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回　袁本初败兵折将　关云长挂印封金

却说袁绍欲斩玄德。玄德从容进曰：“明公只听一面之词，而绝向日之情耶？备自徐州失散，二弟云长未知存否。天下同貌者不少，岂赤面长须之人，即为关某也？明公何不察之？”袁绍是个没主张的人，闻玄德之言，责沮授曰：“误听汝言，险杀好人。”遂仍请玄德上帐坐，议报颜良之仇。帐下一人应声而进曰：“颜良与我如兄弟，今被曹贼所杀，我安得不雪其恨？”

却说袁绍要斩玄德。玄德从容上前说：“明公只听一面之词，就要断绝往日的情分吗？我自从在徐州失散，二弟云长不知是否还活着。天下相貌相同的人不少，难道红脸长须的人，就一定是关某吗？明公为什么不查清楚？”袁绍是个没主见的人，听了玄德的话，就责备沮授说：“误听了你的话，险些杀了好人。”于是仍旧请玄德上帐坐下，商议为颜良报仇。帐下一个人应声上前说：“颜良和我情同兄弟，如今被曹贼杀了，我怎能不报这个仇？”

玄德视其人，身长八尺，面如獬豸，乃河北名将文丑也。袁绍大喜曰：“非汝不能报颜良之仇。吾与十万军兵，便渡黄河，追杀曹贼！”沮授曰：“不可。今宜留屯延津，分兵官渡，乃为上策。若轻举渡河，设或有变，众皆不能还矣。”绍怒曰：“皆是汝等迟缓军心，迁延日月，有妨大事！岂不闻‘兵贵神速’乎？”沮授出，叹曰：“上盈其志，下务其功；悠悠黄河，吾其济乎！”遂托疾不出议事。

玄德看那人，身高八尺，面貌像獬豸，原来是河北名将文丑。袁绍大喜说：“非你不能报颜良之仇。我给你十万军兵，就渡过黄河，追杀曹贼！”沮授说：“不可。如今应当留兵驻守延津，分兵到官渡，才是上策。如果轻率渡河，万一有变，大家都回不来了。”袁绍发怒说：“都是你们这些人拖延军心，耽误时日，妨碍大事！难道没听说‘兵贵神速’吗？”沮授出来，叹息说：“主上志得意满，下面的人急于争功；悠悠黄河啊，我还能渡得回来吗！”就推说有病，不再出来议事。

玄德曰：“备蒙大恩，无可报效，意欲与文将军同行：一者报明公之德，二者就探云长的实信。”绍喜，唤文丑与玄德同领前部。文丑曰：“刘玄德屡败之将，于军不利。既主公要他去时，某分三万军，教他为后部。”于是文丑自领七万军先行，令玄德引三万军随后。

玄德说：“我蒙受大恩，无以报答，想和文将军同去：一来报答明公的恩德，二来顺便探听云长的确实消息。”袁绍很高兴，叫文丑和玄德一同统领前部。文丑说：“刘玄德是屡次打败仗的将领，对军队不利。既然主公要他去，我分三万军给他，让他做后部。”于是文丑自己率七万军先走，让玄德带三万军跟在后面。

且说曹操见云长斩了颜良，倍加钦敬，表奏朝廷，封云长为汉寿亭侯，铸印送关公。忽报袁绍又使大将文丑渡黄河，已据延津之上。操乃先使人移徙居民于西河，然后自领兵迎之。传下将令：以后军为前军，以前军为后军；粮草先行，军兵在后。吕虔曰：“粮草在先，军兵在后，何意也？”操曰：“粮草在后，多被剽掠，故令在前。”虔曰：“倘遇敌军劫去，如之奈何？”操曰：“且待敌军到时，却有理会。”

再说曹操见云长斩了颜良，更加敬佩，上表奏报朝廷，封云长为汉寿亭侯，铸了印送给关公。忽然报说袁绍又派大将文丑渡过黄河，已经占据了延津之上。曹操就先派人把居民迁到西河，然后亲自领兵迎敌。传下将令：把后军改为前军，把前军改为后军；粮草先走，军兵在后。吕虔说：“粮草在前，军兵在后，这是什么意思？”曹操说：“粮草在后，常常被抢掠，所以让它在前。”吕虔说：“倘若遇到敌军劫去，那怎么办？”曹操说：“等敌军来了，自有道理。”

虔心疑未决。操令粮食辎重沿河堑至延津。操在后军，听得前军发喊，急教人看时，报说：“河北大将文丑兵至，我军皆弃粮草，四散奔走。后军又远，将如之何？”操以鞭指两阜曰：“此可暂避。”人马急奔土阜。操令军士皆解衣卸甲少歇，尽放其马。文丑军掩至。众将曰：“贼至矣！可急收马匹，退回白马！”荀攸急止之曰：“此正可以饵敌，何故反退？”操急以目视荀攸而笑。攸知其意，不复言。

吕虔心里疑惑不解。曹操命粮食辎重沿着河边的壕堑运到延津。曹操在后军，听到前军呐喊，急忙叫人去看，回报说：“河北大将文丑的兵到了，我军都丢下粮草，四散奔逃。后军又离得远，怎么办？”曹操用鞭子指着两座土丘说：“这里可以暂避。”人马急忙奔上土丘。曹操命军士都解衣卸甲稍作休息，把马全都放开。文丑的军队掩杀过来。众将说：“贼兵到了！应该赶快收拢马匹，退回白马！”荀攸急忙制止说：“这正好可以拿来引诱敌人，为什么反而要退？”曹操急忙用眼色看着荀攸笑。荀攸明白他的意思，不再说话。

文丑军既得粮草车仗，又来抢马。军士不依队伍，自相杂乱。曹操却令军将一齐下土阜击之，文丑军大乱。曹兵围裹将来，文丑挺身独战。军士自相践踏，文丑止遏不住，只得拨马回走。操在土阜上指曰：“文丑为河北名将，谁可擒之？”张辽、徐晃，飞马齐出，大叫：“文丑休走！”文丑回头见二将赶上，遂按住铁枪，拈弓搭箭，正射张辽。徐晃大叫：“贼将休放箭！”张辽低头急躲，一箭射中头盔，将簪缨射去。辽奋力再赶，坐下战马，又被文丑一箭射中面颊。那马跪倒前蹄，张辽落地。

文丑的军队已经得了粮草车仗，又来抢马。军士不按队伍，自己乱成一团。曹操这时命军将一齐冲下土丘攻击他们，文丑军大乱。曹兵包围上来，文丑挺身独自奋战。军士自相践踏，文丑制止不住，只得拨马往回走。曹操在土丘上指着说：“文丑是河北名将，谁能擒他？”张辽、徐晃飞马一齐冲出，大叫：“文丑休走！”文丑回头看见两员将追上来，就按住铁枪，拈弓搭箭，正射张辽。徐晃大叫：“贼将休放箭！”张辽低头急躲，一箭射中头盔，把盔上的簪缨射掉了。张辽奋力再追，坐下的战马又被文丑一箭射中面颊。那马前蹄跪倒，张辽落地。

文丑回马复来，徐晃急轮大斧，截住厮杀。只见文丑后面军马齐到，晃料敌不过，拨马而回。文丑沿河赶来。忽见十余骑马，旗号翩翻，一将当头提刀飞马而来，乃关云长也，大喝：“贼将休走！”与文丑交马，战不三合，文丑心怯，拨马绕河而走。关公马快，赶上文丑，脑后一刀，将文丑斩下马来。曹操在土阜上，见关公砍了文丑，大驱人马掩杀。河北军大半落水，粮草马匹仍被曹操夺回。

文丑回马又杀过来，徐晃急忙抡起大斧，截住厮杀。只见文丑后面的军马一齐到了，徐晃料想敌不过，拨马回来。文丑沿着河追来。忽然看见十几名骑兵，旗号飘扬，一员将当先提刀飞马而来，原来是关云长，大喝：“贼将休走！”和文丑交马，战不到三个回合，文丑心里害怕，拨马绕着河边逃走。关公马快，追上文丑，从脑后一刀，把文丑斩下马来。曹操在土丘上，见关公砍了文丑，大驱人马掩杀过去。河北军大半落水，粮草马匹仍被曹操夺了回来。

云长引数骑东冲西突。正杀之间，刘玄德领三万军随后到。前面哨马探知，报与玄德云：“今番又是红面长髯的斩了文丑。”玄德慌忙骤马来看，隔河望见一簇人马，往来如飞，旗上写著“汉寿亭侯关云长”七字。玄德暗谢天地曰：“原来吾弟果然在曹操处！”欲待招呼相见，被曹兵大队拥来，只得收兵回去。袁绍接应官渡，下定寨栅。郭图、审配入见袁绍，说：“今番又是关某杀了文丑，刘备佯推不知。”袁绍大怒，骂曰：“大耳贼焉敢如此！”

云长带着几名骑兵东冲西突。正杀着，刘玄德领三万军随后到了。前面的哨马探知了，报告玄德说：“这回又是那个红脸长须的斩了文丑。”玄德慌忙催马来看，隔着河望见一队人马，来往如飞，旗上写着“汉寿亭侯关云长”七个字。玄德暗暗感谢天地说：“原来我弟弟果然在曹操那里！”正想招呼相见，被曹兵大队涌来，只得收兵回去。袁绍到官渡接应，扎下营寨。郭图、审配进见袁绍，说：“这回又是关某杀了文丑，刘备假装不知道。”袁绍大怒，骂道：“大耳贼怎敢这样！”

少顷，玄德至，绍令推出斩之。玄德曰：“某有何罪？”绍曰：“你故使汝弟又坏我一员大将，如何无罪？”玄德曰：“容伸一言而死。曹操素忌备，今知备在明公处，恐备助公，故特使云长诛杀二将。公知必怒。此借公之手以杀刘备也，愿明公思之。”袁绍曰：“玄德之言是也。汝等几使我受害贤之名。”喝退左右，请玄德上帐而坐。

不一会儿，玄德到了，袁绍下令把他推出去斩首。玄德说：“我有什么罪？”袁绍说：“你故意让你弟弟又坏了我一员大将，怎么没罪？”玄德说：“请容我说一句话再死。曹操一向忌恨我，如今知道我在明公这里，怕我帮助明公，所以特地让云长杀您两员大将。您知道了必定发怒。这是借明公的手来杀刘备啊，望明公三思。”袁绍说：“玄德的话对。你们几乎让我落个杀害贤人的名声。”喝退左右，请玄德上帐坐下。

玄德谢曰：“荷明公宽大之恩，无可补报，欲令一心腹人，持密书去见云长，使知刘备消息，彼必星夜来到，辅佐明公，共诛曹操，以报颜良、文丑之仇，若何？”袁绍大喜曰：“吾得云长，胜颜良、文丑十倍也。”玄德修下书札，未有人送去。绍令退军武阳，连营数十里，按兵不动。操乃使夏侯惇领兵守住官渡隘口，自己班师回许都，大宴众官，贺云长之功。因谓吕虔曰：“昔日吾以粮草在前者，乃饵敌之计也。惟荀公达知吾心耳。”众皆叹服。

玄德道谢说：“承蒙明公宽大之恩，无以报答，想派一个心腹人，带着密信去见云长，让他知道刘备的消息，他一定星夜赶来，辅佐明公，一同诛杀曹操，来报颜良、文丑之仇，怎么样？”袁绍大喜说：“我得到云长，胜过颜良、文丑十倍。”玄德写好书信，还没有人送去。袁绍下令退兵到武阳，连营几十里，按兵不动。曹操就派夏侯惇领兵守住官渡隘口，自己回师许都，大宴众官，庆贺云长的功劳。于是对吕虔说：“从前我把粮草放在前面，是引诱敌人的计策。只有荀公达懂我的心思。”众人都叹服。

正饮宴间，忽报：“汝南有黄巾刘辟、龚都，甚是猖獗。曹洪累战不利，乞遣兵救之。”云长闻言，进曰：“关某愿施犬马之劳，破汝南贼寇。”操曰：“云长建立大功，未曾重酬，岂可复劳征进？”公曰：“关某久闲，必生疾病。愿再一行。”曹操壮之，点兵五万，使于禁、乐进为副将，次日便行。荀彧密谓操曰：“云长有归刘之心，倘知消息必去，不可频令出征。”操曰：“今次收功，吾不复教临敌矣。”

正在饮宴，忽然报说：“汝南有黄巾余党刘辟、龚都，十分猖獗。曹洪屡战不利，请求派兵救援。”云长听了，上前说：“关某愿效犬马之劳，攻破汝南贼寇。”曹操说：“云长立了大功，还没有重重酬谢，怎能再劳您出征？”关公说：“关某闲了很久，必定会生病。愿意再走一趟。”曹操赞赏他的豪壮，点兵五万，派于禁、乐进做副将，第二天就出发。荀彧私下对曹操说：“云长有归附刘备的心，倘若知道消息必定离去，不可频繁让他出征。”曹操说：“这次立了功，我不再让他临敌了。”

且说云长领兵将近汝南，札住营寨。当夜营外拿了两个细作人来。云长视之，内中认得一人，乃孙乾也。关公叱退左右，问乾曰：“公自溃散之后，一向踪迹不闻，今何为在此处？”乾曰：“某自逃难，飘泊汝南，幸得刘辟收留。今将军为何在曹操处？未识甘、糜二夫人无恙否？”

且说云长领兵快到汝南，扎下营寨。当夜在营外捉住两个奸细带进来。云长一看，其中认得一个人，原来是孙乾。关公喝退左右，问孙乾说：“您自从溃散以后，一直没有踪迹，如今为什么在这里？”孙乾说：“我自从逃难，漂泊到汝南，幸好得到刘辟收留。如今将军为什么在曹操那里？不知甘、糜两位夫人平安吗？”

关公因将上项事，细说一遍。乾曰：“近闻玄德公在袁绍处，欲往投之，未得其便。今刘、龚二人归顺袁绍，相助攻曹。又幸得将军到此，因特令小军引路，教某为细作，来报将军。来日二人当虚败一阵，公可速引二夫人投袁绍处，与玄德公相见。”关公曰：“既兄在袁绍处，吾必星夜而往。但恨吾斩绍二将，恐今事变矣。”乾曰：“吾当先往探彼虚实，再来报将军。”公曰：“吾见兄长一面，虽万死不辞。今回许昌，便辞曹操也。”当夜密送孙乾去了。

关公就把前面的事，详细说了一遍。孙乾说：“最近听说玄德公在袁绍那里，想去投奔，没有找到机会。如今刘、龚二人归顺了袁绍，帮助他攻打曹操。又幸好将军来到这里，所以特地让小兵引路，叫我做奸细，来报告将军。明天二人会假装败一阵，您可以赶快带两位夫人到袁绍那里，和玄德公相见。”关公说：“既然兄长在袁绍那里，我一定星夜前往。只恨我斩了袁绍两员大将，恐怕如今情况有变。”孙乾说：“我先去探探那边的虚实，再来报告将军。”关公说：“我只要见兄长一面，即使万死也不推辞。如今回到许昌，就去辞别曹操。”当夜秘密送孙乾走了。

次日，关公引兵出，龚都披挂出阵。关公曰：“汝等何故背反朝廷？”都曰：“汝乃背主之人，何反责我？”关公曰：“我为何背主？”都曰：“刘玄德在袁本初处，汝却从曹操，何也？”关公更不打话，拍马舞刀向前。龚都便走，关公赶上。都回身告关公曰：“故主之恩，不可忘也。公当速进，我让汝南。”关公会意，驱军掩杀。刘、龚二人佯输诈败，四散去了。云长夺得州县，安民已定，班师回许昌。曹操出郭迎接，赏劳军士。

第二天，关公领兵出战，龚都披挂出阵。关公说：“你们为什么背叛朝廷？”龚都说：“你才是背弃主人的人，怎么反来责备我？”关公说：“我怎么背弃主人了？”龚都说：“刘玄德在袁本初那里，你却跟随曹操，这是为什么？”关公不再答话，拍马舞刀向前。龚都就逃，关公追上去。龚都回身对关公说：“旧主的恩情，不可忘记。您应当赶快进兵，我把汝南让给你。”关公会意，驱兵掩杀。刘、龚二人假装打败，四散走了。云长夺得州县，安定了百姓，回师许昌。曹操出城迎接，犒赏军士。

宴罢，云长回家，参拜二嫂于门外。甘夫人曰：“叔叔两番出军，可知皇叔音信否？”公答曰：“未也。”关公退，二夫人于门内痛哭曰：“想皇叔休矣！二叔恐我姊妹烦恼，故隐而不言。”

宴罢，云长回家，在门外参拜两位嫂嫂。甘夫人说：“叔叔两次出兵，可知道皇叔的音信吗？”关公回答说：“还没有。”关公退下后，两位夫人在门内痛哭说：“想来皇叔已经死了！二叔怕我们姐妹烦恼，所以隐瞒不说。”

正哭间，有一随行老军，听得哭不绝，于门外告曰：“夫人休哭。主人见在河北袁绍处。”夫人曰：“汝何由知之？”军曰：“跟关将军出征，有人在阵上说来。”夫人急召云长责之曰：“皇叔未尝负汝，汝今受曹操之恩，顿忘旧日之义，不以实情告我，何也？”关公顿首曰：“兄今委实在河北；未敢教嫂嫂知者，恐有泄漏也。事须缓图，不可欲速。”甘夫人曰：“叔宜上紧。”公退，寻思去计，坐立不安。

正哭着，有一个随行的老兵，听到哭个不停，在门外禀告说：“夫人不要哭了。主人现在在河北袁绍那里。”夫人说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老兵说：“跟关将军出征，有人在阵上说的。”夫人急忙召来云长责备他说：“皇叔从来没有亏负你，你如今受了曹操的恩惠，就一下子忘了旧日的情义，不把实情告诉我们，这是为什么？”关公叩头说：“兄长现在确实在河北；没敢让嫂嫂知道，是怕泄露出去。事情须慢慢筹划，不可急于求成。”甘夫人说：“叔叔应当抓紧。”关公退下，思量离去的办法，坐立不安。

原来于禁探知刘备在河北，报与曹操。操令张辽来探关公意。关公正闷坐，张辽入贺曰：“闻兄在阵上知玄德音信，特来贺喜。”关公曰：“故主虽在，未得一见，何喜之有？”辽曰：“公与玄德交，比弟与兄交何如？”公曰：“我与兄，朋友之交也；我与玄德，是朋友而兄弟、兄弟而又君臣也。岂可共论乎？”辽曰：“今玄德在河北，兄往从否？”关公曰：“昔日之言，安肯背之？文远须为我致意丞相。”张辽将关公之言，回告曹操。操曰：“吾自有计留之。”

原来于禁探知刘备在河北，报告了曹操。曹操让张辽来探关公的心意。关公正闷坐着，张辽进来道贺说：“听说兄长在阵上得知了玄德的音信，特地来贺喜。”关公说：“旧主虽然还在，却没能见上一面，有什么可喜的？”张辽说：“您和玄德的交情，比起小弟和兄长的交情怎么样？”关公说：“我和你，是朋友之交；我和玄德，是朋友又是兄弟，是兄弟又是君臣。怎么可以相提并论？”张辽说：“如今玄德在河北，兄长去跟随他吗？”关公说：“从前说过的话，怎肯违背？文远务必替我向丞相转达。”张辽把关公的话，回报曹操。曹操说：“我自有计策留住他。”

且说关公正寻思间，忽报有故人相访。及请入，却不相识。关公问曰：“公何人也？”答曰：“某乃袁绍部下南阳陈震也。”关公大惊，急退左右，问曰：“先生此来，必有所为？”震出书一缄，递与关公。公视之，乃玄德书也。其略云：

且说关公正在思量，忽然报说有老朋友来访。等请进来，却不认识。关公问道：“您是什么人？”回答说：“我是袁绍部下南阳人陈震。”关公大惊，急忙屏退左右，问道：“先生到这里来，必有缘故吧？”陈震拿出一封书信，递给关公。关公一看，是玄德的书信。大意说：

备与足下，自桃园缔盟，誓以同死；今何中道相违，割恩断义？君必欲取功名，图富贵，愿献备首级以成全功！书不尽言，死待来命！

我和足下，自从桃园结盟，发誓同死；如今为什么中途违背，割断恩情、断绝义气？您如果一定要求取功名、图谋富贵，我愿献上自己的首级来成全您的大功！信里说不尽心里话，我在这里等死，听候您的回音！

关公看书毕，大哭曰：“某非不欲寻兄，奈不知所在也。安肯图富贵而背旧盟乎？”震曰：“玄德望公甚切，公既不背旧盟，宜速往见。”关公曰：“人生天地间，无终始者，非君子也。吾来时明白，去时不可不明白。吾今作书，烦公先达知兄长，容某辞却曹操，奉二嫂来相见。”震曰：“倘曹操不允，为之奈何？”公曰：“吾宁死，岂肯久留于此？”震曰：“公速作回书，免致刘使君悬望。”关公写书答云：

关公看完信，大哭说：“我不是不想找兄长，无奈不知道他在哪里。怎肯贪图富贵而背弃旧日的盟誓？”陈震说：“玄德盼您非常急切，您既然不背弃旧盟，就该赶快去相见。”关公说：“人生在天地之间，做事有始无终的，不是君子。我来的时候光明正大，走的时候也不能不光明正大。我现在写一封信，烦您先转达兄长，容我辞别曹操，护送两位嫂嫂来相见。”陈震说：“倘若曹操不答应，怎么办？”关公说：“我宁可死，怎肯长久留在这里？”陈震说：“您快写回信，免得刘使君悬心盼望。”关公写回信说：

窃闻义不负心，忠不顾死。羽自幼读书，粗知礼义，观羊角哀、左伯桃之事，未尝不三叹而流涕也。前守下邳，内无积粟，外无援兵；欲即效死，奈有二嫂之重，未敢断首捐躯，致负所托；故尔暂且羁身，冀图后会。近至汝南，方知兄信；即当面辞曹操，奉二嫂归。羽但怀异心，神人共戮。披肝沥胆，笔楮难穷。瞻拜有期，伏惟照鉴！

我听说讲义气的人不负良心，讲忠心的人不顾惜生死。我自幼读书，略懂礼义，读到羊角哀、左伯桃的故事，没有一次不再三叹息而流泪的。先前守下邳，城内没有存粮，城外没有援兵；本想当即以死报效，无奈有两位嫂嫂的重托，不敢断头舍命，以致辜负所托；所以暂且委身在此，希望日后再相会。最近到了汝南，才知道兄长的音信；马上就当面辞别曹操，护送两位嫂嫂回来。我若怀有二心，神人共诛。剖肝沥胆的话，纸笔难以写尽。拜见之期不远，恳请兄长明察！

陈震得书自回。关公入内告知二嫂，随即至相府，拜辞曹操。操知来意，乃悬回避牌于门。关公怏怏而回，命旧日跟随人役，收拾车马，早晚伺候；分付宅中，所有原赐之物，尽皆留下，分毫不可带去。次日再往相府辞谢，门首又挂回避牌。关公一连去了数次，皆不得见；乃往张辽家相探，欲言其事，辽亦托疾不出。关公思曰：“此曹丞相不容我去之意。我去志已决，岂可复留？”即写书一封，辞谢曹操。书略曰：

陈震拿了回信自己回去了。关公进内宅告诉两位嫂嫂，随即到相府，拜辞曹操。曹操知道他的来意，就在门上挂出回避牌。关公闷闷不乐地回来，命旧日跟随的人役，收拾车马，早晚等候；吩咐宅中，所有曹操原来赏赐的东西，全都留下，丝毫不可带走。第二天再到相府辞谢，门口又挂着回避牌。关公一连去了几次，都见不到；就到张辽家去探望，想说这件事，张辽也推说有病不出来。关公心想：“这是曹丞相不容我走的意思。我去意已决，怎么可以再留？”就写了一封信，向曹操辞谢。信的大意说：

羽少事皇叔，誓同生死；皇天后土，实闻斯言。前者下邳失守，所请三事，已蒙恩诺。今探知故主现在袁绍军中，回思昔日之盟，岂容违背？新恩虽厚，旧义难忘。兹特奉书告辞，伏惟照察。其有余恩未报，愿以俟之异日。

我年轻时侍奉皇叔，发誓同生共死；皇天后土，确实听到过这句话。先前下邳失守，我所请求的三件事，已经承蒙您恩准。如今探知旧主现在袁绍军中，回想昔日的盟誓，怎能违背？新的恩情虽然深厚，旧日的情义难以忘怀。特此奉上书信告辞，恳请明察。还有没报答完的恩情，愿等到日后再报。

写毕封固，差人去相府投递；一面将累次所受金银，一一封置库中，悬汉寿亭侯印于堂上，请二夫人上车。关公上赤兔马，手提青龙刀，率领旧日跟随人役，护送车仗，迳出北门。门吏挡之。关公怒目横刀，大喝一声，门吏皆退避。关公既出门，谓从者曰：“汝等护立车仗先行，但有追赶者，吾自当之，勿得惊动二位夫人。”从者推车，望官道进发。

写完封好，派人送到相府去；一面把屡次所受的金银，一一封存在库里，把汉寿亭侯的印挂在堂上，请两位夫人上车。关公骑上赤兔马，手提青龙刀，率领旧日跟随的人役，护送车仗，径直出了北门。守门的官吏阻拦。关公怒目横刀，大喝一声，门吏都退避开。关公出了城门，对随从说：“你们护着车仗先走，只要有追赶的，我自己来抵挡，不要惊动两位夫人。”随从推着车，向官道进发。

却说曹操正论关公之事未定，左右报关公呈书。操即看毕，大惊曰：“云长去矣！”忽北门守将飞报：“关公夺门而去，车仗鞍马二十余人，皆望北行。”又关公宅中人来报说：“关公尽封所赐金银等物。美女十人，另居内室。其汉寿亭侯印悬于堂上。丞相所拨人役，皆不带去，只带原跟从人，及随身行李，出北门去了。”众皆愕然。一将挺身出曰：“某愿将铁骑三千，去生擒关某，献与丞相！”众视之，乃将军蔡阳也。正是：

却说曹操正在议论关公的事，还没有定下来，左右报说关公呈上书信。曹操当即看完，大惊说：“云长走了！”忽然北门守将飞马来报：“关公夺门而去，车仗鞍马共二十多人，都往北走了。”又有关公宅中的人来报说：“关公把所赐的金银等物全都封存了。十个美女，另住在内室。那汉寿亭侯印挂在堂上。丞相所拨的人役，都不带走，只带原来跟随的人，以及随身行李，出北门走了。”众人都很惊愕。一员将挺身出来说：“我愿带三千铁骑，去活捉关某，献给丞相！”众人一看，是将军蔡阳。正是：

欲离万丈蛟龙穴，又遇三千狼虎兵。

想要离开万丈深的蛟龙洞穴，又遇上三千如狼似虎的追兵。

蔡阳要赶关公，毕竟如何，且听下文分解。

蔡阳要去追赶关公，究竟怎样，且听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