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回　屯土山关公约三事　救白马曹操解重围

却说程昱献计曰：“云长有万人之敌，非智谋不能取之。今可即差刘备手下投降之兵，入下邳，见关公，只说是逃回的，伏于城中为内应；却引关公出战，诈败佯输，诱入他处，以精兵截其归路，然后说之可也。”操听其谋，即令徐州降兵数十，迳投下邳来降关公。关公以为旧兵，留而不疑。

却说程昱献计说：“云长有抵挡万人的本事，不用智谋是拿不下他的。如今可以马上派刘备手下投降的兵卒，进入下邳，去见关公，只说是逃回来的，埋伏在城中做内应；再引关公出城交战，假装打败，诱他到别处去，用精兵截断他的归路，然后再去劝说他就可以了。”曹操听从他的计谋，当即命几十名徐州降兵，径直到下邳来投降关公。关公以为是旧部，就留下了，毫不怀疑。

次日，夏侯惇为先锋，领兵五千来搦战。关公不出，惇即使人于城下辱骂。关公大怒，引三千人马出城，与夏侯惇交战。约战十余合，惇拨回马走。关公赶来，惇且战且走。关公约赶二十里，恐下邳有失，提兵便回。只听得一声炮响，左有徐晃，右有许褚，两队军截住去路。关公夺路而走，两边伏兵排下硬弩百张，箭如飞蝗。关公不过，勒兵再回，徐晃、许褚接住交战。关公奋力杀退二人，引军欲回下邳，夏侯惇又截住厮杀。

第二天，夏侯惇做先锋，领兵五千来挑战。关公不出城，夏侯惇就派人在城下辱骂。关公大怒，带三千人马出城，和夏侯惇交战。大约战了十几个回合，夏侯惇拨马回走。关公追来，夏侯惇边战边退。关公大约追了二十里，怕下邳有失，便领兵往回走。只听得一声炮响，左边有徐晃，右边有许褚，两队人马截住去路。关公夺路而走，两边的伏兵排下一百张硬弩，箭像飞蝗一样射来。关公冲不过去，勒兵再往回走，徐晃、许褚迎上来交战。关公奋力杀退二人，带兵想回下邳，夏侯惇又截住厮杀。

公战至日晚，无路可归，只得到一座土山，引兵屯于山头，权且少歇。曹兵团团将土山围住。关公于山上遥望下邳城中火光冲天，却是那诈降兵卒偷开城门，曹操自提大军杀入城中，只教举火以惑关公之心。

关公一直战到天晚，无路可回，只得到一座土山上，带兵驻扎在山头，暂且稍作休息。曹兵把土山团团围住。关公在山上远远望见下邳城中火光冲天，原来是那些诈降的兵卒偷偷打开了城门，曹操亲自率大军杀进城中，只叫人放火来扰乱关公的心。

关公见下邳火起，心中惊惶，连夜几番冲下山来，皆被乱箭射回。捱到天晓，再欲整顿下山冲突，忽见一人跑马上山来，视之乃张辽也。关公迎谓曰：“文远欲来相敌耶？”辽曰：“非也。想故人旧日之情，特来相见。”遂弃刀下马，与关公叙礼毕，坐于山顶。公曰：“文远莫非说关某乎？”辽曰：“不然。昔日蒙兄救弟，今日弟安得不救兄？”公曰：“然则文远将欲助我乎？”辽曰：“亦非也。”公曰：“既不助我，来此何干？”

关公见下邳起火，心中惊慌，连夜几次冲下山来，都被乱箭射了回去。挨到天亮，正要再整顿人马冲下山去，忽然看见一个人骑马跑上山来，一看原来是张辽。关公迎上去说：“文远是要来和我对敌吗？”张辽说：“不是。想着老朋友往日的情分，特地来相见。”就扔下刀，下了马，和关公行过礼，坐在山顶上。关公说：“文远莫非是来劝说我关某的吗？”张辽说：“不是。从前蒙兄长救过小弟，今天小弟怎能不救兄长？”关公说：“那么文远是要来帮我吗？”张辽说：“也不是。”关公说：“既不帮我，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
辽曰：“玄德不知存亡，翼德未知生死。昨夜曹公已破下邳，军民尽无伤害，差人护卫玄德家眷，不许惊扰。如此相待，弟特来报兄。”关公怒曰：“此言特说我也。吾今虽处绝地，视死如归。汝当速去，吾即下山迎战。”张辽大笑曰：“兄此言岂不为天下笑乎？”公曰：“吾仗忠义而死，安得为天下笑？”辽曰：“兄今即死，其罪有三。”公曰：“汝且说我那三罪？”

张辽说：“玄德不知是死是活，翼德也不知是生是死。昨夜曹公已经攻破下邳，军民都没有受到伤害，还派人护卫玄德的家眷，不许惊扰。这样相待，小弟特地来告诉兄长。”关公发怒说：“这话分明是来劝我的。我如今虽然身处绝境，却把死看得像回家一样。你快走，我马上下山迎战。”张辽大笑说：“兄长这话岂不被天下人耻笑吗？”关公说：“我凭着忠义而死，怎么会被天下人耻笑？”张辽说：“兄长现在就死，有三条罪过。”关公说：“你倒说说我哪三条罪？”

辽曰：“当初刘使君与兄结义之时，誓同生死；今使君方败，而兄即战死，倘使君复出，欲求兄相助，而不可复得，岂不负当年之盟誓乎？其罪一也。刘使君以家眷付托于兄，兄今战死，二夫人无所倚赖，负却使君依托之重。其罪二也。兄武艺超群，兼通经史，不思共使君匡扶汉室，徒欲赴汤蹈火，以成匹夫之勇，安得为义？其罪三也。兄有此三罪，弟不得不告。”

张辽说：“当初刘使君和兄长结义的时候，发誓同生共死；如今使君刚刚战败，兄长就战死了，倘若使君再出来，想求兄长相助，却再也得不到，岂不辜负了当年的盟誓？这是第一条罪。刘使君把家眷托付给兄长，兄长现在战死，两位夫人无依无靠，辜负了使君重托。这是第二条罪。兄长武艺超群，又通晓经史，不想着和使君一同匡扶汉室，只想赴汤蹈火，成就匹夫之勇，怎么能算是义？这是第三条罪。兄长有这三条罪过，小弟不得不告诉你。”

公沈吟曰：“汝说我有三罪，欲我如何？”辽曰：“今四面皆曹公之兵，兄若不降，则必死；徒死无益，不若且降曹公，却打听刘使君音信，知何处，即往投之。一者可以保二夫人，二者不背桃园之约，三者可留有用之身。有此三便，兄宜详之。”

关公沉吟着说：“你说我有三条罪，要我怎样？”张辽说：“如今四面都是曹公的兵，兄长若不投降，就必死无疑；白白死了没有益处，不如暂且投降曹公，再打听刘使君的音信，知道他在哪里，就去投奔他。一来可以保全两位夫人，二来不违背桃园的盟约，三来可以留下有用之身。有这三样便利，兄长应该仔细想想。”

公曰：“兄言三便，吾有三约。若丞相能从我，即当卸甲；如其不允，吾宁受三罪而死。”辽曰：“丞相宽洪大量，何所不容？愿闻三事。”公曰：“一者，吾与皇叔设誓，共扶汉室，吾今只降汉帝，不降曹操；二者，二嫂处请给皇叔俸禄赡，一应上下人等，皆不许到门；三者，但知刘皇叔去向，不管千里万里，便当辞去。三者缺一，断不肯降。望文远急急回报。”

关公说：“兄长说三便，我有三个约定。如果丞相能答应我，我就卸甲；如果他不答应，我宁可背着三条罪去死。”张辽说：“丞相宽宏大量，有什么不能容的？愿听这三件事。”关公说：“第一，我和皇叔立过誓，共同扶持汉室，我如今只投降汉朝皇帝，不投降曹操；第二，请给两位嫂嫂皇叔的俸禄来供养，上上下下的一应人等，都不许到她们门前；第三，只要知道刘皇叔的去向，不管千里万里，我就要告辞离去。三件缺一件，决不肯投降。望文远赶快回去报告。”

张辽应诺，遂上马，回见曹操，先说降汉不降曹之事。操笑曰：“吾为汉相，汉即吾也。此可从之。”辽又言：“二夫人欲请皇叔俸给，并上下人等不许到门。”操曰：“吾于皇叔俸内，更加倍与之。至于严禁内外，乃是家法，又何疑焉？”辽又曰：“但知玄德信息，虽远必往。”操摇首曰：“然则吾养云长何用？此事却难从。”辽曰：“岂不闻豫让众人国士之论乎？刘玄德待云长不过恩厚耳。丞相更施厚恩以结其心，何忧云长之不服也？”操曰：“文远之言甚当，吾愿从此三事。”

张辽答应了，就上马回去见曹操，先说只投降汉帝、不投降曹操的事。曹操笑着说：“我是汉朝的丞相，汉就是我。这条可以答应。”张辽又说：“两位夫人想要皇叔的俸禄，并且上下人等都不许到门前。”曹操说：“我在皇叔的俸禄之外，再加倍给她们。至于内外严加隔绝，本是家法，又有什么可疑的？”张辽又说：“只要知道玄德的消息，即使再远也一定要去。”曹操摇头说：“这样的话，我养着云长有什么用？这件事却难答应。”张辽说：“您难道没听说过豫让说的‘众人’‘国士’的道理吗？刘玄德待云长不过是恩情深厚罢了。丞相再施更厚的恩情来结交他的心，何必担心云长不归服呢？”曹操说：“文远的话很对，我愿意答应这三件事。”

张辽再往上回报关公。关公曰：“虽然如此，暂请丞相退军，容我入城见二嫂，告知其事，然后投降。”张辽再回，以此言报曹操。操即传令，退军至十里。荀彧曰：“不可。恐有诈。”操曰：“云长义士，必不失信。”遂引军退。关公引兵入下邳，见人民安妥不动，竟到府中，来见二嫂。

张辽再上山回报关公。关公说：“虽然这样，还是暂请丞相退兵，容我进城去见两位嫂嫂，把这事告诉她们，然后再投降。”张辽又回去，把这话报告曹操。曹操立刻传令，退兵十里。荀彧说：“不可以，恐怕有诈。”曹操说：“云长是义士，一定不会失信。”于是领兵退走。关公带兵进入下邳，见百姓安稳如常，就径直到府中，来见两位嫂嫂。

甘、糜二夫人听得关公到来，急出迎之。公拜于阶下曰：“使二嫂受惊，某之罪也。”二夫人曰：“皇叔今在何处？”公曰：“不知去向。”二夫人曰：“二叔今将若何？”公曰：“关某出城死战，被困土山，张辽劝我投降，我以三事相约。曹操已皆允从，故特退兵，放我入城。我不曾得嫂嫂主意，未敢擅便。”二夫人问那三事。关公将上项三事，备述一遍。甘夫人曰：“昨日曹军入城，我等皆以为必死；谁想毫发不动，一军不敢入门。叔叔既已领诺，何必问我二人？

甘、糜两位夫人听说关公来了，急忙出来迎接。关公在台阶下拜道：“让两位嫂嫂受惊，是我的罪过。”两位夫人说：“皇叔现在在哪里？”关公说：“不知去向。”两位夫人说：“二叔现在打算怎么办？”关公说：“我出城拼死作战，被困在土山上，张辽劝我投降，我用三件事和他相约。曹操已经全都答应了，所以特地退兵，放我进城。我还没有得到嫂嫂的主意，不敢自作主张。”两位夫人问是哪三件事。关公把上面三件事，详细讲了一遍。甘夫人说：“昨天曹军进城，我们都以为必死无疑；谁想到连一根头发都没动，没有一个兵敢进门。叔叔既然已经答应了，何必再问我们两个？

只恐日后曹操不肯容叔叔去寻皇叔。”公曰：“嫂嫂放心，关某自有主张。”二夫人曰：“叔叔自家裁处，凡事不必问俺女流。”

只怕日后曹操不肯放叔叔去找皇叔。”关公说：“嫂嫂放心，我自有主张。”两位夫人说：“叔叔自己拿主意，凡事不必问我们女流之辈。”

关公辞退，遂引数十骑来见曹操。操自出辕门相接。关公下马入拜，操慌忙答礼。关公曰：“败兵之将，深荷不杀之恩。”操曰：“素慕云长忠义，今日幸得相见，足慰平生之望。”关公曰：“文远代禀三事，蒙丞相应允，谅不食言。”操曰：“吾言既出，安敢失信？”关公曰：“关某若知皇叔所在，虽蹈水火，必往从之。此时恐不及拜辞，伏乞见原。”操曰：“玄德若在，必从公去；但恐乱军中亡矣。公且宽心，尚容缉听。”

关公告辞退出，就带着几十名骑兵来见曹操。曹操亲自出辕门迎接。关公下马进去拜见，曹操慌忙还礼。关公说：“败兵之将，深深承蒙不杀之恩。”曹操说：“一向仰慕云长的忠义，今天有幸相见，足以满足我平生的愿望。”关公说：“文远替我禀告了三件事，承蒙丞相答应，想来不会食言。”曹操说：“我话已经说出，怎敢失信？”关公说：“我若知道皇叔在哪里，即使赴汤蹈火，也一定要去跟随他。那时恐怕来不及当面拜辞，恳请您原谅。”曹操说：“玄德如果还在，一定让您去；只怕他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了。您暂且宽心，容我慢慢打听。”

关公拜谢。操设宴相待。次日班师还许昌。关公收拾车仗，请二嫂上车，亲自护车而行。于路安歇驿馆，操欲乱其君臣之礼，使关公与二嫂共处一室。关公乃秉烛立于户外，自夜达旦，毫无倦色。操见公如此，愈加敬服。既到许昌，操拨一府与关公居住。关公分一宅为两院，内门拨老军十人把守。关公自居外宅。操引关公朝见献帝，帝命为偏将军。公谢恩归宅。

关公拜谢。曹操摆宴款待他。第二天大军回师许昌。关公收拾车仗，请两位嫂嫂上车，亲自护着车子走。路上在驿馆歇宿，曹操想打乱他们叔嫂君臣之间的礼数，让关公和两位嫂嫂同住一个房间。关公就手拿蜡烛站在门外，从夜里一直站到天亮，毫无倦意。曹操见关公这样，更加敬佩。到了许昌，曹操拨了一座府第给关公居住。关公把一座宅子分成两院，内门拨十名老兵把守。关公自己住在外宅。曹操带关公朝见献帝，献帝任命他为偏将军。关公谢恩回到宅中。

操次日设大宴，会众谋臣武士，以客礼待关公，延之上座；又备绫锦及金银器皿相送。关公都送与二嫂收贮。关公自到许昌，操待之甚厚：小宴三日，大宴五日；又送美女十人，使侍关公。关公尽送入内门，令伏侍二嫂。却又三日一次于内门外躬身施礼，动问二嫂安否。二夫人回问皇叔之事毕，曰：“叔叔自便。”关公方敢退回。操闻之，又叹服关公不已。

第二天曹操大摆宴席，会集众谋臣武将，用待客的礼节款待关公，请他坐在上座；又备了绫罗锦缎和金银器皿相送。关公全都送给两位嫂嫂收存。关公自从到了许昌，曹操待他非常优厚：三天一小宴，五天一大宴；又送了十个美女，让她们侍奉关公。关公全都送进内门，让她们服侍两位嫂嫂。又每三天一次在内门外躬身行礼，问候两位嫂嫂是否安好。两位夫人回问过皇叔的事后，说：“叔叔请便。”关公这才敢退回来。曹操听说了，又对关公赞叹佩服不已。

一日，操见关公所穿绿锦战袍已旧，即度其身品，取异锦作战袍一领相赠。关公受之，穿于衣底，上仍用旧袍罩之。操笑曰：“云长何如此之俭乎？”公曰：“某非俭也。旧袍乃刘皇叔所赐，某穿之如见兄面，不敢以丞相之新赐而忘兄长之旧赐，故穿于上。”操叹曰：“真义士也！”然口虽称羡，心实不悦。

有一天，曹操见关公穿的绿锦战袍已经旧了，就量了他的身材，用上好的锦缎做了一领战袍送给他。关公收下了，穿在里面，外面仍用旧袍罩着。曹操笑着说：“云长为什么这样节俭呢？”关公说：“我不是节俭。旧袍是刘皇叔赐的，我穿着它就像见到兄长的面，不敢因为丞相的新赐而忘了兄长的旧赐，所以穿在外面。”曹操叹道：“真是义士啊！”可是嘴上虽然称赞，心里实在不高兴。

一日，关公在府，忽报：“内院二夫人哭倒于地，不知为何，请将军速入。”关公乃整衣跪于内门外，问二嫂为何悲泣。甘夫人曰：“我夜梦皇叔身陷于土坑之内，觉来与糜夫人论之，想在九泉之下矣，是以相哭。”关公曰：“梦寐之事，不可凭信。此是嫂嫂想念之故。请勿忧愁。”

有一天，关公在府里，忽然有人来报：“内院两位夫人哭倒在地，不知为了什么，请将军快进去。”关公就整好衣服跪在内门外，问两位嫂嫂为何悲伤哭泣。甘夫人说：“我夜里梦见皇叔陷在土坑里，醒来和糜夫人说起，想必他已经在九泉之下了，所以一同哭泣。”关公说：“梦里的事，不能相信。这是嫂嫂思念皇叔的缘故。请不要忧愁。”

正说间，适曹操命使来请关公赴宴。公辞二嫂，往见操。操见公有泪容，问其故。公曰：“二嫂思兄痛哭，不由某心不悲。”操笑而宽解之，频以酒相劝。公醉，自绰其髯而言曰：“生不能报国家，而背其兄，徒为人也！”操问曰：“云长髯有数乎？”公曰：“约数百根。每秋月约退三五根。冬月多以皂纱囊裹之，恐其断也。”操以纱锦作囊，与关公护髯。次日，早朝见帝。帝见关公一纱锦囊垂于胸次，帝问之。关公奏曰：“臣髯颇长，丞相赐囊贮之。”帝令当殿披拂，过于其腹。帝曰：“真美髯公也！”因此人皆呼为美髯公。

正说着，恰好曹操派使者来请关公赴宴。关公辞别二嫂，去见曹操。曹操见关公脸上有泪痕，问他缘故。关公说：“两位嫂嫂思念兄长痛哭，由不得我心里不悲伤。”曹操笑着宽慰他，频频劝酒。关公喝醉了，自己捋着胡须说：“活着不能报效国家，又背离了兄长，白白做人了！”曹操问道：“云长的胡须有数吗？”关公说：“大约几百根。每到秋天大约会掉三五根。冬天多用黑纱囊裹起来，怕它断了。”曹操用纱锦做了一个囊，送给关公护须。第二天，早朝拜见献帝。献帝看见关公胸前垂着一个纱锦囊，就问他。关公奏道：“臣的胡须很长，丞相赐囊装着它。”献帝叫他当殿解开披散开来，长过了腹部。献帝说：“真是美髯公啊！”因此人们都称他为美髯公。

忽一日，操请关公宴。临散，送公出府，见公马瘦，操曰：“公马因何而瘦？”关公曰：“贱躯颇重，马不能载，因此常瘦。”操令左右备一马来。须臾牵至。那马身如火炭，状甚雄伟。操指曰：“公识此马否？”公曰：“莫非吕布所骑赤兔马乎？”操曰：“然也。”遂并鞍辔送与关公。关公再拜称谢。操不悦曰：“吾累送美女金帛，公未尝下拜；今吾赠马，乃喜而再拜，何贱人而贵畜耶？”关公曰：“吾知此马日行千里，今幸得之，若知兄长下落，可一日而见面矣。”操愕然而悔。关公辞去。后人有诗叹曰：

忽然有一天，曹操请关公赴宴。宴席将散，送关公出府，看见关公的马很瘦，曹操说：“您的马为什么这样瘦？”关公说：“我身子很重，马驮不动，因此常常瘦。”曹操命左右备一匹马来。不一会儿牵到了。那马浑身像燃着的火炭，样子十分雄伟。曹操指着说：“您认得这匹马吗？”关公说：“莫非是吕布骑的赤兔马吗？”曹操说：“正是。”就连鞍辔一起送给关公。关公拜了两拜道谢。曹操不高兴地说：“我屡次送你美女金帛，你从来没有下拜过；如今我送马，你却高兴得拜了又拜，为什么轻贱人而看重牲畜呢？”关公说：“我知道这匹马一天能跑千里，如今有幸得到它，如果知道兄长的下落，一天就能见面了。”曹操愕然，后悔不已。关公告辞离去。后人有诗感叹说：

威倾三国著英豪，一宅分居义气高。

他的声威压倒三国，以英雄豪杰著称；把一座宅子分开居住，义气多么高尚。

奸相枉将虚礼待，岂知关羽不降曹。

奸诈的丞相白白用虚礼相待，哪里知道关羽根本不会投降曹操。

操问张辽曰：“吾待云长不薄，而彼常怀去心，何也？”辽曰：“容某探其情。”次日，往见关公。礼毕，辽曰：“我荐兄在丞相处，不曾落后。”公曰：“深感丞相厚意；只是吾身虽在此，心念皇叔，未尝去怀。”辽曰：“兄言差矣。处世不分轻重，非丈夫也。玄德待兄，未必过于丞相，兄何故只怀去志？”公曰：“吾固知曹公待吾甚厚；奈吾受刘皇叔厚恩，誓以共死，不可背之。吾终不留此。要必立效以报曹公，然后去耳。”辽曰：“倘玄德已弃世，公何所归乎？”公曰：“愿从于地下。”

曹操问张辽说：“我待云长不薄，他却常怀离去的心思，这是为什么？”张辽说：“让我去探探他的心意。”第二天，张辽去见关公。行过礼，张辽说：“我在丞相那里推荐兄长，从没落在别人后面。”关公说：“我深深感激丞相的厚意；只是我身子虽在这里，心里想着皇叔，从来没有忘怀。”张辽说：“兄长这话错了。为人处世分不清轻重，不是大丈夫。玄德待兄长，未必胜过丞相，兄长为什么只想着离开？”关公说：“我当然知道曹公待我很厚；无奈我受了刘皇叔的厚恩，发誓同死，不能背弃他。我终究不会留在这里。但一定要立下功劳报答曹公，然后才走。”张辽说：“倘若玄德已经去世，您要归向哪里？”关公说：“愿意跟他到地下去。”

辽知公终不可留，乃告退，回见曹操，具以实告。操叹曰：“事主不忘其本，乃天下之义士也！”荀彧曰：“彼言立功方去，若不教彼立功，未必便去。”操然之。

张辽知道关公终究留不住，就告退了，回去见曹操，把实情全都告诉了他。曹操叹道：“侍奉主人不忘根本，真是天下的义士啊！”荀彧说：“他说立了功才走，如果不让他立功，未必就会走。”曹操认为他说得对。

却说玄德在袁绍处，旦夕烦恼。绍曰：“玄德何故常忧？”玄德曰：“二弟不知音耗，妻小陷于曹贼；上不能报国，下不能保家，安得不忧？”绍曰：“吾欲进兵赴许都久矣。方今春暖，正好兴兵。”便商议破曹之策。田丰谏曰：“前操攻徐州，许都空虚，不及此时进兵；今徐州已破，操兵方锐，未可轻敌。不如以久持之，待其有隙而后可动也。”

却说玄德在袁绍那里，日夜烦恼。袁绍说：“玄德为什么常常忧愁？”玄德说：“两个兄弟没有音信，妻小陷在曹贼手中；上不能报效国家，下不能保全家室，怎能不忧愁？”袁绍说：“我想进兵许都已经很久了。如今正是春暖时节，正好兴兵。”就商议破曹的计策。田丰劝谏说：“之前曹操攻徐州，许都空虚，那时不进兵；如今徐州已经攻破，曹兵锐气正盛，不可轻敌。不如长期相持，等他有了破绽再行动。”

绍曰：“待我思之。”因问玄德曰：“田丰劝我固守，何如？”玄德曰：“曹操欺君之贼，明公若不讨之，恐失大义于天下。”绍曰：“玄德之言甚善。”遂欲兴兵。田丰又谏。绍怒曰：“汝等弄文轻武，使我失大义！”田丰顿首曰：“若不听臣良言，出师不利。”绍大怒，欲斩之。玄德力劝，乃囚于狱中。沮授见田丰下狱，乃会其宗族，尽散家财，与之诀曰：“吾随军而去，胜则威无不加，败则一身不保矣！”众皆下泪送之。

袁绍说：“让我想想。”就问玄德说：“田丰劝我坚守，你看怎么样？”玄德说：“曹操是欺君的贼子，明公如果不讨伐他，恐怕会在天下人面前失了大义。”袁绍说：“玄德的话很好。”就要兴兵。田丰又劝谏。袁绍发怒说：“你们这些人舞文弄墨、轻视武事，让我失了大义！”田丰叩头说：“如果不听臣的良言，出兵必定不利。”袁绍大怒，要斩他。玄德极力劝解，才把他关进狱中。沮授见田丰下狱，就召集他的宗族，把家财全部散发，和他们诀别说：“我随军去了，胜了就威风无处不到，败了就连自身都保不住了！”众人都流着泪送他。

绍遣大将颜良作先锋，进攻白马。沮授谏曰：“颜良性狭，虽骁勇，不可独任。”绍曰：“吾之上将，非汝等可料。”大军进发至黎阳，东郡太守刘延告急许昌。曹操急议兴兵抵敌。关公闻知，遂入相府见操曰：“闻丞相起兵，某愿为前部。”操曰：“未敢烦将军。早晚有事，当来相请。”关公乃退。操引兵十五万，分三面队行。于路又连接刘延告急文书，操先提五万军亲临白马，靠土山札住。遥望山前平川旷野之地，颜良前部精兵十万，排成阵势。操骇然，回顾吕布旧将宋宪曰：“吾闻汝乃吕布部下猛将，今可与颜良一战。”

袁绍派大将颜良做先锋，进攻白马。沮授劝谏说：“颜良性情狭隘，虽然骁勇，不可让他独当一面。”袁绍说：“这是我的上将，不是你们能估量的。”大军进发到黎阳，东郡太守刘延向许昌告急。曹操急忙商议起兵抵抗。关公听说了，就进相府见曹操说：“听说丞相要起兵，我愿意做先锋。”曹操说：“不敢劳烦将军。早晚有事，自会来请。”关公就退了出去。曹操带兵十五万，分三路行进。路上又接连接到刘延告急的文书，曹操先带五万军亲自到白马，靠着土山扎营。远远望见山前平川旷野上，颜良前部的十万精兵，排成了阵势。曹操大吃一惊，回头对吕布的旧将宋宪说：“我听说你是吕布部下的猛将，现在可以和颜良打一仗。”

宋宪领诺，绰枪上马，直出阵前。颜良横刀立马于门旗下；见宋宪马至，良大喝一声，纵马来迎。战不三合，手起刀落，斩宋宪于阵前。曹操大惊曰：“真勇将也！”魏续曰：“杀我同伴，愿去报仇！”操许之。续上马持矛，迳出阵前，大骂颜良。良更不打话，交马一合，照头一刀，劈魏续于马下。操曰：“今谁敢当之？”徐晃应声而出，与颜良战二十合，败归本阵。诸将栗然。曹操收军，良亦引军退去。

宋宪领命，持枪上马，直出阵前。颜良横刀立马在门旗下；见宋宪的马来到，颜良大喝一声，纵马迎上来。交战不到三个回合，手起刀落，把宋宪斩于阵前。曹操大惊说：“真是员勇将！”魏续说：“他杀了我的同伴，我愿去报仇！”曹操答应了。魏续上马持矛，径直出阵前，大骂颜良。颜良更不答话，交马只一回合，迎头一刀，把魏续劈于马下。曹操说：“现在谁敢抵挡他？”徐晃应声而出，和颜良战了二十回合，败回本阵。众将都心惊胆战。曹操收兵，颜良也领兵退去。

操见连折二将，心中忧闷。程昱曰：“某举一人可敌颜良。”操问是谁。昱曰：“非关公不可。”操曰：“吾恐他立了功便去。”昱曰：“刘备若在，必投袁绍。今若使云长破袁绍之兵，绍必疑刘备而杀之矣。备既死，云长又安往乎？”操大喜，遂差人去请关公。关公即入辞二嫂。二嫂曰：“叔叔此去，可打听皇叔消息。”

曹操见接连折了两员将，心里忧闷。程昱说：“我推荐一个人可以抵挡颜良。”曹操问是谁。程昱说：“非关公不可。”曹操说：“我怕他立了功就走。”程昱说：“刘备如果还在，一定投奔了袁绍。现在若让云长打败袁绍的兵，袁绍必定怀疑刘备而杀了他。刘备一死，云长又能到哪里去呢？”曹操大喜，就派人去请关公。关公立即进去辞别两位嫂嫂。两位嫂嫂说：“叔叔这次去，可以打听皇叔的消息。”

关公领诺而出，提青龙刀，上赤兔马，引从者数人，直至白马来见曹操。操叙说：“颜良连诛二将，勇不可当，特请云长商议。”关公曰：“容某观之。”操置酒相待。忽报颜良搦战，操引关公上土山观看。操与关公坐，诸将环立。曹操指山下颜良排的阵势，旗帜鲜明，枪刀森布，严整有威，乃谓关公曰：“河北人马，如此雄壮！”关公曰：“以吾观之，如土鸡瓦犬耳！”操又指曰：“麾盖之下，绣袍金甲，持刀立马者，乃颜良也。”关举目一望，谓操曰：“吾观颜良，如插标卖首耳！”

关公领命出来，提着青龙刀，骑上赤兔马，带着几个随从，直到白马来见曹操。曹操讲述说：“颜良接连杀了两员将，勇不可当，特地请云长来商议。”关公说：“让我看看。”曹操摆酒款待。忽然报说颜良挑战，曹操带关公上土山观看。曹操和关公坐着，众将环立四周。曹操指着山下颜良排下的阵势，旗帜鲜明，枪刀密布，严整威武，就对关公说：“河北人马，这样雄壮！”关公说：“依我看来，就像泥做的鸡、瓦做的狗罢了！”曹操又指着说：“伞盖之下，穿绣袍、披金甲、持刀立马的，就是颜良。”关公抬眼一望，对曹操说：“我看颜良，就像插着草标卖自己的人头一样！”

操曰：“未可轻视。”关公起身曰：“某虽不才，愿去万军中取其首级，来献丞相。”张辽曰：“军中无戏言，云长不可忽也。”

曹操说：“不可轻视。”关公站起来说：“我虽然没什么才能，愿意到万军之中取下他的首级，来献给丞相。”张辽说：“军中没有戏言，云长不可大意。”

关公奋然上马，倒提青龙刀，跑下山来，凤目圆睁，蚕眉直竖，直冲彼阵，河北军如波开浪裂。关公迳奔颜良。颜良正在麾盖下，见关公冲来，方欲问时，关公赤兔马快，早已跑到面前。颜良措手不及，被云长手起一刀，刺于马下。忽地下马，割了颜良首级，拴于马项之下，飞身上马，提刀出阵，如入无人之境。河北兵将大惊，不战自乱。曹军乘势攻击，死者不可胜数，马匹器械，抢夺极多。关公纵马上山，众将尽皆称贺。公献首级于操前。操曰：“将军真神人也！”关公曰：“某何足道哉！

关公奋然上马，倒提青龙刀，跑下山来，丹凤眼圆睁，卧蚕眉直竖，直冲敌阵，河北军像波浪被劈开一样向两边裂开。关公直奔颜良。颜良正在伞盖下，见关公冲来，刚要开口问，关公的赤兔马快，早已跑到面前。颜良措手不及，被云长手起一刀，刺落马下。关公一下子跳下马，割下颜良的首级，拴在马脖子下面，飞身上马，提刀出阵，就像进入无人之境。河北兵将大惊，不战自乱。曹军乘势进攻，杀死的不计其数，夺得的马匹器械极多。关公纵马上山，众将都来祝贺。关公把首级献到曹操面前。曹操说：“将军真是神人啊！”关公说：“我哪里值得一提！

吾弟张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，如探囊取物耳。”操大惊，回顾左右曰：“今后如遇张翼德，不可轻敌。”令写于衣袍襟底以记之。

我的弟弟张翼德在百万军中取上将的头，就像伸手到口袋里拿东西一样容易。”曹操大惊，回头对左右说：“今后如果遇到张翼德，不可轻敌。”叫人写在衣袍的衣襟底下来记住。

却说颜良败军奔回，半路迎见袁绍，报说被赤面长须使大刀一勇将，匹马入阵，斩颜良而去，因此大败。绍惊问曰：“此人是谁？”沮授曰：“此必是刘玄德之弟关云长也。”绍大怒，指玄德曰：“汝弟斩吾爱将，汝必通谋，留你何用！”唤刀斧手推出玄德斩之。正是：

却说颜良的败兵逃回去，半路上迎见袁绍，报告说被一个红脸长须、使大刀的勇将，单人匹马冲进阵来，斩了颜良而去，因此大败。袁绍吃惊地问：“这人是谁？”沮授说：“这一定是刘玄德的弟弟关云长。”袁绍大怒，指着玄德说：“你弟弟斩了我的爱将，你一定是同谋，留你何用！”叫刀斧手把玄德推出去斩首。正是：

初见方为座上客，此日几同阶下囚。

起初才是座上的宾客，今天几乎成了阶下的囚徒。

未知玄德性命如何，且听下文分解。

不知玄德性命如何，且听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