当秋月，商飙徐起。人马趱行之间，望见前面尘头忽起。惇便将人马摆开，问乡导官曰：“此间是何处？”答曰：“前面便是博望坡，后面是罗川口。”

却说夏侯惇和于禁等领兵到了博望，分出一半精兵做前队，其余的都护送粮车前进。当时正是秋天，秋风徐徐吹起。人马正在急行，望见前面尘土忽然扬起。夏侯惇就把人马摆开，问向导官说：“这里是什么地方？”回答说：“前面就是博望坡，后面是罗川口。”

惇令于禁、李典押住阵脚，亲自出马阵前。遥望军马来到，惇忽然大笑。众问：“将军为何而笑？”惇曰：“吾笑徐元直在丞相面前，夸诸葛亮为天人。今观其用兵，乃以此等军马为前部，与吾对敌，正如驱犬羊与虎豹斗耳！吾于丞相前夸口，要活捉刘备、诸葛亮，今必应吾言矣。”遂自纵马向前。赵云出马。惇骂曰：“汝等随刘备，如孤魂随鬼耳！”

夏侯惇命于禁、李典压住阵脚，亲自出马到阵前。远远望见军马来到，夏侯惇忽然大笑。众人问：“将军为什么笑？”夏侯惇说：“我笑徐元直在丞相面前，把诸葛亮夸成天人。如今看他用兵，竟用这样的军马做前部，和我对敌，正像驱赶犬羊去和虎豹搏斗罢了！我在丞相面前夸下海口，要活捉刘备、诸葛亮，今天一定应验我的话了。”就亲自纵马向前。赵云出马。夏侯惇骂道：“你们跟随刘备，就像孤魂跟着鬼罢了！”

云大怒，纵马来战。两马相交，不数合，云诈败而走。夏侯惇从后追赶。云约走十余里，回马又战，不数合又走。韩浩拍马向前谏曰：“赵云诱敌，恐有埋伏。”惇曰：“敌军如此，虽十面埋伏，吾何惧哉！”遂不听浩言，直赶至博望坡。一声炮响，玄德自引军冲将过来，接应交战。夏侯惇笑谓韩浩曰：“此即埋伏之兵也！吾今晚不到新野，誓不罢兵！”乃催军前进。玄德、赵云退后便走。

赵云大怒，纵马来战。两马相交，没几个回合，赵云假装败走。夏侯惇从后面追赶。赵云大约跑了十几里，回马又战，没几个回合又走。韩浩拍马上前劝谏说：“赵云在诱敌，恐怕有埋伏。”夏侯惇说：“敌军这个样子，即使十面埋伏，我又怕什么！”就不听韩浩的话，一直追到博望坡。一声炮响，玄德亲自领军冲过来，接应交战。夏侯惇笑着对韩浩说：“这就是埋伏的兵了！我今晚不到新野，誓不罢兵！”就催军前进。玄德、赵云往后退走。

时天色已晚，浓云密布，又无月色；昼风既起，夜风愈大。夏侯惇只顾催军赶杀。于禁、李典赶到窄狭处，两边都是芦苇。典谓禁曰：“欺敌者必败。南道路狭，山川相逼，树木丛杂，倘彼用火攻，奈何？”禁曰：“君言是也。吾当往前为都督言之。君可止住后军。”李典便勒回马，大叫：“后军慢行！”人马走发，那里拦当得住。于禁骤马大叫：“前军都督且住！”

当时天色已晚，浓云密布，又没有月光；白天的风已经起了，到夜里风更大。夏侯惇只顾催军追杀。于禁、李典赶到狭窄的地方，两边都是芦苇。李典对于禁说：“轻视敌人的必定失败。南边道路狭窄，山川相逼，树木丛杂，倘若他们用火攻，怎么办？”于禁说：“您说得对。我要到前面去对都督说。您可以止住后军。”李典就勒回马，大叫：“后军慢行！”人马已经走开了，哪里拦得住。于禁骤马向前大叫：“前军都督暂且停住！”

夏侯惇正走之间，见于禁从后军奔来，便问何故。禁曰：“南道路狭，山川相逼，树木丛杂，可防火攻。”夏侯惇猛省，即回马令军马勿进。言未已，只听背后喊声震起，早望见一派火光烧著；随后两边芦苇亦著。一霎时，四方八面，尽皆是火。又值风大，火势愈猛。曹家人马，自相践踏，死者不计其数。赵云回军赶杀，夏侯惇冒烟突火而走。

夏侯惇正走着，看见于禁从后军奔来，就问什么缘故。于禁说：“南边道路狭窄，山川相逼，树木丛杂，要防备火攻。”夏侯惇猛然醒悟，立即回马命令军马不要前进。话还没说完，只听见背后喊声大起，早望见一片火光烧起来；随后两边的芦苇也着了火。一霎时，四面八方，全都是火。又正赶上风大，火势更猛。曹家人马，自相践踏，死的不计其数。赵云回军追杀，夏侯惇冒着烟、冲着火逃走。

且说李典见势头不好，急奔回博望城，时火光中一军拦住。当先大将，乃关云长也。李典纵马混战，夺路而走。于禁见粮草车辆，都被火烧，便投小路奔逃去了。夏侯兰、韩浩来救粮草，正遇张飞。战不数合，张飞一枪刺夏侯兰于马下。韩浩夺路走脱。直杀到天明，却才收军。杀得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河。后人有诗曰：

且说李典见形势不好，急忙奔回博望城，火光中一支军拦住去路。当先的大将，就是关云长。李典纵马混战，夺路逃走。于禁见粮草车辆都被火烧了，就从小路逃走了。夏侯兰、韩浩来救粮草，正遇上张飞。战了没几个回合，张飞一枪把夏侯兰刺于马下。韩浩夺路逃脱。一直杀到天亮，才收兵。杀得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河。后人有诗说：

博望相持用火攻，指挥如意笑谈中。

博望坡两军相持，用了火攻，指挥自如，就在谈笑之间。

直须惊破曹公胆，初出茅庐第一功！

直把曹公的胆都吓破，这是初出茅庐的第一功！

夏侯惇收拾残军，自回许昌。

夏侯惇收拾残兵，自己回许昌去了。

却说孔明收军，关、张二人相谓曰：“孔明真英杰也！”行不数里，见糜竺、糜芳引军簇拥著一辆小车，车中端坐一人，乃孔明也。关、张下马拜伏于车前。须臾，玄德、赵云、刘封、关平等皆至，收聚众军，把所获粮草辎重，分赏将士，班师回新野。新野百姓望尘遮道而拜，曰：“吾属生全，皆使君得贤人之力也！”

却说孔明收兵，关、张二人互相说：“孔明真是英杰啊！”走了没几里，看见糜竺、糜芳领军簇拥着一辆小车，车中端坐一人，就是孔明。关、张下马拜伏在车前。不一会儿，玄德、赵云、刘封、关平等都到了，收聚众军，把缴获的粮草辎重分赏给将士，班师回新野。新野百姓望见尘土就拦在路上下拜，说：“我们能活命保全，都是使君得到贤人的功劳啊！”

孔明回至县中，谓玄德曰：“夏侯惇虽败去，曹操必自引大军来。”玄德曰：“似此如之奈何？”孔明曰：“亮有一计，可敌曹军。”正是：

孔明回到县里，对玄德说：“夏侯惇虽然败走，曹操一定会亲自领大军来。”玄德说：“像这样该怎么办？”孔明说：“我有一条计策，可以抵挡曹军。”正是：

破敌未堪息战马，避兵又必赖良谋。

破敌之后还不能让战马歇息，躲避大军又必须依靠好的计谋。

未知其计若何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
不知他的计策怎样，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