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回　美髯公千里走单骑　汉寿侯五关斩六将

却说曹操部下诸将中，自张辽而外，只有徐晃与云长交厚，其余亦皆敬服；独蔡阳不服关公，故今日闻其去，欲往追之。操曰：“不忘故主，来去明白，真丈夫也。汝等皆当效之。”遂叱退蔡阳，不令去赶。程昱曰：“丞相待关某甚厚，今彼不辞而去，乱言片楮，冒渎钧威，其罪大矣。若纵之使归袁绍，是与虎添翼也。不若追而杀之，以绝后患。”操曰：“吾昔已许之，岂可失信？彼各为其主，勿追也。”因谓张辽曰：“云长封金挂印，财贿不足以动其心，爵禄不足以移其志，此等人吾深敬之。

却说曹操部下众将之中，除了张辽之外，只有徐晃和云长交情深厚，其余的人也都敬服他；只有蔡阳不服关公，所以今天听说他走了，想要去追。曹操说：“不忘旧主，来去光明，真是大丈夫。你们都应当效法他。”就喝退蔡阳，不让他去追赶。程昱说：“丞相待关某十分优厚，如今他不辞而别，随便写了几句话，冒犯您的威严，罪过很大。如果放他回到袁绍那里，就是给老虎添上翅膀。不如追上去杀了他，以绝后患。”曹操说：“我从前已经答应过他，怎能失信？他们各为其主，不要追了。”于是对张辽说：“云长封金挂印，钱财不能打动他的心，爵禄不能改变他的志向，这样的人我深深敬重。

想他去此不远，我一发结识他做个人情。汝可先去请住他，待我与他送行，更以路费征袍赠之，使为后日记念。”张辽领命，单骑先往。曹操引数十骑随后而来。

想他离开这里还不远，我索性结交他，做个人情。你可以先去请他留步，等我和他送行，再送他路费和战袍，好作日后的纪念。”张辽领命，单人匹马先去。曹操带着几十名骑兵随后赶来。

却说云长所骑赤马，日行千里，本是赶不上；因欲护送车仗，不敢纵马，按辔徐行。忽听背后有人大叫：“云长且慢行！”回头视之，见张辽拍马而至。关公教车仗从人，只管望大路紧行；自己勒住赤兔马，按定青龙刀，问曰：“文远莫非欲追我回乎？”辽曰：“非也。丞相知兄远行，欲来相送，特先使我请住台驾，别无他意。”关公曰：“便是丞相铁骑来，吾愿决一死战！”遂立马于桥上望之。见曹操引数十骑，飞奔前来；背后乃是许褚、徐晃、于禁、李典之辈。

却说云长骑的赤兔马，一天能跑千里，本来是追不上的；因为要护送车仗，不敢放马快跑，只是按着缰绳慢慢走。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大叫：“云长慢走！”回头一看，见张辽拍马赶来。关公叫车仗和随从，只管沿着大路赶紧走；自己勒住赤兔马，按定青龙刀，问道：“文远莫非是要追我回去吗？”张辽说：“不是。丞相知道兄长远行，想来送行，特地先派我来请您留步，没有别的意思。”关公说：“就算丞相的铁骑来了，我也愿意决一死战！”就立马在桥上望着。只见曹操带着几十名骑兵，飞奔而来；后面是许褚、徐晃、于禁、李典这些人。

操见关公横刀立马于桥上，令诸将勒住马匹，左右排开。关公见众人手中皆无军器，方始放心。操曰：“云长行何太速？”关公于马上欠身答曰：“关某前曾禀过丞相，今故主在河北，不由某不急去。累次造府，不得参见，故拜书告辞，封金挂印，纳还丞相。望丞相勿忘昔日之言。”操曰：“吾欲取信于天下，安肯有负前言？恐将军途中乏用，特具路资相送。”一将便从马上托过黄金一盘。关公曰：“累蒙恩赐，尚有余资。留此黄金以赏将士。”操曰：“特以少酬大功于万一，何必推辞？”

曹操见关公横刀立马在桥上，命众将勒住马匹，向左右排开。关公见众人手里都没有兵器，才放下心来。曹操说：“云长为什么走得这样急？”关公在马上欠身回答说：“关某先前曾禀告过丞相，如今旧主在河北，由不得我不急着走。我屡次到府上，都没能拜见，所以写信告辞，封存金银，挂起官印，交还丞相。望丞相不要忘了从前说过的话。”曹操说：“我想取信于天下，怎肯违背先前的诺言？怕将军路上缺少用度，特地备了路费相送。”一员将就从马上托过一盘黄金来。关公说：“屡次承蒙您的恩赐，还有剩余的盘费。留下这些黄金赏给将士吧。”曹操说：“只是用来稍稍酬答大功的万分之一，何必推辞？”

关公曰：“区区微劳，何足挂齿。”操笑曰：“云长天下义士，恨吾福薄，不得相留。锦袍一领，略表寸心。”令一将下马，双手捧袍过来。云长恐有他变，不敢下马，用青龙刀尖挑锦袍披于身上，勒马回头称谢曰：“蒙丞相赐袍，异日更得相会。”遂下桥望北而去。许褚曰：“此人无礼太甚，何不擒之？”操曰：“彼一人一骑，吾数十余人，安得不疑？吾言既出，不可追也。”曹操自引众将回城，于路叹想云长不已。

关公说：“小小的功劳，哪里值得一提。”曹操笑着说：“云长是天下的义士，只恨我福分浅薄，不能留住您。一领锦袍，略表我的心意。”命一员将下马，双手捧着锦袍送过来。云长怕有别的变故，不敢下马，用青龙刀的刀尖挑起锦袍披在身上，勒马回头道谢说：“承蒙丞相赐袍，日后再相会。”就下了桥向北而去。许褚说：“这人太无礼了，为什么不捉住他？”曹操说：“他一人一骑，我们有几十个人，他怎能不起疑？我话已经说出，不可追了。”曹操自己带着众将回城，一路上对云长感叹思念不已。

不说曹操自回。且说关公来赶车仗，约行三十里，却只不见。云长心慌，纵马四下寻之。忽见山头一人，高叫：“关将军且住！”云长举目视之，只见一少年，黄巾锦衣，持枪跨马，马项下悬著首级一颗，引百余步卒，飞奔前来。公问曰：“汝何人也？”少年弃枪下马，拜伏于地。云长恐是诈，勒马持刀问曰：“壮士，愿通姓名。”答曰：“吾本襄阳人；姓廖，名化，字元俭。因世乱流落江湖，聚众五百余人，劫掠为生。恰才同伴杜远下山巡哨，误将两夫人劫掠上山。

不说曹操自己回去。且说关公来追赶车仗，大约走了三十里，却总不见踪影。云长心慌，纵马四处寻找。忽然看见山头上有一个人，高声大叫：“关将军暂且停步！”云长抬眼一看，只见一个少年，头裹黄巾，身穿锦衣，持枪骑马，马脖子下面挂着一颗首级，带着一百多步兵，飞奔过来。关公问道：“你是什么人？”少年扔下枪，下了马，拜伏在地上。云长怕有诈，勒马持刀问道：“壮士，请通报姓名。”回答说：“我本是襄阳人；姓廖，名化，字元俭。因为世道混乱流落江湖，聚集了五百多人，靠抢掠为生。刚才同伙杜远下山巡哨，误把两位夫人劫上山去。

吾问从者，知是大汉刘皇叔夫人。且闻将军护送在此，吾即欲送下山来。杜远出言不逊，被某杀之。今献头与将军请罪。”关公曰：“二夫人何在？”化曰：“现在山中。”关公教急取下山。不移时，百余人簇拥车仗前来。关公下马停刀，叉手于车前问候曰：“二嫂受惊否？”二夫人曰：“若非廖将军保全，已被杜远所辱。”关公问左右曰：“廖化怎生救夫人？”左右曰：“杜远劫上山去，就要与廖化各分一人为妻。廖化问起根由，好生拜敬；杜远不从，已被廖化杀了。”

我问随从，才知道是大汉刘皇叔的夫人。又听说将军护送在这里，我就想送她们下山来。杜远出言不逊，被我杀了。现在献上他的头向将军请罪。”关公说：“两位夫人在哪里？”廖化说：“现在在山中。”关公叫他赶快送下山来。不一会儿，一百多人簇拥着车仗来到。关公下马放下刀，在车前叉手问候说：“两位嫂嫂受惊了吗？”两位夫人说：“如果不是廖将军保全，已经被杜远侮辱了。”关公问左右说：“廖化是怎么救夫人的？”左右说：“杜远劫上山去，就要和廖化各分一个人做妻子。廖化问起来历，十分恭敬；杜远不肯听从，已经被廖化杀了。”

关公听言，乃拜谢廖化。廖化欲以部下人送关公。关公寻思此人终是黄巾余党，未可作伴，乃谢却之。廖化又拜送金帛，关公亦不受。廖化拜别，自引人伴投山谷中去了。

关公听了，就拜谢廖化。廖化想带着部下护送关公。关公思量这人终究是黄巾余党，不可以作伴，就谢绝了他。廖化又拜送金帛，关公也不接受。廖化拜别，自己带着人马进山谷中去了。

云长将曹操赠袍事，告知二嫂，催促车仗前行。至天晚，投一村庄安歇。庄主出迎，须发皆白，问曰：“将军姓甚名谁？”关公施礼曰：“吾乃刘玄德之弟关某也。”老人曰：“莫非斩颜良、文丑的关公否？”公曰：“便是。”老人大喜，便请入庄。关公曰：“车上还有二位夫人。”老人便唤妻女出迎。二夫人至草堂上，关公叉手立于二夫人之侧。老人请公坐，公曰：“尊嫂在上，安敢就坐？”老人乃令妻女请二夫人入内室款待，自于草堂款待关公。关公问老人姓名。老人曰：“吾姓胡，名华。

云长把曹操赠袍的事，告诉了两位嫂嫂，催促车仗往前走。到了天晚，投宿到一个村庄。庄主出来迎接，须发全白了，问道：“将军姓甚名谁？”关公行礼说：“我是刘玄德的弟弟关某。”老人说：“莫非是斩颜良、文丑的关公吗？”关公说：“正是。”老人大喜，就请他进庄。关公说：“车上还有两位夫人。”老人就叫妻子女儿出来迎接。两位夫人到了草堂上，关公叉手站在两位夫人旁边。老人请关公坐，关公说：“尊嫂在上，怎敢就坐？”老人就叫妻子女儿请两位夫人到内室款待，自己在草堂上款待关公。关公问老人姓名。老人说：“我姓胡，名华。

桓帝时曾为议郎，致仕归乡。今有小儿胡班，在荥阳太守王植部下为从事。将军若从此处经过，某有一书寄与小儿。”关公允诺。

桓帝时曾经做过议郎，辞官回乡。现在有个小儿子叫胡班，在荥阳太守王植部下做从事。将军如果从那里经过，我有一封信请您捎给小儿。”关公答应了。

次日早膳毕，请二嫂上车，取了胡华书信，相别而行，取路投洛阳来。前至一关，名东岭关。把关将姓孔，名秀，引五百军兵在土岭上把守。当日关公押车仗上岭，军士报知孔秀，秀出关来迎。关公下马，与孔秀施礼。秀曰：“将军何往？”公曰：“某辞丞相，特往河北寻兄。”秀曰：“河北袁绍，正是丞相对头；将军此去，必有丞相文凭。”公曰：“因行期慌迫，不曾讨得。”秀曰：“既无文凭，待我差人禀过丞相，方可放行。”关公曰：“待去禀时，须误了我行程。”

第二天吃过早饭，请两位嫂嫂上车，拿了胡华的书信，告别上路，取道往洛阳来。前面到了一座关，名叫东岭关。把关的将领姓孔，名秀，带着五百军兵在土岭上把守。当天关公押着车仗上岭，军士报知孔秀，孔秀出关来迎接。关公下马，和孔秀行礼。孔秀说：“将军要到哪里去？”关公说：“我辞别了丞相，特地去河北寻找兄长。”孔秀说：“河北袁绍，正是丞相的对头；将军这次去，一定有丞相的文书凭证。”关公说：“因为行期仓促，没有讨得。”孔秀说：“既然没有凭证，等我派人禀告丞相，才可以放行。”关公说：“等去禀报了，就耽误我的行程了。”

秀曰：“法度所拘，不得不如此。”关公曰：“汝不容我过关乎？”秀曰：“汝要过去，留下老小为质。”关公大怒，举刀就杀孔秀。秀退入关去，鸣鼓聚军，披挂上马，杀下关来，大喝曰：“汝敢过去么！”关公约退车仗，纵马提刀，竟不打话，直取孔秀。秀挺枪来迎。两马相交，只一合，钢刀起处，孔秀尸横马下。众军便走。关公曰：“军士休走。吾杀孔秀，不得已也，与汝等无干。借汝众军之口，传语曹丞相，言孔秀欲害我，我故杀之。”众军俱拜于马前。

孔秀说：“受法度的约束，不得不这样。”关公说：“你不让我过关吗？”孔秀说：“你要过去，就把家小留下做人质。”关公大怒，举刀就要杀孔秀。孔秀退进关去，擂鼓聚集军队，披挂上马，杀下关来，大喝道：“你敢过去吗！”关公让车仗退后，纵马提刀，竟不答话，直取孔秀。孔秀挺枪来迎。两马相交，只一个回合，钢刀起处，孔秀倒在马下。众军就要逃跑。关公说：“军士们不要跑。我杀孔秀，是不得已的，和你们无关。借你们众军的口，传话给曹丞相，说孔秀要害我，我所以杀了他。”众军都拜在马前。

关公即请二夫人车仗出关，望洛阳进发。早有军士报知洛阳太守韩福。韩福急聚众将商议。牙将孟坦曰：“既无丞相文凭，即系私行；若不阻挡，必有罪责。”韩福曰：“关公勇猛，颜良、文丑，俱为所杀。今不可力敌，只须设计擒之。”孟坦曰：“吾有一计：先将鹿角拦定关口，待他到时，小将引兵和他交锋，佯败诱他来追，公可用暗箭射之。若关某坠马，即擒解许都，必得重赏。”商议停当，人报关公车仗已到。韩福弯弓插箭，引一千人马，排列关口，问：“来者何人？”

关公就请两位夫人的车仗出了关，向洛阳进发。早有军士报知洛阳太守韩福。韩福急忙召集众将商议。牙将孟坦说：“既然没有丞相的凭证，就是私自出行；如果不阻挡，必定要获罪。”韩福说：“关公勇猛，颜良、文丑都被他杀了。现在不可以力敌，只能设计捉他。”孟坦说：“我有一计：先用鹿角拦住关口，等他到时，我带兵和他交锋，假装败走引他来追，您可以用暗箭射他。如果关某落马，就捉住押解许都，一定能得重赏。”商议妥当，有人报说关公的车仗已经到了。韩福拉开弓、插好箭，带着一千人马，排列在关口，问道：“来的是什么人？”

关公马上欠身言曰：“吾汉寿亭侯关某，敢借过路。”韩福曰：“有曹丞相文凭否？”关公曰：“事冗不曾讨得。”韩福曰：“吾奉丞相钧命，镇守此地，专一盘诘往来奸细。若无文凭，即系逃窜。”关公怒曰：“东岭孔秀，已被吾杀。汝亦欲寻死耶？”韩福曰：“谁人与我擒之？”孟坦出马，轮双刀来取关公。关公约退车仗，拍马来迎。孟坦战不三合，拨回马便走。关公赶来。孟坦只指望引诱关公，不想关公马快，早已赶上，只一刀砍为两段。

关公在马上欠身说：“我是汉寿亭侯关某，想借路过去。”韩福说：“有曹丞相的凭证吗？”关公说：“事情繁忙，没有讨得。”韩福说：“我奉丞相的命令，镇守这里，专门盘查来往的奸细。如果没有凭证，就是逃窜。”关公发怒说：“东岭关的孔秀，已经被我杀了。你也想找死吗？”韩福说：“谁替我捉住他？”孟坦出马，抡着双刀来取关公。关公让车仗退后，拍马来迎。孟坦战不到三个回合，拨马就走。关公追来。孟坦只指望引诱关公，没想到关公的马快，早已追上，只一刀就把他砍为两段。

关公勒马回来，韩福闪在门首，尽力放了一箭，正射中关公左臂。公用口拔出箭，血流不住，飞马迳奔韩福，冲散众军。韩福急闪不及，关公手起刀落，带头连肩，斩于马下；杀散众军，保护车仗。

关公勒马回来，韩福闪在城门口，用尽力气射了一箭，正射中关公的左臂。关公用嘴拔出箭来，血流不止，飞马直奔韩福，冲散众军。韩福来不及躲闪，关公手起刀落，连头带肩，把他斩于马下；杀散众军，保护着车仗。

关公割帛束住箭伤，于路恐人暗算，不敢久住，连夜投汜水关来。把关将乃并州人氏，姓卞，名喜，善使流星锤；原是黄巾余党，后投曹操，拨来守关。当下闻知关公将到，寻思一计；就关前镇国寺中，埋伏下刀斧手二百余人，诱关公至寺，约击盏为号，欲图相害。安排已定，出关迎接关公。公见卞喜来迎，便下马相见。喜曰：“将军名震天下，谁不敬仰！今归皇叔，足见忠义！”关公诉说斩孔秀、韩福之事。卞喜曰：“将军杀之是也。某见丞相，代禀衷曲。”

关公撕下绸帛扎住箭伤，路上怕被人暗算，不敢久留，连夜赶往汜水关来。把关的将领是并州人，姓卞，名喜，善使流星锤；原是黄巾余党，后来投降曹操，被派来守关。当时听说关公快到了，想出一条计策；在关前的镇国寺中，埋伏下二百多名刀斧手，引关公到寺里，约定以敲杯盏为号，想要加害他。安排妥当，出关迎接关公。关公见卞喜来迎，就下马相见。卞喜说：“将军名震天下，谁不敬仰！如今回归皇叔，足见您的忠义！”关公诉说了斩孔秀、韩福的事。卞喜说：“将军杀他们是对的。我见到丞相，替您禀明心意。”

关公甚喜，同上马过了汜水关，到镇国寺前下马。众僧鸣钟出迎。原来那镇国寺乃汉明帝御前香火院，本寺有僧三十余人。内有一僧，却是关公同乡人，法名普净。当下普净已知其意，向前与关公问讯，曰：“将军离蒲东几年矣？”关公曰：“将及二十年矣。”普净曰：“还认得贫僧否？”公曰：“离乡多年，不能相识。”普净曰：“贫僧家与将军家只隔一条河。”卞喜见普净叙出乡里之情，恐有走泄，乃叱之曰：“吾欲请将军赴宴，汝僧人何得多言！”关公曰：“不然。乡人相遇，安得不叙旧情耶？”

关公很高兴，一同上马过了汜水关，到镇国寺前下马。众僧敲钟出来迎接。原来那镇国寺是汉明帝御前的香火院，本寺有三十多个僧人。其中有一个僧人，是关公的同乡，法名普净。当时普净已经知道卞喜的用意，上前和关公见礼，说：“将军离开蒲东几年了？”关公说：“快二十年了。”普净说：“还认得贫僧吗？”关公说：“离乡多年，认不出来了。”普净说：“贫僧家和将军家只隔一条河。”卞喜见普净叙起乡里之情，怕走漏消息，就呵斥他说：“我要请将军赴宴，你这僧人怎么这么多话！”关公说：“不是这样。同乡人相遇，怎能不叙旧情呢？”

普净请关公方丈待茶。关公曰：“二位夫人在车上，可先献茶。”普净教取茶先奉夫人，然后请关公入方丈。普净以手举所佩戒刀，以目视关公。公会意，命左右持刀紧随。卞喜请关公于法堂筵席。关公曰：“卞君请关某，是好意？还是歹意？”卞喜未及回言，关公早望见壁衣中有刀斧手，乃大喝卞喜曰：“吾以汝为好人，安敢如此！”卞喜知事泄，大叫：“左右下手！”左右方欲动手，皆被关公拔剑砍之。卞喜下堂绕廊而走，关公弃剑执大刀来赶。卞喜暗取飞锤掷打关公。

普净请关公到方丈里喝茶。关公说：“两位夫人在车上，可以先献茶给她们。”普净叫人取茶先奉给夫人，然后请关公进方丈。普净用手举起身上佩的戒刀，用眼睛看着关公。关公会意，命左右拿着刀紧紧跟随。卞喜请关公到法堂赴宴。关公说：“卞君请关某，是好意？还是歹意？”卞喜还没来得及回答，关公早已望见墙边的帷幕里藏着刀斧手，就向卞喜大喝道：“我以为你是好人，怎敢这样！”卞喜知道事情败露，大叫：“左右动手！”左右刚要动手，都被关公拔剑砍倒。卞喜下堂绕着走廊逃跑，关公扔下剑拿起大刀来追。卞喜暗中取出飞锤掷打关公。

关公用刀隔开锤，赶将入去，一刀劈卞喜为两段，随即回身来看二嫂。早有军人围住，见关公来，四下奔走。关公赶散，谢普净曰：“若非吾师，已被此贼害矣。”普净曰：“贫僧此处难容，收拾衣钵，亦往他处云游也。后会有期，将军保重。”关公称谢，护送车仗，往荥阳进发。

关公用刀隔开飞锤，追了进去，一刀把卞喜劈为两段，随即回身来看两位嫂嫂。早有军士围住了车仗，见关公来，四散奔逃。关公把他们赶散，感谢普净说：“如果不是师父，我已经被这贼人害了。”普净说：“贫僧这里也难以容身了，收拾衣钵，也到别处云游去了。后会有期，将军保重。”关公道谢，护送车仗，往荥阳进发。

荥阳太守王植，却与韩福是两亲家；闻得关公杀了韩福，商议欲暗害关公，乃使人守住关口。待关公到时，王植出关，喜笑相迎。关公诉说寻兄之事。植曰：“将军于路驱驰，夫人车上劳困，且请入城，馆驿中暂歇一宵，来日登途未迟。”关公见王植意甚殷勤，遂请二嫂入城。馆驿中皆铺陈了当。王植请公赴宴，公辞不往；植使人送筵席至馆驿。关公因于路辛苦，请二嫂膳毕，就正房歇定；令从者各自安歇，饱喂马匹。关公亦解甲憩息。

荥阳太守王植，和韩福是儿女亲家；听说关公杀了韩福，商议想暗害关公，就派人守住关口。等关公到时，王植出关，满面笑容地迎接。关公诉说寻兄的事。王植说：“将军一路奔波，夫人在车上劳累，暂且请进城，在馆驿中歇一夜，明天再上路也不晚。”关公见王植意思十分殷勤，就请两位嫂嫂进城。馆驿中都已铺设妥当。王植请关公赴宴，关公推辞不去；王植派人把筵席送到馆驿。关公因为一路辛苦，请两位嫂嫂吃过饭，就在正房歇下；叫随从各自休息，把马喂饱。关公也解下铠甲休息。

却说王植密唤从事胡班听令曰：“关某背丞相而逃，又于路杀太守并守关将校，死罪不轻！此人武勇难敌。汝今晚点一千军围住馆驿，一人一个火把，待三更时分，一齐放火；不问是谁，尽皆烧死！吾亦自引军接应。”胡班领命，便点起军士，密将干柴引火之物，搬于馆驿门首，约时举事。胡班寻思：“我久闻关云长之名，不识如何模样，试往窥之。”乃至驿中，问驿吏曰：“关将军在何处？”答曰：“正厅上观书者是也。”胡班潜至厅前，见关公左手绰髯，于灯下凭几看书。

却说王植秘密叫来从事胡班吩咐说：“关某背叛丞相逃走，又在路上杀了太守和守关将校，死罪不轻！这人勇武难敌。你今晚点一千军马围住馆驿，一人一个火把，等到三更时分，一齐放火；不管是谁，全都烧死！我也亲自带兵接应。”胡班领命，就点起军士，秘密把干柴等引火的东西，搬到馆驿门前，约定时刻动手。胡班心想：“我久闻关云长的大名，不知道是什么模样，不如去偷看一下。”就到驿中，问驿吏说：“关将军在哪里？”驿吏回答说：“在正厅上看书的就是。”胡班悄悄走到厅前，看见关公左手捋着胡须，在灯下靠着小桌看书。

班见了，失声叹曰：“真天人也！”公问何人。胡班入拜曰：“荥阳太守部下从事胡班。”关公曰：“莫非许都城外胡华之子否？”班曰：“然也。”公唤从者于行李中取书付班。班看毕，叹曰：“险些误杀忠良！”遂密告曰：“王植心怀不仁，欲害将军，暗令人四面围住馆驿，约于三更放火。今某当先去开了城门，将军急收拾出城。”关公大惊，忙披挂提刀上马，请二嫂上车，尽出馆驿，果见军士各执火把听候。关公急来到城边，只见城门已开。关公催车仗急急出城。胡班还去放火。

胡班看见了，失声赞叹说：“真是天上的人啊！”关公问是什么人。胡班进去拜见说：“我是荥阳太守部下的从事胡班。”关公说：“莫非是许都城外胡华的儿子吗？”胡班说：“正是。”关公叫随从从行李中取出书信交给胡班。胡班看完，叹道：“险些错杀了忠良！”就秘密告诉关公说：“王植心怀不仁，想要加害将军，暗中派人四面围住了馆驿，约定三更放火。现在我先去打开城门，将军赶快收拾出城。”关公大惊，急忙披挂提刀上马，请两位嫂嫂上车，全都出了馆驿，果然看见军士各拿火把等候着。关公急忙来到城边，只见城门已经打开。关公催着车仗急急出城。胡班回去放火。

关公行不到数里，背后火把照耀，人马赶来。当先王植大叫：“关某休走！”关公勒马，大骂：“匹夫！我与你无仇，如何令人放火烧我？”王植拍马挺枪，迳奔关公；被关公拦腰一刀，砍为两段。人马都赶散。关公催车仗速行，于路感胡班不已。

关公走了不到几里路，背后火把照耀，人马追来。为首的王植大叫：“关某休走！”关公勒住马，大骂：“匹夫！我和你无冤无仇，为什么叫人放火烧我？”王植拍马挺枪，直奔关公；被关公拦腰一刀，砍为两段。追兵都被赶散。关公催车仗快走，一路上对胡班感激不已。

行至滑州界首，有人报与刘延。延引数十骑，出郭而迎。关公马上欠身而言曰：“太守别来无恙！”延曰：“公今欲何往？”公曰：“辞了丞相，去寻吾兄。”延曰：“玄德在袁绍处，绍乃丞相仇人，如何容公去？”公曰：“昔日曾言定来。”延曰：“今黄河渡口关隘，夏侯惇部将秦琪据守。恐不容将军过去。”公曰：“太守应付船只，若何？”延曰：“船只虽有，不敢应付。”公曰：“我前者诛颜良、文丑，亦曾与足下解厄。今日求一渡船而不与，何也？”

走到滑州的边界上，有人报告了刘延。刘延带着几十名骑兵，出城迎接。关公在马上欠身说：“太守别来无恙！”刘延说：“您现在要到哪里去？”关公说：“辞别了丞相，去寻找我的兄长。”刘延说：“玄德在袁绍那里，袁绍是丞相的仇人，怎么会容您去？”关公说：“以前曾经说定了的。”刘延说：“如今黄河渡口的关隘，由夏侯惇的部将秦琪据守。恐怕不会让将军过去。”关公说：“太守给我准备船只，怎么样？”刘延说：“船只虽然有，却不敢给您。”关公说：“我先前诛杀颜良、文丑，也曾替您解过围。今天求一只渡船都不给，这是为什么？”

延曰：“只恐夏侯惇知之，必然罪我。”关公知刘延无用之人，遂自催车仗前进。到黄河渡口，秦琪引军出问：“来者何人？”关公曰：“汉寿亭侯关某也。”琪曰：“今欲何往？”关公曰：“欲投河北去寻兄长刘玄德，敬来借渡。”琪曰：“丞相公文何在？”公曰：“吾不受丞相节制，有甚公文？”琪曰：“吾奉夏侯将军将令，守把关隘，你便插翅，也飞不过去！”关公大怒曰：“你知我于路斩戮拦截者乎？”琪曰：“你只杀得无名下将，敢杀我么？”关公怒曰：“汝比颜良、文丑若何？”

刘延说：“只怕夏侯惇知道了，一定要怪罪我。”关公知道刘延是个没用的人，就自己催着车仗前进。到了黄河渡口，秦琪带兵出来问道：“来的是什么人？”关公说：“汉寿亭侯关某。”秦琪说：“现在要到哪里去？”关公说：“要投河北去寻找兄长刘玄德，特来借渡。”秦琪说：“丞相的公文在哪里？”关公说：“我不受丞相管辖，要什么公文？”秦琪说：“我奉夏侯将军的将令，把守关隘，你就是插上翅膀，也飞不过去！”关公大怒说：“你知道我一路上斩杀拦截我的人吗？”秦琪说：“你只杀得了无名的下将，敢杀我吗？”关公发怒说：“你比颜良、文丑怎么样？”

秦琪大怒，纵马提刀，直取关公。二马相交，只一合，关公刀起，秦琪头落。关公曰：“当吾者已死，余人不必惊走。速备船只，送我渡河。”军士急撑舟傍岸。关公请二嫂上船渡河。渡过黄河，便是袁绍地方。关公所历关隘五处，斩将六员。后人有诗叹曰：

秦琪大怒，纵马提刀，直取关公。两马相交，只一个回合，关公刀起，秦琪头落。关公说：“挡我的人已经死了，其余的人不必惊慌逃跑。快准备船只，送我渡河。”军士急忙撑船靠岸。关公请两位嫂嫂上船渡河。渡过黄河，就是袁绍的地盘了。关公所经过的关隘共五处，斩将六员。后人有诗感叹说：

挂印封金辞汉相，寻兄遥望远途还。

挂起官印、封存金银，辞别汉朝的丞相；为寻兄长遥望远方，踏上归途。

马骑赤兔行千里，刀偃青龙出五关。

骑着赤兔马日行千里，偃月青龙刀闯出了五道关隘。

忠义慨然冲宇宙，英雄从此震江山。

忠义之气慷慨激昂，充塞天地；英雄从此威震江山。

独行斩将应无敌，今古留题翰墨间。

单骑独行斩将，应是天下无敌；古往今来，人们在诗文里为他题咏。

关公于马上自叹曰：“吾非欲沿途杀人，奈事不得已也。曹公知之，必以我为负恩之人矣。”正行间，忽见一骑自北而来，大叫：“云长少住！”关公勒马视之，乃孙乾也。关公曰：“自汝南相别，一向消息若何？”乾曰：“刘辟、龚都，自将军回兵之后，复夺了汝南；遣某往河北结好袁绍，请玄德同谋破曹之计。不想河北将士，各相妒忌。田丰尚囚狱中；沮授黜退不用；审配、郭图各自争权；袁绍多疑，主持不定。某与刘皇叔商议，先求脱身之计。今皇叔已往汝南会合刘辟去了。

关公在马上自己叹道：“我并不想沿途杀人，无奈事情不得已啊。曹公知道了，一定把我当作忘恩负义的人了。”正走着，忽然看见一个人骑马从北面来，大叫：“云长稍停！”关公勒马一看，原来是孙乾。关公说：“自从汝南分别，一向消息怎么样？”孙乾说：“刘辟、龚都，自从将军回兵以后，又夺了汝南；派我到河北去结好袁绍，请玄德一同商议破曹的计策。没想到河北的将士，各自互相嫉妒。田丰还囚在狱中；沮授被贬退不用；审配、郭图各自争权；袁绍多疑，拿不定主意。我和刘皇叔商量，先求脱身的计策。如今皇叔已经往汝南会合刘辟去了。

恐将军不知，反到袁绍处，或为所害，特遣某于路迎接将来。幸于此得见。将军可速往汝南与皇叔相会。”关公教孙乾拜见夫人。夫人问其动静。孙乾备说：“袁绍二次欲斩皇叔，今幸脱身往汝南去了。夫人可与皇叔到此相会。”二夫人皆掩面垂泪。关公依言，不投河北去，迳取汝南来。正行之间，背后尘埃起处，一彪人马赶来。当先夏侯惇大叫：“关某休走！”正是：

怕将军不知道，反而到袁绍那里，或许会被他所害，特地派我在路上迎接将军。幸好在这里遇见了。将军可以赶快到汝南去和皇叔相会。”关公叫孙乾拜见两位夫人。夫人问起那边的动静。孙乾详细说：“袁绍两次要斩皇叔，如今幸好脱身往汝南去了。夫人可以和皇叔在那里相会。”两位夫人都掩面流泪。关公依他的话，不再去河北，径直往汝南来。正走着，背后尘土扬起，一队人马追来。为首的夏侯惇大叫：“关某休走！”正是：

六将阻关徒受死，一军拦路复争锋。

六员将拦关白白送死，又有一支军马拦路再来争锋。

毕竟关公怎生脱身，且听下文分解。

到底关公怎样脱身，且听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