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回　吕奉先射戟辕门　曹孟德败师淯水

却说杨大将献计欲攻刘备。袁术曰：“计将安出？”大将曰：“刘备军屯小沛，虽然易取，奈吕布虎踞徐州，前次许他金帛粮马，至今未与，恐其助备；今当令人送与粮食，以结其心，使其按兵不动，则刘备可擒。先擒刘备，后图吕布，徐州可得也。”术喜，便具粟二十万斛，令韩胤赍密书往见吕布。吕布甚喜，重待韩胤。胤回告袁术，术遂遣纪灵为大将，雷薄、陈兰为副将，统兵数万，进攻小沛。

却说杨大将献计要攻打刘备。袁术说：“计策怎么施行？”杨大将说：“刘备驻军小沛，虽然容易攻取，无奈吕布像猛虎一样盘踞徐州，上次许给他金帛粮马，至今还没有给，只怕他帮助刘备；如今应当派人送粮食给他，来笼络他的心，让他按兵不动，那么刘备就可以擒获了。先擒刘备，再图吕布，徐州就可以得到了。”袁术大喜，就备办粟米二十万斛，命韩胤带着密信去见吕布。吕布非常高兴，厚待韩胤。韩胤回去报告袁术，袁术就派纪灵为大将，雷薄、陈兰为副将，统领几万兵马，进攻小沛。

玄德闻知此信，聚众商议。张飞要出战。孙乾曰：“今小沛粮寡兵微，如何抵敌？可修书告急于吕布。”张飞曰：“那厮如何肯来！”玄德曰：“乾之言善。”送修书与吕布。书略曰：

玄德得知这个消息，召集众人商议。张飞要出战。孙乾说：“如今小沛粮少兵弱，怎么抵挡？可以写信向吕布告急。”张飞说：“那家伙怎么肯来！”玄德说：“孙乾的话说得好。”就写信送给吕布。信的大意说：

伏自将军垂念，今备于小沛容身，实拜云天之德。今袁术欲报私仇，遣纪灵领兵到县，亡在旦夕，非将军莫能救。望驱一旅之师，以救倒悬之急，幸甚幸甚！

自从承蒙将军垂念，如今我刘备得以在小沛容身，实在是受了您如云天般高厚的恩德。如今袁术想报私仇，派纪灵领兵来到县里，危亡就在早晚之间，除了将军没有人能救。希望您派出一支军队，来解救这倒悬般的危急，真是万幸万幸！

吕布看了书，与陈宫计议曰：“前者袁术送粮致书，盖欲使我不救玄德也。今玄德又来求救，吾想玄德屯军小沛，未必遂能为我害；若袁术并了玄德，则北连泰山诸将以图我，我不能安枕矣；不若救玄德。”遂点兵启程。

吕布看了信，和陈宫商议说：“前些时袁术送粮写信，是想让我不去救玄德。如今玄德又来求救，我想玄德驻军小沛，未必就能害我；如果袁术吞并了玄德，就会往北联结泰山诸将来图谋我，我就不能安枕了；不如救玄德。”于是点兵启程。

却说纪灵起兵长驱大进，已到沛县东南，札下营寨。昼列旌旗，遮映山川；夜设火鼓，震崩天地，玄德县中，止有五千余人，也只得勉强领兵出县，布阵安营。忽报吕布引军离县一里，西南上札下营寨。纪灵知吕布领兵来救刘备，急令人致书于吕布，责其无信。布笑曰：“我有一计，使袁、刘两家都不怨我。”乃发使往纪灵、刘备寨中，请二人饮宴。

却说纪灵起兵长驱直进，已经到了沛县东南，扎下营寨。白天排列旌旗，遮蔽山川；夜里设下火把战鼓，声势震天动地。玄德县中只有五千多人，也只得勉强领兵出县，布阵安营。忽然报说吕布领兵在离县一里的西南方向扎下营寨。纪灵知道吕布领兵来救刘备，急忙派人送信给吕布，责备他不讲信用。吕布笑着说：“我有一个计策，让袁、刘两家都不怨我。”就派使者到纪灵、刘备营中，请两人来饮宴。

玄德闻布相请，即便欲往。关、张曰：“兄长不可去。吕布必有异心。”玄德曰：“我待彼不薄，彼必不害我。”遂上马而行。关、张随往。到吕布寨中，入见。布曰：“吾今特解公之危，异日得志，不可相忘。”玄德称谢。布请玄德坐。关、张按剑立于背后。人报纪灵到，玄德大惊，欲避之。布曰：“吾特请你二人来会议，勿得生疑。”

玄德听说吕布相请，当即就要去。关、张说：“兄长不能去。吕布一定怀有异心。”玄德说：“我待他不薄，他一定不会害我。”就上马前去。关、张跟随同往。到了吕布营中，进去相见。吕布说：“我今天特地来解除您的危难，日后您得志了，不可忘记我。”玄德称谢。吕布请玄德坐下。关、张按着剑站在他身后。有人报说纪灵到了，玄德大惊，想要回避。吕布说：“我特地请你们二人来商议，不要起疑心。”

玄德未知其意，心下不安。纪灵下马入寨，却见玄德在帐上坐，大惊，抽身便回，左右留之不住。吕布向前一把扯回，如提童稚。灵曰：“将军欲杀纪灵耶？”布曰：“非也。”灵曰：“莫非杀大耳儿乎？”布曰：“亦非也”。灵曰：“然则为何？”布曰：“玄德与布乃兄弟也，今为将军所困，故而救之。”灵曰：“若此则杀灵也？”布曰：“无有此理。布平生不好斗，惟好解斗。吾今为两家解之。”灵曰：“请问今日解之之法。”布曰：“吾有一法，从天所决。”乃拉灵入帐与玄德相见。二人各怀疑忌，布乃居中坐，使灵居左，备居右，且教设宴行酒。

玄德不知道他的用意，心中不安。纪灵下马进营，却看见玄德坐在帐上，大吃一惊，转身就往回走，左右的人留也留不住。吕布上前一把把他扯回来，就像提起一个孩童。纪灵说：“将军要杀纪灵吗？”吕布说：“不是。”纪灵说：“莫非是要杀那个大耳朵小子吗？”吕布说：“也不是。”纪灵说：“那么是为了什么？”吕布说：“玄德和我吕布是兄弟，如今被将军围困，所以来救他。”纪灵说：“这样说来，就是要杀我了？”吕布说：“没有这个道理。我吕布平生不喜欢争斗，只喜欢替人解斗。我今天来给你们两家调解。”纪灵说：“请问今天怎样调解？”吕布说：“我有一个办法，由上天来决定。”就拉纪灵进帐和玄德相见。两人各怀疑忌，吕布就坐在中间，让纪灵坐在左边，刘备坐在右边，并且叫人摆宴行酒。

酒行数巡，布曰：“你两家看我面上，俱各罢兵。”玄德无语。灵曰：“吾奉主公之命，提十万之兵，专捉刘备，如何罢得？”张飞大怒，拔剑在手，叱曰：“吾虽兵少，觑汝辈如儿戏耳！你比百万黄巾何如？你敢伤我哥哥！”关公急止之曰：“且看吕将军如何主意，那时各回营寨厮杀未迟。”吕布曰：“我请你两家解斗，须不教你厮杀。”

酒过几巡，吕布说：“你们两家看在我的面子上，都罢兵吧。”玄德没有说话。纪灵说：“我奉主公之命，带领十万兵马，专门来捉刘备，怎么能罢兵？”张飞大怒，拔剑在手，喝道：“我们兵虽然少，看你们这些人就像儿戏一样！你们比那百万黄巾怎么样？你敢伤我哥哥！”关公急忙止住他说：“暂且看吕将军怎么主张，到那时各回营寨厮杀也不晚。”吕布说：“我请你们两家来是解斗的，可不是叫你们厮杀的。”

这边纪灵不忿，那边张飞只要厮杀，布大怒，教“左右！取我戟来！”布提画戟在手。纪灵、玄德、尽皆失色。布曰：“我劝你两家不要厮杀，尽在天命。”令左右接过画戟，去辕门外远远插定，乃回顾纪灵、玄德曰：“辕门离中军一百五十步，吾若一箭射中戟上小枝，你两家罢兵；如射不中时，各自回营，安排厮杀。有不从吾言者，并力拒之。”纪灵私忖：“戟在一百五十步之外，安能便中？且落得应允，待其不中，那时凭我厮杀。”便一口许诺。玄德自无不允。布都教坐，再各饮一杯酒。

这边纪灵不服气，那边张飞只要厮杀，吕布大怒，叫道：“左右！拿我的戟来！”吕布提画戟在手。纪灵、玄德都变了脸色。吕布说：“我劝你们两家不要厮杀，全凭天命决定。”命左右接过画戟，拿到辕门外远远地插好，然后回头对纪灵、玄德说：“辕门离中军一百五十步，我如果一箭射中戟上的小枝，你们两家就罢兵；如果射不中，各自回营，准备厮杀。有不听我话的，我就和另一家合力抵御他。”纪灵暗想：“戟在一百五十步以外，怎么能就射中？暂且落得答应，等他射不中，那时任凭我厮杀。”就一口答应了。玄德自然没有不答应的。吕布叫他们都坐下，再各饮一杯酒。

酒毕。布教取弓箭来。玄德暗祝曰：“只愿他射得中便好！”只见吕布挽起袍袖，搭上箭，扯满弓，叫一声“著！”正是：

酒喝完了。吕布叫人取来弓箭。玄德暗中祷告说：“只愿他射得中才好！”只见吕布挽起袍袖，搭上箭，拉满弓，叫一声“着！”正是：

弓开如秋月行天，箭去似流星落地。

弓拉开时像秋月在天上运行，箭飞出去像流星落向地面。

一箭正中画戟小枝。帐上帐下将校，齐声喝采。后人有诗赞之曰：

一箭正中画戟的小枝。帐上帐下的将校，齐声喝彩。后人有诗赞美说：

温侯神射世间稀，曾向辕门独解危。

温侯的神射世上少有，曾经在辕门独自为人解危。

落日果然欺后羿，号猿直欲胜由基。

射落太阳果然胜过后羿，射得猿猴哀号简直要胜过养由基。

虎觔弦响弓开处，雕羽翎飞箭到时。

虎筋弓弦响处，弓已拉开；雕翎羽箭飞时，箭已到达。

豹子尾摇穿画戟，雄兵十万脱征衣。

箭尾的豹尾一摇，穿过了画戟，十万雄兵从此脱下征衣。

当下吕布射中画戟小枝，呵呵大笑，掷弓于地，执纪灵、玄德之手曰：“此天令你两家罢兵也！”喝教军士斟酒来，各饮一大觥。玄德暗称惭愧。纪灵默然半晌，告布曰：“将军之言，不敢不听；奈纪灵回去，主人如何肯信？”布曰：“吾自作书覆之便了。”酒又数巡，纪灵求书先回。布谓玄德曰：“非我则公危矣。”玄德拜谢，与关、张回。次日，三处军马都散。

当时吕布射中画戟小枝，呵呵大笑，把弓扔在地上，握住纪灵、玄德的手说：“这是上天叫你们两家罢兵啊！”喝令军士斟酒来，各饮一大杯。玄德暗暗叫声侥幸。纪灵沉默了半天，对吕布说：“将军的话，不敢不听；无奈纪灵回去，主人怎么肯相信？”吕布说：“我自己写信回复他就是了。”酒又过了几巡，纪灵讨了书信先回去。吕布对玄德说：“不是我，您就危险了。”玄德拜谢，和关、张回去。第二天，三处军马都散了。

不说玄德入小沛，吕布归徐州。却说纪灵回淮南见袁术，说吕布辕门射戟解和之事，呈上书信。袁术大怒曰：“吕布受吾许多粮米，反以此儿戏之事，偏护刘备；吾当自提重兵，亲征刘备，兼讨吕布！”纪灵曰：“主公不可造次。吕布勇力过人，兼有徐州之地；若布与备首尾相连，不易图也。灵闻布妻严氏有一女，年已及笄。主公有一子，可令人求亲于布。布若嫁女于主公，必杀刘备。此乃‘疏不间亲之计’也。”

不说玄德回到小沛，吕布回到徐州。却说纪灵回到淮南见袁术，说了吕布辕门射戟讲和的事，呈上书信。袁术大怒说：“吕布收了我许多粮米，反而用这种儿戏般的事偏护刘备；我要亲自统率重兵，亲征刘备，同时讨伐吕布！”纪灵说：“主公不可轻率。吕布勇力过人，又占有徐州之地；如果吕布和刘备首尾相连，就不容易图谋了。我听说吕布的妻子严氏有一个女儿，已经到了成年。主公有一个儿子，可以派人向吕布求亲。吕布如果把女儿嫁到主公家，一定会杀刘备。这就是‘疏不间亲’之计。”

袁术从之，即日遣韩胤为媒，赍礼物往徐州求亲。胤到徐州见布，称说：“主公仰慕将军，欲求令嫒为儿妇，永结秦晋之好。”布入谋于妻严氏。原来吕布有二妻一妾：先娶严氏为正妻，后娶貂蝉为妾；及居小沛时，又娶曹豹之女为次妻。曹氏先亡无出，貂蝉亦无所出，惟严氏生一女，布最钟爱。

袁术听从了，当天就派韩胤做媒人，带着礼物到徐州求亲。韩胤到徐州见吕布，说：“我家主公仰慕将军，想求您的千金做儿媳，永结秦晋之好。”吕布进内宅和妻子严氏商量。原来吕布有两个妻子一个妾：先娶严氏为正妻，后娶貂蝉为妾；到住在小沛的时候，又娶了曹豹的女儿为次妻。曹氏早亡，没有生育，貂蝉也没有生育，只有严氏生了一个女儿，吕布最为疼爱。

当下严氏谓布曰：“吾闻袁公路久镇淮南，兵多粮广，早晚将为天子。若成大事，则吾女有后妃之望；只不知他有几子？”布曰：“止有一子。”妻曰：“既如此，即当许之。纵不为皇后，吾徐州亦无忧矣。”布意遂决，厚款韩胤，许了亲事。韩胤回报袁术。术即备聘礼，仍令韩胤送至徐州。吕布受了，设席相待，留于馆驿安歇。

当下严氏对吕布说：“我听说袁公路长期镇守淮南，兵多粮广，早晚要做天子。如果成了大事，那我们的女儿就有做后妃的指望；只是不知道他有几个儿子？”吕布说：“只有一个儿子。”妻子说：“既然这样，就应当答应他。即使做不成皇后，我们徐州也没有忧患了。”吕布的主意就定了，厚待韩胤，答应了亲事。韩胤回报袁术。袁术就备好聘礼，仍派韩胤送到徐州。吕布收下了，设宴款待，留他在馆驿歇息。

次日，陈宫竟往馆驿内拜望韩胤，讲礼毕，坐定。宫乃叱退左右，对胤曰：“谁献此计？教袁公与奉先联姻，意在取刘玄德之头乎？”胤失惊，起谢曰：“乞公台勿泄！”宫曰：“吾自不泄，只恐其事若迟，必被他人识破，事将中变。”胤曰：“然则奈何？愿公教之。”宫曰：“吾见奉先，使其即日送女就亲，何如？”胤大喜，称谢曰：“若如此，袁公感佩明德不浅矣！”

第二天，陈宫径直到馆驿里拜望韩胤，见礼完毕，坐定。陈宫就喝退左右，对韩胤说：“是谁献的这个计策？让袁公和奉先联姻，用意是要取刘玄德的人头吧？”韩胤大惊，起身谢罪说：“请公台不要泄露！”陈宫说：“我自然不会泄露，只怕这件事一拖延，一定会被别人识破，事情就要中途变卦。”韩胤说：“那该怎么办？请您指教。”陈宫说：“我去见奉先，让他当天就送女儿去成亲，怎么样？”韩胤大喜，称谢说：“如果这样，袁公对您的大德感激不浅了！”

宫遂辞别韩胤，入见吕布曰：“闻公女许嫁袁公路，甚喜。但不知于何日结亲？”布曰：“尚容徐议。”宫曰：“古者自受聘至成婚之期，各有定例：天子一年，诸侯半年，大夫一季，庶民一月。”布曰：“袁公路天赐国宝，早晚当为帝，今从天子例，可乎？”宫曰：“不可。”布曰：“然则仍从诸侯例？”宫曰：“亦不可。”布曰：“然则将从卿大夫例矣？”宫曰：“亦不可。”布笑曰：“公岂欲吾依庶民例耶？”宫曰：“非也。”布曰：“然则公意欲如何？”

陈宫于是辞别韩胤，进去见吕布说：“听说您的女儿许嫁给袁公路，我很高兴。只是不知道哪天成亲？”吕布说：“还要慢慢商议。”陈宫说：“古时候从受聘到成婚的期限，各有定例：天子一年，诸侯半年，大夫一季，平民一个月。”吕布说：“袁公路有上天赐的国宝，早晚要做皇帝，如今照天子的例，可以吗？”陈宫说：“不可以。”吕布说：“那么仍照诸侯的例？”陈宫说：“也不可以。”吕布说：“那么就照卿大夫的例了？”陈宫说：“也不可以。”吕布笑着说：“您难道要我照平民的例吗？”陈宫说：“不是。”吕布说：“那么您的意思想怎样？”

宫曰：“方今天下诸侯，互相争雄；今公与袁公路结亲，诸侯保无有嫉妒者乎？若复远择吉期，或竟乘我良辰，伏兵半路以夺之，如之奈何？为今之计，不许便休；既已许之，当趁诸侯未知之时，即便送女到寿春，另居别馆，然后择吉成亲，万无一失也。”布喜曰：“公台之言甚当。”遂入告严氏。连夜具办妆奁，收拾宝马香车，令宋宪、魏续一同韩胤送女前去。鼓乐喧天，送出城外。

陈宫说：“如今天下诸侯互相争雄；现在您和袁公路结亲，能保证诸侯中没有嫉妒的吗？如果再远远地选定吉期，或许竟有人趁我们办喜事的时候，在半路埋伏兵马把人夺去，那怎么办？如今的办法，不答应就算了；既然已经答应了，就应当趁诸侯还不知道，立即把女儿送到寿春，另住别馆，然后选择吉日成亲，这样万无一失。”吕布高兴地说：“公台的话很对。”就进去告诉严氏。连夜置办嫁妆，收拾宝马香车，命宋宪、魏续和韩胤一同送女儿前去。鼓乐喧天，送出城外。

时陈元龙之父陈珪，养老在家，闻鼓乐之声，遂问左右。左右告以故。珪曰：“此乃‘疏不间亲之计’也。玄德危矣。”遂扶病来见吕布。布曰：“大人何来？”珪曰：“闻将军死，故特来吊丧。”布惊曰：“何出此言？”

当时陈元龙的父亲陈珪在家养老，听到鼓乐之声，就问左右。左右把缘故告诉了他。陈珪说：“这是‘疏不间亲’之计。玄德危险了。”就带病来见吕布。吕布说：“老大人为何而来？”陈珪说：“听说将军要死了，所以特地来吊丧。”吕布吃惊地说：“怎么说出这种话？”

珪曰：“前者袁公路以金帛送公，欲杀刘玄德，而公以射戟解之；今忽来求亲，其意盖欲以公女为质，随后就来攻玄德而取小沛。小沛亡，徐州危矣。且彼或来借粮，或来借兵。公若应之，是疲于奔命，而又结怨于人；若其不允，是弃亲而启兵端也。况闻袁术已有称帝之意，是造反也。彼若造反，则公乃反贼亲属矣，得无为天下所不容乎？”

陈珪说：“先前袁公路拿金帛送您，想杀刘玄德，而您用射戟化解了；如今忽然来求亲，他的用意大概是想拿您的女儿做人质，随后就来攻打玄德、夺取小沛。小沛一亡，徐州就危险了。况且他或者来借粮，或者来借兵。您如果答应他，就会疲于奔命，而且还要与人结怨；如果不答应，就是抛弃亲家而挑起战端。何况听说袁术已经有称帝的意思，这是造反啊。他如果造反，那您就是反贼的亲属了，难道不会被天下所不容吗？”

布大惊曰：“陈宫误我！”急令张辽引兵追赶之。三十里之外将女抢归；连韩胤都拿回监禁，不放归去；却令人回复袁术，只说女儿妆奁未备，俟备毕便自送来。陈珪又说吕布，使解韩胤赴许都。布犹豫未决。忽人报：“玄德在小沛招军买马，不知何意？”布曰：“此为将者本分事，何足为怪？”

吕布大惊说：“陈宫误了我！”急忙命张辽领兵追赶。在三十里之外把女儿抢了回来；连韩胤也一起抓回来监禁，不放他回去；却派人回复袁术，只说女儿的嫁妆还没备齐，等备好了就亲自送来。陈珪又劝吕布，把韩胤押送到许都去。吕布犹豫不决。忽然有人报：“玄德在小沛招兵买马，不知道是什么意思？”吕布说：“这是做将领的本分事，有什么值得奇怪的？”

正话间，宋宪、魏续至，告布曰：“我二人奉明公之命，往山东买马，买得好马三百余匹；回至沛县界首，被强寇劫去一半，打听得是刘备之弟张飞，诈装山贼，抢劫马匹去了。”吕布听了大怒，随即点兵往小沛，来攻张飞。玄德闻之大惊，慌忙引军出迎。

正说话间，宋宪、魏续到了，告诉吕布说：“我们二人奉明公之命，到山东去买马，买到好马三百多匹；回到沛县边界，被强盗抢去一半，打听到是刘备的弟弟张飞，假扮山贼，把马匹抢去了。”吕布听了大怒，随即点兵往小沛来攻张飞。玄德听说大惊，慌忙领兵出来迎接。

两阵圆处，玄德出马曰：“兄长何故领兵到此？”布指骂曰：“我辕门射戟，救你大难，你何故夺我马匹？”玄德曰：“备因缺马，令人四下收买。安敢夺兄马匹？”布曰：“你便使张飞夺了我好马一百五十匹，尚自抵赖！”张飞挺枪出马曰：“是我夺了你好马！你今待怎么？”布骂曰：“环眼贼！你累次藐视我！”飞曰：“我夺你马你便恼，你夺我哥哥的徐州便不说了！”

两军对阵摆好，玄德出马说：“兄长为什么领兵到这里？”吕布指着他骂道：“我辕门射戟，救了你的大难，你为什么夺我的马匹？”玄德说：“我因为缺马，派人四处收买。怎么敢夺兄长的马匹？”吕布说：“你就是派张飞夺了我一百五十匹好马，还在抵赖！”张飞挺枪出马说：“是我夺了你的好马！你现在想怎么样？”吕布骂道：“环眼贼！你屡次藐视我！”张飞说：“我夺你的马你就恼了，你夺我哥哥的徐州就不说了！”

布挺戟出马来战张飞，飞亦挺枪来迎。两个酣战一百余合，未见胜负。玄德恐有疏失，急鸣金收军入城。吕布分军四面围定。玄德唤张飞责之曰：“都是你夺他马匹，惹起事端！如今马匹在何处？”飞曰：“都寄在各寺院内。”玄德随令人出城，至吕布营中说情，愿送还马匹，两相罢兵。布欲从之。陈宫曰：“今不杀刘备，久后必为所害。”

吕布挺戟出马来战张飞，张飞也挺枪来迎。两人酣战一百多个回合，不分胜负。玄德怕有闪失，急忙鸣金收军进城。吕布分兵四面围住。玄德叫来张飞，责备他说：“都是你夺他的马匹，惹出事端！现在马匹在哪里？”张飞说：“都寄放在各个寺院里。”玄德随即派人出城，到吕布营中说情，愿意送还马匹，两边罢兵。吕布想要答应。陈宫说：“现在不杀刘备，日后一定被他所害。”

布听之，不从所请，攻城愈急。玄德与麋竺、孙乾商议。孙乾曰：“曹操所恨者，吕布也。不若弃城走许都，投奔曹操，借军破布，此为上策。”玄德曰：“谁可当先破围而出？”飞曰：“小弟情愿死战。”玄德令飞在前；云长在后；自居其中，保护老少。当夜三更，乘著月明出北门而走，正遇宋宪、魏续，被翼德一阵杀退，得出重围。后面张辽赶来，关公敌住。吕布见玄德去了，也不来赶，随即入城安民，令高顺守小沛，自己仍回徐州去了。

吕布听了他的话，不答应求情，攻城更急。玄德和麋竺、孙乾商议。孙乾说：“曹操所恨的是吕布。不如弃城逃往许都，投奔曹操，借兵破吕布，这是上策。”玄德说：“谁能打头阵冲破包围出去？”张飞说：“小弟情愿死战。”玄德命张飞在前；云长在后；自己居中，保护老小。当夜三更，趁着月明出北门逃走，正遇上宋宪、魏续，被翼德一阵杀退，冲出了重围。后面张辽赶来，关公挡住了他。吕布见玄德走了，也不来追赶，随即进城安抚百姓，命高顺守小沛，自己仍回徐州去了。

却说玄德前奔许都，到城外下寨，先使孙乾来见曹操，言被吕布追迫，特来相投。操曰：“玄德与吾兄弟也。”便请入城相见。次日，玄德留关、张在城外，自带孙乾、糜竺入见操。操待以上宾之礼。玄德备诉吕布之事。操曰：“布乃无义之辈，吾与贤弟并力诛之。”玄德称谢。操设宴相待，至晚送出。荀彧入见曰：“刘备英雄也，今不早图，后必为患。”

却说玄德前往许都，到城外扎下营寨，先派孙乾来见曹操，说被吕布追逼，特来投靠。曹操说：“玄德和我是兄弟啊。”就请他进城相见。第二天，玄德把关、张留在城外，自己带着孙乾、糜竺进去见曹操。曹操以上宾之礼相待。玄德把吕布的事全都诉说了一遍。曹操说：“吕布是个无义之徒，我和贤弟合力诛灭他。”玄德称谢。曹操设宴款待，到晚上送他出来。荀彧进来见曹操说：“刘备是个英雄，现在不早作打算，以后必成祸患。”

操不答。彧出，郭嘉入。操曰：“荀彧劝我杀玄德，当如何？”嘉曰：“不可。主公兴义兵，为百姓除暴，惟仗信义以招俊杰，犹惧其不来也；今玄德素有英雄之名，以困穷而来投，若杀之，是害贤也。天下智谋之士，闻而自疑，将裹足不前，主公与谁定天下乎？夫除一人之患，以阻四海之望，安危之机，不可不察。”

曹操不回答。荀彧出去，郭嘉进来。曹操说：“荀彧劝我杀玄德，该怎么办？”郭嘉说：“不可以。主公兴起义兵，为百姓铲除暴乱，全靠信义来招揽俊杰，还怕他们不来；如今玄德素来有英雄的名声，因为困窘来投奔，如果杀了他，就是残害贤人。天下有智谋的人听说了，都会自己起疑，将要止步不前，主公和谁去平定天下呢？为除掉一个人的祸患，而断了四海之人的期望，这是安危的关键，不能不明察。”

操大喜曰：“君言正合吾心。”次日，即表荐刘备领豫州牧。程昱谏曰：“刘备终不为人之下，不如早图之。”操曰：“方今正用英雄之时，不可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，此郭奉孝与吾有同见也。”遂不听昱言，以兵三千，粮万斛，送与玄德，使往豫州到任，进兵屯小沛，招集原散之兵，攻吕布。玄德至豫州，令人约会曹操。

曹操大喜说：“您的话正合我心。”第二天，就上表推荐刘备兼任豫州牧。程昱劝谏说：“刘备终究不会久居人下，不如早作打算。”曹操说：“如今正是用英雄的时候，不能杀一个人而失去天下人心，这是郭奉孝和我见解相同的地方。”于是不听程昱的话，拨兵三千、粮食一万斛送给玄德，让他前往豫州上任，进兵驻扎小沛，招集原来离散的兵马，攻打吕布。玄德到了豫州，派人去和曹操约定会兵。

操正欲起兵，自往征吕布，忽流星马报说张济自关中引兵攻南阳，为流矢所中而死；济侄张绣统其众，用贾诩为谋士，结连刘表，屯兵宛城，欲兴兵犯阙夺驾。操大怒，欲兴兵讨之，又恐吕布来攻许都，乃问计于荀彧。彧曰：“此易事耳。吕布无谋之辈，见利必喜；明公可遣使往徐州，加官赐赏，令与玄德解和。布喜，则不思远图矣。”操曰：“善。”遂差奉军都尉王则，赍官诰并和解书，往徐州去讫；一面起兵五十万，亲讨张绣。分军三路而行，以夏侯惇为先锋。军马至淯水下寨。

曹操正想起兵亲自征讨吕布，忽然流星马来报，说张济从关中领兵攻打南阳，被流箭射中而死；张济的侄子张绣统领他的部众，任用贾诩为谋士，联结刘表，屯兵宛城，想要兴兵进犯京城、劫夺圣驾。曹操大怒，想兴兵讨伐，又怕吕布来攻许都，就向荀彧问计。荀彧说：“这事容易。吕布是个没有谋略的人，见到好处一定欢喜；明公可以派使者到徐州，给他加官赏赐，让他和玄德和解。吕布一高兴，就不会想到长远图谋了。”曹操说：“好。”就派奉军都尉王则带着封官的诰命和和解的书信往徐州去了；一面起兵五十万，亲自讨伐张绣。分兵三路进发，以夏侯惇为先锋。军马到了淯水扎营。

贾诩劝张绣曰：“操兵势大，不可与敌，不如举城投降。”张绣从之，使贾诩至操寨通款。操见诩应对如流，甚爱之，欲用为谋士。诩曰：“某昔从李傕，得罪天下；今从张绣，言听计从，未忍弃之。”乃辞去。次日引绣来见操，操待之甚厚。引兵入宛城屯扎，余军分屯城外，寨栅联络十余里。一住数日。绣每日设宴请操。一日操醉，退入寝所，私问左右曰：“此城中有妓女否？”操之兄子曹安民，知操意，乃密对曰：“昨晚小侄儿窥见馆舍之侧，有一妇人，生得十分美丽。问之，即绣叔张济之妻也。”

贾诩劝张绣说：“曹操兵势强大，不能和他对敌，不如全城投降。”张绣听从了，派贾诩到曹操营中表示归顺。曹操见贾诩应对如流，非常喜爱他，想用他为谋士。贾诩说：“我从前跟随李傕，得罪了天下；如今跟随张绣，对我言听计从，不忍心抛弃他。”就告辞离去。第二天带张绣来见曹操，曹操待他很厚。曹操领兵进宛城驻扎，其余军队分驻城外，营寨栅栏相连十几里。一住就是好几天。张绣每天设宴请曹操。一天曹操喝醉了，退回寝处，私下问左右说：“这城中有妓女吗？”曹操哥哥的儿子曹安民知道曹操的心意，就悄悄回答说：“昨晚小侄看见馆舍旁边有一个妇人，生得十分美丽。打听了一下，就是张绣的叔叔张济的妻子。”

操闻言，便令安民领五十甲兵往取之。须臾，取到军中。操见之，果然美丽。问其姓名，妇答曰：“妾乃张济之妻邹氏也。”操曰：“夫人识吾否？”邹氏曰：“久闻丞相威名，今夕幸得瞻拜。”操曰：“吾为夫人，故特纳张绣之降；不然灭族矣。”邹氏拜曰：“实感再生之恩。”操曰：“今日得见夫人，乃天幸也。今宵愿同枕席，随吾还都，安享富贵，何如？”

曹操听了，就命曹安民带五十名甲兵去把她取来。不一会儿，取到军中。曹操一看，果然美丽。问她姓名，妇人回答说：“我是张济的妻子邹氏。”曹操说：“夫人认识我吗？”邹氏说：“久闻丞相威名，今晚有幸得以拜见。”曹操说：“我是为了夫人的缘故，才特地接受张绣投降；不然就灭他的族了。”邹氏拜谢说：“实在感激您的再生之恩。”曹操说：“今天能见到夫人，是上天赐的幸运。今晚愿与你同床共枕，随我回京都，安享富贵，怎么样？”

邹氏拜谢。是夜共宿于帐中。邹氏曰：“久住城中，绣必生疑，亦恐外人议论。”操曰：“明日同夫人寨中去住。”次日，移于城外安歇，唤典韦就中军帐房外宿卫。他人非奉呼唤，不许辄入，因此内外不通。操每日与邹氏取乐，不想归期。张绣家人密报绣。绣怒曰：“操贼辱我太甚！”便请贾诩商议。诩曰：“此事不可泄漏。来日等操出帐议事，如此如此。”

邹氏拜谢。这一夜两人同宿在帐中。邹氏说：“久住城中，张绣一定生疑，也怕外人议论。”曹操说：“明天和夫人一起到城外营寨去住。”第二天，搬到城外歇息，叫典韦在中军帐房外值宿守卫。别人没有奉召唤，不许擅自进入，因此内外消息不通。曹操每天和邹氏取乐，不想回去的日子。张绣的家人暗中报告张绣。张绣大怒说：“曹贼欺辱我太过分了！”就请贾诩商议。贾诩说：“这件事不能泄漏。明天等曹操出帐议事的时候，如此如此。”

次日，操在帐中，张绣入告曰：“新降兵多有逃亡者，乞移屯中军。”操许之，绣乃移屯其军，分为四寨，刻期举事。因畏典韦勇猛，急切难近，乃与偏将胡车儿商议。那胡车儿力能负五百斤，日行七百里，亦异人也。当下献计于绣曰：“典韦之可畏者，双铁戟耳。主公明日可请他来吃酒，使尽醉而归。那时某便溷入他跟来军士数内，偷入帐房，盗其戟，此人不足畏矣。”

第二天，曹操在帐中，张绣进来禀告说：“新投降的士兵多有逃亡的，请求把我的兵移到中军近旁驻扎。”曹操答应了，张绣就把他的军队移驻过来，分为四个营寨，约定日期起事。因为畏惧典韦勇猛，一时难以近身，就和偏将胡车儿商议。那胡车儿力气能背五百斤，一天能走七百里，也是个奇人。当下向张绣献计说：“典韦可怕的地方，就是那一对铁戟罢了。主公明天可以请他来喝酒，让他大醉而归。那时我就混进他带来的军士里面，偷偷进入帐房，把他的戟偷出来，这个人就不可怕了。”

绣甚喜，预先准备弓箭甲兵，告示各寨。至期令贾诩致意请典韦到寨，殷勤待酒。至晚醉归，胡车儿杂在众人队里，直入大寨。是夜曹操于帐中，与邹氏饮酒。忽听帐外人言马嘶，操使人观之。回报是张绣军夜巡，操乃不疑。时近二更，忽闻寨后呐喊。报说草车上火起。操曰：“军中失火，勿得惊动。”

张绣非常高兴，预先准备好弓箭甲兵，通知各营。到了那天，让贾诩去致意，请典韦到营中，殷勤劝酒。到晚上典韦喝醉回去，胡车儿夹杂在众人队伍里，径直进了大寨。这一夜曹操在帐中和邹氏饮酒。忽然听到帐外人声马嘶，曹操派人去看。回报说是张绣的军队夜间巡逻，曹操就不再怀疑。将近二更时分，忽然听到寨后有呐喊声。报说草车上起火了。曹操说：“军中失火，不要惊动。”

须臾，四下里火起，操始著忙，急唤典韦。韦方醉卧，睡梦中听得金鼓喊杀之声，便跳起身来，却寻不见了双戟。时敌兵已到辕门，韦急掣步卒腰刀在手。只见门首无数军马，各挺长枪，抢入寨来。韦奋力向前，砍死二十余人。军马方退，步军又到，两边枪如苇列。韦身无片甲，上下被数十枪，兀自死战。刀砍缺不堪用，韦即弃刀，双手提著两个军人迎敌，击死者八九人。群贼不敢近，只远远以箭射之。箭如骤雨，韦犹死拒寨门。争奈寨后贼军已入，韦背上又中一枪，乃大叫数声。血流满地而死。死了半晌，还无一人敢从前门而入者。

不一会儿，四下里都起了火，曹操这才慌了，急忙叫典韦。典韦正醉卧，睡梦中听到金鼓喊杀之声，就跳起身来，却找不到他的双戟了。这时敌兵已到辕门，典韦急忙抽出一个步兵的腰刀拿在手里。只见门前无数军马，各挺长枪，抢进寨来。典韦奋力向前，砍死二十多人。骑兵刚退，步兵又到，两边的枪像芦苇一样排列。典韦身上没有一片铠甲，上上下下被刺了几十枪，仍然拼死作战。刀砍得缺口不能用了，典韦就扔掉刀，双手提着两个军士迎敌，打死了八九个人。众贼不敢靠近，只远远地用箭射他。箭像暴雨一样，典韦仍然死守寨门。无奈寨后的贼兵已经进来，典韦背上又中了一枪，于是大叫几声，血流满地而死。死了半天，还没有一个人敢从前门进去。

却说曹操赖典韦当住寨门，乃得从寨后上马逃奔，只有曹安民步随，操右臂中了一箭，马亦中了三箭。亏得那马是大宛良马，熬得痛，走得快。刚刚走到淯水河边，贼兵追至，安民被砍为肉泥。操急骤马冲波过河，才上得岸，贼兵一箭射来，正中马眼，那马扑地倒了。操长子曹昂，即以己所乘之马奉操。操上马急奔。曹昂却被乱箭射死。操乃走脱。路逢诸将，收集残兵。

却说曹操靠典韦挡住寨门，才得以从寨后上马逃奔，只有曹安民步行跟随，曹操右臂中了一箭，马也中了三箭。幸亏那马是大宛良马，忍得住痛，跑得快。刚刚跑到淯水河边，贼兵追到，曹安民被砍成肉泥。曹操急忙纵马冲过河水，刚上岸，贼兵一箭射来，正中马眼，那马扑倒在地。曹操的长子曹昂，当即把自己骑的马让给曹操。曹操上马急奔。曹昂却被乱箭射死。曹操这才逃脱。路上遇到诸将，收集残兵。

时夏侯惇所领青州之兵，乘势下乡，劫掠民家；平虏校尉于禁，即将本部军于路剿杀，安抚乡民。青州兵走回，迎操泣拜于地，言于禁造反，赶杀青州军马。操大惊。须臾，夏侯惇、许褚、李典乐进都到。操言于禁造反，可整兵迎之。

当时夏侯惇所领的青州兵，趁势下乡，抢劫百姓人家；平虏校尉于禁，就带本部军马在路上剿杀他们，安抚乡民。青州兵逃回来，迎着曹操哭拜在地，说于禁造反，追杀青州军马。曹操大惊。不一会儿，夏侯惇、许褚、李典、乐进都到了。曹操说于禁造反，可以整顿兵马迎击他。

却说于禁见操等俱到，乃引军射住阵角，凿堑安营。

却说于禁见曹操等人都到了，就领军用弓箭守住阵脚，挖壕安营。

告之曰：“青州军言将军造反，今丞相已到，何不分辩，乃先立营寨耶？”于禁曰：“今贼追兵在后，不时即至；若不先准备，何以拒敌？分辩小事，退敌大事。”安营方毕，张绣军两路杀至。于禁身先出寨迎敌。绣急退兵。左右诸将，见于禁向前，各引兵击之，绣军大败，追杀百余里。绣势穷力孤，引败兵投刘表去了。

有人对他说：“青州军说将军造反，如今丞相已经到了，为什么不去分辩，却先立营寨呢？”于禁说：“现在贼兵追兵在后，随时就到；如果不先准备，拿什么抵挡敌人？分辩是小事，退敌是大事。”营寨刚刚安好，张绣军分两路杀到。于禁亲自带头出营迎敌。张绣急忙退兵。左右诸将见于禁向前，各自领兵攻击，张绣军大败，被追杀一百多里。张绣势穷力孤，领着败兵投奔刘表去了。

曹操收军点将，于禁入见，备言青州之兵，肆行劫掠，大失民望，某故杀之。操曰：“不告我，先下寨，何也？”禁以前言对。操曰：“将军在匆忙之中，能整兵坚垒，任谤任劳，使反败为胜，虽古之名将，何以加兹！”乃赐以金器一副，封益寿亭侯；责夏侯惇治兵不严之过；又设祭，祭典韦。操亲自哭而奠之，顾谓诸将曰：“吾折长子、爱侄，俱无深痛；独号泣典韦也。”众皆感叹。次日下令班师。

曹操收军点将，于禁进来拜见，详细说青州兵肆意抢掠，大失民心，所以自己杀了他们。曹操说：“不先告诉我，先下寨，为什么？”于禁用前面的话回答。曹操说：“将军在匆忙之中，能够整顿兵马、坚固营垒，任凭诽谤、不辞劳苦，使局面反败为胜，即使古代的名将，又怎能超过你！”就赏赐他金器一副，封为益寿亭侯；责备夏侯惇治兵不严的过失；又设祭，祭奠典韦。曹操亲自哭着祭奠，回头对诸将说：“我失去了长子、爱侄，都没有深切的悲痛；唯独为典韦放声痛哭啊。”众人都感叹不已。第二天下令班师。

不说曹操还兵许都。且说王则赍诏至徐州，布迎接入府，开读诏书，——封布为平东将军，特赐印绶。——又出操私书。王则在吕布面前，极道曹公相敬之意。布大喜。忽报袁术遣人至，布唤入问之。使言：“袁公早晚即皇帝位，立东宫，催取皇妃早到淮南。”布大怒曰：“反贼焉敢如此！”遂杀来使，将韩胤用枷钉了，遣陈登赍谢表，解韩胤一同王则上许都来谢恩；且答书于操，欲求实授徐州牧。

不说曹操回兵许都。且说王则带着诏书来到徐州，吕布迎接进府，开读诏书——封吕布为平东将军，特赐印绶。——又拿出曹操的私信。王则在吕布面前，极力述说曹公敬重他的意思。吕布大喜。忽然报说袁术派人来了，吕布叫进来问他。使者说：“袁公早晚就要即皇帝位，册立东宫，催促皇妃早日到淮南。”吕布大怒说：“反贼怎么敢这样！”就杀了来使，把韩胤戴上枷钉住，派陈登带着谢表，押解韩胤，和王则一同上许都来谢恩；并且回信给曹操，想求正式授予徐州牧。

操知布绝婚袁术，大喜，遂斩韩胤于市曹。陈登密谏操曰：“吕布豺狼也，勇而无谋，轻于去就，宜早图之。”操曰：“吾素知吕布狼子野心，诚难久养。非公父子莫能究其情，公当与吾谋之。”登曰：“丞相若有举动，某当为内应。”操大喜，表赠陈珪治中二千石，登为广陵太守。登辞回，操执登手曰：“东方之事，便以相付。”

曹操知道吕布和袁术断绝了婚约，大喜，就把韩胤斩于闹市。陈登暗中劝曹操说：“吕布是豺狼，勇猛而没有谋略，去留反复无常，应当早日除掉他。”曹操说：“我一向知道吕布狼子野心，实在难以长久豢养。除非您父子，没有人能摸清他的底细，您应当和我一起谋划。”陈登说：“丞相如果有所行动，我当做内应。”曹操大喜，上表加赠陈珪中二千石的俸禄，任陈登为广陵太守。陈登告辞回去，曹操握着他的手说：“东方的事，就托付给你了。”

登点头允诺，回徐州见吕布。布问之，登言父赠禄，某为太守。布大怒曰：“汝不为吾求徐州牧，而乃自求爵禄！汝父教我协同曹公，绝婚公路，今吾所求，终无一获，而汝父子俱各显贵，吾为汝父子所卖耳！”遂拔剑欲斩之。登大笑曰：“将军何其不明之甚也！”布曰：“吾何不明？”登曰：“吾见曹公，言养将军譬如养虎，当饱其肉；不饱则将噬人。”曹公笑曰：“不如卿言。吾待温侯，如养鹰耳，狐兔未息，不敢先饱。饥则为用，饱则飏去。”某问：“谁为狐兔？”

陈登点头答应，回到徐州见吕布。吕布问他，陈登说父亲得了加赠的俸禄，自己做了太守。吕布大怒说：“你不替我求徐州牧，却为自己求爵禄！你父亲教我联合曹公，断绝和公路的婚约，如今我所求的，到头来一无所获，而你们父子都各自显贵，我被你们父子出卖了！”就拔剑要杀他。陈登大笑说：“将军怎么这样不明白！”吕布说：“我有什么不明白？”陈登说：“我见了曹公，说养将军就像养虎，应当让它吃饱肉；不吃饱就要咬人。”曹公笑着说：“不像你说的那样。我对待温侯，就像养鹰罢了，狐狸兔子还没有消灭，不敢先让它吃饱。饿了才为人所用，饱了就飞走了。”我问：“谁是狐狸兔子？”

曹公曰：“淮南袁术、江东孙策、冀州袁绍、荆州刘表、益州刘璋、汉中张鲁，皆狐兔也。”布掷剑笑曰：“曹公知我也！”正说话间，忽报袁术军来取徐州。吕布闻言失惊。正是：

曹公说：“淮南袁术、江东孙策、冀州袁绍、荆州刘表、益州刘璋、汉中张鲁，都是狐狸兔子。”吕布扔下剑笑着说：“曹公懂我啊！”正说话间，忽然报说袁术的军队来攻取徐州。吕布听了大吃一惊。正是：

秦晋未谐吴越斗，婚姻惹出甲兵来。

秦晋之好还没结成，吴越之斗先已开始，一桩婚姻惹出了刀兵来。

毕竟后事如何。且看下文分解。

到底后事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