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回　诏班师后主信谗　托屯田姜维避祸

却说蜀汉景耀五年，冬十月，大将军姜维，差人连夜修了栈道，整顿军粮兵器；又于汉中水路调拨船只。俱已完备，上表奏后主曰：“臣累出战，虽未成大功，已挫动魏人心胆；今养兵日久，不战则懒，懒则致病。况今军思效死，将思用命。臣如不胜，当受死罪。”后主览表，犹豫未决。谯周出班奏曰：“臣夜观天文，见西蜀分野，将星暗而不明。今大将军又欲出师，此行甚是不利。陛下可降诏止之。”后主曰：“且看此行若何。果然有失，却当阻之。”谯周再三谏劝不从，乃归家叹息不已，遂推病不出。

却说蜀汉景耀五年冬十月，大将军姜维派人连夜修好栈道，整顿军粮兵器；又在汉中水路调拨船只。一切准备完毕，上表奏告后主说：“臣屡次出战，虽然没有成就大功，已经挫动了魏人的心胆；如今养兵已久，不打仗就会懒惰，懒惰就会生病。何况现在军士想着效死，将领想着用命。臣如果不胜，甘受死罪。”后主看了表，犹豫不决。谯周出班奏道：“臣夜观天文，见西蜀的分野，将星昏暗不明。如今大将军又要出师，这一行十分不利。陛下可以降诏阻止他。”后主说：“暂且看看这一回怎样。果然有失，再阻止他。”谯周再三劝谏，后主不从，谯周只好回家叹息不已，于是推说有病，不再出门。

却说姜维临兴兵，乃问廖化曰：“吾今出师，誓欲恢复中原，当先取何处？”化曰：“连年征伐，军民不宁；兼魏有邓艾，足智多谋，非等闲之辈：将军强欲行难为之事，此化所以不敢专也。”维勃然大怒曰：“昔丞相六出祁山，亦为国也。吾今八次伐魏，岂为一己之私哉？今当先取洮阳。如有逆吾者必斩！”遂留廖化守汉中，自同诸将提兵三十万，迳取洮阳而来。早有川口人报入祁山寨中。时邓艾正与司马望谈兵，闻知此信，遂令人哨探，回报蜀兵尽从洮阳而出。司马望曰：“姜维多计。

却说姜维临出兵时，问廖化说：“我这次出师，立誓要恢复中原，应当先取哪里？”廖化说：“连年征伐，军民不得安宁；加上魏国有邓艾，足智多谋，不是平常之辈：将军勉强要做难做的事，这就是我不敢擅自主张的缘故。”姜维勃然大怒说：“当年丞相六出祁山，也是为了国家。我如今第八次伐魏，难道是为了一己之私吗？现在应当先取洮阳。有违抗我的，一定斩首！”于是留廖化守汉中，自己同众将领兵三十万，直取洮阳而来。早有川口的人报入祁山寨中。当时邓艾正和司马望谈论兵法，听到这个消息，便派人哨探，回报说蜀兵全从洮阳出来。司马望说：“姜维计谋多。

莫非虚取洮阳而实来取祁山乎？”邓艾曰：“今姜维实出洮阳也。”望曰：“公何以知之？”艾曰：“向者姜维累出吾有粮之地，今洮阳无粮，维必料吾只守祁山，不守洮阳，故迳取洮阳：如得此城，屯粮积草，结连羌人，以图久计耳。”望曰：“若此，如之奈何？”艾曰：“可尽撤此处之兵，分为两路去救洮阳。离洮阳二十五里，有侯河小城，乃洮阳咽喉之地。公引一军伏于洮阳，偃旗息鼓，大开四门，如此如此而行。我却引一军伏侯河，必获大胜也。”筹画已定，各各依计而行。只留偏将师纂守祁山寨。

莫不是假装取洮阳，实际来取祁山吧？”邓艾说：“这次姜维确实是出洮阳。”司马望说：“您凭什么知道？”邓艾说：“以往姜维屡次出兵到我们有粮的地方，如今洮阳没有粮，姜维必定料想我只守祁山，不守洮阳，所以直取洮阳：如果得了这座城，就屯粮积草，联结羌人，作长久的打算罢了。”司马望说：“如果这样，该怎么办？”邓艾说：“可以把这里的兵全部撤走，分成两路去救洮阳。离洮阳二十五里，有个侯河小城，是洮阳的咽喉之地。您带一军埋伏在洮阳，放倒旗子，停敲战鼓，大开四门，如此如此行事。我却带一军埋伏在侯河，必能大获全胜。”计划已定，各自依计而行。只留偏将师纂守祁山寨。

却说姜维令夏侯霸为前部，先引一军迳取洮阳。霸提兵前进，将近洮阳，望见城上并无一杆旌旗，四门大开。霸心下疑惑，未敢入城，回顾诸将曰：“莫非诈乎？”诸将曰：“眼见得是空城，只有些小百姓，听知大将军兵到，尽弃城而走了。”霸未信，自纵马于城南视之，只见后老小无数，皆望西北而逃。霸大喜曰：“果空城也。”遂当先杀入，余众随后而进。方到瓮城边，忽然一声炮响，城上鼓角齐鸣，旄旗遍竖，拽起吊桥。霸大惊曰：“误中计矣！”慌欲退时，城上矢石如雨。可怜夏侯霸同五百军，皆死于城下。后人有诗叹曰：

却说姜维令夏侯霸为前部，先带一军直取洮阳。夏侯霸领兵前进，将近洮阳，望见城上一杆旌旗也没有，四门大开。夏侯霸心中疑惑，不敢进城，回头对众将说：“莫非有诈？”众将说：“明明是座空城，只有一些小百姓，听说大将军兵到，都弃城逃走了。”夏侯霸还不相信，亲自纵马到城南察看，只见城后老老小小无数，都往西北方向逃去。夏侯霸大喜说：“果然是空城。”于是当先杀入，其余人马随后进城。刚到瓮城边，忽然一声炮响，城上鼓角齐鸣，旗帜遍竖，拽起了吊桥。夏侯霸大惊说：“误中计了！”慌忙要退时，城上箭和石块像雨一样落下。可怜夏侯霸和五百军士，都死在城下。后人有诗感叹说：

大胆姜维妙算长，谁知邓艾暗提防。

大胆的姜维妙计深长，谁知邓艾暗中早有提防。

可怜投汉夏侯霸，顷刻城边箭下亡。

可怜投奔蜀汉的夏侯霸，顷刻之间死在城边的乱箭之下。

司马望从城内杀出，蜀兵大败而逃。随后姜维引接应兵到，杀退司马望，就傍城下寨。维闻夏侯霸射死，嗟伤不已。是夜二更，邓艾自侯河城内，暗引一军潜地杀入蜀寨。蜀兵大乱，姜维禁止不住。城上鼓角喧天，司马望引兵杀出。两下夹攻，蜀兵大败。维左冲右突，死战得脱，退二十余里下寨。蜀兵两番败走之后，心中摇动。维与诸将曰：“胜败乃兵家之常。今虽损兵折将，不足为忧。成败之事，在此一举。汝等始终勿改，如有言退者立斩。”张翼进言曰：“魏兵皆在此处，祁山必然空虚。

司马望从城内杀出，蜀兵大败而逃。随后姜维带接应的兵马赶到，杀退司马望，就靠着城下扎寨。姜维听说夏侯霸被射死，嗟叹伤感不已。当夜二更，邓艾从侯河城内，暗暗带一军偷偷杀入蜀寨。蜀兵大乱，姜维禁止不住。城上鼓角喧天，司马望领兵杀出。两下夹攻，蜀兵大败。姜维左冲右突，死战才得脱身，退了二十多里扎寨。蜀兵两番败走之后，军心动摇。姜维对众将说：“胜败是兵家常事。如今虽然损兵折将，不值得忧虑。成败之事，在此一举。你们要始终不改，有说退兵的立刻斩首。”张翼进言说：“魏兵都在这里，祁山必定空虚。

将军整兵与邓艾交锋，攻打洮阳、侯河；某引一军取祁山。取了祁山九寨，便驱兵向长安：此为上计。”维从之，即令张翼引后军迳取祁山。

将军整顿兵马与邓艾交锋，攻打洮阳、侯河；我带一军去取祁山。取了祁山九寨，就驱兵直向长安：这是上计。”姜维听从，即令张翼带后军直取祁山。

维自引兵到侯河搦邓艾交战，艾引军出迎。两军对圆，二人交锋数十余合，不分胜负，各收兵回寨。次日，姜维又引兵挑战，邓艾按兵不出。姜维令军辱骂，邓艾寻思曰：“蜀人被吾大杀一阵，全然不退，连日反来搦战：必分兵去袭祁山寨也。守寨将师纂，兵少智寡，必然败矣。吾当亲往救之。”乃唤子邓忠分付曰：“汝用心守把此处，任他搦战。却勿轻出。吾今夜引兵去祁山救应。”是夜二更，姜维正在寨中设计，忽听得寨外喊声震地，鼓角喧天：人报邓艾引三千精兵夜战，诸将欲出。

姜维亲自领兵到侯河向邓艾挑战，邓艾领军出迎。两军摆开阵势，二人交锋几十回合，不分胜负，各自收兵回寨。第二天，姜维又领兵挑战，邓艾按兵不出。姜维让军士辱骂，邓艾寻思道：“蜀人被我大杀一阵，全然不退，连日反来挑战：必定是分兵去袭祁山寨了。守寨将师纂兵少智寡，必然失败。我应当亲自去救。”于是叫来儿子邓忠吩咐说：“你用心守住这里，任他挑战，切勿轻易出战。我今夜带兵去祁山救应。”当夜二更，姜维正在寨中定计，忽听得寨外喊声震地，鼓角喧天：有人报说邓艾带三千精兵来夜战，众将要出去迎敌。

维止之曰：“勿得妄动。”原来邓艾引兵至蜀寨前哨探了一遍，乘势去救祁山。邓忠自入城去了。姜维唤诸将曰：“邓艾虚作夜战之势，必然去救祁山寨矣。”乃唤傅佥分付曰：“汝守此寨，勿轻与敌。”嘱毕，维自引三千兵来助张翼。

姜维阻止说：“不得妄动。”原来邓艾领兵到蜀寨前哨探了一遍，就乘势去救祁山。邓忠自己进城去了。姜维对众将说：“邓艾虚作夜战的声势，必定是去救祁山寨了。”于是叫来傅佥吩咐说：“你守这座寨，不要轻易与敌交战。”嘱咐完毕，姜维亲自带三千兵来接应张翼。

却说张翼正到祁山攻打，守寨将师纂，兵少支持不住。看看待破，忽然邓艾兵至，冲杀了一阵，蜀兵大败，把张翼隔在山后，绝了归路。正慌急之间，忽听的喊声大震，鼓角喧天，只见魏兵纷纷倒退。左右报曰：“大将军姜伯约杀到。”翼乘势驱兵相应。两下夹攻，邓艾折了一阵，急退上祁山寨不出。姜维令兵四面攻围。

却说张翼正到祁山攻打，守寨将师纂兵少，支撑不住。眼看就要被攻破，忽然邓艾兵到，冲杀一阵，蜀兵大败，把张翼隔在山后，断了归路。正在慌急之间，忽听得喊声大震，鼓角喧天，只见魏兵纷纷倒退。左右报说：“大将军姜伯约杀到了。”张翼乘势驱兵接应。两下夹攻，邓艾输了一阵，急忙退上祁山寨，不再出战。姜维令兵四面围攻。

话分两头。却说后主在成都，听信宦官黄皓之言，又溺于酒色，不理朝政。时有大臣刘琰妻胡氏，极有颜色；因入宫朝见皇后，后留在宫中，一月方出。琰疑其妻与后主私通，乃唤帐下军士五百人，列于前，将妻绑缚，令每军以履挞其面数十，几死复苏。后主闻之大怒，令有司议刘琰罪。有司议得：卒非挞妻之人，面非受刑之地：合当弃市。遂斩刘琰。自此命妇不许入朝。然一时官僚以后主荒淫，多有疑怨者。于是贤人渐退，小人日进。

话分两头。却说后主在成都，听信宦官黄皓的话，又沉溺于酒色，不理朝政。当时有大臣刘琰的妻子胡氏，极有姿色；因入宫朝见皇后，皇后把她留在宫中，一个月才出来。刘琰怀疑妻子和后主私通，就叫来帐下军士五百人，排列在前，把妻子绑起来，令每个军士用鞋打她的脸几十下，她几乎死去又苏醒过来。后主听说大怒，令有司议定刘琰的罪。有司议定：军士不是打妻子的人，脸不是受刑的地方：应当在闹市处斩。于是斩了刘琰。从此命妇不许入朝。但一时之间官员们因为后主荒淫，多有疑心怨恨的。于是贤人渐渐退去，小人日益进用。

时右将军阎宇，身无寸功；只因阿附黄皓，遂得重爵；闻姜维统兵在祁山，乃说皓奏后主曰：“姜维屡战无功，可命阎宇代之。”后主从其言，遣使赍诏，召回姜维。维正在祁山攻打寨栅，忽一日三道诏至，宣维班师。维只得遵命，先令洮阳兵退，次后与张翼徐徐而退。邓艾在寨中，只听得一夜鼓角喧天，不知何意。至平明，人报蜀兵尽退，止留空寨。艾疑有计，不敢追袭。

当时右将军阎宇，没有一点功劳；只因依附黄皓，就得了高爵；他听说姜维统兵在祁山，就劝黄皓奏告后主说：“姜维屡战无功，可以命阎宇代替他。”后主听从了，派使者带着诏书，召回姜维。姜维正在祁山攻打寨栅，忽然一天之内来了三道诏书，宣姜维班师。姜维只得遵命，先令洮阳的兵退走，然后与张翼慢慢退兵。邓艾在寨中，只听得一夜鼓角喧天，不知是什么意思。到天亮，有人报说蜀兵全退了，只留下空寨。邓艾怀疑有计，不敢追袭。

姜维迳到汉中，歇住人马，自与使命入成都见后主。后主一连十日不朝。维心中疑惑。是日至东华门，遇见秘书郎郤正。维问曰：“天子召维班师，公知其故否？”正笑曰：“大将军何尚不知？黄皓欲使阎宇立功，奏闻朝廷，发诏取回将军；今闻邓艾善能用兵，因此寝其事矣。”维大怒曰：“我必杀此宦竖！”郤正止之曰：“大将军继武侯之事，任大职重，岂可造次？倘若天子不容，反为不美矣。”维谢曰：“先生之言是也。”次日，后主与黄皓在后园宴饮，维引数人迳入。

姜维直到汉中，安顿好人马，自己同使者进成都见后主。后主一连十天不上朝。姜维心中疑惑。这一天到东华门，遇见秘书郎郤正。姜维问道：“天子召我班师，您知道其中的缘故吗？”郤正笑道：“大将军怎么还不知道？黄皓想让阎宇立功，奏闻朝廷，发诏召回将军；如今听说邓艾善于用兵，因此把这件事搁下了。”姜维大怒说：“我一定要杀了这个阉竖！”郤正阻止他说：“大将军继承武侯的事业，职任重大，怎么可以鲁莽？倘若天子不容，反而不好了。”姜维谢道：“先生的话说得对。”第二天，后主和黄皓在后园饮宴，姜维带着几个人径直进去。

早有人报知黄皓，皓急避于湖山之侧。维至亭下，拜了后主，泣奏曰：“臣困邓艾于祁山，陛下连降三诏，召臣回朝，未审圣意为何？”后主默然不语。维又奏曰：“黄皓奸巧专权，乃灵帝时十常侍也。陛下近则鉴于张让，远则鉴于赵高。早杀此人，朝廷自然清平，中原方可恢复。”后主笑曰：“黄皓乃趋走小臣，纵然专权，亦无能为。昔者董允每切齿恨皓，朕甚怪之。卿何必介意？”维叩头奏曰：“陛下今日不杀黄皓，祸不远也。”后主曰：“‘爱之欲其生，恶之欲其死。’

早有人报知黄皓，黄皓急忙躲到假山旁边。姜维到亭下，拜了后主，哭着奏道：“臣把邓艾困在祁山，陛下接连降下三道诏书，召臣回朝，不知圣意是为什么？”后主默然不语。姜维又奏道：“黄皓奸巧专权，就是灵帝时的十常侍啊。陛下近可以张让为鉴，远可以赵高为鉴。早日杀了此人，朝廷自然清平，中原才能恢复。”后主笑道：“黄皓不过是奔走侍奉的小臣，纵然专权，也做不出什么来。从前董允每每咬牙切齿地恨黄皓，朕很是奇怪。卿何必放在心上？”姜维叩头奏道：“陛下今天不杀黄皓，大祸就不远了。”后主说：“‘喜爱一个人就想要他活，厌恶一个人就想要他死。’

卿何不容一宦官耶？”令近侍于湖山之侧，唤出黄皓至亭下，命拜姜维伏罪。皓哭拜维曰：“某早晚趋侍圣上而已，并不干与国政。将军休听外人之言，欲杀某也。某命系于将军，惟将军怜之。”言罢，叩头流涕。

卿为什么容不下一个宦官呢？”令近侍到假山旁边，把黄皓叫出来到亭下，命他向姜维下拜认罪。黄皓哭着拜姜维说：“我早晚只是侍奉圣上罢了，并不干预国政。将军不要听外人的话，就要杀我。我的性命系在将军手中，只求将军怜悯。”说罢，叩头流泪。

维忿忿而出，即往见郤正，备将此事告之。正曰：“将军祸不远矣。将军若危，国家随灭。”维曰：“先生幸教我以保国安身之策。”正曰：“陇西有一去处，名曰沓中：此地极其肥壮。将军何不效武侯屯田之事，奏知天子，前去沓中屯田？一者：得麦熟以助军实；二者，可以尽图陇右诸郡；三者，魏人不敢正视汉中；四者，将军在外掌握兵权，人不能图，可以避祸：此乃保国安身之策也，宜早行之。”维大喜，谢曰：“先生金玉之言也。”次日，姜维表奏后主，求沓中屯田，效武侯之事。

姜维愤愤地出来，立即去见郤正，把这件事全都告诉了他。郤正说：“将军的大祸不远了。将军如果有危险，国家也就随之灭亡。”姜维说：“希望先生教我保国安身的计策。”郤正说：“陇西有一个地方，名叫沓中：这地方极其肥沃。将军为什么不效法武侯屯田的做法，奏知天子，前往沓中屯田？第一，收得麦子可以充实军粮；第二，可以图谋全部陇右各郡；第三，魏人不敢正眼窥视汉中；第四，将军在外掌握兵权，别人不能算计，可以避祸：这就是保国安身之策，应当早些施行。”姜维大喜，谢道：“先生说的是金玉良言。”第二天，姜维上表奏告后主，请求去沓中屯田，效法武侯的做法。

后主从之。维遂还汉中，聚诸将曰：“某累出师，因粮不足，未能成功。今吾提兵八万，往沓中种麦屯田，徐图进取。吾等久战劳苦，今日敛兵聚谷，退守汉中；魏兵千里运粮，经涉山岭，自然疲乏；疲乏必退：那时乘虚追袭，无不胜矣。”遂令胡济守汉寿城。王含守乐城，蒋斌守汉城，蒋舒、傅佥同守关隘。分拨已毕，维自引兵八万，来沓中种麦，以为久计。

后主准了。姜维于是回到汉中，召集众将说：“我屡次出师，因为粮草不足，没能成功。如今我领兵八万，往沓中种麦屯田，慢慢图谋进取。我们久战劳苦，如今收兵积谷，退守汉中；魏兵千里运粮，跋涉山岭，自然疲乏；疲乏必定退兵：那时乘虚追袭，没有不胜的。”于是令胡济守汉寿城，王含守乐城，蒋斌守汉城，蒋舒、傅佥一同守关隘。分派完毕，姜维亲自带兵八万，来到沓中种麦，作长久的打算。

却说邓艾闻姜维在沓中屯田，于路下四十余营，连络不绝，如长蛇之势。艾遂令细作相了地形，画成图本，具表申奏。晋公司马昭见之，大怒曰：“姜维屡犯中原，不能剿除，是吾心腹之患也。”贾充曰：“姜维深得孔明传授，急难退之。须得一智勇之将，往刺杀之，可免动兵之劳。”从事中郎荀勗曰：“不然：今蜀主刘禅溺于酒色，信用黄皓，大臣皆有避祸之心。姜维在沓中屯田，正避祸之计也。若令大将伐之，无有不胜，何必用刺客乎？”昭大笑曰：“此言最善。吾欲伐蜀，谁可为将？”

却说邓艾听说姜维在沓中屯田，沿路扎下四十多座营，接连不断，像长蛇的形势。邓艾就令细作察看地形，画成图本，写表申奏。晋公司马昭看了，大怒说：“姜维屡次侵犯中原，不能剿除，是我的心腹之患。”贾充说：“姜维深得孔明的传授，急切之间难以打退。须得一员智勇双全的将领，前去刺杀他，可以免去动兵的劳苦。”从事中郎荀勗说：“不对：如今蜀主刘禅沉溺酒色，信用黄皓，大臣都有避祸之心。姜维在沓中屯田，正是避祸之计。如果令大将讨伐，没有不胜的，何必用刺客呢？”司马昭大笑说：“这话最好。我要伐蜀，谁可以为将？”

荀勗曰：“邓艾乃世之良材，更得锺会为副将，大事成矣。”昭大喜曰：“此言正合吾意。”乃召锺会入而问曰：“吾欲令汝为大将，去伐东吴，可乎？”会曰：“主公之意，本不欲伐吴，实欲伐蜀也。”昭大笑曰：“子诚识吾心也。但卿往伐蜀，当用何策？”会曰：“某料主公欲伐蜀，已画图本在此。”昭展开视之，图中细载一路安营下寨屯粮积草之处，从何而进，从何而退，一一皆有法度。昭看了大喜曰：“真良将也！卿与邓艾合兵取蜀，何如？”

荀勗说：“邓艾是当世的良才，再得锺会为副将，大事就成了。”司马昭大喜说：“这话正合我意。”于是召锺会进来问道：“我想让你为大将，去讨伐东吴，可以吗？”锺会说：“主公的意思，本来不想伐吴，实在是想伐蜀。”司马昭大笑说：“你真是懂我的心思。但你去伐蜀，该用什么计策？”锺会说：“我料定主公要伐蜀，已经画好图本在这里。”司马昭展开来看，图中详细记载着一路安营扎寨、屯粮积草的地方，从哪里进，从哪里退，一一都有章法。司马昭看了大喜说：“真是良将！你与邓艾合兵取蜀，怎么样？”

会曰：“蜀川道广，非一路可进；当使邓艾分兵各进，可也。”昭遂拜锺会为镇西将军，假节钺，都督关中人马，调遣青、徐、兖、豫、荆、扬等处；一面差人持节令邓艾为征西将军，都督关外陇上，使约期伐蜀。

锺会说：“蜀川道路宽广，不是一路可以进兵的；应当让邓艾分兵各路并进，才行。”司马昭于是拜锺会为镇西将军，假节钺，都督关中人马，调遣青、徐、兖、豫、荆、扬等处兵马；一面派人持节，令邓艾为征西将军，都督关外陇上，让他们约定日期伐蜀。

次日，司马昭于朝外计议此事，前将军邓敦曰：“姜维屡犯中原，我兵折伤甚多；只今守御，尚自未保，奈何深入山川危险之地，自取祸乱耶？”昭怒曰：“吾欲兴仁义之师，伐无道之主，汝安敢逆吾意？”叱武士推出斩之。须臾，呈邓敦首级于阶下。众皆失色。昭曰：“吾自征东以来，息歇六年，治兵缮甲，皆已完备，欲伐吴、蜀久矣。今先定西蜀，乘顺流之势，水陆并进，并吞东吴：此灭虢取虞之道也。吾料西蜀将士，守成都者八九万，守边境者不过四五万，姜维屯田者不过六七万。

第二天，司马昭在朝堂外商议此事，前将军邓敦说：“姜维屡次侵犯中原，我军折损很多；只是如今守御，尚且未能保全，怎么能深入山川危险之地，自取祸乱呢？”司马昭怒道：“我要兴仁义之师，讨伐无道之主，你怎敢违逆我的意思？”喝令武士推出去斩了。不一会儿，邓敦的首级呈到阶下。众人都变了脸色。司马昭说：“我自从东征以来，休息了六年，练兵修甲，都已完备，想伐吴、蜀很久了。现在先平定西蜀，再乘着顺流而下的形势，水陆并进，吞并东吴：这是灭虢取虞的办法。我估计西蜀将士，守成都的有八九万，守边境的不过四五万，姜维屯田的不过六七万。

今吾已令邓艾引关外陇右之兵十余万，绊住姜维于沓中，使不得东顾；遣锺会引关中精兵二三十万，直抵骆谷：三路以袭汉中。蜀主刘禅昏暗，边城外破，士女内震，其亡可必矣。”众皆拜服。

如今我已令邓艾带关外陇右的兵十几万，把姜维绊在沓中，使他不能东顾；派锺会带关中精兵二三十万，直抵骆谷：三路袭取汉中。蜀主刘禅昏庸，边城在外被攻破，士民在内震恐，它的灭亡是一定的了。”众人都拜服。

却说锺会受了镇西将军之印，起兵伐蜀。会恐机谋或泄，却以伐吴为名，令青、兖、豫、荆、扬等五处各造大船；又遣唐咨于登、莱等州傍海之处，拘集海船。司马昭不知其意，遂召锺会问之曰：“子从旱路收川，何用造船耶？”会曰：“蜀若闻我兵大进，必求救于东吴也：故先布声势，作伐吴之状，吴必不敢妄动。一年之内，蜀已破，船已成，而伐吴，岂不顺乎？”昭大喜，选日出师。

却说锺会接受了镇西将军的印，起兵伐蜀。锺会怕机谋泄露，却以伐吴为名，令青、兖、豫、荆、扬五处各造大船；又派唐咨到登州、莱州等靠海的地方，征集海船。司马昭不知他的用意，就召锺会来问他说：“你从陆路取川，造船做什么？”锺会说：“蜀国如果听说我军大举进兵，必定向东吴求救：所以先布下声势，作出伐吴的样子，吴国必定不敢妄动。一年之内，蜀已攻破，船也造成，再去伐吴，岂不顺当？”司马昭大喜，选定日子出师。

时魏景元四年，秋七月初三日，锺会出师。司马昭送之于城外十里方回。西曹掾邵悌密谓司马昭曰：“今主公遣锺会领十万兵伐蜀，愚料会志大心高，不可使独掌大权。”昭笑曰：“吾岂不知之？”悌曰：“主公既知，何不使人同领其职？”昭言无数语，使邵悌疑心顿释。正是：

当时是魏景元四年秋七月初三日，锺会出师。司马昭送他到城外十里才回。西曹掾邵悌私下对司马昭说：“如今主公派锺会领十万兵伐蜀，愚见以为锺会志大心高，不可让他独掌大权。”司马昭笑道：“我难道不知道？”邵悌说：“主公既然知道，为什么不派人同领他的职权？”司马昭只说了几句话，就让邵悌的疑心顿时消除。正是：

方当士马驱驰日，早识将军跋扈心。

正当兵马奔驰出征的时候，早已看出将军跋扈的心思。

未知其言若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不知司马昭说了些什么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