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回　汉兵劫寨破曹真　武侯斗阵辱仲达

却说众将闻孔明不追魏兵，俱入帐告曰：“魏兵苦雨，不能屯扎，因此回去。正好乘势追之，丞相如何不追？”孔明曰：“司马懿善能用兵，今军退必有埋伏。吾若追之，正中其计。不如纵他远去，吾却分兵迳出斜谷，而取祁山，使魏人不堤防也。”众将曰：“取长安之地，别有路途，丞相只取祁山，何也？”孔明曰：“祁山乃长安之首也；陇西诸郡，倘有兵来，必经由此地。更兼前临渭滨，后靠斜谷，左出右入，可以伏兵，乃用武之地。吾故欲先取此，得地利也。”众将皆拜服。

却说众将听说孔明不追魏兵，都进帐禀告说：“魏兵苦于大雨，不能屯扎，因此回去。正好乘势追击，丞相为什么不追？”孔明说：“司马懿善于用兵，如今撤军必定有埋伏。我如果追他，正中他的计。不如放他远去，我却分兵直出斜谷，去取祁山，让魏人来不及提防。”众将说：“攻取长安，另有道路，丞相只取祁山，是为什么？”孔明说：“祁山是长安的头脑；陇西各郡，倘若有兵来，必定经过这里。再加上前面临着渭水之滨，后面靠着斜谷，左出右进，可以埋伏兵马，是用武的地方。我所以要先取这里，是为了得到地利。”众将都拜服。

孔明令魏延、张嶷、杜琼、陈式出箕谷；马岱、王平、张翼、马忠出斜谷；俱会于祁山。调拨已定，孔明自提大军，令关兴、廖化为先锋，随后进发。

孔明命魏延、张嶷、杜琼、陈式出箕谷；马岱、王平、张翼、马忠出斜谷；都到祁山会合。调拨已定，孔明亲自统率大军，命关兴、廖化为先锋，随后进发。

却说曹真、司马懿二人，在后监督军马，令一军往陈仓古道探视，回报说蜀兵不来。又行旬日，后面伏兵皆回，说蜀兵全无音耗。真曰：“连绵秋雨，栈道断绝，蜀人岂知吾等退兵耶？”懿曰：“蜀兵随后出矣。”真曰：“何以知之？”懿曰：“连日晴明，蜀兵不赶，料吾有伏兵也，故纵吾兵远去；待我兵过尽，他却夺祁山矣。”曹真不信。懿曰：“子丹如何不信？吾料孔明必从两谷而来。吾与子丹各守一谷口，十日为期。若无蜀兵来，我面涂红粉，身穿女衣，来营中伏罪。”

却说曹真、司马懿二人，在后面监督军马，派一支军往陈仓古道察看，回报说蜀兵没有来。又走了十来天，后面埋伏的兵都回来了，说蜀兵全无音信。曹真说：“秋雨连绵，栈道断绝，蜀人哪里知道我们退兵呢？”司马懿说：“蜀兵随后就出来了。”曹真说：“凭什么知道？”司马懿说：“连日天晴，蜀兵却不来追赶，是料定我们有伏兵，所以放我们的兵远去；等我们的兵过完，他就来夺祁山了。”曹真不信。司马懿说：“子丹为什么不信？我料孔明必定从两条谷道而来。我和子丹各守一个谷口，以十天为期。如果没有蜀兵来，我就脸上涂红粉，身穿女人衣服，到营中认罪。”

真曰：“若有蜀兵来，我愿将天子所赐玉带一条、御马一匹与你。”即兵分两路：真引兵屯于祁山之西，斜谷口；懿引军屯于祁山之东，箕谷口。

曹真说：“如果有蜀兵来，我愿把天子所赐的一条玉带、一匹御马送给你。”当即兵分两路：曹真领兵屯在祁山之西的斜谷口；司马懿领军屯在祁山之东的箕谷口。

各下寨已毕。懿先引一枝兵伏于山谷中；其余军马，各于要路安营。懿更换衣装，杂在众军之内，遍观各营。忽到一营，有一偏将仰天而怨曰：“大雨淋了许多时，不肯回去，今又在这里顿住，强要赌赛，却不苦了官军！”懿闻言，归寨升帐，聚众将皆到帐下，挨出那将来。懿叱之曰：“朝廷养军千日，用在一时。汝安敢口出怨言，以慢军心！”其人不招。懿叫出同伴之人对证，那将不能抵赖。懿曰：“吾非赌赛；欲胜蜀兵，令汝各人有功回朝。汝乃妄出怨言，自取罪戾！”喝令武士推出斩之。

各自扎营完毕。司马懿先领一支兵埋伏在山谷中；其余军马，各在要路上安营。司马懿换了衣装，混在众军之中，把各营看了一遍。忽然到了一营，有一员偏将仰天抱怨说：“大雨淋了这么久，不肯回去，如今又在这里停住，硬要打赌，岂不是苦了官军！”司马懿听了这话，回寨升帐，把众将都聚到帐下，挨个查出那员将来。司马懿呵斥他说：“朝廷养兵千日，用在一时。你怎么敢口出怨言，来懈怠军心！”那人不肯招认。司马懿叫出和他同伴的人来对证，那将不能抵赖。司马懿说：“我不是为了打赌；是想战胜蜀兵，让你们各人立功回朝。你却胡乱口出怨言，自己招来罪过！”喝令武士推出去斩了。

须臾，献首帐下。众将悚然。懿曰：“汝等诸将皆要尽心以防蜀兵。听吾中军炮响，四面皆进。”众将受命而退。

不一会儿，把首级献到帐下。众将都惊惧不安。司马懿说：“你们诸将都要尽心防备蜀兵。听到我中军炮响，四面一齐进兵。”众将受命退下。

却说魏延、张嶷、陈式、杜琼四将，引二万兵，取箕谷而进。正行之间，忽报参谋邓芝到来，四将问其故。芝曰：“丞相有令：如出箕谷，堤防魏兵埋伏，不可轻进。”陈式曰：“丞相用兵何多疑耶？吾料魏兵连遭大雨，衣甲皆毁，必然急归；安得又有埋伏？今吾兵倍道而进，可获大胜，如何又教休进？”芝曰：“丞相计无不中，谋无不成，汝安敢违命？”式笑曰：“丞相若果多谋，不致街亭之失！”

却说魏延、张嶷、陈式、杜琼四将，领二万兵，取道箕谷进发。正走着，忽报参谋邓芝来到，四将问他来意。邓芝说：“丞相有令：如果出箕谷，要提防魏兵埋伏，不可轻率前进。”陈式说：“丞相用兵为什么这样多疑？我料魏兵接连遭遇大雨，衣甲都毁坏了，必然急着回去；哪里还会有埋伏？如今我们兵马加倍赶路前进，可以获得大胜，为什么又叫不要前进？”邓芝说：“丞相的计策没有不中的，谋划没有不成的，你怎么敢违抗命令？”陈式笑道：“丞相如果真的多谋，就不会有街亭之失了！”

魏延想起孔明向日不听其计，亦笑曰：“丞相若听吾言，迳出子午谷，此时休说长安，连洛阳皆得矣！今执定要出祁山，有何益耶？既令进兵，今又教休进，何其号令不明！”陈式曰：“吾自有五千兵，迳出箕谷，先到祁山下寨，看丞相羞也不羞！”芝再三阻当，式只不听，迳自引五千兵出箕谷去了。邓芝只得飞报孔明。

魏延想起孔明从前不听他的计策，也笑道：“丞相如果听我的话，直出子午谷，这时候别说长安，连洛阳都得到了！如今执意要出祁山，有什么好处？既然命令进兵，现在又叫不要前进，号令多么不明！”陈式说：“我自有五千兵，直出箕谷，先到祁山下寨，看丞相羞也不羞！”邓芝再三阻拦，陈式只是不听，直接领五千兵出箕谷去了。邓芝只得飞报孔明。

却说陈式引兵行不数里，忽听一声炮响，四面伏兵皆出。式急退时，魏兵塞满谷口，围得铁桶相似。式左冲右突，不能得脱。忽闻喊声大震，一彪军杀入，乃是魏延；救了陈式，回到谷中，五千兵只剩得四五百带伤人马。背后魏兵赶来，却得杜琼、张嶷引兵接应，魏兵方退。陈、魏两人方信孔明先见如神，懊悔不及。

却说陈式领兵走了没几里，忽听一声炮响，四面伏兵一齐杀出。陈式急忙后退时，魏兵已塞满谷口，围得像铁桶一般。陈式左冲右突，不能脱身。忽听喊声大震，一支军杀进来，原来是魏延；救了陈式，回到谷中，五千兵只剩下四五百带伤的人马。背后魏兵追来，幸得杜琼、张嶷领兵接应，魏兵才退去。陈式、魏延两人这才相信孔明有先见之明，如同神明一般，后悔莫及。

且说邓芝回见孔明，言魏延、陈式如此无礼。孔明笑曰：“魏延素有反相，吾知彼常有不平之意；因怜其勇而用之。久后必生患害。”正言间，忽流星马报到，说陈式折了四千余人，止有四五百带伤人马，屯在谷中。孔明令邓芝再来箕谷抚慰陈式，防其生变；一面唤马岱、王平分付曰：“斜谷若有魏兵把守，汝二人引本部军越山岭，夜行昼伏，速出祁山之左，举火为号。”又唤马忠、张翼分付曰：“汝等亦从山僻小路，昼伏夜行，迳出祁山之右，举火为号。与马岱、王平会合，共劫曹真营寨。

且说邓芝回来见孔明，说魏延、陈式如此无礼。孔明笑道：“魏延素来有反相，我知道他常有不平之心；因为爱惜他的勇武才用他。日后必定会生出祸患。”正说着，忽然流星马报到，说陈式折了四千多人，只剩四五百带伤的人马，屯在谷中。孔明命邓芝再到箕谷去抚慰陈式，防他生变；一面叫来马岱、王平吩咐说：“斜谷如果有魏兵把守，你们二人领本部军翻越山岭，夜里行军、白天隐伏，迅速出到祁山左边，举火为号。”又叫来马忠、张翼吩咐说：“你们也从山间偏僻小路，白天隐伏、夜里行军，直出祁山右边，举火为号。与马岱、王平会合，一同去劫曹真的营寨。

吾自从谷中三面攻之，魏兵可破也。”四人领命分头引兵去了。孔明又唤关兴、廖化分付曰：“如此如此。”两人受了密计，引兵而去。孔明自领精兵倍道而行。正行间，又唤吴班、吴懿授与密计，亦引兵先行。

我亲自从谷中三面攻打，魏兵就可以攻破了。”四人领命分头带兵去了。孔明又叫来关兴、廖化吩咐说：“如此如此。”两人受了密计，领兵而去。孔明亲自率领精兵加倍赶路。正走着，又叫来吴班、吴懿授给密计，也领兵先行。

却说曹真心中不信蜀兵来，以此怠慢，纵令军士歇息；只等十日无事，要羞司马懿。不觉守了七日，忽有人报说谷中有些小蜀兵出来。真令副将秦良引五千兵哨探，不许纵令蜀军近界。秦良领命，引兵刚到谷中，哨见蜀兵退去。良急引兵赶来，行到五六十里，不见蜀兵，心下疑惑，教军士下马歇息。忽哨马报说：“前面有蜀兵埋伏。”良上马看时，只见山中尘土大起，急令军士堤防。不一时，四壁厢喊声大震：前面吴班、吴懿以兵杀出，背后关兴、廖化引兵杀来。左右是山，皆无路走。山上蜀兵大叫：“下马投降者免死！”魏军大半多降。秦良死战，被廖化一刀斩于马下。

却说曹真心里不信蜀兵会来，因此松懈怠慢，任凭军士休息；只等十天无事，好羞辱司马懿。不知不觉守了七天，忽然有人报说谷中有少量蜀兵出来。曹真命副将秦良领五千兵去哨探，不许让蜀军靠近边界。秦良领命，带兵刚到谷中，望见蜀兵退去。秦良急忙带兵追赶，走了五六十里，不见蜀兵，心中疑惑，叫军士下马休息。忽然哨马报告说：“前面有蜀兵埋伏。”秦良上马看时，只见山中尘土大起，急令军士提防。不一会儿，四面八方喊声大震：前面吴班、吴懿领兵杀出，背后关兴、廖化领兵杀来。左右都是山，没有路可走。山上蜀兵大叫：“下马投降的免死！”魏军大半都投降了。秦良拼死作战，被廖化一刀斩于马下。

孔明把降卒拘于后军，却将魏兵衣甲与蜀军五千人穿了，扮作魏兵，令关兴、廖化、吴班、吴懿四将引著，迳奔曹真寨来；先令报马入寨说：“只有些小蜀兵，尽赶去了。”真大喜。忽报司马都督差心腹人至。真唤入问之。其人告曰：“今蜀兵用埋伏计，杀魏兵四千余人。司马都督致意将军，教休将赌赛为念，务要用心堤备。”真曰：“吾这里并无一个蜀兵。”遂打发来人回去。忽又报秦良引兵回来了。真自出帐迎之。比及到寨，人报前后两处火起。

孔明把投降的士卒拘押在后军，却把魏兵的衣甲给五千蜀军穿上，扮作魏兵，叫关兴、廖化、吴班、吴懿四将带着，直奔曹真营寨而来；先派报马进寨说：“只有少量蜀兵，都赶走了。”曹真大喜。忽然报说司马都督派心腹人来到。曹真叫进来询问。那人禀告说：“如今蜀兵用埋伏计，杀了魏兵四千多人。司马都督向将军致意，请不要把打赌的事放在心上，务必用心防备。”曹真说：“我这里一个蜀兵也没有。”就打发来人回去了。忽然又报秦良领兵回来了。曹真亲自出帐迎接。等到兵到寨前，有人报说前后两处起火。

真急回寨后看时，关兴、廖化、吴班、吴懿四将，指麾蜀军，就营前杀将进来；马岱、王平从后面杀来；马忠、张翼亦引兵杀到。魏兵措手不及，各自逃生。众将保曹真望东而走，背后蜀兵赶来。

曹真急忙回到寨后看时，关兴、廖化、吴班、吴懿四将，指挥蜀军，从营前杀了进来；马岱、王平从后面杀来；马忠、张翼也领兵杀到。魏兵措手不及，各自逃命。众将保护曹真往东逃走，背后蜀兵追来。

曹真正奔走，忽然喊声大震，一彪军杀到。真胆战心惊；视之，乃司马懿也。懿大战一场，蜀兵方退。真得脱，羞惭无地。懿曰：“诸葛亮夺了祁山地势，吾等不可久居此处；宜去渭滨安营，再作良图。”真曰：“仲达何以知吾遭此大败也？”懿曰：“见来人报称子丹说并无一个蜀兵，吾料孔明暗来劫寨，因此知之，故相接应。今果中计。切莫言赌赛之事，只同心报国。”曹真甚是惶恐，气成疾病，卧床不起。兵屯渭滨，懿恐军心有乱，不敢教真引兵。

曹真正在奔逃，忽然喊声大震，一支军杀到。曹真胆战心惊；一看，原来是司马懿。司马懿大战一场，蜀兵才退去。曹真得以脱身，羞愧得无地自容。司马懿说：“诸葛亮夺了祁山的地势，我们不可在这里久留；应当到渭水之滨安营，再另作好的打算。”曹真说：“仲达怎么知道我遭了这场大败？”司马懿说：“见来人回报说子丹讲这里一个蜀兵也没有，我料孔明会暗中来劫寨，因此知道，所以前来接应。如今果然中了计。千万不要再提打赌的事，只一同齐心报国。”曹真十分惶恐，气成了病，卧床不起。兵屯在渭水之滨，司马懿怕军心生乱，不敢再叫曹真领兵。

却说孔明大驱士马，复出祁山。劳军已毕，魏延、陈式、杜琼、张嶷四将入帐拜伏请罪。孔明曰：“是谁失陷了军来？”延曰：“陈式不听号令，潜入谷口，以此大败。”式曰：“此事魏延教我行来。”孔明曰：“他倒救你，你反攀他！将令已违，不必巧说！”即令武士推出陈式斩之。须臾，悬首于帐前，以示诸将。此时孔明不杀魏延，欲留之以为后用也。孔明既斩了陈式，正议进兵，忽有细作报说曹真卧病不起，现在营中治疗。孔明大喜。谓诸将曰：“若曹真病轻，必便回长安。

却说孔明大举驱动兵马，再次出祁山。慰劳军队完毕，魏延、陈式、杜琼、张嶷四将进帐拜伏请罪。孔明说：“是谁折损了军队？”魏延说：“陈式不听号令，偷偷进入谷口，因此大败。”陈式说：“这件事是魏延教我这样做的。”孔明说：“他倒去救你，你反而攀扯他！将令已经违犯了，不必巧言辩解！”当即命武士把陈式推出去斩了。不一会儿，把首级挂在帐前，给诸将看。这时孔明不杀魏延，是想留着他日后有用。孔明斩了陈式以后，正商议进兵，忽有细作报说曹真卧病不起，现在营中治疗。孔明大喜，对诸将说：“如果曹真病轻，必定就回长安了。

今魏兵不退，必为病重，故留于军中，以安众人之心。吾写下一书，教秦良的降兵持与曹真，真若见之，必然死矣。”遂唤降兵至帐下，问曰：“汝等皆是魏军，父母妻子，多在中原，不宜久居蜀中。今放汝等回家，若何？”众军泣泪拜谢。孔明曰：“曹子丹与吾有约；吾有一书，汝等带回，送与子丹，必有重赏。”魏军领了书，奔回本寨，将孔明书呈与曹真。真扶病而起，拆封视之。其书曰：

如今魏兵不退，必定是病重，所以留在军中，来安定众人的心。我写一封信，叫秦良的降兵带给曹真，曹真如果看了，必定会死。”就叫降兵来到帐下，问道：“你们都是魏军，父母妻子，大多在中原，不宜久留蜀中。如今放你们回家，怎么样？”众军流着泪拜谢。孔明说：“曹子丹和我有约；我有一封信，你们带回去，送给子丹，必有重赏。”魏军领了信，奔回本寨，把孔明的信呈给曹真。曹真扶病起来，拆开封来看。信上说：

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，致书于大司马曹子丹之前：窃谓夫为将者：能去能就，能柔能刚；能进能退，能弱能强。不动如山岳，难知如阴阳；无穷如天地，充实如太仓；浩渺如四海，眩曜如三光。预知天文之旱涝，先识地理之平康。察阵势之期会，揣敌人之短长。嗟尔无学后辈，上逆穹苍，助篡国之反贼，称帝号于洛阳；走残兵于斜谷，遭霖雨于陈仓！水陆困乏，人马猖狂！抛盈郊之戈甲，弃满地之刀枪！都督心崩而胆裂，将军鼠窜而狼忙！无面见关中之父老，何颜入相府之厅堂！

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，致书于大司马曹子丹之前：我以为做将领的人：能离能就，能柔能刚；能进能退，能弱能强。不动时像山岳，难以揣测时像阴阳；无穷无尽像天地，充实丰足像太仓；浩渺无边像四海，光彩炫目像日月星。预先知道天时的旱涝，事先识得地理的平坦安宁。察看阵势的时机，揣度敌人的长短。可叹你这个不学无术的后辈，上违苍天，帮助篡国的反贼，在洛阳称帝号；带着残兵逃走于斜谷，在陈仓遭遇连绵大雨！水路陆路都困乏，人马惊慌狂乱！抛下遍布郊野的戈甲，丢下满地的刀枪！都督心崩胆裂，将军像老鼠逃窜、像狼一样慌忙！没有脸面去见关中的父老，有什么面目进相府的厅堂！

史官秉笔而纪录，百姓众口而传扬：仲达闻阵而惕惕，子丹望风而遑遑！吾军兵强而马壮，大将虎奋以龙骧！扫秦川为平壤，荡魏国作坵荒！

史官执笔记录下来，百姓众口传扬：仲达听到阵势就心惊胆战，子丹望见风声就惶惶不安！我军兵强马壮，大将如虎奋起、如龙昂首！要把秦川扫成平地，把魏国荡成荒丘！

曹真看毕，恨气填胸，至晚死于军中。司马懿用兵车装载，差人送赴洛阳安葬。魏主闻知曹真已死，即下诏催司马懿出战。懿提大军来与孔明交锋，隔日先下战书。

曹真看完，怨恨之气塞满胸中，到晚上就死在军中。司马懿用兵车装载，派人送到洛阳安葬。魏主听说曹真已死，立即下诏催司马懿出战。司马懿统率大军来与孔明交锋，提前一天先下了战书。

孔明谓诸将曰：“曹真必死矣。”遂批回来日交锋。使者去了。孔明当夜教姜维受了密计，如此而行；又唤关兴分付，如此如此。次日，孔明尽起祁山之兵前到渭滨：一边是河，一边是山，中央平川旷野，好片战场！两军相迎，以弓箭射住阵角。三通鼓罢，魏阵中门旗开处，司马懿出马，众将随后而出。只见孔明端坐于四轮车上，手摇羽扇。懿曰：“吾主上法效尧禅舜，相传两帝，坐镇中原，容汝蜀、吴二国者，乃吾主宽慈仁厚，恐伤百姓也。汝乃南阳一耕夫，不识天数，强要相侵，理宜殄灭！

孔明对诸将说：“曹真必定已经死了。”就批复来日交锋。使者去了。孔明当夜叫姜维受了密计，照计而行；又叫来关兴吩咐，如此如此。第二天，孔明调起祁山全部兵马来到渭水之滨：一边是河，一边是山，中间是平坦开阔的原野，好一片战场！两军相对，用弓箭射住阵角。三通鼓罢，魏阵中门旗开处，司马懿出马，众将随后出来。只见孔明端坐在四轮车上，手摇羽扇。司马懿说：“我主上效法尧把帝位禅让给舜，传了两代皇帝，坐镇中原，容许你们蜀、吴两国存在，是我主上宽厚仁慈，怕伤了百姓。你本是南阳的一个农夫，不识天命，硬要来侵犯，理应把你消灭！

如省心改过，宜即早回，各守疆界，以成鼎足之势，免致生灵涂炭，汝等皆得全生！”孔明笑曰：“吾受先帝托孤之重，安肯不倾心竭力以讨贼乎？汝曹氏不久为汉所灭。汝祖父皆为汉臣，世食汉禄，不思报效，反助篡逆，岂不自耻？”懿羞惭满面曰：“吾与汝决一雌雄！汝若能胜，吾誓不为大将！汝若败时，早归故里，吾并不加害！”

如果醒悟改过，就应该早早回去，各守疆界，以成鼎足三分之势，免得百姓遭受苦难，你们也都能保全性命！”孔明笑道：“我受先帝托孤的重任，怎肯不尽心竭力讨伐国贼呢？你们曹氏不久就要被汉朝所灭。你的祖父、父亲都是汉臣，世代享受汉朝的俸禄，不想着报效，反而帮助篡逆，难道不觉得羞耻吗？”司马懿满脸羞惭，说：“我和你决一胜负！你如果能胜，我发誓不再做大将！你如果败了，早早回家乡去，我决不加害！”

孔明曰：“汝欲斗将？斗兵？斗阵法？”懿曰：“先斗阵法。”孔明曰：“先布阵我看。”懿入中军帐下，手执黄旗招展，左右军动，排成一阵，复上马出阵，问曰：“汝识吾阵否？”孔明笑曰：“吾军中末将，亦能布之！此乃‘混元一气阵’也。”懿曰：“汝布阵我看。”孔明入阵，把羽扇一摇，复出阵前，问曰：“汝识我阵否？”懿曰：“量此‘八卦阵’，如何不识！”孔明曰：“识便识了，敢打我阵否？”懿曰：“既识之，如何不敢打！”孔明曰：“汝只管打来。”

孔明说：“你要斗将？斗兵？还是斗阵法？”司马懿说：“先斗阵法。”孔明说：“先布阵给我看。”司马懿进入中军帐下，手拿黄旗一招展，左右军马移动，排成一个阵，又上马出阵，问道：“你认得我的阵吗？”孔明笑道：“我军中的末等将领，也能布这个阵！这是‘混元一气阵’。”司马懿说：“你布阵给我看。”孔明入阵，把羽扇一摇，又出到阵前，问道：“你认得我的阵吗？”司马懿说：“这小小的‘八卦阵’，怎么不认得！”孔明说：“认得倒是认得，敢打我的阵吗？”司马懿说：“既然认得，怎么不敢打！”孔明说：“你只管打来。”

司马懿回到本阵中，唤戴陵、张虎、乐綝三将，分付曰：“今孔明所布之阵，按休、生、伤、杜、景、死、惊、开八门。汝三人可从正东生门打入，往西南休门杀出，复从正北开门杀入：此阵可破。汝等小心在意！”于是戴陵在中，张虎在前，乐綝在后，各引三十骑，从生门打入。两军呐喊相助。三人杀入蜀阵，只见阵如连城，冲突不出。三人慌引骑转过阵脚，往西南冲去，却被蜀兵射住，冲突不出。阵中重重叠叠，都有门户，那里分东西南北？三将不能相顾，只管乱撞，但见愁云漠漠，惨雾濛濛。喊声起处，魏军一个个皆被缚了，送到中军。

司马懿回到本阵中，叫来戴陵、张虎、乐琳三将，吩咐说：“如今孔明所布的阵，按休、生、伤、杜、景、死、惊、开八门排列。你们三人可以从正东的生门打进去，从西南的休门杀出来，再从正北的开门杀进去：这个阵就可以破了。你们要小心在意！”于是戴陵在中，张虎在前，乐琳在后，各领三十骑，从生门打进去。两军呐喊助威。三人杀进蜀阵，只见阵势像连在一起的城墙，冲突不出来。三人慌忙领骑兵转过阵脚，往西南冲去，却被蜀兵用箭射住，冲突不出。阵中重重叠叠，到处都有门户，哪里分得出东西南北？三将彼此不能相顾，只管乱撞，只见愁云密布，惨雾迷蒙。喊声起处，魏军一个个都被绑了，送到中军。

孔明坐于帐中，左右将张虎、戴陵、乐綝并九十个军，皆缚在帐下。孔明笑曰：“吾纵然捉得汝等，何足为奇！吾放汝等回见司马懿，教他再读兵书，重观战策，那时来决雌雄，未为迟也。汝等性命既饶，当留下军器战马。”遂将众人衣甲脱了，以墨涂面，步行出阵。司马懿见之大怒，回顾诸将曰：“如此挫败锐气，有何面目回见中原大臣耶！”即指挥三军，奋死掠阵。懿自拔剑在手，引百余骁将，催督冲杀。两军恰才相会，忽然阵后鼓角齐鸣，喊声大震，一彪军从西南上杀来：乃关兴也。

孔明坐在帐中，左右把张虎、戴陵、乐琳和九十个军士，都绑在帐下。孔明笑道：“我纵然捉住你们，有什么稀奇！我放你们回去见司马懿，叫他再读兵书，重看战策，那时再来决一胜负，也不算晚。你们的性命既然饶了，应当留下军器战马。”就把众人的衣甲剥了，用墨涂了脸，步行出阵。司马懿见了大怒，回头对诸将说：“这样挫败锐气，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中原的大臣！”立即指挥三军，拼死冲阵。司马懿亲自拔剑在手，带领一百多员骁将，催督冲杀。两军刚刚相会，忽然阵后鼓角齐鸣，喊声大震，一支军从西南杀来：原来是关兴。

懿分后军当之，复催军向前厮杀。忽然魏兵大乱。原来姜维引一彪军悄地杀来。蜀兵三路夹攻，懿大惊，急忙退军。蜀兵周围杀到，懿引三军望南死命冲出。魏兵十伤六七。司马懿退在渭滨南岸下寨，坚守不出。

司马懿分出后军抵挡，又催军向前厮杀。忽然魏兵大乱。原来姜维领一支军悄悄杀来。蜀兵三路夹攻，司马懿大惊，急忙退军。蜀兵从四周杀到，司马懿领三军往南拼命冲出。魏兵十成伤了六七成。司马懿退到渭水南岸扎寨，坚守不出。

孔明收得胜之兵，回到祁山时，永安城李严遣都尉苟安解送粮米，至军中交割。苟安好酒，于路怠慢，违限十日。孔明大怒曰：“吾军中专以粮为大事，误了三日，便该处斩！汝今误了十日，有何理说！”喝令推出斩之。长史杨仪曰：“苟安乃李严用人，又兼钱粮多出西川，若杀此人，后无人敢送粮也。”孔明乃叱武士去其缚，杖八十放之。苟安被责，心中怀恨，连夜引亲随五六骑，迳奔魏寨投降。懿唤入，苟安拜告前事。懿曰：“虽然如此，孔明多谋，汝言难信。

孔明收聚得胜之兵，回到祁山时，永安城李严派都尉苟安押送粮米，到军中交割。苟安好酒，一路怠慢，误了期限十天。孔明大怒说：“我军中专把粮草当作大事，误了三天，就该处斩！你如今误了十天，有什么理由可说！”喝令推出去斩了。长史杨仪说：“苟安是李严用的人，再加上钱粮多出自西川，如果杀了这个人，以后没人敢送粮了。”孔明就喝令武士松了他的绑，打了八十杖放了。苟安受了责罚，心中怀恨，连夜带着亲随五六骑，直奔魏寨投降。司马懿叫他进来，苟安拜倒说了前事。司马懿说：“虽然如此，孔明多谋，你的话难以相信。

汝能为我干一件大功，吾那时奏准天子，保汝为上将。”安曰：“但有甚事，即当效力。”懿曰：“汝可回成都布散流言，说孔明有怨上之意，早晚欲称为帝，使汝主诏回孔明，便是汝之功。”

你如果能替我干一件大功，我那时奏准天子，保你做上将。”苟安说：“只要有什么事，立即效力。”司马懿说：“你可以回成都散布流言，说孔明有怨恨主上之意，早晚要称帝，让你的主上下诏召回孔明，就是你的功劳。”

苟安允诺，迳回成都，见了宦官，布散流言，说孔明自倚大功，早晚必将篡国。宦官闻知大惊，即入内奏帝，细言前事。后主惊讶曰：“似此如之奈何？”宦官曰：“可诏还成都，消其兵权，免生叛逆。”后主下诏，宣孔明班师回朝。蒋琬出班奏曰：“丞相自出师以来，累建大功，何故宣回？”后主曰：“朕有机密事，必须与丞相面议。”即遣使赍诏星夜宣孔明回。

苟安答应了，直接回到成都，见了宦官，散布流言，说孔明自恃大功，早晚必定篡国。宦官听了大惊，立即进宫奏报皇帝，细说了前事。后主惊讶地说：“像这样该怎么办？”宦官说：“可以下诏召回成都，削去他的兵权，免得生出叛逆。”后主下诏，宣孔明班师回朝。蒋琬出班奏道：“丞相自从出师以来，屡建大功，为什么召回？”后主说：“朕有机密的事，必须和丞相当面商议。”立即派使者带着诏书星夜去宣孔明回来。

使命迳到祁山大寨，孔明接入，受诏以毕，仰天叹曰：“主上年幼，必有佞臣在侧！吾正欲建功，何故取回？我如不回，是欺主也。若奉命而退，日后再难得此机会也。”姜维问曰：“若大军退，司马懿乘势掩杀，当复如何？”孔明曰：“吾今退军，可分五路而退：今日先退此营。假如营内兵一千，却掘二千灶。今日掘三千灶，明日掘四千灶，每日退军，添灶而行。”杨仪曰：“昔孙膑擒庞涓，用添兵减灶之法；今丞相退兵，何故增灶？”

使者直接到了祁山大寨，孔明接入，受诏完毕，仰天叹道：“主上年幼，身边必有奸佞之臣！我正要建功，为什么召我回去？我如果不回，是欺骗主上。如果奉命撤退，日后再难得到这样的机会了。”姜维问道：“如果大军撤退，司马懿乘势掩杀，又该怎么办？”孔明说：“我现在退军，可以分五路撤退：今天先退这一营。假如营里有一千兵，却挖两千个灶。今天挖三千个灶，明天挖四千个灶，每天退军，添灶而行。”杨仪说：“从前孙膑擒庞涓，用的是添兵减灶的办法；如今丞相退兵，为什么反而增灶？”

孔明曰：“司马懿善能用兵，知吾退兵，必然追赶；心中疑吾有伏兵，定于旧营内数灶；见每日增灶，兵又不知退与不退，则疑不敢追。吾徐徐而退，自无损兵之患。”遂传令退军。

孔明说：“司马懿善于用兵，知道我退兵，必然追赶；心里怀疑我有伏兵，一定会到旧营里数灶；见每天灶数增加，又不知道兵是退了还是没退，就会疑虑不敢追。我慢慢地撤退，自然没有损兵的忧患。”于是传令退军。

却说司马懿料苟安行计停当，只待蜀兵退时，一齐掩杀。正踌躇间，忽报蜀寨空虚，人马皆去。懿因孔明多谋，不敢轻追，自引百余骑前来蜀营内踏看，教军士数灶，仍回本寨；次日，又教军士赶到那个营内，查点灶数。回报说：“这营内之灶，比前又增一分。”司马懿谓诸将曰：“吾料孔明多谋，今果添兵增灶，吾若追之，必中其计；不如且退，再作良图。”于是回军不追。孔明不折一人，望成都而去。次后川口土人来报司马懿，说孔明退兵之时，未见添兵，只见增灶。懿仰天长叹曰：“孔明效虞诩之法，瞒过吾也！其谋略吾不如之！”遂引大军回洛阳。正是：

却说司马懿料想苟安的计策已经办妥，只等蜀兵撤退时，一齐掩杀。正在犹豫之间，忽然报说蜀寨空了，人马都已离去。司马懿因为孔明多谋，不敢轻易追赶，亲自带一百多骑来到蜀营里察看，叫军士数灶，然后回到本寨；第二天，又叫军士赶到那座营里，清点灶数。回报说：“这营里的灶，比先前又多了一成。”司马懿对诸将说：“我料孔明多谋，如今果然添兵增灶，我如果追他，必定中他的计；不如暂且退兵，再作好的打算。”于是回军不追。孔明没折一个人，往成都而去。后来川口的当地人来告诉司马懿，说孔明退兵的时候，没见添兵，只见增灶。司马懿仰天长叹说：“孔明仿效虞诩的办法，瞒过了我！他的谋略我比不上！”于是领大军回洛阳去了。正是：

棋逢敌手难相胜，将过良才不敢骄。

棋逢对手难以取胜，将遇良才不敢骄傲。

未知孔明回到成都，竟是如何。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不知孔明回到成都，究竟怎样，且看下文分解。