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回　定三分隆中决策　战长江孙氏报仇

却说玄德访孔明两次不遇，欲再往访之。关公曰：“兄长两次亲往拜谒，其礼太过矣。想诸葛亮有虚名而无实学，故避而不敢见。兄何惑于斯人之甚也？”玄德曰：“不然。昔齐桓公欲见东郭野人，五反而方得一面。况吾欲见大贤耶？”张飞曰：“哥哥差矣。量此村夫，何足为大贤？今番不须哥哥去；他如不来，我只用一条麻绳缚将来！”玄德叱曰：“汝皆不闻周文王谒姜子牙之事乎？文王且如此敬贤，汝何太无礼！今番汝休去，我自与云长去。”飞曰：“既两位哥哥都去，小弟如何落后？”玄德曰：“汝若同往，不可失礼。”

却说玄德两次访孔明都没遇到，想再去拜访。关公说：“兄长两次亲自去拜谒，礼节太过分了。想来诸葛亮徒有虚名而没有真才实学，所以躲着不敢相见。兄长为什么被这个人迷惑得这么厉害呢？”玄德说：“不是这样。从前齐桓公想见东郭的一个乡野之人，去了五次才见到一面。何况我想见的是大贤呢？”张飞说：“哥哥错了。量这个村夫，哪里算得上大贤？这次不必哥哥去；他如果不来，我只用一条麻绳把他捆来！”玄德呵斥道：“你们都没听说过周文王拜见姜子牙的事吗？文王尚且这样敬重贤人，你怎么这样无礼！这次你不要去，我自己和云长去。”张飞说：“既然两位哥哥都去，小弟怎能落在后面？”玄德说：“你如果一同去，不可失礼。”

飞应诺。于是三人乘马引从者往隆中。离草庐半里之外，玄德便下马步行，正遇诸葛均。玄德忙施礼，问曰：“令兄在庄否？”均曰：“昨暮方归。将军今日可与相见。”言罢，飘然自去。玄德曰：“今番侥幸，得见先生矣！”张飞曰：“此人无礼！便引我等到庄也不妨！何故竟自去了！”玄德曰：“彼各有事，岂可相强？”

张飞答应了。于是三人骑马带着随从前往隆中。离草庐还有半里路，玄德就下马步行，正好遇见诸葛均。玄德急忙施礼，问道：“令兄在庄上吗？”诸葛均说：“昨天傍晚才回来。将军今天可以和他相见了。”说完，飘然自己走了。玄德说：“这次侥幸，能见到先生了！”张飞说：“这人无礼！就是领我们到庄上也不妨事！为什么竟自己走了！”玄德说：“他们各有各的事，怎么可以勉强？”

三人来到庄前叩门，童子开门出问。玄德曰：“有劳仙童转报，刘备专来拜见先生。”童子曰：“今日先生虽在家，但现在草堂上昼寝未醒。”玄德曰：“既如此，且休通报。”分付关、张二人，只在门首等著。玄德徐步而入，见先生仰卧于草堂几席之上。玄德拱立阶下。

三人来到庄前敲门，童子开门出来问。玄德说：“有劳仙童转告，刘备特地来拜见先生。”童子说：“今天先生虽然在家，但现在正在草堂上睡午觉还没醒。”玄德说：“既然这样，暂且不要通报。”吩咐关、张二人，只在门口等着。玄德慢步走进去，只见先生仰卧在草堂的几席上。玄德拱手站在台阶下。

半晌，先生未醒。关、张在外立久，不见动静，入见玄德，犹然侍立。张飞大怒，谓云长曰：“这先生如何傲慢！见我哥哥侍立阶下，他竟高卧，推睡不起！等我去屋后放一把火，看他起不起！”云长再三劝住。玄德仍命二人出门外等候。望堂上时，见先生翻身将起，忽又朝里壁睡著。童子欲报。玄德曰：“且勿惊动。”又立了一个时辰，孔明才醒，口吟诗曰：

过了好久，先生还没醒。关、张在外面站久了，不见动静，进来看见玄德仍旧侍立着。张飞大怒，对云长说：“这先生怎么这样傲慢！看见我哥哥侍立在台阶下，他竟然高卧，装睡不起！等我到屋后放一把火，看他起不起来！”云长再三劝住了他。玄德仍然叫二人出门外等候。望向堂上时，只见先生翻身将要起来，忽然又朝着里面的墙壁睡着了。童子想要通报。玄德说：“暂且不要惊动。”又站了一个时辰，孔明才醒来，口中吟诗说：

大梦谁先觉，平生我自知。

人生一场大梦，谁先醒悟？我的平生，我自己知道。

草堂春睡足，窗外日迟迟。

草堂里春睡已足，窗外的太阳慢慢移动。

孔明吟罢，翻身问童子曰：“有俗客来否？”童子曰：“刘皇叔在此，立候多时。”孔明乃起身曰：“何不早报！尚容更衣。”遂转入后堂。又半晌，方整衣冠出迎。玄德见孔明身长八尺，面如冠玉，头戴纶巾，身披鹤氅，飘飘然有神仙之概。玄德下拜曰：“汉室末胄、涿郡愚夫，久闻先生大名，如雷贯耳。昨两次晋谒，不得一见，已书贱名于文几，未审得入览否？”孔明曰：“南阳野人，疏懒性成，屡蒙将军枉临，不胜愧赧。”

孔明吟罢，翻身问童子说：“有俗客来过吗？”童子说：“刘皇叔在这里，站着等候很久了。”孔明就起身说：“为什么不早通报！还请容我更衣。”就转到后堂去了。又过了好久，才整好衣冠出来迎接。玄德看孔明身高八尺，面如冠玉，头戴纶巾，身披鹤氅，飘飘然有神仙的气概。玄德下拜说：“我是汉室的末代后裔、涿郡的愚夫，久闻先生大名，如雷贯耳。前两次登门拜谒，没能见到，已经把贱名写在书信里留在您的案几上，不知您看过没有？”孔明说：“我是南阳的乡野之人，生性疏懒，多次劳将军屈驾光临，实在惭愧。”

二人叙礼，分宾主而坐。童子献茶。茶罢，孔明曰：“昨观书意，足见将军忧民忧国之心；但恨亮年幼才疏，有误下问。”玄德曰：“司马德操之言，徐元直之语，岂虚谈哉？望先生不弃鄙贱，曲赐教诲。”孔明曰：“德操、元直，世之高士。亮乃一耕夫耳，安敢谈天下事？二公谬举矣。将军奈何舍美玉而求顽石乎？”玄德曰：“大丈夫抱经世奇才，岂可空老于林泉之下？愿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，开备愚鲁而赐教。”孔明笑曰：“愿闻将军之志。”玄德屏人促席而告曰：“汉室倾颓，奸臣窃命，备不量力，欲伸大义于天下，而智术浅短，迄无所就。惟先生开其愚而拯厄，实为万幸。”

两人叙过礼，分宾主坐下。童子献茶。喝完茶，孔明说：“昨天看了来信的意思，足见将军忧民忧国的心；只恨我年轻才疏，辜负了您的下问。”玄德说：“司马德操的话、徐元直的话，难道是空谈吗？希望先生不嫌弃我鄙陋卑贱，委屈地赐我教诲。”孔明说：“德操、元直是世上的高士。我不过是一个农夫罢了，怎敢谈论天下大事？二位推举错了。将军为什么舍弃美玉而去求顽石呢？”玄德说：“大丈夫怀着经世的奇才，怎能白白老死在山林泉石之间？希望先生以天下百姓为念，开导我的愚鲁，赐我教诲。”孔明笑道：“愿听听将军的志向。”玄德让左右退下，把坐席移近，告诉他说：“汉室衰败倾覆，奸臣窃取朝政，我不自量力，想在天下伸张大义，但智谋短浅，到现在一事无成。只盼先生启发我的愚昧，救我于困厄，那实在是万幸。”

孔明曰：“自董卓造逆以来，天下豪杰并起。曹操势不及袁绍，而竟能克绍者，非惟天时，抑亦人谋也。今操已拥百万之众，挟天子以令诸侯，此诚不可与争锋。孙权据有江东，已历三世，国险而民附，此可用为援，而不可图也。荆州北据汉、沔，利尽南海，东连吴会，西通巴、蜀，此用武之地，非其主不能守。是殆天所以资将军，将军岂可弃乎？益州险塞，沃野千里，天府之国，高祖因之以成帝业。今刘璋暗弱，民殷国富，而不知存恤，智能之士，思得明君。

孔明说：“自从董卓作乱以来，天下豪杰纷纷起兵。曹操的势力比不上袁绍，却最终能战胜袁绍，不仅是靠天时，也是靠人的谋划。如今曹操已经拥有百万大军，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，这实在不能和他争锋。孙权占据江东，已经历了三代，地势险要，百姓归附，这可以作为外援，而不能图谋。荆州北面据有汉水、沔水，南面的利益直达南海，东面连接吴郡、会稽，西面通向巴、蜀，这是用兵之地，不是它应有的主人就守不住。这大概是上天用来资助将军的，将军难道要放弃吗？益州地势险要闭塞，有千里肥沃的原野，是天府之国，高祖凭借它成就了帝业。如今刘璋昏庸懦弱，百姓众多、国家富足，却不知道体恤百姓，有智谋才能的人，都盼望得到英明的君主。

将军既帝室之胄，信义著于四海，总揽英雄，思贤如渴，若跨有荆、益，保其岩阻，西和诸戎，南抚彝、越，外结孙权，内修政理；待天下有变，则命一上将，将荆州之兵，以向宛、洛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，以出秦川，百姓有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？诚如是，则大业可成，汉室可兴矣。此亮所以为将军谋者也。惟将军图之。”言罢，命童子取出画一轴，挂于中堂，指谓玄德曰：“此西川五十四州之图也。将军欲成霸业，北让曹操占天时，南让孙权占地利，将军可占人和。先取荆州为家，后即取西川建基业，以成鼎足之势，然后可图中原也。”

将军既然是皇室的后裔，信义闻名四海，广揽英雄，思慕贤才如饥似渴，如果能同时占有荆州、益州，守住那里的险要，西面和各戎族和好，南面安抚夷、越各族，对外结好孙权，对内修明政治；等到天下有变，就命一员上将，率领荆州的军队，向宛城、洛阳进军；将军亲自率领益州的人马，从秦川出兵，百姓哪有不用竹筐盛饭、用壶装酒来迎接将军的呢？果真这样，大业就可以成功，汉室就可以复兴了。这就是我为将军谋划的。请将军考虑。”说完，命童子取出一轴画，挂在中堂，指着对玄德说：“这是西川五十四州的地图。将军要成就霸业，北面让曹操占天时，南面让孙权占地利，将军可以占人和。先取荆州作为家业，再取西川建立基业，形成鼎足而立的形势，然后就可以图谋中原了。”

玄德闻言，避席拱手谢曰：“先生之言，顿开茅塞，使备如拨云雾而睹青天；但荆州刘表、益州刘璋，皆汉室宗亲，备安忍夺之？”孔明曰：“亮夜观天象，刘表不久人世。刘璋非立业之主，久后必归将军。”玄德闻言，顿首拜谢。只这一席话，乃孔明未出茅庐，已知三分天下，真万古人不及也。后人有诗赞曰：

玄德听了，离开座位拱手道谢说：“先生的话，使我茅塞顿开，就像拨开云雾看见了青天；但荆州刘表、益州刘璋，都是汉室宗亲，我怎么忍心夺取他们的地盘？”孔明说：“我夜观天象，刘表不久于人世。刘璋不是能创立基业的君主，日后必定归属将军。”玄德听了，叩头拜谢。只这一席话，就是孔明还没走出茅庐，已经知道天下要三分，真是万古之人都比不上啊。后人有诗赞道：

豫州当日叹孤穷，何幸南阳有卧龙。

刘豫州当年感叹孤立穷困，多么幸运南阳有一位卧龙。

欲识他年分鼎处，先生笑指画图中。

想知道他年天下三分的地方，就看先生笑着指点的地图之中。

玄德拜请孔明曰：“备虽名微德薄，愿先生不弃鄙贱，出山相助。备当拱听明诲。”孔明曰：“亮久乐耕锄，懒于应世，不能奉命。”玄德泣曰：“先生不出，如苍生何？”言毕，泪沾袍袖，衣襟尽湿。孔明见其意甚诚，乃曰：“将军既不相弃，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
玄德拜请孔明说：“我虽然名声微小、德行浅薄，希望先生不嫌弃我鄙陋卑贱，出山相助。我一定恭听您的高明教诲。”孔明说：“我长久以来喜欢耕田锄地，懒于应付世事，不能遵命。”玄德哭道：“先生不出山，天下百姓怎么办呢？”说完，泪水沾湿了袍袖，衣襟全湿了。孔明见他心意很诚恳，就说：“将军既然不嫌弃，我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
玄德大喜，遂命关、张入拜献金帛礼物。孔明固辞不受。玄德曰：“此非聘大贤之礼，但表刘备寸心耳。”孔明方受。于是玄德等在庄中共宿一宵。次日，诸葛均回，孔明嘱付曰：“吾受刘皇叔三顾之恩，不容不出。汝可躬耕于此，勿得荒芜田亩。待吾功成之日，即当归隐。”后人有诗叹曰：

玄德大喜，就叫关、张进来拜见，献上金帛礼物。孔明坚决推辞不受。玄德说：“这不是聘请大贤的礼物，只是表达刘备的一点心意罢了。”孔明才收下。于是玄德等人在庄中一起住了一夜。第二天，诸葛均回来，孔明嘱咐他说：“我受刘皇叔三顾的恩情，不能不出山。你可以在这里亲自耕种，不要让田地荒芜。等我功成之日，就回来隐居。”后人有诗叹道：

身未升腾思退步，功成应忆去时言。

身还没有腾达，就想着退路；功成之后，应当记得出山时说的话。

只因先主丁宁后，星落秋风五丈原。

只因先主临终再三叮嘱之后，将星陨落在秋风中的五丈原。

又有古风一篇曰：

又有一篇古风说：

高皇手提三尺雪，芒砀白蛇夜流血。

高祖皇帝手提三尺雪亮的宝剑，芒砀山上白蛇在夜里流血。

平秦灭楚入咸阳，二百年前几断绝。

平定秦朝、消灭楚国进入咸阳，传了二百年几乎断绝。

大哉光武兴洛阳，传至桓灵又崩裂。

伟大啊，光武帝在洛阳兴起，传到桓帝、灵帝又崩裂了。

献帝迁都幸许昌，纷纷四海生豪杰。

献帝迁都驾临许昌，四海之内纷纷涌现豪杰。

曹操专权得天时，江东孙氏开鸿业。

曹操专揽大权得了天时，江东孙氏开创了宏大的基业。

孤穷玄德走天下，独居新野愁民危。

孤立穷困的玄德奔走天下，独自据守新野，忧愁百姓的危难。

南阳卧龙有大志，腹内雄兵分正奇。

南阳卧龙怀有大志，腹中藏着雄兵，懂得正兵奇兵的变化。

只因徐庶临行语，茅庐三顾心相知。

只因徐庶临走时的一句话，茅庐三次拜访，两心相知。

先生尔时年三九，收拾琴书离陇亩。

先生那时年纪二十七，收拾琴书离开了田亩。

先取荆州后取川，大展经纶补天手。

先取荆州后取西川，大展经纶，有补天的手段。

纵棋舌上鼓风雷，谈笑胸中换星斗。

舌上纵横如下棋，鼓动风雷；谈笑之间，胸中变换星斗。

龙骧虎视安乾坤，万古千秋名不朽。

如龙腾虎视一般安定天下，万古千秋名声不朽。

玄德等三人别了诸葛均，与孔明同归新野。玄德待孔明如师，食则同桌，寝则同榻，终日共论天下之事。孔明曰：“曹操于冀州作玄武池以练水军，必有侵江南之意，可密令人过江探听虚实。”玄德从之，使人往江东探听。

玄德等三人辞别了诸葛均，和孔明一同回新野。玄德待孔明如同老师，吃饭同桌，睡觉同床，整天一起谈论天下大事。孔明说：“曹操在冀州挖玄武池训练水军，必定有侵犯江南的意图，可以秘密派人过江去打听虚实。”玄德听从了，派人往江东打听。

却说孙权自孙策死后，据住江东，承父兄基业，广纳贤士，开宾馆于吴会，命顾雍、张纮延接四方宾客。连年以来，你我相荐。时有会稽阚泽，字德润；彭城严畯，字曼才；沛县薛综，字敬文；汝南程秉，字德枢；吴郡朱桓，字休穆；陆绩，字公纪；吴人张温，字惠恕；会稽骆统，字公绪；乌程吴粲，字孔休：此数人皆至江东。孙权敬礼甚厚。又得良将数人，乃汝阳吕蒙，字子明；吴郡陆逊，字伯言；琅琊徐盛，字文向；东郡潘璋，字文珪；庐江丁奉，字承渊。文武诸人，共相辅佐。由此江东称得人之盛。

却说孙权自从孙策死后，据守江东，继承父兄的基业，广泛招纳贤士，在吴会开设宾馆，命顾雍、张纮接待四方宾客。连年以来，人们你推荐我、我推荐你。当时有会稽阚泽，字德润；彭城严畯，字曼才；沛县薛综，字敬文；汝南程秉，字德枢；吴郡朱桓，字休穆；陆绩，字公纪；吴人张温，字惠恕；会稽骆统，字公绪；乌程吴粲，字孔休：这几个人都来到江东。孙权对他们非常敬重礼遇。又得到几员良将，就是汝阳吕蒙，字子明；吴郡陆逊，字伯言；琅琊徐盛，字文向；东郡潘璋，字文珪；庐江丁奉，字承渊。文武众人，共同辅佐。从此江东号称人才最盛。

建安七年，曹操破袁绍，遣使往江东，命孙权遣子入朝随驾。权犹豫未决。吴太夫人命周瑜、张昭等面议。张昭曰：“操欲令我遣子入朝，是牵制诸侯之法也。然若不令去，恐其兴兵下江东，势必危矣。”周瑜曰：“将军承父兄遗业，兼六郡之众，兵精粮足，将士用命，有何逼迫而欲送质于人？质一入，不得不与曹氏连和；彼有命召，不得不往；如此则见制于人也。不如勿遣，徐观其变，别以良策御之。”吴太夫人曰：“公瑾之言是也。”权遂从其言，谢使者，不遣子。自此曹操有下江南之意。但正值北方未宁，无暇南征。

建安七年，曹操打败袁绍，派使者到江东，命孙权送儿子入朝随侍天子。孙权犹豫不决。吴太夫人命周瑜、张昭等当面商议。张昭说：“曹操想让我们送儿子入朝，这是牵制诸侯的办法。但如果不让去，恐怕他起兵南下江东，形势必定危险。”周瑜说：“将军继承父兄留下的基业，统领六郡的人马，兵精粮足，将士肯拼命，有什么逼迫要把人质送给别人？人质一去，就不得不和曹氏联合；他有命令召唤，就不得不前去；这样就受制于人了。不如不送，慢慢观察他的变化，另外用好计策抵御他。”吴太夫人说：“公瑾的话是对的。”孙权就听从了他的话，谢绝使者，不送儿子。从此曹操有了南下江南的心思。只是正赶上北方还没安定，没有工夫南征。

建安八年十一月，孙权引兵伐黄祖，战于大江之中。祖军败绩。权部将凌操，轻舟当先，杀入夏口，被黄祖部将甘宁一箭射死。凌操子凌统，时年方十五岁，奋力往夺父尸而归。权见风色不利，收军还东吴。

建安八年十一月，孙权领兵讨伐黄祖，在大江中交战。黄祖的军队大败。孙权的部将凌操驾着轻舟抢先，杀入夏口，被黄祖的部将甘宁一箭射死。凌操的儿子凌统，当时才十五岁，奋力去夺回父亲的尸体。孙权见形势不利，收兵回东吴。

却说孙权弟孙翊为丹阳太守。翊性刚好酒，醉后尝鞭挞士卒。丹阳督将妫览、郡丞戴员二人，常有杀翊之心，乃与翊从人边洪结为心腹，共谋杀翊。时诸将县令，皆集丹阳。翊设宴相待。翊妻徐氏美而慧，极善卜易；是日卜一卦，其象大凶，劝翊勿出会客。翊不从，遂与众大会。

却说孙权的弟弟孙翊任丹阳太守。孙翊性情刚烈，好喝酒，醉后常常鞭打士卒。丹阳督将妫览、郡丞戴员二人，常怀着杀孙翊的心思，就和孙翊的随从边洪结为心腹，一起谋划杀孙翊。当时各将领和县令都聚集在丹阳。孙翊设宴招待他们。孙翊的妻子徐氏美丽而聪慧，极善于卜卦；这一天卜了一卦，卦象大凶，劝孙翊不要出去会客。孙翊不听，就和众人大会。

至晚席散，边洪带刀跟出门外，即抽刀砍死孙翊。妫览、戴员乃归罪边洪，斩之于市。二人乘势掳翊家资侍妾。妫览见徐氏美貌，乃谓之曰：“吾为汝夫报仇，汝当从我；不从则死。”徐氏曰：“夫死未几，不忍便相从。可待至晦日，设祭除服，然后成亲未迟。”

到晚上宴席散了，边洪带着刀跟出门外，当即抽刀砍死了孙翊。妫览、戴员就把罪责推到边洪身上，把他在街市上斩首。二人趁势抢夺孙翊的家财和侍妾。妫览见徐氏美貌，就对她说：“我替你丈夫报了仇，你应当跟从我；不从就死。”徐氏说：“丈夫死了没多久，不忍心就跟从你。可以等到月底，设祭除去丧服，然后成亲也不晚。”

览从之。徐氏乃密召孙翊心腹旧将孙高、傅婴二人入府，泣告曰：“先夫在日，常言二公忠义。今妫、戴二贼，谋杀我夫，只归罪边洪，将我家资童婢尽皆分去。妫览又欲强占妾身，妾已诈许之，以安其心。二将军可差人星夜报知吴侯，一面设密计以图二贼，雪此仇辱，生死衔恩！”言毕再拜。孙高、傅婴皆泣曰：“我等平日感府君恩遇，今日所以不即死难者，正欲为复仇计耳。夫人所命，敢不效力？”

妫览答应了。徐氏就秘密召孙翊的心腹旧将孙高、傅婴二人进府，哭着告诉他们说：“先夫在世时，常说二位忠义。如今妫、戴二贼谋杀了我的丈夫，只把罪推给边洪，把我家的财产和童仆婢女全都分去了。妫览又想强占我，我已经假装答应了他，来安他的心。二位将军可以派人连夜报告吴侯，同时设下密计来图谋二贼，洗雪这仇恨耻辱，我生生死死都感恩不尽！”说完再次下拜。孙高、傅婴都哭着说：“我们平日感激府君的恩遇，今天之所以没有立即以死殉难，正是想要为他报仇罢了。夫人有命令，怎敢不效力？”

于是密遣心腹使者往报孙权。至晦日，徐氏先召孙、傅二人，伏于密室帏幕之中，然后设祭于堂上。祭毕，即除去孝服，沐浴熏香，浓妆艳裹，言笑自若。

于是秘密派心腹使者去报告孙权。到了月底那天，徐氏先叫孙、傅二人埋伏在密室的帷幕里，然后在堂上设祭。祭完，立即脱去孝服，沐浴熏香，浓妆艳服，说笑自如。

妫览闻之甚喜。至夜，徐氏遣婢妾请览入府。设席堂中饮酒。饮既醉，徐氏乃邀览入密室。览喜，乘醉而入。徐氏大呼曰：“孙、傅二将军何在？”二人即从帏幕中持刀跃出。妫览措手不及，被傅婴一刀砍倒在地，孙高再复一刀，登时杀死。徐氏复传请戴员赴宴。员入府来，至堂中，亦被孙、傅二将所杀。一面使人诛戮二贼家小，及其余党。徐氏遂重穿孝服，将妫览、戴员首级，祭于孙翊灵前。不一日，孙权自领军马至丹阳，见徐氏已杀妫、戴二贼，乃封孙高、傅婴为牙门将，令守丹阳，取徐氏归家养老。江东人无不称徐氏之德。后人有诗赞曰：

妫览听说了非常高兴。到夜里，徐氏派婢妾请妫览进府。在堂中设席饮酒。喝醉以后，徐氏就邀妫览进入密室。妫览很高兴，乘着醉意进去。徐氏大叫：“孙、傅二位将军在哪里？”二人立即从帷幕中持刀跳出。妫览措手不及，被傅婴一刀砍倒在地，孙高又补一刀，当即杀死。徐氏又派人请戴员赴宴。戴员进府来，到了堂中，也被孙、傅二将杀死。同时派人诛杀二贼的家小和其余党羽。徐氏就重新穿上孝服，把妫览、戴员的首级祭在孙翊的灵前。不过一天，孙权亲自领兵马到了丹阳，见徐氏已经杀了妫、戴二贼，就封孙高、傅婴为牙门将，命他们镇守丹阳，把徐氏接回家中养老。江东的人没有不称赞徐氏的德行的。后人有诗赞道：

才节双全世所无，奸回一旦受摧锄。

才智和节操两全，世上少有，奸邪之徒一下子就被铲除。

庸臣从贼忠臣死，不及东吴女丈夫。

庸碌之臣顺从叛贼，忠臣为主死难，都比不上东吴这位女中丈夫。

且说东吴各处山贼，尽皆平复。大江之中，有战船七千余只。孙权拜周瑜为大都督，总统江东水陆军马。建安十二年，冬十月，权母吴太夫人病危，召周瑜、张昭二人至，谓曰：“吾本吴人，幼亡父母，与弟吴景徙居越中。后嫁与孙氏，生四子。长子策生时，吾梦月入怀。后生次子权，又梦日入怀。卜者云：‘梦日月入怀者，其子必贵。’不幸策早丧，今将江东基业付权。望公等同心助之，吾死不朽矣！”又嘱权曰：“汝事子布、公瑾以师傅之礼，不可怠慢。吾妹与我共嫁汝父，则亦汝之母也，吾死之后，事吾妹如事我。汝妹亦当恩养，择佳婿以嫁之。”

且说东吴各处的山贼都已平定。大江之中，有战船七千多只。孙权拜周瑜为大都督，统领江东水陆军马。建安十二年冬十月，孙权的母亲吴太夫人病危，召周瑜、张昭二人来，对他们说：“我本是吴地人，幼年父母双亡，和弟弟吴景迁居越中。后来嫁到孙家，生了四个儿子。长子孙策出生时，我梦见月亮进入怀中。后来生次子孙权，又梦见太阳进入怀中。占卜的人说：‘梦见日月入怀的，她的儿子必定显贵。’不幸孙策早死，如今把江东的基业交给孙权。希望诸位同心辅助他，我死也不朽了！”又嘱咐孙权说：“你要用对待师傅的礼节侍奉子布、公瑾，不可怠慢。我妹妹和我一起嫁给你父亲，那也是你的母亲，我死之后，你侍奉我妹妹要像侍奉我一样。你妹妹也应当好好抚养，选个好女婿把她嫁出去。”

言讫遂终。孙权哀哭，具丧葬之礼，自不必说。至来年春，孙权商议欲伐黄祖。张昭曰：“居丧未及期年，不可动兵。”周瑜曰：“报仇雪恨，何待期年？”权犹豫未决。适北平都尉吕蒙入见，告权曰：“某把龙湫水口，忽有黄祖部将甘宁来降。某细询之。宁字兴霸，巴郡临江人也；颇通书史，有气力，好游侠；尝招合亡命，纵横于江湖之中；腰悬铜铃，人听铃声，尽皆避之。又尝以西川锦作帆幔，时人皆称为‘锦帆贼’。后悔前非，改行从善，引众投刘表。见表不能成事，即欲来投东吴，却被黄祖留住在夏口。

说完就去世了。孙权哀哭，办好丧葬之礼，不必细说。到了第二年春天，孙权商议要讨伐黄祖。张昭说：“守丧还不满一年，不可动兵。”周瑜说：“报仇雪恨，何必等满一年？”孙权犹豫不决。正好北平都尉吕蒙进来拜见，告诉孙权说：“我把守龙湫水口，忽然有黄祖的部将甘宁来投降。我仔细问过他。甘宁字兴霸，是巴郡临江人；很通晓书史，有力气，喜好游侠；曾经招集亡命之徒，在江湖上横行；腰间挂着铜铃，人们听见铃声，都躲开他。又曾用西川的锦缎做船帆，当时人都称他为‘锦帆贼’。后来悔改从前的过错，改恶从善，带着部众投奔刘表。见刘表不能成事，就想来投东吴，却被黄祖留在夏口。

“前东吴破祖时，祖得甘宁之力，救回夏口；乃待宁甚薄。都督苏飞屡荐宁于祖。祖曰：‘宁乃劫江之贼，岂可重用？’宁因此怀恨。苏飞知其意，乃置酒邀宁到家，谓之曰：‘吾荐公数次，奈主公不能用。日月逾迈，人生几何，宜自远图。吾当保公为鄂县长，自作去就之计。’宁因此得过夏口，欲投江东，恐江东恨其救黄祖杀凌操之事。某具言主公求贤若渴，不记旧恨；况各为其主，又何恨焉？宁欣然引众渡江，来见主公。乞钧旨定夺。”

“从前东吴打败黄祖时，黄祖靠甘宁的力量，才逃回夏口；却待甘宁很薄。都督苏飞多次向黄祖推荐甘宁。黄祖说：‘甘宁是在江上抢劫的贼，怎能重用？’甘宁因此怀恨在心。苏飞知道他的心意，就摆酒请甘宁到家里，对他说：‘我推荐您好几次，无奈主公不能任用。日月流逝，人生能有多久，应当自己早作长远打算。我会保举您做鄂县长，您自己作去留的打算吧。’甘宁因此得以离开夏口，想投江东，又怕江东恨他救黄祖、射杀凌操的事。我详细说明主公求贤若渴，不记旧恨；何况当时各为其主，又有什么可恨的呢？甘宁很高兴地带领部众渡江，来拜见主公。请主公下令定夺。”

孙权大喜曰：“吾得兴霸，破黄祖必矣。”遂命吕蒙引甘宁入见。参拜已毕，权曰：“兴霸来此，大获我心，岂有记恨之理？请无怀疑。愿教我以破黄祖之策。”宁曰：“今汉祚日危，曹操终必篡窃。荆南之地，操所必争也。刘表无远虑，其子又愚劣，不能承业传基。明公宜早图之。若迟，则操先图之矣。今宜先取黄祖。祖今年老昏迈，务于货利；侵刻吏民，人心皆怨；战具不修，军无法律。明公若往攻之，其势必破。既破祖军，鼓行而西，据楚关而图巴、蜀，霸业可定也。”

孙权大喜说：“我得到兴霸，一定能打败黄祖了。”就命吕蒙领甘宁进来拜见。参拜完毕，孙权说：“兴霸来到这里，很合我的心意，哪有记恨的道理？请不要疑虑。希望你教我打败黄祖的策略。”甘宁说：“如今汉朝国运日益危险，曹操终究必定篡位。荆南这块地方，是曹操一定要争夺的。刘表没有远虑，他的儿子又愚昧低劣，不能继承基业、传给后代。明公应当早些图谋荆州。如果迟了，曹操就会先图谋了。现在应该先攻取黄祖。黄祖如今年老昏聩，一心求财求利；侵夺盘剥官吏百姓，人心都怨恨他；战具不修理，军中没有法纪。明公如果去攻打，形势必定能攻破。打败黄祖军以后，擂鼓向西进军，占据楚关，图谋巴、蜀，霸业就可以定了。”

孙权曰：“此金玉之论也！”遂命周瑜为大都督，总水陆军兵；吕蒙为前部先锋；董袭与甘宁为副将；权自领大军十万，征讨黄祖。细作探知，报至江夏。黄祖急聚众商议，令苏飞为大将，陈就、邓龙为先锋，尽起江夏之兵迎敌。陈就、邓龙各引一队艨艟截住沔口，艨艟上各设强弓硬弩千余张，将大索系定艨艟于水面上。东吴兵至，艨艟上鼓响，弓弩齐发，兵不敢进，约退数里水面。甘宁谓董袭曰：“事已至此，不得不进。”乃选小船百余只，每船用精兵五十人，二十人撑船，三十人各披衣甲，手执钢刀。不避矢石，直至艨艟傍边，砍断大索，艨艟遂横。

孙权说：“这真是金玉一般的议论！”就命周瑜为大都督，总领水陆军兵；吕蒙为前部先锋；董袭和甘宁为副将；孙权亲自率领大军十万，征讨黄祖。探子打探到消息，报到江夏。黄祖急忙召集众人商议，命苏飞为大将，陈就、邓龙为先锋，把江夏的兵全部发动起来迎敌。陈就、邓龙各带一队艨艟截住沔口，艨艟上各设强弓硬弩一千多张，用大绳把艨艟系定在水面上。东吴兵一到，艨艟上鼓声响起，弓弩齐发，吴兵不敢前进，约退了几里水面。甘宁对董袭说：“事已到此，不能不进。”就挑选小船一百多只，每船用精兵五十人，二十人撑船，三十人各自披着铠甲，手拿钢刀。不避箭石，一直冲到艨艟旁边，砍断大绳，艨艟就横了过来。

甘宁飞上艨艟，将邓龙砍死。陈就弃船而走。吕蒙见了，跳下小船，自举橹棹，直入船队，放火烧船。陈就急待上岸，吕蒙舍命赶到跟前，当胸一刀砍翻。比及苏飞引军于岸上接应时，吴军一齐上岸，势不可当。祖军大败。苏飞落荒而走，正遇东吴大将潘璋。两马相交，战不数合，被璋生擒过去，迳至船中来见孙权。权命左右以槛车囚之，待活捉了黄祖，一并诛戮；催动三军，不分昼夜，攻打夏口。正是：

甘宁飞身跳上艨艟，把邓龙砍死。陈就弃船逃走。吕蒙看见了，跳下小船，亲自举桨划船，一直冲进船队，放火烧船。陈就正急着上岸，吕蒙拼命赶到他跟前，当胸一刀砍翻。等到苏飞领兵在岸上接应时，吴军一齐上岸，势不可当。黄祖军大败。苏飞落荒而逃，正遇上东吴大将潘璋。两马相交，战了没几个回合，被潘璋活捉过去，直接带到船中来见孙权。孙权命左右用囚车关押他，等活捉了黄祖，一起处死；催动三军，不分昼夜，攻打夏口。正是：

只因不用锦帆贼，至令冲开大索船。

只因黄祖不重用锦帆贼甘宁，才招致他冲开大绳系住的战船。

不知黄祖胜负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不知黄祖胜负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