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回　下邳城曹操鏖兵　白门楼吕布殒命

却说高顺引张辽击关公寨，吕布自击张飞寨，关、张各出迎战，玄德引兵两路接应。吕布分军从背后杀来，关、张两军皆溃，玄德引数十骑奔回沛城。吕布赶来，玄德急唤城上军士放下吊桥。吕布随后也到。城上欲待放箭，又恐射了玄德。被吕布乘势杀入城门，把门将士，抵敌不住，都四散奔避。吕布招军入城。玄德见势已急，到家不及，只得弃了妻小，穿城而过，走出西门，匹马逃难。

却说高顺带着张辽攻打关公的营寨，吕布亲自攻打张飞的营寨，关、张各自出寨迎战，玄德领兵分两路接应。吕布分出一支军马从背后杀来，关、张两军都被冲散，玄德带着几十名骑兵逃回沛城。吕布追来，玄德急忙叫城上军士放下吊桥。吕布随后也赶到了。城上想放箭，又怕射着玄德。被吕布乘势杀进城门，把守城门的将士抵挡不住，都四散奔逃躲避。吕布招呼军队进城。玄德见形势危急，来不及回家，只得丢下妻子儿女，穿城而过，从西门出去，单人匹马逃难。

吕布赶到玄德家中，糜竺出迎，告布曰：“吾闻大丈夫不废人之妻子。今与将军争天下者，曹公耳。玄德常念辕门射戟之恩，不敢背将军也。今不得已而投曹公，惟将军怜之。”布曰：“吾与玄德旧交，岂忍害他妻子？”便令糜竺引玄德妻小，去徐州安置。布自引军投山东兖州境上，留高顺、张辽守小沛。此时孙乾已逃出城外。关、张二人亦各自收得些人马，往山中住札。

吕布追到玄德家中，糜竺出来迎接，对吕布说：“我听说大丈夫不加害别人的妻子儿女。如今和将军争夺天下的，只有曹公罢了。玄德常常记着辕门射戟的恩情，不敢背弃将军。如今是不得已才去投奔曹公，只求将军可怜他。”吕布说：“我和玄德是老交情，怎么忍心加害他的妻小？”就叫糜竺带着玄德的妻小，到徐州去安置。吕布自己领兵开往山东兖州边境，留下高顺、张辽守小沛。这时孙乾已经逃出城外。关、张二人也各自收拢了一些人马，到山中驻扎。

且说玄德匹马逃难，正行间，背后一人赶至，视之乃孙乾也。玄德曰：“吾今两弟不知存亡，妻小失散，为之奈何？”孙乾曰：“不若且投曹操，以图后计。”玄德依言，寻小路投许都。途次绝粮，尝往村中求食。但到处，闻刘豫州，皆争进饮食。一日，到一家投宿，其家一少年出拜，问其姓名，乃猎户刘安也。

再说玄德单人匹马逃难，正走着，背后有一个人追来，一看原来是孙乾。玄德说：“我如今两个兄弟不知是死是活，妻小又失散了，这可怎么办？”孙乾说：“不如暂且投奔曹操，再图以后的打算。”玄德听从了，找小路投奔许都。路上断了粮，曾经到村里讨饭吃。只要走到哪里，人们听说是刘豫州，都争着送上饮食。有一天，到一户人家投宿，那家有个少年出来拜见，问他姓名，原来是猎户刘安。

当下刘安闻豫州牧至，欲寻野味供食，一时不能得，乃杀其妻以食之。玄德曰：“此何肉也？”安曰：“乃狼肉也。”玄德不疑，乃饱食了一顿，天晚就宿。至晓将去，往后院取马，忽见一妇人杀于厨下，臂上肉已都割去。玄德惊问，方知昨夜食者，乃其妻之肉也。玄德不胜伤感。洒泪上马。刘安告玄德曰：“本欲相随使君，因老母在堂，未敢远行。”

当时刘安听说豫州牧来了，想找些野味给他吃，一时找不到，竟杀了自己的妻子做给他吃。玄德问：“这是什么肉？”刘安说：“是狼肉。”玄德没有起疑，就饱饱吃了一顿，天晚便住下了。到天亮要走，去后院牵马，忽然看见一个妇人被杀死在厨房里，手臂上的肉已经全被割去。玄德吃惊地询问，才知道昨夜吃的竟是他妻子的肉。玄德伤感不已，流着泪上马。刘安对玄德说：“我本想跟随使君，因为家有老母，不敢远行。”

玄德称谢而别，取路出梁城。忽见尘头蔽日，一彪大军来到。玄德知是曹操之军，同孙乾迳至中军旗下，与曹操相见，具说失沛城、散二弟、陷妻小之事。操亦为之下泪。又说刘安杀妻为食之事，操乃令孙乾以金百两往赐之。

玄德道谢告别，取道出了梁城。忽然看见尘土遮天蔽日，一支大军开了过来。玄德知道是曹操的军队，便和孙乾直到中军旗下，与曹操相见，细说失了沛城、两个兄弟失散、妻小陷在城中的事。曹操也为他落泪。玄德又说了刘安杀妻供食的事，曹操就让孙乾带一百两金子去赏给刘安。

军行至济北，夏侯渊等迎接入寨，备言兄夏侯惇损其一目，卧病未痊。操临卧处视之，令先回许都调理；一面使人打探吕布现在何处。探马回报云：“吕布与陈宫、臧霸结连泰山贼寇，共攻兖州诸郡。”操即令曹仁引三千兵打沛城。操亲提大军，与玄德来战吕布。前至山东，路近萧关，正遇泰山寇孙观、吴敦、尹礼、昌豨，领兵三万余拦去路。操令许褚迎战，四将一齐出马。许褚奋力死战，四将抵敌不住，各自败走。操乘势掩杀，追至萧关，探马飞报吕布。

大军走到济北，夏侯渊等人迎接曹操进寨，细说哥哥夏侯惇失了一只眼睛、卧病还没痊愈的事。曹操到他躺卧的地方看望，叫他先回许都调养；一面派人打探吕布现在在哪里。探马回来报告说：“吕布和陈宫、臧霸勾结泰山的贼寇，一同攻打兖州各郡。”曹操当即命曹仁带三千兵攻打沛城。曹操亲自统率大军，和玄德一起来战吕布。前进到山东，路近萧关，正碰上泰山贼寇孙观、吴敦、尹礼、昌豨带兵三万多人拦住去路。曹操命许褚迎战，四将一齐出马。许褚奋力死战，四将抵挡不住，各自败走。曹操乘势追杀，追到萧关，探马飞报吕布。

时布已回徐州，欲同陈登往救小沛，令陈珪守徐州，陈登临行，珪谓之曰：“昔曹公曾言东方事尽付与汝。今布将败，可便图之。”登曰：“外面之事，儿自为之；倘布败回，父亲便请糜竺一同守城，休放布入，儿自有脱身之计。”珪曰：“布妻小在，此心腹颇多，为之奈何？”登曰：“儿亦有计了。”乃入见吕布曰：“徐州四面受敌，操必力攻，我当先思退步。可将钱粮移于下邳，倘徐州被围，下邳有粮可救。主公盍早为计？”布曰：“元龙之言甚善。吾当并妻小移去。”

这时吕布已经回到徐州，要和陈登一起去救小沛，叫陈珪守徐州。陈登临走时，陈珪对他说：“从前曹公曾说过，东方的事全交给你。如今吕布快要失败，正可以趁机图谋他。”陈登说：“外面的事，儿子自己来办；倘若吕布败回来，父亲就请糜竺一同守城，不要放吕布进来，儿子自有脱身的办法。”陈珪说：“吕布的妻小在这里，心腹也很多，这可怎么办？”陈登说：“儿子也已经有计策了。”就进去见吕布说：“徐州四面受敌，曹操一定会全力攻打，我们应当先想好退路。可以把钱粮转移到下邳，倘若徐州被围，下邳有粮可以救急。主公何不早作打算？”吕布说：“元龙的话很好。我连妻小也一起迁过去。”

遂令宋宪，魏续保护妻小与钱粮移屯下邳；一面自引军与陈登往救萧关。到半路，登曰：“容某先到关探曹兵虚实，主公方可行。”

就命宋宪、魏续护送妻小和钱粮，移驻下邳；一面亲自领兵和陈登前去救萧关。走到半路，陈登说：“请让我先到关上探明曹兵的虚实，主公再前进。”

布许之，登乃先到关上。陈宫等接见。登曰：“温侯深怪公等不肯向前，要来责罚。”宫曰：“今曹兵势大，未可轻敌。吾等紧守关隘，可劝主公深保沛城，乃为上策。”陈登唯唯。至晚上关而望，见曹兵直逼关下，乃乘夜连写三封书，拴在箭上，射下关去。次日辞了陈宫，飞马来见吕布曰：“关上孙观等皆欲献关，某已留下陈宫守把，将军可于黄昏时杀去救应。”

吕布答应了，陈登就先到关上。陈宫等人接见他。陈登说：“温侯很怪你们不肯向前进兵，要来责罚你们。”陈宫说：“如今曹兵势大，不可轻易交战。我们紧守关口，可以劝主公好好守住沛城，这才是上策。”陈登连声称是。到了晚上，陈登登关眺望，看见曹兵直逼到关下，就趁夜接连写了三封信，拴在箭上，射下关去。第二天辞别了陈宫，飞马来见吕布说：“关上孙观等人都想献关投降，我已经留下陈宫守着，将军可以在黄昏时杀过去接应。”

布曰：“非公则此关休矣。”便教陈登飞骑先至关，约陈宫为内应，举火为号。登迳往报宫曰：“曹兵已抄小路到关内，恐徐州有失。公等宜急回。”宫遂引众弃关而走。登就关上放起火来。吕布乘黑杀至，陈宫军和吕布军在黑暗里自相掩杀。

吕布说：“要不是您，这座关就完了。”便叫陈登骑快马先到关上，约陈宫做内应，举火为号。陈登径直去告诉陈宫说：“曹兵已经抄小路进了关内，恐怕徐州有失。你们应当赶快回去。”陈宫就带着众人放弃关口走了。陈登就在关上放起火来。吕布乘着天黑杀到，陈宫的军队和吕布的军队在黑暗里自相残杀。

曹兵望见号火，一齐杀到，乘势攻击。孙观等各自四散逃避去了。吕布直杀到天明，方知是计；急与陈宫回徐州。到得城边叫门时，城上乱箭射下。糜竺在敌楼上喝曰：“汝夺吾主城池，今当仍还吾主，汝不得复入此城也。”布大怒曰：“陈珪何在？”竺曰：“吾已杀之矣。”布回顾宫曰：“陈登安在？”宫曰：“将军尚执迷而问此佞贼乎？”

曹兵望见号火，一齐杀到，乘势攻击。孙观等人各自四散逃走了。吕布一直杀到天亮，才知道中了计；急忙和陈宫回徐州。到了城边叫门时，城上乱箭射下来。糜竺在城楼上喝道：“你夺了我主公的城池，如今该还给我主公，你不能再进这座城了。”吕布大怒说：“陈珪在哪里？”糜竺说：“我已经把他杀了。”吕布回头对陈宫说：“陈登在哪里？”陈宫说：“将军还执迷不悟，问这个奸佞的贼人吗？”

布令遍寻军中，却只不见。宫劝布急投小沛，布从之。行至半路，只见一彪军骤至，视之乃高顺，张辽也。布问之，答曰：“陈登来报说主公被围，今某等急来救解。”宫曰：“此又佞贼之计也。”布怒曰：“吾必杀此贼！”急驱马至小沛。只见城上尽插曹兵旗号。原来曹操已令曹仁袭了城池，引军守把。吕布于城下大骂陈登。登在城上指布骂曰：“吾乃汉臣，安肯事汝反贼耶！”布大怒。正待攻城，忽听背后喊声大起，一队人马来到。当先一将乃是张飞。高顺出马迎敌，不能取胜。布亲自接战。正斗间，阵外喊声复起，曹操亲统大军冲杀前来。

吕布叫人在军中四处找，却怎么也找不到。陈宫劝吕布赶快投奔小沛，吕布听从了。走到半路，只见一支军马突然到来，一看是高顺、张辽。吕布问他们，他们回答说：“陈登来报说主公被围，所以我们急忙赶来救援。”陈宫说：“这又是那佞贼的计。”吕布怒道：“我一定要杀了这贼！”急忙赶马到小沛。只见城上插满了曹兵的旗号。原来曹操已命曹仁袭取了城池，领兵驻守。吕布在城下大骂陈登。陈登在城上指着吕布骂道：“我是汉朝的臣子，怎么肯侍奉你这反贼！”吕布大怒。正要攻城，忽然听见背后喊声大起，一队人马到来。为首的一员将正是张飞。高顺出马迎战，不能取胜。吕布亲自接战。正斗着，阵外喊声又起，曹操亲自统领大军冲杀过来。

布料难抵敌，引军东走。曹兵随后追赶。吕布走得人困马乏。忽大闪出一彪军拦住去路，为道一将，立马横刀，大喝：“吕布休走！关云长在此！”吕布慌忙接战。背后张飞赶来。布无心恋战，与陈宫等杀开条路，迳奔下邳。侯成引兵接应去了。关、张相见，各洒泪言失散之事。云长曰：“我在海州路上住扎，探得消息，故来至此。”张飞曰：“弟在芒砀山住了这几时，今日幸得相遇。”

吕布料想抵挡不住，带兵往东逃走。曹兵在后面追赶。吕布跑得人困马乏。忽然又闪出一支军马拦住去路，当道一员将，立马横刀，大喝：“吕布休走！关云长在此！”吕布慌忙接战。背后张飞又追来。吕布无心恋战，和陈宫等人杀开一条路，直奔下邳。侯成领兵接应去了。关、张相见，各自流着泪诉说失散后的事。云长说：“我在海州路上驻扎，打听到消息，所以来到这里。”张飞说：“小弟在芒砀山住了这些日子，今天幸好相遇。”

两个叙话毕，一同引兵来见玄德，哭拜于地。玄德悲喜交集，引二人见曹操，便随操入徐州。糜竺接见，具言家属无恙，玄德甚喜。陈珪父子亦来参拜曹操。操设一大宴，犒劳诸将。操自居中，使陈珪居左、玄德居右。其余将士，各依次坐。宴罢，操嘉陈珪父子之功，加封十县禄，授登为伏波将军。

两人叙完话，一同领兵来见玄德，哭着拜倒在地。玄德悲喜交集，带二人去见曹操，就跟着曹操进了徐州。糜竺来迎接，细说家眷平安无事，玄德十分高兴。陈珪父子也来参拜曹操。曹操大摆宴席，犒劳众将。曹操自己坐在当中，让陈珪坐左边、玄德坐右边。其余将士，各按次序就座。宴罢，曹操嘉奖陈珪父子的功劳，加给十个县的俸禄，授陈登为伏波将军。

且说曹操得了徐州，心中大喜，商议起兵攻下邳。程昱曰：“布今止有下邳一城，若逼之太急，必死战而投袁术矣。布与术合，其势难攻。今可使能事者守住淮南径路，内防吕布，外当袁术。况今山东尚有臧霸、孙观之徒未曾归顺，防之亦不可忽也。”

再说曹操得了徐州，心中大喜，商议起兵攻打下邳。程昱说：“吕布如今只剩下邳一座城，若逼他太急，他必定拼死作战，再去投奔袁术。吕布和袁术联合，势力就难攻了。如今可以派一个能干的人守住通往淮南的道路，对内防吕布，对外挡袁术。何况现在山东还有臧霸、孙观这班人没有归顺，防备他们也不能疏忽。”

操曰：“吾自当山东诸路。其淮南径路请玄德当之。”玄德曰：“丞相将令，安敢有违？”次日，玄德留糜竺、简雍在徐州，带孙乾、关、张引军往守淮南径路。曹操自引兵攻下邳。

曹操说：“山东各路由我亲自抵挡。淮南的道路请玄德去守。”玄德说：“丞相的将令，怎敢违抗？”第二天，玄德留下糜竺、简雍在徐州，带着孙乾、关、张领兵去守淮南的道路。曹操亲自领兵攻打下邳。

且说吕布在下邳，自恃粮食足备，且有泗水之险，安心坐守，可保无虞。陈宫曰：“今操兵方来，可乘其寨栅未定，以逸击劳，无不胜者。”布曰：“吾方屡败，不可轻出。待其来攻而后击之，皆落泗水矣。”遂不听陈宫之言。

再说吕布在下邳，仗着粮食充足，又有泗水天险，安心坐守，以为可保无事。陈宫说：“如今曹兵刚到，可以趁他们营寨还没扎稳，以逸待劳去攻击，没有不胜的。”吕布说：“我刚刚屡次战败，不可轻易出战。等他们来攻城再反击，叫他们都掉进泗水里去。”就没有听陈宫的话。

过数日，曹兵下寨已定。操统众将至城下，大叫吕布答话。布上城而立。操谓布曰：“闻奉先又欲结婚袁术，吾故领兵至此。夫术有反逆大非，而公有讨董卓之功，今何自弃其前功而从逆贼耶？倘城池一破，悔之晚矣！若早来降，共扶王室，当不失封侯之位。”布曰：“丞相且退，尚容商议。”

过了几天，曹兵营寨已经扎定。曹操带领众将到城下，大叫吕布出来答话。吕布登上城头站着。曹操对吕布说：“听说奉先又想和袁术结亲，所以我领兵到这里。袁术犯了反叛的大罪，而您有讨伐董卓的功劳，如今为什么要抛弃从前的功劳去依附逆贼呢？倘若城池一破，后悔就晚了！如果早点来投降，一同扶助王室，仍不失封侯的地位。”吕布说：“丞相暂且退兵，容我商量商量。”

陈宫在布侧大骂曹操奸贼，一箭射中其麾盖。操指宫恨曰：“吾誓杀汝！”遂引兵攻城。宫谓布曰：“曹操远来，势不能久。将军可以步骑出屯于外，宫将余众闭守于内。操若攻将军，宫引兵击其背；若来攻城，将军为救于后。不过旬日，操军食尽，可一鼓而破，此乃犄角之势也。”布曰：“公言极是。”遂归府收拾戎装。时方冬寒，分付从人多带绵衣。

陈宫在吕布身边大骂曹操是奸贼，一箭射中了曹操的伞盖。曹操指着陈宫恨恨地说：“我发誓要杀了你！”就领兵攻城。陈宫对吕布说：“曹操远道而来，势必不能久留。将军可以带步兵骑兵出城驻扎在外，我带领其余的人马在城内闭门坚守。曹操若攻将军，我就领兵袭击他的背后；他若来攻城，将军就在后面救援。不过十天，曹军粮食吃完，就可以一鼓作气打败他，这就是犄角之势。”吕布说：“您说得很对。”就回府收拾戎装。当时正是冬天寒冷，吩咐随从多带棉衣。

布妻严氏闻之，出问曰：“君欲何往？”布告以陈宫之谋。严氏曰：“君委全城，捐妻子，孤军远出，倘一旦有变，妾岂得为将军之妻乎？”布踌躇未决，三日不出。宫入见曰：“操军四面围城，若不早出，必受其困。”布曰：“吾思远出不如坚守。”宫曰：“近闻操军粮少，遣人往许都去取，早晚将至。将军可引精兵往断其粮道。此计大妙。”

吕布的妻子严氏听说了，出来问道：“您要去哪里？”吕布把陈宫的计谋告诉她。严氏说：“您把整座城交给别人，丢下妻子儿女，孤军远出，倘若一旦有变故，我还能做将军的妻子吗？”吕布犹豫不决，三天没有出城。陈宫进来见他说：“曹军四面围城，若不早些出去，必定被困住。”吕布说：“我想远出不如坚守。”陈宫说：“近来听说曹军粮少，派人到许都去取，早晚就要运到。将军可以带精兵去截断他的粮道。这条计最妙。”

布然其言，复入内对严氏说知此事。严氏泣曰：“将军若出，陈宫，高顺，安能坚守城池？倘有差失，悔无及矣！妾昔在长安，已为将军所弃，幸赖庞舒私藏妾身，再得与将军相聚；孰知今又弃妾而去乎？将军前程万里，请勿以妾为念！”言罢痛哭。

吕布认为他说得对，又进内宅把这件事告诉严氏。严氏哭着说：“将军若出城，陈宫、高顺怎么能守住城池？倘若有个差错，后悔都来不及了！我从前在长安，已经被将军抛弃过，幸亏庞舒把我私下藏起来，才能再和将军相聚；哪知道如今又要丢下我走呢？将军前程万里，请不要把我放在心上！”说完痛哭。

布闻言愁闷不决，入告貂蝉。貂蝉曰：“将军与妾作主，勿轻骑自出。”布曰：“汝无忧虑。吾有画戟、赤兔马，谁敢近我？”乃出谓陈宫曰：“操军粮至者，诈也。操多诡计，吾未敢动。”宫出叹曰：“吾等死无葬身之地矣！”

吕布听了这话，愁闷不能决断，又进去告诉貂蝉。貂蝉说：“将军要为我做主，不要轻易单骑出城。”吕布说：“你不必忧虑。我有画戟、赤兔马，谁敢靠近我？”就出来对陈宫说：“说曹军粮草要到，是假的。曹操诡计多，我不敢轻动。”陈宫出来叹道：“我们要死无葬身之地了！”

布于是终日不出，只同严氏、貂蝉饮酒解闷。谋士许汜、王楷入见布，进计曰：“今袁术在淮南，声势大振。将军旧曾与彼约婚，今何不仍求之？彼兵若至，内外夹攻，操不难破也。”布从其计，即日修书，就著二人前去。许汜曰：“须得一军引路冲出方好。”布令张辽，郝萌两个引兵一千，送出隘口。

吕布从此整天不出门，只和严氏、貂蝉喝酒解闷。谋士许汜、王楷进来见吕布，献计说：“如今袁术在淮南，声势大振。将军从前曾和他约定婚事，现在何不再去求他？他的兵如果来到，内外夹攻，曹操不难打败。”吕布听从了他们的计策，当天就写了书信，派这二人前去。许汜说：“必须有一支军队开路冲出去才好。”吕布命张辽、郝萌两人领兵一千，护送出隘口。

是夜二更，张辽在前，郝萌在后，保著许汜，王楷杀出城去。抹过玄德寨，众将追赶不及，已出隘口。郝萌将五百人，跟许汜、王楷而去。张辽引一半军回来，到隘口时，云长拦住。未及交锋，高顺引兵出城救应，接入城中去了。

当夜二更，张辽在前，郝萌在后，保护着许汜、王楷杀出城去。绕过玄德的营寨，众将追赶不及，已经出了隘口。郝萌带五百人，跟着许汜、王楷走了。张辽带一半人马回来，到隘口时，被云长拦住。还没来得及交锋，高顺领兵出城接应，把他接进城中去了。

且说许汜、王楷至寿春，拜见袁术，呈上书信。术曰：“前者杀吾使命，赖我婚姻，今又来相问，何也？”汜曰：“此为曹操奸计所误，愿明公详之。”术曰：“汝主不因曹兵困急，岂肯以女许我？”楷曰：“明公今不相救，恐唇亡齿寒，亦非明公之福也。”术曰：“奉先反复无信，可先送女，然后发兵。”许汜、王楷只得拜辞，和郝萌回来。到玄德寨边，汜曰：“日间不可过。夜半吾二人先行，郝将军断后。”

再说许汜、王楷到了寿春，拜见袁术，呈上书信。袁术说：“之前杀了我的使者，赖掉婚约，如今又来问候，是什么意思？”许汜说：“这是被曹操的奸计所误，希望明公详察。”袁术说：“你们主公要不是被曹兵困得危急，怎肯把女儿许给我？”王楷说：“明公如今不去救他，恐怕唇亡齿寒，对明公也不是福气。”袁术说：“奉先反复无常、不讲信用，可以先把女儿送来，然后我再发兵。”许汜、王楷只得拜辞，和郝萌一起回来。到了玄德营寨附近，许汜说：“白天不能过去。半夜我们二人先走，郝将军断后。”

商量停当。夜过玄德寨，许汜、王楷先过去了。郝萌正行之次，张飞出寨拦路。郝萌交马只一合，被张飞生擒过去，五百人马尽被杀散。张飞解郝萌来见玄德，玄德押往大寨见曹操。郝萌备说求救许婚一事。操大怒，斩郝萌于军门，使人传谕各寨，小心防守，如有走透吕布及彼军士者，依军法处治。各寨悚然。

商量妥当。夜里经过玄德的营寨，许汜、王楷先过去了。郝萌正走着，张飞出寨拦住去路。郝萌和他交马只一个回合，就被张飞活捉过去，五百人马全被杀散。张飞押着郝萌来见玄德，玄德又押他到大寨去见曹操。郝萌把求救、许婚的事全都说了。曹操大怒，在军门前斩了郝萌，派人传令各寨，小心防守，如有放走吕布和他的军士的，按军法处置。各寨都惊恐不安。

玄德回营，分付关、张曰：“我等正当淮南冲要之处。二弟切宜小心在意，勿犯曹公军令。”飞曰：“捉了一员贼将，曹操不见有甚褒赏，却反来諕吓，何也？”玄德曰：“非也。曹操统领多军，不以军令，何能服人？弟勿犯之。”关、张应诺而退。

玄德回到营中，吩咐关、张说：“我们正处在淮南的要冲。二位兄弟千万小心在意，不要触犯曹公的军令。”张飞说：“捉了一员贼将，不见曹操有什么褒奖赏赐，反倒来吓唬人，这是为什么？”玄德说：“不是这样。曹操统领许多军马，不用军令，怎能服众？兄弟不要触犯。”关、张答应着退下了。

且说许汜，王楷，回见吕布，具言袁术先欲得妇，然后起兵救援。布曰：“如何送去？”汜曰：“今郝萌被获，操必知我情，预作准备。若非将军亲自护送，谁能突出重围？”布曰：“今日便送去，如何？”汜曰：“今日乃凶神值日，不可去。明日大利，宜用戌亥时。”布命张辽、高顺引三千军马，安排小车一辆：“我亲送至二百里外，却使你两个送去。”

再说许汜、王楷回来见吕布，详细说了袁术要先得到新妇，然后才起兵救援。吕布说：“怎么送过去？”许汜说：“如今郝萌被擒，曹操必定知道了我们的实情，预先作了准备。若不是将军亲自护送，谁能冲出重围？”吕布说：“今天就送去，怎么样？”许汜说：“今天是凶神值日，不能去。明天大吉，适宜在戌时、亥时动身。”吕布命张辽、高顺带三千军马，准备一辆小车：“我亲自送到二百里外，再让你们两人送去。”

次夜二更时分，吕布将女以绵缠身，用甲包裹，负于背上，提戟上马。放开城门，布当先出城，张辽、高顺跟著。将次到玄德寨前，一声鼓响，关、张二人拦住去路，大叫：“休走！”布无心恋战，只顾夺路而行。玄德自引一军杀来，两军混战。吕布虽勇，终是缚一女在身上，只恐有伤，不敢冲突重围。后面徐晃、许褚皆杀来，众军皆大叫曰：“不要走了吕布！”

第二天夜里二更时分，吕布用丝绵把女儿裹住身子，再用铠甲包好，背在背上，提着戟上马。打开城门，吕布当先出城，张辽、高顺跟在后面。快到玄德营寨前时，一声鼓响，关、张二人拦住去路，大叫：“休走！”吕布无心恋战，只顾夺路前行。玄德亲自带一军杀来，两军混战。吕布虽然勇猛，终究身上缚着一个女儿，只怕她受伤，不敢冲杀重围。后面徐晃、许褚都杀了过来，众军都大叫：“不要放走了吕布！”

布见军来太急，只得仍退入城。玄德收军，徐晃等各归寨，端的不曾走透一个。吕布回到城中，心中忧闷，只是饮酒。

吕布见敌军来得太急，只得仍旧退回城中。玄德收兵，徐晃等人各回营寨，果然没有放走一个人。吕布回到城中，心中忧闷，只是喝酒。

却说曹操攻城，两月不下，忽报：“河内太守张扬出兵东市，欲救吕布；部将杨丑杀之，欲将头献丞相，却被张扬心腹将眭固所杀，反投犬城去了。”操闻报，即遣史涣追斩眭固。因聚众将曰：“张扬虽幸自灭，然北有袁绍之忧，东有表、绣之患，下邳久围不克。吾欲舍布还都，暂且息战，何如？”荀攸急止曰：“不可，吕布屡败，锐气已堕。军以将为主，将衰则军无战心。彼陈宫虽有谋而迟，今布之气未复，宫之谋未定，作速攻之，布可擒也。”郭嘉曰：“某有一计，下邳城可立破，胜于二十万师。”荀彧曰：“莫非决沂、泗之水乎？”嘉笑曰：“正是此意。”

却说曹操攻城两个月攻不下来，忽然有人来报：“河内太守张扬出兵到东市，想救吕布；他的部将杨丑杀了他，想把他的头献给丞相，却被张扬的心腹将领眭固杀了，眭固反投犬城去了。”曹操听了，当即派史涣去追杀眭固。于是召集众将说：“张扬虽然侥幸自取灭亡，但北面有袁绍之忧，东面有刘表、张绣之患，下邳久围不下。我想放下吕布回都城，暂时休战，怎么样？”荀攸急忙劝阻说：“不可。吕布屡次战败，锐气已经低落。军队以将领为主，将领衰颓，军队就没有斗志。那陈宫虽然有谋略，却总是迟缓，如今吕布的锐气还没恢复，陈宫的计谋还没定下，赶快攻打，吕布就可以擒获。”郭嘉说：“我有一计，可以立刻攻破下邳城，胜过二十万大军。”荀彧说：“莫非是掘开沂水、泗水来灌城吗？”郭嘉笑道：“正是这个意思。”

操大喜。即令军士决两河之水。曹兵皆居高原，坐视水淹下邳。下邳一城，只剩得东门无水；其余各门，都被水淹。众军飞报吕布。布曰：“吾有赤兔马，渡水如平地，又何惧哉！”乃日与妻妾痛饮美酒。因酒色过伤，形容销减。一旦取镜自照，惊曰：“吾被酒色伤矣！自今日始，当戒之。”遂下令城中，但有饮酒皆斩。

曹操大喜，当即命军士掘开两条河的水。曹兵都驻在高地上，坐看大水淹没下邳。下邳全城，只剩东门没有水；其余各门，都被水淹了。众军飞报吕布。吕布说：“我有赤兔马，渡水如走平地，又怕什么！”就天天和妻妾痛饮美酒。因为酒色过度，伤了身子，面容消瘦。一天拿起镜子照自己，吃惊地说：“我被酒色伤了身子！从今天起，应当戒掉。”就在城中下令，凡是喝酒的一律斩首。

却说侯成有马十五匹，被后槽人盗去，欲献与玄德。侯成知觉，追杀后槽人，将马夺回；诸将与侯成作贺。侯成酿得五六斛酒，欲与诸将会饮；恐吕布见罪，乃先以酒五瓶诣布府，禀曰：“托将军虎威，追得失马。众将皆来作贺，酿得些酒，未敢擅饮，特先奉上微意。”

却说侯成有十五匹马，被管马的后槽人偷去，想献给玄德。侯成发觉了，追杀了后槽人，把马夺了回来；众将都来给侯成道贺。侯成酿了五六斛酒，想和众将聚饮；怕吕布怪罪，就先拿五瓶酒到吕布府上，禀告说：“托将军的虎威，追回了丢失的马。众将都来道贺，酿了些酒，不敢擅自喝，特地先献上一点心意。”

布大怒曰：“吾方禁酒，汝却酿酒会饮，莫非同谋伐我乎？”命推出斩之。宋宪，魏续等诸将俱入告饶。布曰：“故犯吾令，理合斩首。今看众将面，且打一百！”众将又哀告，打了五十背花，然后放归。众将无不丧气。

吕布大怒说：“我正在禁酒，你却酿酒聚饮，莫非是同谋来害我吗？”命人推出去斩了。宋宪、魏续等众将都进来求情。吕布说：“故意违犯我的命令，按理应当斩首。如今看在众将的面上，暂且打一百！”众将又苦苦哀求，打了五十脊杖，然后才放他回去。众将无不灰心丧气。

宋宪，魏续至侯成家探视，侯成泣曰：“非公等则吾死矣！”宪曰：“布只恋妻子，视吾等如草芥。”续曰：“军围城下，水绕壕边，吾等死无日矣！”宪曰：“布无仁无义，我等弃之而走，何如？”续曰：“非丈夫也。不若擒布献曹公。”侯成曰：“我因追马受责，而布所倚恃者，赤兔马也。汝二人果能献门擒布，吾当先盗马去见曹公。”

宋宪、魏续到侯成家探望，侯成哭着说：“要不是你们，我就死了！”宋宪说：“吕布只贪恋妻子，把我们看得像草芥一样。”魏续说：“大军围在城下，大水绕着壕边，我们离死没有几天了！”宋宪说：“吕布无仁无义，我们丢下他走掉，怎么样？”魏续说：“那不是大丈夫所为。不如擒住吕布献给曹公。”侯成说：“我因为追马受了责罚，而吕布所倚仗的，就是赤兔马。你们二人如果真能献城门、擒吕布，我就先偷了马去见曹公。”

三人商议定了。是夜侯成暗至马院，盗了那匹赤兔马，飞奔东门来。魏续便开门放出，却佯作追赶之状。侯成到曹操寨，献上马匹，备言宋宪、魏续插白旗为号，准备献门。曹操闻此信，便押榜数十张射入城去。其榜曰：

三人商量定了。这天夜里侯成偷偷到马院，盗了那匹赤兔马，飞奔东门而来。魏续就开门放他出去，却假装追赶的样子。侯成到了曹操营寨，献上马匹，细说宋宪、魏续将插白旗为号，准备献出城门。曹操得到这个消息，就写了几十张榜文射进城去。榜文说：

大将军曹，特奉明诏，征伐吕布。如有抗拒大军者，破城之日，满门诛戮。上至将校，下至庶民，有能擒吕布来献，或献其首级者，重加官赏。为此榜谕，各宜知悉。

大将军曹，特奉圣明的诏书，征讨吕布。如有抗拒大军的，破城那天，满门诛杀。上至将校，下至百姓，有能擒住吕布来献，或献上他首级的，从重加官行赏。特此张榜晓谕，各人都应知道。

次日平明，城外喊声震地。吕布大惊，提戟上城，各门点视，责骂魏续走透侯成，失了战马，欲待治罪。城下曹兵望见城上白旗，竭力攻城，布只得亲自抵敌。从平明直打到日中，曹兵稍退。布少憩门楼，不觉睡著在椅上。宋宪赶退左右，先盗其画戟，便与魏续一齐动手，将吕布绳缠索绑，紧紧缚住。

第二天天刚亮，城外喊声震天动地。吕布大惊，提着戟上城，到各门巡查，责骂魏续放走了侯成，丢了战马，要治他的罪。城下曹兵望见城上的白旗，全力攻城，吕布只得亲自抵挡。从天亮一直打到中午，曹兵稍稍退去。吕布在门楼上稍作休息，不知不觉在椅子上睡着了。宋宪赶开左右的人，先偷走了他的画戟，便和魏续一齐动手，把吕布用绳索缠绕捆绑，紧紧缚住。

布从睡梦中惊醒，急唤左右，却都被二人杀散，把白旗一招，曹兵齐至城下。魏续大叫：“已生擒吕布矣！”夏侯渊尚未信。宋宪在掷下吕布画戟来，大开城门，曹兵一拥而入。高顺、张辽在西门，水围难出，为曹兵所擒。陈宫奔至南门，为徐晃所获。

吕布从睡梦中惊醒，急忙呼唤左右，左右却都被二人杀散了，二人把白旗一招，曹兵一齐来到城下。魏续大叫：“已经活捉吕布了！”夏侯渊还不相信。宋宪从城上扔下吕布的画戟，大开城门，曹兵一拥而入。高顺、张辽在西门，被水围困难以出去，被曹兵捉住。陈宫跑到南门，被徐晃捉获。

曹操入城，即传令退了所决之水，出榜安民；一面与玄德同坐白门楼上，关、张侍立于侧，提过擒获一干人来。吕布虽然长大，却被绳索捆作一团。布叫曰：“缚太急，乞缓之！”操曰：“缚虎不得不急。”布见侯成、魏续、宋宪，皆立于侧，乃谓之曰：“我待诸将不薄，汝等何忍背反？”宪曰：“听妻妾言，不听将计，何谓不薄？”

曹操进了城，当即传令退去所掘的河水，出榜安抚百姓；一面和玄德同坐在白门楼上，关、张侍立在旁边，把捉到的一干人押上来。吕布虽然身材高大，却被绳索捆成一团。吕布叫道：“绑得太紧，求您松一松！”曹操说：“绑老虎不能不紧。”吕布看见侯成、魏续、宋宪都站在一旁，就对他们说：“我待各位将军不薄，你们怎么忍心背叛？”宋宪说：“你只听妻妾的话，不听将领的计，怎么叫不薄？”

布默然。须臾，众拥高顺至。操问曰：“汝有何言？”顺不答。操怒命斩之。徐晃解陈宫至。操曰：“公台别来无恙？”宫曰：“汝心术不正，吾故弃汝！”操曰：“吾心不正，公又奈何独事吕布？”宫曰：“布虽无谋，不似你诡诈奸险。”操曰：“公自谓足智多谋，今竟何如？”宫顾吕布曰：“恨此人不从吾言！若从吾言，未必被擒也。”操曰：“今日之事当如何？”宫大声曰：“今日有死而已！”操曰：“公如是，奈公之老母妻子何？”

吕布默不作声。一会儿，众人推着高顺来到。曹操问：“你有什么话说？”高顺不答。曹操发怒，下令斩了他。徐晃押着陈宫到来。曹操说：“公台，分别以来可好？”陈宫说：“你心术不正，所以我离开了你！”曹操说：“我心术不正，你又为什么偏偏侍奉吕布？”陈宫说：“吕布虽然没有谋略，却不像你这样诡诈奸险。”曹操说：“你自以为足智多谋，今天又怎么样呢？”陈宫回头看着吕布说：“恨这个人不听我的话！要是听了我的话，未必会被擒。”曹操说：“今天的事该怎么办？”陈宫大声说：“今天只有一死罢了！”曹操说：“您这样，您的老母和妻儿怎么办？”

宫曰：“吾闻以孝治天下者，不害人之亲；施仁政于天下者，不绝人之祀。老母妻子之存亡，亦在于明公耳。吾身既被擒，请即就戮，并无挂念。”

陈宫说：“我听说用孝道治理天下的人，不加害别人的父母；对天下施行仁政的人，不断绝别人的祭祀。老母妻儿的存亡，也就在明公您了。我既然被擒，请立即处死，并没有什么牵挂。”

操有留恋之意。宫迳步下楼，左右牵之不住。操起身泣而送之。宫并不回顾。操谓从者曰：“即送公台老母妻子回许都养老。怠慢者斩。”宫闻言，亦不开口，伸颈就刑。众皆下泪。操以棺椁盛其尸，葬于许都。后人有诗叹之曰：

曹操有留恋不舍的意思。陈宫径自走下楼去，左右拉也拉不住。曹操起身流着泪送他。陈宫一次也不回头。曹操对随从说：“立即把公台的老母妻儿送回许都养老。有怠慢的斩首。”陈宫听了，也不开口，伸长脖子受刑。众人都落了泪。曹操用棺椁装殓他的尸体，葬在许都。后人有诗叹惜他说：

生死无二志，丈夫何壮哉！

生死关头都没有二心，这个大丈夫多么豪壮！

不从金石论，空负栋梁材。

主公不听他金石般的良言，白白辜负了这栋梁之材。

辅主真堪敬，辞亲实可哀。

辅佐主公真值得敬重，辞别老母实在令人哀伤。

白门身死日，谁肯似公台！

白门楼上身死的那一天，有谁能像公台这样！

方操送宫下楼时，布告玄德曰：“公为坐上客，布为阶下囚，何不发一言而相宽乎？”玄德点头。及操上楼来，布叫曰：“明公所患，不过于布。布今已服矣。公为大将，布副之，天下不难定也。”操回顾玄德曰：“何如？”玄德答曰：“公不见丁建阳、董卓之事乎？”布目视玄德曰：“是儿最无信者！”操令牵下楼缢之。布回顾玄德曰：“大耳儿！不记辕门射戟时耶？”忽一人大叫曰：“吕布匹夫！死则死耳，何惧之有！”众视之，乃刀斧手拥张辽至。操令将吕布缢死，然后枭首。后人有诗叹曰：

在曹操送陈宫下楼的时候，吕布对玄德说：“您是座上的客人，我是阶下的囚徒，为什么不说一句话替我求个宽免呢？”玄德点了点头。等曹操上楼来，吕布叫道：“明公所担心的，不过是我吕布。我如今已经服了。您做大将，我做副将，天下不难平定。”曹操回头看着玄德说：“怎么样？”玄德回答说：“您没看见丁建阳、董卓的事吗？”吕布瞪着玄德说：“这小子最不讲信用！”曹操下令把他拉下楼去绞死。吕布回头看着玄德说：“大耳儿！不记得辕门射戟的时候了吗？”忽然有一个人大叫道：“吕布匹夫！死就死罢了，有什么好怕的！”众人一看，原来是刀斧手推着张辽来到。曹操下令把吕布绞死，然后砍下首级示众。后人有诗叹道：

洪水滔滔淹下邳，当年吕布受擒时。

洪水滔滔淹没下邳，正是当年吕布被擒的时候。

空余赤兔马千里，漫有方天戟一枝。

空留下日行千里的赤兔马，白白有一枝方天画戟。

缚虎望宽今太懦，养鹰休饱昔无疑。

被绑的猛虎还求放宽，如今何其懦弱；人说养鹰不可喂饱，当初他却毫不起疑。

恋妻不纳陈宫谏，枉骂无恩大耳儿。

贪恋妻子，不听陈宫的劝谏，临死却白白骂刘备是无恩的大耳儿。

又有诗论玄德曰：

又有诗评论玄德说：

伤人饿虎缚休宽，董卓丁原血未干。

伤人的饿虎绑住了就不能放松，丁原、董卓的血还没有干。

玄德既知能啖父，争如留取害曹瞒？

玄德既然知道他连义父都能吞噬，何不留下他去害曹操？

却说武士拥张辽至。操指辽曰：“这人好生面善。”辽曰：“濮阳城中曾相遇，如何忘却？”操笑曰：“你原来也记得！”辽曰：“只是可惜！”操曰：“可惜甚的？”辽曰：“可惜当日火不大，不曾烧死你这国贼！”操大怒曰：“败将安敢辱吾！”拔剑在手，亲自来杀张辽。辽全无惧色，引颈待杀。曹操背后一人攀住臂膊，一人跪于面前，说道：“丞相且莫动手！”正是：

却说武士推着张辽来到。曹操指着张辽说：“这个人看着好面熟。”张辽说：“在濮阳城中曾经相遇，怎么忘了？”曹操笑道：“原来你也记得！”张辽说：“只是可惜！”曹操说：“可惜什么？”张辽说：“可惜那天火不大，没有烧死你这个国贼！”曹操大怒说：“败将怎敢侮辱我！”拔剑在手，要亲自来杀张辽。张辽毫无惧色，伸着脖子等死。曹操背后有一个人拉住他的胳膊，一个人跪在他面前，说道：“丞相且慢动手！”正是：

乞哀吕布无人救，骂贼张辽反得生。

哀求饶命的吕布没人来救，痛骂国贼的张辽反倒得了活路。

毕竟救张辽的是谁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到底救张辽的是谁，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